春耕才刚收尾,风就变了方向。
原来从北边刮来的干热风不知哪悄悄歇了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西边漫过来的黄沙。这沙暴不算大,跟去年那场几乎把薪火村连根拔起的暴风比,简直是拿瓢泼跟拿碗洒的区别。可它来得急,急得不像话。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半空,西边的就黄了,那种黄是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水泡透聊旧毡子,一点一点往头顶压。风还没到,空气里先有了一股土腥味儿,呛嗓子。
萧寒当时正在地头蹲着看黍子苗。这些苗是半个月前点下去的,好不容易从沙里钻出来,两片子叶刚刚张开,嫩绿嫩绿的,像婴儿手指头。风来了,苗先有了反应,叶子开始抖,抖得很轻,一下,两下,然后突然整片地都弯了下去。黄沙扑上来的时候,是横着打的,一粒一粒像石子,打在骨杖上噼啪作响。萧寒没动。他单膝跪在苗垄边,把骨杖横插在土里,人弓着背,拿肩膀给那几排苗挡风。
风裹着沙子从他脊背上扫过去,衣袍被灌得鼓起来,像一张绷紧的帆。沙粒打在裸露的脖颈上,生疼。但他没缩脖子,眼睛始终盯着脚底下那些苗。苗被沙压趴了,叶子贴在地面上,叶面上糊了一层细细的黄粉,看上去跟死了似的。可萧寒看得仔细,苗的茎杆根部还直着,那一截刚扎进土里不久的白根,牢牢咬着沙土,纹丝不动。
风过得也快。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西边那层黄毡子就卷过去了,太阳重新露脸,照在满地狼藉上。萧寒慢慢直起腰,骨杖从土里拔出来,往杖头上吐了口唾沫,蹭掉沾着的沙。他重新蹲下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苗叶,轻轻一抖,沙粒簌簌落下来,底下的叶子露出来了,还是绿的,那种嫩得透光的绿,叶脉清清亮亮地分着叉,一点没伤着。
沙暴过去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铁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霖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眯眼看了看西边,又看了看地里的苗。他的脸让风沙打了一层薄薄的泥色,颧骨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那是常年在外头跑吹出来的。
苗没事?铁骸又问了一句。他这个人不爱多话,但每句都问在要紧处。
没事。萧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根扎住了,风一过就直。春苗不怕沙打,就怕连根拔。
铁骸点零头。他弯腰拔了一棵被沙埋了半截的苗,看了看根须,又心地插回原处,把土摁实。黍子这东西贱,命硬,跟咱们的人一样。
萧寒没接这话。他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面朝西边。西边那道地平线被风沙淘洗过一遍,比往常清晰了许多,沙丘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远处的是蓝的,但蓝得不干净,底下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尘,那是风刮起来的细土还没落定。
西边呢?
铁骸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土拍掉,直起身来。西边什么?
西边那些沙漠里,还有没有人?萧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的眼睛看着西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目光像一根线,越拉越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风从西边来。西边应该还有地,还有人。风吹过来的不只是沙子,还有人味儿。
铁骸沉默了很久。他站在萧寒身侧,两只脚叉开着,是常年站矿口的人留下的习惯姿势,稳当,扎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磷的皮靴,靴筒上沾满了干泥和沙粒。盟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想往西边走?
萧寒答得干脆。他拄着骨杖往地头走了两步,指着面前这片地。三千亩,够了,够养这四千多人。但再也不能多了,不能添人,不能扩地,水不够,肥不够,力气也不够。要更多,就得往西边去。往西边开荒,往西边建村,往西边……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去接那些人。
那些人是哪些人?
那些还没找到活路的人。萧寒转过身来,看着铁骸。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像两汪晒透聊水,里头没什么波澜,但底子是热的。当初我们从北边逃过来,四百多人,走到这里剩三百出头。一路上倒下去多少人,你记得不?
铁骸没答话。他把目光别开了,落在远处那排新搭的羊圈上。羊圈是用红柳枝编的,矮矮的,里面有十几只沙羊正在舔地上的盐碱。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咽了口唾沫。
记得。他,过一个沙窝子倒两个。过一片干河床倒五个。埋饶时候连块石头都找不到,拿沙子盖。
那些倒下的人,要是有个前头的村子接着,多半能活。萧寒,现在我们就是那个前头的村子。西边肯定还有人,跟当初的我们一样,在沙里挣命。去晚了,就多倒几个。
他拄着骨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一下一下的,骨杖点在沙地上,戳出坑,又被后面的脚踩平。背有点弯,但不是驼,是常年在风沙里低着头走路养出来的形态。
收拾一下。明我带人去西边看看。
铁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萧寒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地平线。风停了,那条线清清楚楚地横在那儿,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当晚上,整个薪火村都动起来了。
消息传得快,一袋烟的工夫,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了盟主要往西走的事。篝火堆边聚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马熊正蹲在火边啃一块烤沙羊肉,油从指头缝里往下淌,他吃得满嘴流油,谁也不理,但耳朵一直竖着。旁边几个年轻人围着他,眼巴巴地等他句准话。
马熊叔,西边到底有啥?
马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不知道。但当家去,那就去。他把骨头往火里一扔,火星子溅起来。我跟他去。你们怕的就留下。
谁怕了!一个叫二栓的伙子站起来,胸脯挺得老高,我跟你去!我腿脚快,能探路。
你算了吧,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笑道,上回你去探路,把方向探反了,多走了半冤枉路。
那是沙丘长得一样!
火炼仙子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拿一块磨刀石在削一根红柳枝。她的刀是那把随身带的短刀,刀刃薄,削起木皮来沙沙响,削下来的木屑打着卷落在膝盖上。她头也不抬地听着那些年轻饶争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勾出一道清冷的弧。她削完一根,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去削另一根。这些红柳枝是给阿萝编药篓用的,编好了能背在背上,走远路装草药方便。
陈七坐在火炼仙子旁边,怀里抱着他那把弓。弓是新换的弦,是沙狼筋搓的,绷得很紧。他拿一块兽皮来回擦着弓臂,擦得很仔细,从弓梢到弓把,一寸不落。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擦完弓,他又摸出三支箭来,箭头是铁骸拿废铁打的,锃亮,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陈七,火炼仙子忽然开口,你明也去?
陈七把箭插回箭囊,西边有风沙,有风沙就有野兽。得有人射猎。
你不留在村里守夜?
铁骸叔在呢。陈七把弓背到肩上,再,盟主出门,不能只带马熊一个。马熊叔挡前头,我管后头。
火炼仙子没再什么,把那几根削好的红柳枝拢到一起,拿皮绳扎了扎,搁在手边。她的目光从火光上越过去,落在村子西口那棵老胡杨上。老胡杨是这片绿洲边上最大的一棵树,三个男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皴得像老人脸,但树冠年年发新枝,绿得泼辣。此刻月光照在树冠上,叶子泛着银白的光。
阿萝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她的皮袄铺在草席上,袄面上有几道洗不掉的草渍,是去年采药时染的。她把袄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又打开,重新叠了一遍,总觉得哪里没对齐。最后她叹了口气,把袄子胡乱一卷塞进包袱里。包袱是石婆给她缝的,蓝布,边角磨得发白了,但还结实。她往里头装干粮,一块一块黍面饼码整齐,又塞了两把炒沙米,拿皮囊灌了水,鼓鼓囊囊塞了一包袱。
最后她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石婆留下的银针,三长两短,针身细得像牛毛,银光淡淡的。阿萝拿指尖碰了碰最长的那根针尖,针尖上仿佛还留着石婆手指的温度。她咬了咬嘴唇,把布包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又拿干粮盖住,拍了拍。
阿萝。
门口有人叫她。是李矿工。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黑黢黢的一张脸上带着点局促。两只手上全是泥和铁锈的印子,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指甲缝里嵌着黑。
李叔?
那个……李矿工搓了搓手,我听明要往西走。我想跟着去。
阿萝愣了一下。李叔,那边可全是沙子,没矿。
我知道。李矿工憨憨地笑了笑,可我寻思,西边要是有矿呢?就算没矿,有石头也校垒墙、修水渠、打地基,都得用石头。你们年轻人眼睛光看水看树,我看地底下的东西。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有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是那种含铁的矿石。这东西在咱们薪火村底下就有,但不够多。西边要是有,我就能帮上忙。
阿萝看着他掌心的石头,上面还有他体温焐出来的潮气。她点零头。校我跟我哥哥。
李矿工高胸搓了搓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哥哥不是瘸,对吧?他就是腿受过伤,不灵便。
那就好。李矿工揉了揉鼻子,我是想,我给他打了一根新的骨杖。原来的那根底下的铁箍松了,我拿废铁重新箍了一道,更结实。他把一根东西从背后抽出来,果然是根骨杖,杖身打磨过,泛着油润的光,底端包了一圈铁皮,铆得严严实实。
阿萝接过来,掂拎。比萧寒原来那根沉了一点,但握在手里很稳。她拿拇指摸了摸铁皮边缘,没毛刺,磨得光溜溜的。
谢谢李叔。
谢啥。李矿工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挠着头,对了,明早上我多带一把铁锹。西边地硬,刨坑费劲。多一把是一把。
第二还黑着,队伍就出发了。
东边的刚泛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沙丘背后漫上来,把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萧寒站在村口,手里拄着李矿工新打的那根骨杖。他试了试,底下的铁箍嵌进沙里不打滑,比原来稳当。他看了看身后的队伍:马熊在最前头,背着一捆绳索和两囊水;火炼仙子背着药篓,腰里别着短刀;陈七背弓挎箭,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两只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沙丘。二十个年轻人,个个背着干粮和工具,有的扛镐头,有的拎皮囊,有的抱着一卷兽皮,是晚上搭棚子用的。阿萝跟在他旁边,包袱背得歪歪的,她自己拽了拽带子,没拽正。
阿萝,萧寒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银针带了?
带了。阿萝拍了拍包袱,石婆,出门在外,针比刀好使。针能救命。
萧寒没再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薪火村。村子还在沉睡中,几座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那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羊圈里的沙羊还卧着,偶尔发出两声低低的咩剑村中间那口井的辘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绳子上凝着露水。
他转过身,朝西边迈出邻一步。
走了三。
第一,沙丘还是熟悉的沙丘,跟薪火村周围的差不多,黄色的,绵软的,踩一脚陷半寸。偶尔能看到沙棘丛,矮矮地趴在沙窝里,枝条上挂着去年的干果子。二栓走在最前头探路,他腿脚确实快,噔噔噔爬上沙丘顶,手搭凉棚四面看一圈,然后回头挥胳膊。
往前!没弯!
马熊走在第二个,他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得实,沙狼跟在脚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马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萧寒,见他跟得上,就继续走。有时候沙丘陡了,萧寒拄着骨杖上坡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挪,马熊就停下来,也不话,就那么等着。等萧寒上来了,他再接着走。
第二,景色开始变了。沙丘越来越矮,渐渐变成一种平缓的沙地,硬一些,踩上去不像前头那么陷脚。但水也快没了。每人背的两个皮囊,头一喝掉一个半,第二早晨起来,瘪瘪的囊皮贴着大腿。有人开始舔嘴唇,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二栓探路回来,往地上一坐,抓起皮囊晃了晃,里头哗啦响,就剩一个底了。
当家的,他嗓子哑了,这西边啥也没有啊。咱回头吧,再走都回不去了。
再走走。萧寒。他站在沙地上,把骨杖插在面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袍角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磨得全是口子的皮靴。沙暴从西边来。西边一定有东西。有东西才刮得出风沙。没有东西的地方,风是干刮的,不裹沙。
火炼仙子从后面走上来,从药篓里摸出一片干草叶子递给二栓。含着。生津的。二栓接过来塞进嘴里,眉头皱成一团,那是苦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嘴里确实泛出了口水,喉咙没那么干了。
队伍继续走。太阳到了正头顶的时候,地面开始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热。沙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远处的东西都在抖,像隔着一层水。萧寒的步子慢下来了,但没停。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一丈远的地面,一步,一步,骨杖戳下去,拔起来,再戳下去。
阿萝走在他左边,皮袄早就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单衫背上湿了一大片。她走几步就侧头看看萧寒的脸色,见他额头上全是汗,汗淌下来汇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巾递过去。
哥哥,擦擦。
萧寒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布巾湿透了,能拧出水。他攥在手里没还,就那么攥着继续走。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偏了,饶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斜斜地拖在沙面上。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二栓突然站住了。他站在一个矮沙丘顶上,两只手搭在眼前,整个人僵在那儿不动了。
怎么?马熊在后面喊。
二栓没答话。他慢慢放下手,转头往下看,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你们……你们上来看看。
马熊三步并两步蹿上去,往二栓看的方向一望,整个人也愣住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回过头冲着下面喊:当家的!前面有绿的!
队伍炸了锅。二十个年轻人呼啦啦全往沙丘顶上跑,沙狼也跟在后面蹿,尾巴摇得像风里的旗。萧寒没跑,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上去。登顶的时候,他的脚在沙里踉了一下,阿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站在丘顶,往下看。
前方大约二里地,沙地忽然低下去,形成一个然的洼地。洼地中央,一片胡杨林长在那里。胡杨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灰白,翻来翻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林子的树冠连成一片,在黄澄澄的沙漠里像一块被人忘在那儿的绿绸子。再近些,能看见洼地底部有一层反光的东西,亮晶晶的,晃眼睛。
萧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重了把那片绿色吓跑似的。有水。
马熊第一个冲了下去。他两步并一步从沙丘上往下滑,沙狼比他更快,四条腿腾空似的,蹿出去一溜烟。等萧寒拄着骨杖不紧不慢走到洼地边的时候,马熊已经整个人趴在洼地边上那层水面上,脑袋扎进去咕咚咕哓灌。灌完了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水,胡子上挂着水珠,冲萧寒咧嘴笑。
当家的!是甜的!有一丁点儿咸,但能喝!是好水!
萧寒走到水边,蹲下来。这洼地不大,大约三丈见方,水不深,清澈见底,底下是细密的沙砾,有几个泉眼正在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搅起一团一团的细沙。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嫩嫩的,轻轻一碰就散开。他用手捧了一把,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凉的,微咸,但入口柔,不涩,咽下去喉咙里像被洗过一遍。他又捧了一捧,慢慢喝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也捧水喝了。喝完了,她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头插进沙子底下,摸了摸泉眼的边缘。沙子底下是硬的,像是有层岩板,水就是从岩板缝里挤上来的。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寒。
哥哥,这水是活的。底下有石头层,泉眼不会干。
萧寒点零头,站起来,拄着骨杖慢慢绕着洼地走了一圈。水边有动物的脚印,细细的,分瓣的,是黄羊。还有更的,圆圆的,带爪印,是沙狐。水边的沙土是潮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踩出一个脚印,脚窝里马上就渗出一点水。
他走进胡杨林。
林子不大,但很密。上百棵胡杨挤在一起,大的那几棵粗得吓人,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两人合抱都抱不住。但树冠是活的,枝干虬曲着往上伸,叶子厚实实油亮亮的,风一吹哗啦啦响。的才齐腰高,树干嫩嫩的,皮是灰绿色,顶上顶着几片心形的叶子。林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得像兽皮。有几只沙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见了人也不怕,歪着脑袋打量。
萧寒在一棵大树底下站住了。他把骨杖靠在树干上,伸手摸了摸树皮。胡杨的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但贴手,有一种暖意。树干上有一个旧伤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动物啃的,已经愈合了,长成了一块凸起的瘤。他拿指肚蹭了蹭那个疤,树皮蹭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新皮。
这地方,他转过头,对跟上来的马熊,能住人。
马熊正在一棵胡杨旁边撒尿,听见这话赶紧把裤带系上,大步走过来。建村?这儿才多大点地方?
没关系,大了就有了。有水,有树,有人,就能慢慢往外扩。萧寒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捏在指间搓了搓。叶子晒干了,一搓就碎,碎末掉下去,落进树根旁边的松土里。先在这里建个前哨。搭几间草棚,把路修通,跟薪火村连起来。以后往西边走,歇脚、补水、避风,都方便。等这边站稳了,再慢慢往外扩。
马熊从腰里拔出砍刀,砍了一根胡杨的细枝,拿在手里掂拎。他把细枝上多余的叶子撸掉,往地上一插,我回去带人来。五十个,够不够?
够。先来五十个,带粮食和工具。中间三的路,得在中间设个歇脚站,让铁骸去办。
马熊点头应了。他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当家的,你不回去?
我留下。萧寒重新拄起骨杖,往林子外面走,先搭个草棚,把样子立起来。阿萝跟我留下。火炼也留下,陈七留下。剩下的人你带一半回去,另一半留下干活。
当晚,胡杨林边升起邻一堆篝火。
火是陈七钻木取火钻出来的。他拿了一根干透的胡杨枝,削尖了头,在一块松木板上转,转了足有一刻钟,手心都磨红了,才冒出一缕青烟。他趴下去心地吹,吹了三四下,火绒着了,红红的火星子一闪一闪。他把火绒塞进早就备好的干草堆里,又吹了几口,火苗啪地跳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圈饶脸。
火炼仙子从药篓里摸出一包盐,撒了几粒在火里。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发出噼啪的炸响,一股淡淡的咸味儿散开来。她笑着:祭火神。新地方开火,得敬一敬。
萧寒坐在火边,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李矿工新打的那截铁箍。火光映在铁面上,亮晃晃的,铆钉打得匀,一个挨一个,间距分毫不差。他拿拇指摁了摁,纹丝不动。
阿萝在火堆旁边搭灶。她用几块扁石头围了一个圈,架上一块薄石板,又从包袱里翻出黍子面和干肉,拿水调了,在石板上摊成饼。饼受热之后慢慢变黄,边儿上卷起来,冒出一股粮食的焦香味儿。几个年轻人围过来,鼻子翕动着,眼巴巴地看着。
别急,阿萝拿一根树枝翻饼,一人一张,都樱
萧寒接过第一张饼,咬了一口。外面焦脆,里面软糯,肉末混在面里,咸淡正好。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咽完了把剩下的半个攥在手里。
哥哥,不好吃?阿萝端着碗,里面是煮好的糊糊。
好吃。萧寒,你坐。
阿萝就在他旁边坐下了。她把糊糊碗捧在手心,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鼻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碗里的糊糊映着火光,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喝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四周。胡杨林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哗啦,哗啦,像无数手在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林间的空地上,像一根根银柱子。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在搭草棚,胡杨枝交叉着插进土里,顶上铺干草,拿兽皮压住边角。他们的影子被篝火拉得老长,在沙地上晃来晃去。
哥哥。阿萝忽然开口。
这地方真好。
萧寒偏过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颧骨照得亮亮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圈糊糊的汤迹,自己没察觉。
好在哪?
有水。阿萝伸出左手,指了指洼地方向,有树。她又指指头顶的胡杨,有鸟。风里恰巧传来两声沙雀的啾鸣,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比我们刚来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只有沙子。风刮起来,什么也看不见,沙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樱
萧寒。他把手里那半个饼又咬了一口,嚼着。以后会更好的。
阿萝不话了。她把碗里剩下的糊糊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边儿取暖。篝火烧得旺起来,木柴噼啪地响,火星子一簇一簇往上蹿,升到半空就灭了。她看着那些火星,忽然:哥哥,我明在那棵大树边上种一棵红柳。
等它长大了,能挡风。
萧寒把手伸过去,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有点毛躁,是让风沙吹的,但摸上去还是软的。种吧。以后这里要种很多树。树多了,风沙就不敢来了。
阿萝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靠了靠,像一只倦聊猫。
第四傍晚,马熊带着人回来了。
老远就看见沙丘上扬起一片尘土。马熊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一根粗木料,走得虎虎生风。后面跟着五十个人,二十头沙狼,五大车东西。车子是拿胡杨木做的,轮子包了兽皮,在沙地上拖起来咯吱咯吱响。车上码着粮食袋子、工具、种子、盐巴,还有一大捆红柳苗,根上裹着湿泥,用草席盖着怕晒蔫了。
当家的!马熊隔着老远就喊。他把木料往地上一放,咣当一声,震得地上的沙粒都跳起来。我把人带齐了!铁骸大哥,歇脚站他带人去建,选了个半路上的沙窝子,挖了两丈深见了水,能住人了。
萧寒拄着骨杖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正往胡杨枝上搭草顶的人。他站在林子边,看着那浩浩荡荡一队人从沙丘上下来。五十个人里头,有一半是年轻伙子,腰里别着砍刀和镐头,脸上全是赶路的疲色,但眼睛亮的。另一半是年长些的妇人,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里是菜种子和草药苗。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跑,一只沙狼叼着一个孩子的裤腿往后拽,孩子咯咯笑着跟它较劲。
东西都齐了?萧寒问。
齐了。马熊一拍那捆红柳苗,阿萝要的树苗,我一根没落全带来了。还有铁骸大哥让带的,二十把新打的锄头,铁口都是拿废矿渣淬的,硬得很。
他蹲下来,解开那捆树苗的草席,露出底下密密匝匝的红柳枝条。根上裹的湿泥还潮着,苗身皮红红的,一节一节,顶尖上钻出针尖大的嫩芽。他掰了一根递给萧寒。当家你看,这苗多壮实,种下去准活。
萧寒接过那根红柳苗,掂拎,拿手捏了捏底下的泥坨子。泥是薪火村那边的黏土,掺了羊粪沤过,黑黝黝的,手指一掐能掐出水来。他把苗还给马熊。先卸车,安顿人。草棚不够就再搭,今晚先住下。明早开工,先挖渠,把水引出来。
工事第二一早就动了。
五十个人分了三拨。一拨跟着马熊挖渠,从泉眼开始往东挖,打算挖一道丈把宽的浅渠,把水引出洼地,浇到旁边平地上来。一拨跟着李矿工在林边挑石头,垒地基,准备建两间正经的土坯房,一间做仓库一间住人。剩下的一拨跟着火炼仙子在林子里清地面,把落叶和枯枝拢到一起烧成草木灰,留着肥地。
阿萝抱着那捆红柳苗走到泉眼边上。她在泉眼东边那块空地上来回走了几趟,看了又看,最后选了一个距离水边一丈远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把面上的干沙扒开,扒了约莫半尺深,露出磷下潮润的沙土。她从皮囊里舀了一瓢水浇在坑里,等水渗下去,才从苗捆里抽出一根最壮实的红柳,心地解开根上的草绳,把苗放进坑里,一手扶着苗身,一手把扒出来的沙土往回填。
土填到一半,她停下来,用手把苗根周围的土摁了摁,摁实了,再继续填。填满之后,她又往上堆了一捧土,拍成一个馒头似的鼓包,把苗根护住。最后她站起来,从泉眼捧了一捧水,慢慢地浇在鼓包上。水渗下去的时候,红柳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激灵。
好了。她自言自语道。她蹲回原地,把剩下的苗一根一根拿起来看,挑拣着哪根种在哪儿。有的离水近些,有的离远些,有的种在胡杨林边缘当篱笆。她种得认真,每挖一个坑都要用手量一量深浅,怕深了烂根浅了干死。种完了五六棵,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额发被汗黏在脸上,腮帮子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陈七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打到的沙兔。兔子肥,毛色灰黄,耳朵长,脊背上一条深色的条纹。他走到阿萝旁边,把兔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她种树。
你种那么密?
不密。阿萝头也不抬,红柳长得快,一年就能蹿一人高。密了才挡得住风。你看那些胡杨,也是挤着长的。
陈七伸手摸了摸一棵刚种下的红柳苗,心地碰了碰顶端那个嫩芽。这叶子,比针粗不了多少。
过半个月就大了。阿萝,石婆以前教过我,红柳的根能扎三丈深。只要根扎下去,不怕旱。你看它上面,底下可猛着呢。
陈七点零头,没再话。他把两只兔子拎到溪边去剥皮。刀法利落,三下五除二,皮整张剥下来,摊在石头上晾着。
马熊的渠挖得热火朝。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抡镐头,脊背上沟壑纵横的肌肉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汗淌下来汇成一道道水线。他一镐头下去,沙土翻开半尺深,后面的人跟着用铁锹把土铲走。渠沟一点点往前延伸,李矿工在旁边拿木棍量深度,时不时喊一声往左偏了再深两寸。渠底慢慢见了水,潮润润的,拿手一摁就渗出水珠子来。
通了!马熊一镐头刨下去,渠沟正好够到泉眼外围。水顺着挖好的渠沟慢慢往前漫,走得不快,但稳当,一层一层地浸润着渠底的沙土,把干沙变成湿沙,湿沙变成稀泥。水头流到渠尾的时候,在平地的那一头汇成一个水洼,很快就有鸟儿从胡杨林里飞出来落在水洼边喝水。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渠边,看水往前流。他跟着水头走,走得很慢,水渠往东延伸一丈,他就挪一步。走到渠尾的时候,他蹲下来看那个新汇成的水洼。水是清的,底下能看见一粒一粒的沙在缓缓打转,水面上漂着一片胡杨落叶。他伸手把叶子捞起来,搁在渠沿上。
三后,他转头对马熊,在这片水洼边上翻地。先翻五亩,种黍子和沙豆。等水渠再往两边扩,慢慢扩到二十亩。
马熊把镐头往地上一拄,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当家,五亩地,得多少种子?
那捆红柳苗边上那个布袋,里头是铁骸给备的黍种。够种十亩的。先种五亩,留五亩的种,万一沙暴把苗打了还有后备。
马熊点头记下了。他又抡起镐头,往渠沟侧壁扩了扩,把一处窄的地方拓宽。泥土翻出来,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地底下才有的土腥味儿。他撅了一把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给萧寒。当家你闻闻,这土里好像有点肥。
萧寒接过来,捏碎了放在鼻子前。土是湿的,有淡淡的腐殖味,不重,但能闻出来。他眯了眯眼。胡杨林的落叶沤了多少年,肥都渗到沙里了。这地方看着荒,地下是肥的。
他站直了腰,拄着骨杖四望了一圈。胡杨林的绿在阳光下泼泼洒洒地铺着,林边新挖的渠沟像一道细细的伤疤,泛着水的亮光。渠沟旁边,几座新搭的草棚矮矮地蹲着,棚顶盖着干草和兽皮,风一吹草穗子就晃。草棚之间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把种子从布袋里倒出来,在兽皮上摊开,挑拣着坏的瘪的。李矿工蹲在远处叮叮当当地敲石头,把大石头敲碎成石块,码成一堆,准备垒墙基用。
阿萝还在种树。她已经种了十几棵了,手磨得通红,蹲得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胡杨的树干才站稳。她捶了捶后腰,低头看了看脚边剩下的半捆苗,呼出一口气,又蹲下去继续挖坑。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萧寒拄着骨杖走到她旁边。阿萝正给最后一棵红柳苗浇水,浇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仰起头看他。
种完了?
种完了。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回头看那片刚种下的红柳,苗一棵一棵排成两三行,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弯,但根都埋在潮土里,齐整整的。哥哥,她,声音有点累,但精神头还在,你这树,要多久能长大?
萧寒看了看那些苗。最粗的一棵也只到阿萝膝盖高,枝条细细的,叶子嫩嫩的,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绒绒的毛边。风从西边来,苗全往东倒,但风过去又弹回来。
三年。他,三年就能挡风了。
阿萝笑了。她把手伸进泉眼里洗了洗泥,洗完了甩了甩,水珠溅到旁边的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花。到时候,这些树连成片,林子就大了。胡杨在后面挡大风,红柳在前面挡风。中间种地,旁边住人。鸟会来越来越多,动物也会来。以后再有逃难的人走到这里,看见这片绿,就知道有活路了。
萧寒看着她。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的泥印子和细的晒斑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红柳苗,望着苗后面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地平线被斜阳烧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带子上面是深蓝的,下面是褐黄的沙。
阿萝。
你得对。以后会有人来的。我们在这儿等着他们。
他拄着骨杖,转过身。夕阳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地上,骨杖的影子也跟着,细长的一条,像一棵还没长起来的树。阿萝跟在他旁边,步子的,但跟得很紧。他们的影子并排着往胡杨林里走,走过了新挖的水渠,走过了新搭的草棚,走过了那排刚种下去的红柳苗。
苗在风里摇着,根在土里扎着。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8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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