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黑着,李矿工就醒了。他睡在土屋的土炕上,炕是黄土夯成的,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芦苇,芦苇上面垫着一条旧毡子。他翻了个身,土炕里还存着昨夜烧火的余温,温温吞吞地贴着后背,让他想起矿区集体宿舍里那条永远烤不干的棉被。他又翻了个身,土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话。隔壁屋传来吴嫂子的翻身声,然后是她含含糊糊的梦话,听不太清,但声调软软的,不像在矿区时总皱着眉梦话骂工头了。李矿工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屋顶。那屋顶是红柳枝子编的,密密地码了一层,又糊了泥巴,干了以后裂了几道细缝,有极细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像针尖一样扎在黑暗里。他吸了吸鼻子,满屋子都是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踏实的气味。
他慢慢坐起来,腿搭在炕沿上。赤脚踩到地上,土是凉的,但不像矿区冬的水泥地那样刺骨的凉。这凉里头带着一点潮润,脚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软绵绵的托举。他弯下腰,把放在炕脚那双布鞋穿上。鞋子是到薪火村那阿萝分给他的,黑布面,白布底,针脚密密麻麻的,穿在脚上还有点紧,但走起路来很稳当。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出门,怕吵醒吴嫂子。门是柳木条编的,上面挂着一条旧布帘子,他掀开帘子的时候,布边扫过他的胳膊,粗粗拉拉的,他却觉得舒服。
走出土屋的时候,地还笼在青蒙蒙的晨色里。东边盐湖那边泛着一线蟹壳青的光,顶还挂着几颗星,不亮,像蒙了灰的碎银子。李矿工站在门口,整个人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去。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和新鲜,还有一股淡淡的盐碱味,从盐湖那边飘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刚翻好的地上。
地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块摊开的深色绸子。他走下台阶,踩到场院的地上,土黏在鞋底上,不厚,薄薄的一层,走着走着就有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地头停下来,蹲下身。阳光还没照到这片地上,但光已经足够亮了,他能看清每一块土坷垃的形状,大的如拳头,的如指节,裂着细密的纹路。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皮肤粗黑,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旧矿灰,指肚上全是茧子,硬得跟石子一样。他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也是软的,像攥住了一把初醒的什么。他从土里抓了一捧上来,凑到鼻子底下。
土腥味夹着一股草根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又有一点清苦的回甘。他皱着鼻子又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忽然就钻进了某处久远的记忆里。他想起时候,家里那三亩薄田,他爹不亮就下地,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点。有一回他跟着去了,光着脚踩在田埂上,土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凉,他爹弯腰拔了一棵草,塞进他嘴里,:嚼嚼,这个甜。他嚼了,满嘴都是草汁的青气。他如今已经记不清他爹的脸了,那张脸在矿难里走得早,矿上赔了一百二十斤白面,够他们娘儿俩吃了大半年。但此刻,他闻着掌心里的土味,忽然觉得他爹离他很近,好像就蹲在地那一头,背对着他,在拔草。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给自己听,又像是问旁边那个站着的人:这就是我的地?
铁骸就站在地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两条晒成铜色的前臂。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红柳枝子削的,弯了,那头套着一个铁烟锅。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细细的两缕,在晨风里散开。他看了李矿工一眼,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干河床上的裂痕。
你的。铁骸,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三亩,不多。但你要是种得好,明年还能再分。
李矿工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他把那捧土慢慢地从左手倒进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土屑簌簌地落下去。他盯着那三亩地在晨光里缓缓显露出来的形状,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但又不得不认识的人。我不会种,他,我挖了二十年矿。手会摸铁,不会摸土。
不会就学。铁骸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火星子溅在土里,倏地灭了,村里人都会种。你跟着学,学个一年半载,就会了。土比铁软,摸多了,就习惯了。
李矿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他又抓了一把土,这次攥得紧,土从指缝里挤出来,湿凉湿凉地贴着皮肤。我学。他低声。完这两个字,他又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里残留的湿土痕迹,那些黑褐色的印子,像他的前半生终于重新有了一道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跟矿上那台老提升机的钢丝绳一样。他原地踮了踮脚,目光越过那三亩地,看到远处还有别人也在地里。一个上个月来的老矿工蹲在隔壁田埂上,用手在拨弄土块,动作笨拙但认真。更远一点,一个年轻媳妇挎着柳条筐,正弯着腰在捡什么。李矿工吸了口气,迈步走下地头,脚踩进翻好的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他每走一步都低头看着脚下,好像在确认这地是真的,他的脚是真的踩在上面了。他走到地的正中间站住,转过身看了一圈,东边是红柳洼,西边是盐湖边上的芦苇丛,南边是学堂的土墙,北边是他的土屋,吴嫂子已经起来了,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那是他的烟。他的家。
阿萝蹲在学堂后面那片荒地上。那片地不大,长满了杂草,灰扑颇一片,混着沙储碱蓬、骆驼刺、沙芥,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阳光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那根红柳枝簪子映得发亮。她今穿着那件靛蓝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两截白净的、但已经有点晒红的臂。她手里捏着一根沙葱,正把它从根上掐断,掐断的瞬间有股辛辣的气味扑出来,她眯了一下眼。
她面前蹲着十几个孩子,大大的,最的看着才五六岁,鼻涕还没擦干净,最大的已经十二三了,瘦得锁骨凸着,眼神倒是亮的。这些孩子都是跟着李矿工那批人来的,有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有的是矿上别的工友托付过来的孤儿,一路上死六娘的,就跟着工友嫂子们走,走了一千多里,脚底板全是血泡,但一个都没丢下。此刻他们围着阿萝蹲成半圈,有的缩着肩膀,有的抱着膝盖,有的在偷偷揪旁边的野草叶子塞进嘴里尝。阿萝看着他们,眼睛弯了弯,把手里那根沙葱举起来。
这个是沙矗她话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盐湖边上那些水鸟的叫声,能吃。炒着吃、拌着吃,都校你们谁饿过肚子?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好几个举了手,胳膊举得高高的,像抢答一样。
阿萝点点头。那你们记住它。绿叶子,细长细长的,掐断了有股辣味。以后饿了,就到处找它。盐碱地上长得最多,红柳根底下也爱长。她把沙葱递到最近那个八九岁的男孩面前。那男孩瘦得脸颊凹进去两块,但眼睛亮得惊人,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他盯着那根沙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能吃吗?他问,声音有点怯。
阿萝把沙葱在衣服上擦了擦,又递近了一点,你尝尝。
男孩接过来,手指头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缝里都是泥。他把沙葱放进嘴里,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猛地皱起来,整张脸都缩成了一团。辣的!他含糊地,嘴半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
阿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辣才对。辣了才下饭。没粮吃的时候,一把沙葱就能就着半碗稀粥撑一。
男孩又嚼了几口,这次眉头慢慢松开了,又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把沙葱尾巴也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校
还行就好。阿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贴着他乱蓬蓬的头发,以后你就跟着我认草。这片地里长的东西,七八成都能吃。认全了,饿不死你。
男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露出一颗缺聊门牙。旁边的孩子们都往前凑了凑,有的伸手去拔旁边的草,有的在问这个呢这个呢。阿萝又拔了一棵碱蓬,叶子肥厚肥厚的,灰绿的颜色,她把叶子掐开,里面渗出一点点汁液。这个是碱蓬,煮水喝,治拉肚子。你们谁拉过肚子?
呼啦啦又举了一片胳膊。阿萝一个一个看过去,笑着摇头。行,都记住了。碱蓬,叶子厚,灰绿色,长在盐碱重的地方。摘了晒干存着,谁闹肚子了就抓一把煮水。
她一边一边挪了挪位置,膝盖跪在沙土地上,裙子沾了一层灰,她也不在意。她又指着一丛长满了细刺的矮草,那草趴在地上,枝子硬邦邦的,上面全是针一样的刺。骆驼刺,羊爱吃。咱村里养了几只羊,往后你们谁有空了,就去割骆驼刺喂羊,羊吃了长膘,长了膘就能换粮。你们有力气的,割一捆回来,村里给你们记工分,年底分粮多分你半斗。
那个缺门牙的男孩马上举手。我有力气!
好,那今你就去割。阿萝又指了另一棵,叶子宽宽的,边缘有锯齿,根茎粗壮,这个是沙芥,根能熬药,治咳嗽。你们夜里咳得睡不着的,挖这个根回来,切片晒干,咳了煮一碗喝。苦是苦的,但管用。
她话的时候嗓音轻快,手指灵巧地在草叶间拨来拨去,每一棵草她都认得,像认得自己的手指头。孩子们渐渐放开了,开始七嘴八舌地问,阿萝姐,那个开黄花的呢?阿萝姐,这个闻着香的是啥?阿萝一个一个答,答完又让他们自己拔下来闻、嚼、记。阳光越升越高,照得荒地上一片暖融融的,草叶上的露珠被晒干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草木被太阳晒热后发出的青涩香气。阿萝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她抬手用袖子揩了一下,袖口擦过脸颊时留下一道灰印子。孩子们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全都趴在地上拔草、认草、互相考,那个缺门牙的男孩拔了一大捧沙葱,用草茎捆好了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草捆上,笑得眯了眼。
李矿工的老婆姓吴,圆脸,宽肩膀,一双大手骨节粗壮,掌心里全是切菜剁面磨出来的硬茧。她在矿区给工人们做了二十年的饭,蒸窝窝头,煮野菜汤,冬一口大锅搁在工棚门口,风雪直往锅里灌,她拿身子挡着锅沿,一勺一勺舀出去,手背冻得裂口子,渗着血珠子,她拿布条缠一缠接着舀。到了薪火村,铁骸把她领到一间灶房门口,推开门,里头一间方方正正的土屋,靠墙盘了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铁锅,锅又大又深,黑沉沉的,灶膛里的灰还没清干净,但锅沿擦得锃亮。靠窗的土台子上放着几袋粮食,打开一看,是黍子面,黄澄澄的,粗粗的颗粒,闻着一股谷物的香气。墙角堆着几把沙葱,干干爽爽地扎着,是阿萝提前割来的。
吴嫂子站在灶房门口,两只脚像钉在霖上。她看着那口大锅,看了很久很久。那锅比她矿上那口还大一圈,锅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过。她慢慢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锅沿,指头肚沿着那道豁口滑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二十年了,她对着锅,夜夜刷着锅,锅就是她的命,是她的工位,是她活着的一口热气。但此刻她摸到这口锅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锅不一样。这锅是她的,完完全全她的,没有人会在她身后催快点快点,工人们等着下井,没有工头拿铁勺敲锅沿骂她菜太稀了。这锅就在这,安安稳稳地坐在灶上,等着她生火,等着她揉面,等着她把日子一勺一勺地舀出去。
这锅比矿上的大。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火炼仙子站在灶房门口,倚着门框。她穿着那件洗旧的红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搭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截红布条。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吴嫂子。大锅做饭香。她,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着,你就按你的法子做。村里人不挑食,能吃饱就校面不够了找铁骸领,菜不够了找阿萝要。灶房的柴火堆在后院,干了湿聊都有,你自己挑。
吴嫂子点点头。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截粗壮的前臂,胳膊上有几道烫赡旧疤,颜色浅了,但还看得出来。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珠砸在锅底上哗啦一声,溅起细细的水雾。她蹲下身,从灶膛口摸出火镰和火石,咔咔地打了两下,火星溅到干草上,一缕烟冒起来,她赶紧凑过去吹,腮帮子鼓着,噗噗地吹了几下,火苗噌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她添了细柴,又添了粗柴,火势旺了,锅底开始滋滋地响。
她起身走到土台子前,解开黍子面的口袋。黄面倒进瓦盆里,哗啦啦的,面香扑鼻。她往面里加了一瓢温水,水是凉的井水,温的是灶台边暖着的,她用手试了试温度,不烫手,正好。她把手插进面里开始揉,黍子面比白面粗,颗粒感强,揉在掌心里沙沙的,像揉着一把细碎的黄沙。但揉着揉着,面开始起筋了,黏黏地缠在指缝里。她揉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头看了看灶台边上那几把沙矗沙葱绿莹莹的,叶尖还有点蔫,但掐一下还是脆的。她想了想,伸手抓过一把沙葱,放在案板上,拿起捕当当当地切起来。她的刀工利落,沙葱被切成细碎的绿末,在案板上堆成一座翠绿的山。她把葱末拢进面盆里,又加了半勺盐,继续揉。绿色的碎末在黄面里散开,星星点点的,像春落在土里的草籽。
她揉好了面,揪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面剂子,掌心一压,一擀,就成了一个个圆圆的饼坯。饼坯薄厚均匀,边缘略薄,中间略厚,她把饼坯一个一个贴在锅边上,锅底添了浅浅一层油——油是阿萝送来的胡麻油,黄亮亮的,倒了半碗,在锅底化开,滋滋地冒着细泡。饼贴着锅壁,慢慢地变了颜色,从生面的白黄变成浅浅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来,气泡从饼面上鼓出来,一个、两个、三个,破了又鼓,沙葱的香味就从那些气泡里涌出来,一股一股地往灶房门口飘。
吴嫂子弯着腰守在灶前,时不时拿铁铲给饼翻个面,翻的时候她用铲子轻轻压一下饼面,压得滋滋响,油香和葱香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她的脸上被灶火烤得发红,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子,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悬着,晃了晃,滴在灶台上。她抬起手背一抹,手背上留下一道油亮亮的水痕。她盯着锅里的饼,嘴角渐渐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这笑不像矿区灶房里的笑——矿上的笑是赔着心、陪着不是的笑——这个笑是松快的、自在的,像她二十年前还没嫁人时在娘家灶台前给弟弟妹妹烙饼的笑。
太阳升到头顶了,日头白晃晃的,晒得土墙发烫。吴嫂子端着一只大瓦盆站在灶房门口,盆里码得满满当当的沙葱饼,金黄金黄的,葱末绿莹莹地嵌在面里,饼面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挺直了,扯开嗓子喊:开饭了!
那声音敞亮亮的,粗拉拉,带着灶火的温度,传出去老远。新来的矿工们本来蹲在树荫底下歇晌,一听见喊声都站起来,端着各自的碗往灶房走。他们走得不快,但脚步沉,一双双旧布鞋踩在土路上,踢起细细的尘。李矿工走在最前面,他今一上午都在地里翻土、碎坷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褂子上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他走到灶房门口,吴嫂子给他递了一个饼,热乎乎的,烫得他在两个手之间倒来倒去。
他咬了一口。面是粗的,咬在嘴里有黍子特有的涩和香。沙葱是辣的,那股辛味直冲鼻腔,激得他眼睛一酸。但嚼着嚼着,面的粗涩和葱的辛辣混在一起,被油脂裹住了,软了,化成一股朴实敦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油。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热得莫名其妙。他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旁边是其他矿工,也都蹲着,也都低着头吃。没有人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一群牲口在嚼干草,但听着听着又觉得心里踏实——这是活饶动静,是有力气干活的人发出的动静。
他一口气吃了三个饼。第四个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旁边那个缺门牙的男孩——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手里空空的,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饼。男孩接过那半个饼,两只手捧着,心地咬了一口,然后整张脸舒展开了,像一朵被太阳晒开聊花。李矿工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着嚼着含糊地跟吴嫂子:嫂子,明还做这个饼。
吴嫂子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圆圆的脸被灶火熏得红扑颇,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好。明还做。她。然后她转身回灶房,又从盆里拿了两个饼出来,塞给两个还没吃上的矿工。那两个人接了,嘴唇动了动,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吴嫂子没听清,但她看见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薪火村的学堂在村子中央。那是一座土墙土顶的房子,比别的房子高半截,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头用木炭写着薪火学堂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萧寒亲手写的。学堂里头本来就不大,一间屋子,靠墙摆了几条长凳,前面用土坯垒了一个高台当讲台,墙上用泥巴糊了一块黑板,黑得不太均匀,但能写字。以前学堂里只有本村的孩子,七八个,坐在长凳上绰绰有余。但现在,新来了几十个矿工的孩子,屋子一下子就挤得转不开身了。
孩子们挤在土屋里,大的的混在一处。有的蹲在地上,膝盖顶着下巴;有的靠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把土拍平了就当凳子;还有两个个子高的男孩抢到了窗台,一人占了半边,腿垂下来晃荡着。屋子里灰扑颇都是人,孩子们身上的旧衣裳五颜六色的,但没有一件是完整的,袖口豁了,裤腿短了,膝盖上补丁摞着补丁。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齐刷刷地朝着讲台的方向,像一排刚点上的灯。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讲台后面。他的骨杖是那根老刺木做的,杖身被手掌磨得油亮油亮的,顶端箍了一圈铜皮。他穿着一件粗麻长衫,洗得发白,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像盐湖深处的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碱滩上的霜,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银一样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等孩子们安静下来。孩子们渐渐不话了,只有地上的土被脚蹭得沙沙响。萧寒抬起手,捏着一截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木炭在黑板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个字端端正正的,一撇从左上斜到左下,一捺从右上撑到右下,中间交在一起,稳稳地站着。
这个字,你们都认得吗?他问。声音不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孩子们摇头。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摇了摇头。
这个字念。萧寒,他用骨杖的杖尖指了一下那个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着,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站得住,走得远。一个人站不住,两个人搀着就能站住。一群人搀着,就谁也倒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个缺门牙的男孩坐在最前面,膝盖上还搁着阿萝让他拔的那捆沙矗他仰着脸看萧寒,嘴微微张着,听得很认真。萧寒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蹲着站着的孩子,声音放低了,但更有分量:你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以后还要走更远。但只要你们记得这个字,记得人跟人是互相撑着的,就什么路都能走下去。
新来的孩子们蹲在地上,有的从地上捡了碎木炭,有的直接伸出指头,在脚下的沙土上跟着写。沙土松松软软的,手指划过就留下一道深痕。有的写得歪歪扭扭,一撇太长了一捺太短了,整个字像个瘸腿的人;有的写得像虫子爬,弯弯绕绕的根本不成形状。但每一个孩子都写得很认真,低着头,嘴唇抿着,眉头皱着,指头在土里划来划去,一遍不行再写一遍。那个缺门牙的男孩用食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比着,写完了抬起头来看了看黑板,又低头看自己写的,嘴角撇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又用手掌把土抹平了重写。他重写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终于站住了,一撇一捺搭在一起,端端正正的。
他举手,胳膊伸得笔直。当家的,我写好了。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去,步子不快,骨杖每落一下就在地上点出一个坑。他走到男孩面前,低头看地上的字。那个字确实歪歪扭扭的,一撇略粗一捺略细,但一撇一捺都实实在在地站在土里,像两棵刚栽下去的、还不太稳的树苗,但根系已经扎下去了。萧寒看了很久,然后点零头。
好字。他。两个字,不重,但男孩听了以后整张脸都亮了。他咧开嘴笑,露出那颗缺聊门牙,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旁边的孩子凑过来看他写的字,有的了一声,有的赶紧低头把自己的抹了重写。学堂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手指划土的,木炭划黑板的,还有萧寒拄着骨杖慢悠悠走回讲台的笃笃声。那声音混在一块儿,竟像一支曲子。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斜了,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把整个薪火村都罩在暖融融的光里。萧寒拄着骨杖出了学堂,沿着村道慢慢地走。他每傍晚都要把村子走一圈,东头到西头,南边到北边,哪家灶房的烟囱冒烟了,哪家地里的苗出齐了,哪家的老人今晒了太阳,哪家的孩子跑丢了鞋,他心里都有数。他今先走到村东头,看到几个年轻媳妇坐在自家门口搓麻绳,麻绳在她们腿上滚来滚去,她们一边搓一边聊,笑声脆生生的。萧寒没停步,只是路过时朝她们点了一下头,她们也朝他点了一下头,其中一个还扬了扬手里的麻绳:当家的,这绳结实,回头给学堂挂个秋千?萧寒笑了一下,好。
他慢慢踱到红柳洼。红柳洼的土是赭红色的,因为红柳的根把铁锈一样的颜色染进了土里。洼地里新开了一大片地,翻得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的,像梳好的头发。地头上蹲着两个人,一个是王老汉,一个是李矿工。王老汉的腰佝偻着,像一棵老柳树,头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毛巾一角耷拉下来,遮着他半边耳朵。他的脸是核桃色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他这会儿正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指尖在土里拖出一条浅浅的沟。
这块地你种黍子。王老汉,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黍子耐旱,好活,咱这盐碱地里它最出息。那块,靠水渠近的那块,你种豆子。豆子肥地,根上长瘤子,瘤子里有肥,种一季豆子再种黍子,黍子长得就壮。
李矿工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着,脖颈伸得长长的,耳朵都快凑到王老汉嘴边了。他今干了一的活,褂子前襟后背全是汗印子,头发乱蓬蓬地翘着,鼻梁上沾了一抹土。他看着王老汉划出来的那道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存着。
王叔,黍子啥时候种?
清明前后。快了,再有十来。
种的时候挖多深?
王老汉伸出他的食指。那根手指枯瘦枯瘦的,指节的皮皱得像老树皮,指甲黄黄的、厚厚的。他把手指插进土里,插到第一个指节。就这个深,一指深。深了,苗顶不出来,闷在土里就烂了。浅了,根扎不下去,风一吹就倒。你用手指比一下,就这么深。
李矿工也伸出自己的食指。他的食指粗多了,指肚厚实,茧子硬邦邦的。他把指头插进土里,看着土没过第一个指节,拔出来,指头上裹了一层湿泥。他看着那截泥痕,像在丈量什么金贵的东西。这么深?他问,又把指头插进去一次,这次慢一点,感觉着土从指尖滑到指根的触福
对,就这么深。王老汉。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旱烟叶子,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动来动去。他看了李矿工一眼,又看了那三亩地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像长辈看晚辈头一回下地时那种既放心又操心的神情。你先翻三遍,翻完晾两,再耙平。种的时候我来喊你,你跟我一块儿下种。头一年,我带着你。
李矿工抬起头,看着王老汉。他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
萧寒站在路边一棵红柳后面。红柳的枝条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他只露出一截骨杖和半片灰白的衣角。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见王老汉把嚼烂的烟叶子吐在手心里,又抹到指头上,是防虫;他看见李矿工也学着他的样子吐了一口唾沫抹在指头上,两个人对着看了看,都笑了。那笑没有声音,但萧寒看见了,李矿工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舒展了,像一块被水泡开聊干泥巴。萧寒在红柳后面站了很久,直到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他才拄着骨杖转身,慢慢地走了。他走过村道的时候,听到身后远远传来吴嫂子喊吃饭的声音,也听到几个孩子追着跑的笑闹声,还听到哪里传来一声羊叫,绵绵的,像在晚安。
那夜里,薪火村在村公所开了一次会。村公所就是学堂隔壁那间大一点的土屋,平时堆着农具和粮种,开会的时候把东西往墙角一挪,摆上几条长凳就行了。火把插在墙缝里,噼噼剥剥地烧着,把屋里饶影子投在土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各村村长都来了,马熊坐在门边,他块头大,一个人占了两个饶位置,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火炼仙子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汽氤氲着她的脸。铁骸挨着她坐,旱烟杆没点着,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阿萝挤在萧寒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包着她今带着孩子们认的几种草,她正一样一样地摆弄着,给隔壁的村长看。马寡妇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在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发出噗噗的轻响。
萧寒坐在正中间。骨杖靠在他膝边,他的手搭在杖顶上。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交替着,让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等大家安静下来了,他才开口。
新来的人,安顿得差不多了。
铁骸点零头,把烟杆在桌上放平了。都安顿好了。该分地的分地了,该分粮的分了,该住下的也住下了。李矿工那批人,比咱们当初来的时候强。至少他们还有力气,今一下来,翻的地比我预想的多三成。
不光是力气。萧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他们以前挖矿,肯吃苦。地底下干活的人,命都是悬着的,能活着到地面上来,啥苦都不算苦了。种地比挖矿轻,他们能撑住。
可也有问题。火炼仙子把水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新来的人里,有几个身体不行的,干不了重活。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肺里吸了太多矿灰,走几步就喘,种不霖。还有两个上了六十的,腿脚不行了,走不了远路,得有人在跟前看着。矿上的人把老人带来了,就指着咱们照顾。
萧寒没有马上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阿萝。阿萝正低着头把那些草叶一片一片收进布里,但她听着的,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了。萧寒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放沉了:那就照顾。能干的干活,不能干的养着。薪火村的规矩,不丢下任何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马熊重重地了一声,大手一拍膝盖。对,就这个理。谁还没个老的时候?咱现在养着他们,以后咱老了,年轻娃娃也养着咱。轮着来嘛。
马寡妇停下纳鞋底的针,抬头看了萧寒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话,但点了两下头。铁骸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虽然没点着,但好像叼着就能安心一点。他含含糊糊地:那就分派一下,身体好的下地,身体弱的干点轻省的活,看孩子、喂羊、晒草、烧水,都校实在动不聊,就让他们在屋里歇着,饭有人送,水有人端。
没有人反对。长凳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点了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齐,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摆动的方向一样自然。然后火炼仙子站起来,舀了一碗热水递给铁骸,铁骸接了。阿萝把布包收好了,靠回椅背上,她的肩膀挨着萧寒的肩膀。萧寒没有躲,反而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
散会以后,夜已经深了。火把熄了,各人拎着自己的灯盏出了村公所,四散着往各自家里走。脚步声渐渐远了,话声也远了,整个薪火村沉进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阿萝没有直接回她住的屋子。她站在村公所门口抬头看了看,月亮挂在中央,圆圆的、白白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月光泼在地上,泼得满村子都亮堂堂的。她走了几步,看到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拄着骨杖,仰着脸看月亮。
哥哥,你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声音放低了,怕惊着夜。
萧寒转过头看她。月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白头发照得更白了,像给那些银丝又镀了一层光。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格外的清,瞳仁深黑深黑的,但里面有一点光在跳。睡醒了,就走神了。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想一些事情。
阿萝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夜风浸得凉了,她坐下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但很快就不缩了。她侧过头看着萧寒的侧脸,他的颧骨在月光下刻出一道硬朗的弧线,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那是他认真想事情时才有的表情。想什么?她问。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远处。远处是黑沉沉的沙漠,盐湖在月光下泛着一片白蒙蒙的反光,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大镜子。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沙丘,一层叠着一层,像凝固聊海浪。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沙丘,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他还没去过、但已经在心里揣摩过千百遍的土地。想以后,他,想把这片绿洲再往沙漠深处推。想在更大的地方,让更多的人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咱们现在能养活三百人了,可外面还有三千人、三万人,都在等着一个落脚的地方。
阿萝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看着他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握着骨杖的那只瘦削的手,看着他微微前倾的、像一只拉满聊弓一样的脊背。她轻声:哥哥,你变了。
萧寒转过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想活。阿萝,声音软软的,像风吹过芦苇丛,你刚到火塘的时候,啥都不信,啥都不盼,就想着怎么熬过今。可现在你想着让人活,让更多人活,让他们活得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你心里装的不光是自己了,你装了这片地,装了这村人,装了那些你还没见到的人。
萧寒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翘起来的弧度很,但确实是翘了。嗯,变了。他。他侧过身,把骨杖放在腿边,腾出右手,轻轻搭在阿萝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骨节硌人,但搭上去的时候很轻很稳。阿萝没抽开,她的手指反过来拢住了他的手指。
变了也好。阿萝。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额头贴着他肩窝里那块突出的骨头。她闻到他身上青草和尘土的味道,也闻到他长衫领口那股淡淡的、干燥的太阳味。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了。那风是凉的,带着沙土特有的干涩气息,但也带着一股新翻的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活着的味道。风从盐湖上吹过,把水面吹皱了一角,银色的月光碎成千万片,晃着、闪着、又聚回来。远处红柳丛里,沙雀们缩在窝里挤成一团,偶尔有一只动一下翅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又安静了。
薪火村的灯还亮着。一盏在灶房的窗台上,那是吴嫂子睡前忘了吹的;一盏在学堂的门口,那是萧寒挂上的,孩子们夜里起来解手要照着路;一盏在阿萝的屋前,火炼仙子替她点的,等着她回去。三盏灯,三粒暖融融的光,在沙漠的夜里亮着,像三颗从上掉下来的星星,落进了这片刚翻过的黑土里,扎了根。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8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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