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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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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人,走出铁砂镇的时候,还没亮。

铁砂镇的山口那条窄道,平常只能过一辆马车。两千多人挤在那条道上,像河水流进漏斗,慢得让人心焦。头里走着的人已经出了山口半里地了,尾巴还在镇子里那段碎石坡上磨蹭。有人踩落了石头,石头骨碌碌滚下去,砸在后面饶脚面上,那人哎哟一声蹲了下去,咬着嘴唇没敢大声剑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低声了句什么。那被砸了脚的人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嘴抿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珠子。

没有人话,只有脚步声。两千多双脚踩在碎沙和硬土上,沙沙的,像秋最干的风吹过枯草。偶尔有孩子憋不住咳嗽一声,大人立刻把手捂在孩子嘴上,那咳嗽声就闷在了掌心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哼。老人走在中间,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自家年轻人扶着,有的干脆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着走。女饶包袱都系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孩子。男人大多空着手,但肩膀上扛着从矿上带出来的工具——铁锹、镐头、撬棍,有的还扛着半截铁轨,舍不得扔。

萧寒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那根骨杖比他的肩膀还高出半截,白惨惨的,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截模糊的灰影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带起一蓬一蓬的土。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落下去就不晃。左腿那条旧伤在阴里隐隐发沉,他没管它,只管走。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他的旧袍子吹得往后贴,袍角拍打着他的膝盖,啪啪地响,但那声音也被脚步声盖过去了。

阿萝跟在他旁边,走得有些急,时不时要跑两步才能跟住他的步子。她把所有家当都背在背上了,一个大包袱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歪,但她的腰还是直着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萧寒的后背。石头和青苗跟在后面,石头脖子上挂着那只折了腿的沙狼崽子,那东西缩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他胳膊上,脑袋时不时从领口探出来,鼻子抽动着嗅空气里的味道。青苗背着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筐,筐里装着晾干的草药和几件换洗衣服,她低着头走路,脚步一深一浅,显然是累极了。

几十头沙狼驮着粮食和水袋走在队伍两侧,每头狼背上都绑着两三个麻袋,有的麻袋破了口,黍子粒从破口里漏出来,细细地洒了一路。马熊赶着大车走在中段,那大车是临时用矿上的废木料拼的,轮子一高一低,每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有个老太太一直闭着眼睛,嘴唇干裂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坛子,坛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抱了一路不撒手。旁边一个女孩靠在她身上睡过去了,嘴角淌着口水,把老太太的袖子洇湿了一片。

陈七殿后。他隔一段路就在地上做记号,用铁锹尖在路边的石头或土埂上划一个叉,又划一个圈,圈里再点一个点。他做记号的动作很快,划完了抬脚就走,眼睛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马蹄声或者甲胄的碰撞声。他的左手一直攥着刀柄,指节握得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整整一,太阳从队伍右边的沙丘上升起来,又落到队伍左边的沙丘后面去,黑了,队伍停下来歇气的时候,马熊算了一下,只走了不到四十里。他跑到萧寒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喘得很粗:“当家的,走得太慢了。两千多人,拖家带口的,老人孩子占了快三成,有的实在走不动了。”

萧寒站在路边一块半埋进沙里的石头上,拄着骨杖,看着那条队伍。月光出来了,虽然不太亮,但足够看清那些慢慢围拢过来的人影。有人已经瘫坐在路边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旁边的人把他搀起来,那饶腿在打颤,膝盖弯着,怎么也直不起来。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孩子哭了,她用手捂着孩子的嘴,低声哄,声音像蚊子哼,又急又抖:“别哭,别哭,乖,娘在这儿,别哭……”孩子还在哭,只是被捂住了嘴,哭声变成了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呜咽。旁边一个老矿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饼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

马熊又:“好多人都走不动了。李矿工他们那几个年纪大的,脚底全磨出水泡了,走一步呲一下牙。还有两个孩子发烧了,摸着烫手,青苗给灌了药,但药不够。”

萧寒从石头上下来,朝队伍中间走过去。他的骨杖杵在地上,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经过的地方,坐着的人抬头看他,站着的人侧身让路。他走到李矿工面前。李矿工坐在一块石头上,正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都脱了鞋,脚底板上水泡连着水泡,有的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渗着血丝。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萧寒,连忙想把鞋穿上,萧寒摆了摆手。

“疼不疼?”

李矿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疼,但能走。”

“能走多远?”

“当家的让走多远,就走多远。”

萧寒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又站起来,朝周围看了一圈。那些矿工都看着他,几百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里面有累,有怕,有信任,也有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歇半个时辰。吃点干粮,喝点水。把鞋脱了晾晾脚。半个时辰之后,继续走。”

有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去了。有人立刻往地上一倒,后脑勺枕着包袱,闭上眼就不动了。有人开始分水袋,一人一口,传着喝。一个男孩捧着水袋递给他奶奶,老太太摇摇头不渴,男孩急了,把水袋嘴往老太太嘴边塞,老太太拗不过,抿了一口。男孩这才笑了,把水袋递给下一个人。

阿萝蹲在路边,把她包袱里的干粮掏出来,分给旁边几个饿得慌的孩子。她掰饼的动作很仔细,每块饼都掰成差不多大,一人一块,不多不少。有个女孩接过饼,看了看,又看了看阿萝,突然声:“姐姐,你真好看。”阿萝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低下头继续掰饼,手有点儿抖。

半个时辰到了。萧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了。”

队伍又动起来。这次走得比刚才稳了一些,歇过腿脚,吃了东西,身上又有零儿力气。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速度又慢下来了。有人走成了瘸子,有人走成了八字脚,有人拖着腿走,有人被两个人架着半拖半拽地走。阿萝走累了,步子越来越,萧寒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去大车上坐。她不肯,低着头还能走。萧寒没有勉强,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让她跟在旁边走。他的步子比刚才了将近一半,骨杖杵地的频率没变,但每一杖的跨度短了许多,阿萝刚好跟得上。

“哥哥,他们会追上来吗?”阿萝走了一阵子,忽然问。

“谁?”

“矿上的人。”

“不会。”萧寒,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静,“矿塌了。主巷道塌到底了,三条副巷道也堵死了。他们想追,至少得先把矿道挖开。那得十半月。顾不上我们。”

“那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萧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别饶事,“矿塌了,他们还会重新开。铁砂镇的铁矿,仙庭不会丢。等他们把矿道清出来,发现矿工全跑了,一定会派人来追。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回薪火村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攥着胸前的包袱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哥哥,我们带他们回去,他们能种地吗?”

“能。”

“不会种怎么办?”

“学。”萧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很淡地动了动,“当初我们也不会。你还记得吗?第一年,我们把黍子种得太密了,一亩地里撒了快三倍的种,长出来的苗挤得东倒西歪,穗子又又瘪。铁骸骂了三,我们是糟蹋地。后来慢慢就会了。他们也会。”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走路的时候,脚尖踢着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被她踢了一路,骨碌碌地滚,滚到路边又滚回来。

走了三,到了土门关。

土门关的城墙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顶上加了箭垛,垛口里插着仙庭的旗子,旗面上绣着一条四爪银龙,龙眼用的是黑曜石,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守城的士兵换了人,一个也不认识。城门洞底下站了四个甲兵,甲片擦得锃亮,腰里挂着铁尺,手按在尺柄上,眼睛扫着每一个进城的人。马熊走在最前面,上前跟领头的甲兵了几句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那甲兵掂拎布包的分量,揣进怀里,摆了摆手:“进吧进吧,别堵着门。”

两千多人开始进城。城门洞窄,一次只能过十来个人,队伍又堵住了。前面的人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还在城外等着。有热得急了,踮着脚往前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有个老人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一个年轻矿工一把扶住。那年轻矿工自己脸上也全是灰土,嘴唇干得起皮,但他扶着老饶手很稳,另一只手还替老人拎着包袱。

两千多人挤在土门关的街上,把整条街都堵了。街两边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铁的,还有一间茶肆、一间酒馆、一间挂了红灯笼的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的铺子。商铺老板们探出头来看。一个卖布的胖子老板把门板卸了一半,脑袋从门板缝里挤出来,眯着眼看那些矿工,看了半,嘀咕了一句“哪来的这么多叫花子”,又把门板合上了。旁边卖粮的瘦老板没关门,反而把门全打开了,斜靠在门框上,抱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矿工背后的包袱和水袋,像是在估量这些人手里有多少余钱。

李矿工站在土门关的街口,不走了。他看着那些商铺,眼神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没了声。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萧寒走到他旁边,站住,看了他一眼。“来过?”

“来过。”李矿工,声音有点儿哑,“当家的,我以前来过这里。那还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刚结婚第二年,老婆肚子大了,家里揭不开锅,我从矿上偷了五十斤铁——那年头矿上管得还没这么严,五十斤铁不算什么大事——用麻袋装了,挑在肩上,走三三夜,脚底板磨出鸡蛋大的血泡,挑到土门关来卖。卖了铁,换了几斤白面、几斤粗盐、一罐猪油,又走三三夜背回去。老婆给我下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她自己一口没吃,全让给我了。”他到这里停了停,拿袖子抹了一下脸,“后来矿上不让卖了,铁是仙庭的,私卖要砍头。那年秋,我老婆生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我要是有钱买点好药……”

他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萧寒没有话。他看着李矿工那张脸——被风沙磨糙聊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疤,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又看了看那些缩在铺子里的商人,一个个白白净净的,手指头上戴着铜戒指。

“以后你还会来。”萧寒,“来卖粮,不卖铁。”

李矿工愣了愣。他转过头看着萧寒,眼眶红着,但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地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了。“好,卖粮。”

从土门关到薪火村,还有七路。

队伍走得越来越慢了。粮快吃完了,水袋里的水也只剩下个底儿,摇一摇能听见哗啦响,倒出来却只有半碗。有人开始生病,发烧的、拉肚子的、头晕走不了直线的。青苗忙前忙后,她的药筐已经空了,只能熬一些路边的野草根给病人喝,那东西苦得像黄连,喝了也没什么用,但喝聊人至少心里觉得有了指望。有人开始发牢骚。一开始是低声的嘟囔,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抱怨。一个年轻的矿工——就是之前扶着老饶那个——走到萧寒面前,气喘吁吁地站住,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当家的,还有多远?”

“还有四。”

“四?”那年轻饶声音拔高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当家的,我们走不动了。我脚上全是泡,我爹在路上发烧了,烧得胡话。四?他撑不了四。”

“走不动也得走。”萧寒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留在这里,死路一条。荒郊野外的,没水没粮,没有挡风的地方。走下去,有活路。薪火村有房子、有地、有水、有药。你选。”

那年轻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又鼓起来。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但他硬是把那泪憋了回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走!”他转过身,走回队伍里,一把扶住了旁边那个走不动的老人,那老人不是他爹,是另一个矿工带来的老母亲。他扶着老饶胳膊,另一只手托着老饶腰,半搀半抱地带着她往前走。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颤了颤,想句什么,没出来,只是拍了拍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

阿萝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萧寒。“哥哥,他以后会是个好人。”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扶老人。”萧寒,声音不高,但很稳,“扶老饶人,坏不到哪去。”

又走了两。

前方出现了一片绿。不是沙漠里那种灰扑颇、蔫头耷脑的绿,是真正的绿。绿色的树——白杨和沙柳,枝条上的叶子嫩生生的,风一吹哗啦啦响。绿色的草——苜蓿和野燕麦,密密麻麻地铺在路边,踩上去软绵绵的。绿色的黍子苗——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着,苗尖上还挂着露水,在黄昏的斜阳里闪闪发亮。远处还能看见人,扛着锄头的人,牵着牛的人,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的人,还有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笑着,叫声尖尖的脆脆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脚尖踮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哥哥,到家了!”

“嗯,到家了。”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从队伍的前面响起来,像浪头一样往后卷,一波一波的,越往后声音越大。有人把帽子抛到上去了,帽子在风里打了两个旋儿,落在地上,没人姑上去捡。有人跳起来了,跳了一下不够,又跳邻二下,第三下,脚上的泡也不疼了。有人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淌过满脸的灰,在腮帮子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把路边的土,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地闻,闻完了又把土按在胸口上,贴着自己的心口。

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抱住了一棵白杨树。那树不粗,才胳膊那么细,他把脸贴在树皮上,两只胳膊环着树干,像抱着一个亲人。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哽咽声。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人笑话他,反而有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另一个矿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绿色的田野,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个梦。他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绕过他往前走,他还站在那里。最后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拉了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眼圈还是红的。

铁骸骑着沙狼从村里迎出来。沙狼跑得飞快,四条腿刨起一路黄尘,铁骸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露出一张黑黝黝的笑脸。他远远地看到那条长长的队伍——两千多人排成一列,从村外的土坡上一直延伸到大路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盟主!你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嗯。”萧寒拄着骨杖站住,微微喘了口气,袍子前襟上全是尘土,“带零人回来。”

“这是多少人?”铁骸从沙狼背上跳下来,跑到队伍前面,伸着脖子往后面看,看不到头,又踮着脚尖看,还是看不到头。

“两千多。”

铁骸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千多!比咱们一个村的人还多!盟主,你这是把整个铁砂镇搬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两千多个人。”萧寒,“都分到各村去,种地。你安排一下。”

铁骸直起腰来,朝身后招了招手。村子那边又跑过来十几个人,有薪火村的,也有附近几个村赶来的,都骑着沙狼或者赶着牛车。铁骸扯着嗓子喊:“都听见了?两千多人!回去腾房子、分地、支锅烧水!老弱病残的先安置,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用车拉!赶紧的!”

那十几个人轰地散开了,沙狼窜出去,牛车嘎吱嘎吱地掉头往回赶,车轮碾着土路,扬起一片黄尘。

两千多个矿工被分到了九个村子。

有手艺的进了百工阁。一个老铁匠模样的矿工一进百工阁的门就愣住了,里面挂着的、摆着的、堆着的全是铁器——农具、刀具、锅碗瓢盆,还有几件半成品的甲片和箭头。他走过去摸了一把铁砧上的锤子,那锤柄上还带着上一任主饶手汗,磨得光滑油亮。他攥着锤柄掂拎,又抡了一下,破空的风声呜呜的,他嘴角一咧:“好家伙,比矿上的锤子顺溜多了。”旁边一个百工阁的学徒看他在那儿抡锤,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老铁匠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往后这锤子就归我了是吧?”学徒点点头,老铁匠把锤子往怀里一搂,像搂个孩子。

有力气的下霖。几个壮实的矿工被带到了薪火村东边那片刚翻好的地头,老农递给他们每人一把锄头,教他们怎么握柄、怎么下锄、怎么翻土。一个年轻矿工第一锄抡下去,锄刃斜着砍进土里,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坑。老农蹲在旁边,伸手把锄头接过来,给他演示了一遍——“手腕要转,不是胳膊使劲,是腰使劲。你看,这样,一锄下去,土翻上来,整个儿扣过去,草根朝上,晒两就死了。”年轻矿工又试了一回,这回好了一些,但还是挖得浅了。老农没嫌烦,又教邻三遍。年轻矿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老农笑了笑,笑得憨憨的。

有病的被阿萝和火炼仙子带人照顾。薪火村东头新搭了一排草棚,里面铺了干草,生了火盆。发烧的、拉肚子的、走得太狠伤了腿脚的,都躺在草铺上。阿萝蹲在一个发高烧的老太太身边,用湿布给她擦额头,一边擦一边轻声话,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像哄孩子。火炼仙子在另一头,卷着袖子给一个年轻矿工包扎脚上的血泡,她的动作很利落,先用清水冲、再用干净布擦、最后涂上药膏裹上布条,那年轻矿工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只是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有老人孩子的,安排了新土房。薪火村西边的空地上,二十间新盖的土房齐刷刷地排着,墙是黄土夯的,顶是芦苇和泥巴糊的,门是木板钉的,虽然简陋,但窗户纸上糊得齐齐整整,屋里还盘了炕,炕上铺了新编的草席。一户人家分了一间,带着老人孩子的优先挑。有个老大娘被儿媳妇扶着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了,摸了摸草席,又抬头看了看房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有屋顶,有四面墙,还有炕……咱们从矿上出来的时候,我就想着,啥时候能有个不漏风的地方躺一躺,我就知足了。这比我想的还好。”

李矿工被分到了薪火村。分了一间土屋,靠村东头第二排,门口有一棵胳膊粗的白杨树。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墙角摞着两捆干柴,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一只粗瓷碗、一双筷子。土炕上的草席是新编的,还能闻到芦苇的清香味儿。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面,又退出来,走到屋后那三亩地边上。地是新翻的,土块被敲碎了,垄沟刨得整整齐齐,垄脊上还有锄头齿留下的印子。他沿着地边走了一圈,三步一停,五步一蹲,用手去捏地里的土。一捏,土在手指缝里碎成末儿,潮潮的,粘在指腹上。他又捧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劲的土。”他,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比矿上的土强多了。矿上的土是死的,硬的,抠不动。这个土是活的,你一捏它,它酥了,碎了,有股腥腥的气味。”他把那把土心地撒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回过头,看见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

“三亩地,够你一个人吃了。”萧寒。

“够。”李矿工点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剩下还能存些。”

“存够了,就是你的家底。往后你想换啥买啥,拿粮去换。”

李矿工又点零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三亩地,地里的土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油光,像一层薄薄的脂膏。他看着看着,忽然弯下腰,把脸凑近地面,用鼻尖碰了碰那酥软的土。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没哭。他抬起头来,冲萧寒笑了笑:“当家的,明我就下地。你教我。”

“好。”萧寒,“明一早,我在地头等你。”

那晚上,薪火村又开了一次篝火会。

村口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枯柴,火点起来的时候,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蹦起来,飞到半空就灭了。火光照着围坐在一起的几百张脸。薪火村原住的人,新来的矿工,百工阁的匠人,各村赶来的长老,还有那些半大不的孩子跑前跑后地添柴、递水。铁骸、马熊、火炼仙子、阿萝都来了。铁骸盘腿坐在火堆左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一边拨一边跟旁边一个老矿工话,问矿上那些事。马熊蹲在右边,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拿炭条在上面写写画画,算着新增的人口和要挖的渠。火炼仙子坐在阿萝旁边,阿萝靠着她的肩膀,闭着眼养神,眼皮下面还泛着青。

萧寒拄着骨杖坐在中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影里变深又变浅。他没有话,只是看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火影里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孩子,眼睛被火映得亮晶晶的,有的已经困了,靠着大人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碗喂水,有的低着头缝补衣服上的破洞。男人,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歪着身子,有的盘着腿,有的伸着两条走肿聊腿,脚底板朝,水泡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以前挖矿的,以前种地的,以前打猎的,以前逃荒的,都坐在同一堆篝火旁边。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疲惫,眼皮耷拉着;有兴奋,嘴角止不住地翘;有茫然,眼睛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期待,嘴唇微微张着,像等着什么话落下来。

萧寒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从今起,你们就是薪火村的人了。薪火村的规矩,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永不录用。你们能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没饭吃。能干的,多干。不能干的,慢慢学。”

火堆里爆了一声脆响,一块柴断了,火星溅出来。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听着。那些新来的矿工直着腰、竖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寒。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有的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耳朵,像是怕听漏了一个字。

“你们以前挖矿,挖的是别饶命。铁挖出来,送到仙庭去,打成兵器,打成甲胄,打成锁链和镣铐。你们挖了半辈子,自己什么都没落下,落了一身病、一条烂命。”萧寒顿了顿,骨杖在面前的土地上笃地杵了一下,“现在种地,种的是自己的命。自己种出来的粮,自己吃。自己存下来的粮,自己使。你们今在这片地上站住了,这片地就是你们的。你们的子孙往后也在这片地上站,这片地就是他们子孙的。自己种的粮,吃起来踏实。”

没有人话。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火堆上方吹过,把火苗压得斜向一边,火光照着那些新来的矿工的脸。有韧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土,手指抠着地皮。有人仰着脸,闭着眼,胸口的起伏很慢很重。有人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放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李矿工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儿抖,但很坚定。“当家的,你得对。自己种的粮,吃起来踏实。我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吃过一顿踏实饭。每回端着碗,心里想的都是——这碗饭是用我拿命换的铁换来的。但铁是仙庭的,命是我的。我拿自己的命换了仙庭的铁,换了这碗饭,我怎么咽得下去?”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种的每一粒黍子,都是我自己的。我浇的水、我施的肥、我锄的草,这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我的。我吃得下。我吃得香。”

旁边一个中年矿工跟着点头:“对,吃得下。我今儿吃了半碗黍子粥,比在矿上吃的那什么‘大锅饭’香一百倍。矿上那饭,混着铁锈味,混着汗臭味,混着那股子死人味儿。今这粥,就一股粮食味儿,清清爽爽的,我喝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他舔了舔嘴唇,好像还在回味那碗粥的味道。

又一个年轻矿工插嘴:“当家的,我明就下地。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我不怕累,在矿上扛了五年铁,身子骨硬着呢。你让我锄地我锄地,你让我挑水我挑水。”

“我也下地。”另一个声音。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声音此起彼伏,像水烧开了冒泡。萧寒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些声音就静下去了。“明一早,各村管事的来领人。领回去的分地、分种子、分农具。不会种地的,跟着老农学。学得快的,三上手。学得慢的,学十。十学不会的,来问我。”

篝火噼啪地烧着,火光映着那些新来的矿工的脸。有人笑了,有人抹了抹眼角,有人跟旁边的人声着什么,着着两个人一起笑了。那些笑容在火光里看着特别暖和,像是从心里往外透出来的。

夜深了,散了会。火堆渐渐矮下去,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偶尔爆一颗火星。人散了以后,村口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卷着余烬里的灰,打着旋儿飞走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个人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那块石头是他刚建村那年从沙地里刨出来的,半埋在土里,磨得光溜溜的,坐着正合适。他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杖身上,看着远处那些新盖的土房。土房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沙漠里忽然落了一片星星。

阿萝端了两碗热水走过来。水是刚烧开的,碗是粗瓷碗,她端着碗沿,心翼翼地走,每走一步碗里的水就晃一晃,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下巴前面氤氲成一团白雾。她走到萧寒旁边,蹲下来,递了一碗给他。“哥哥,你在想什么?”

萧寒接过碗,手掌裹着碗壁,热从掌心漫到手心,又顺着指缝溢出来。“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阿萝在他旁边坐下,把另一只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壁,低下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以后人多了,地多了,粮多了。但麻烦也会多。”

“什么麻烦?”

“仙庭。”萧寒,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们炸了铁砂镇的矿,塌了三条主巷道,两千多矿工全跑了。仙庭那些当官的,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丢了铁矿,丢了矿工,一年的铁产量少了至少三成。上面追查下来,铁砂镇的镇守使脑袋都保不住。他要是保不住脑袋,他就得拿别人来换他的脑袋。我们这些跑聊人,就是他的靶子。他迟早会派人来查。”

阿萝捧着碗不话,两只眼睛在昏暗中亮闪闪的,看着萧寒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道疤痕微微凸起,像一道山脊。

“那我们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来。”萧寒,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来了,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有两千多双手,有九个村的粮食,有百工阁的刀和甲,有沙狼,有马熊的大车。他们来一个队,我们打一个队。来十个队,打十个队。打不过,就往沙漠深处撤。撤完了,再回来。地在这儿,跑不了。人走了,地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回来接着种。”

阿萝不话了。她靠着萧寒的肩膀,把碗放在脚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土房。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橘黄的颜色,暖融融的,像无数只眼睛在夜里眨着。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那种干燥的、粗粝的、一吸进去就觉得喉咙发紧的沙土味——但风里也夹着另一股味道,淡淡的,像新翻的泥土,像刚浇过的水,像黍子苗在夜里长个子的时候吐出来的那股青气。

“哥哥。”阿萝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儿困了。

“嗯。”

“我们种了三千亩地,养了两千多人。以后还会更多吧?”

“会。”

“你,这片沙漠,真的能变成绿洲吗?”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又看了看边。边那条线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太结实了,最底下那一线泛着点儿灰蒙蒙的白,像纸被水洇湿了边。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亮了。

“能。”他,“已经变成绿洲了。”

阿萝靠在他肩上,慢慢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鼻息喷在萧寒的胳膊上,热热的。萧寒没有动。他拄着骨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左腿的旧伤隐隐发沉,但他没有去揉。他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数过去。薪火村的、百工阁的、铁器铺的、磨坊的、新盖的土房的。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干脆不数了,就那么看着。

他知道明还有很多事要做。新来的两千多人要安顿,地要多开,渠要多挖,粮要多存。百工阁的铁不够了,要去更远的地方找矿。沙狼的繁殖要控制,再多下去草场不够吃了。还要派人去土门关打探消息,看仙庭那边有没有动静。很多事,一桩一桩地等着他。

但他不怕了。

因为人多了。

人多了,就有力量。有人,就有地。有地,就有粮。有粮,就有明。

风还在吹,带着沙土味和泥土味。远处有一只沙雀叫了一声,短促的,脆生生的,像是被什么惊醒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薪火村的夜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那些土房里偶尔传出的、压低聊人语声。

萧寒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守着那一片灯光。他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截枯树桩子,纹丝不动,但那双眼睛是活的,亮着,映着远处橘黄的灯火,和边那一线正在泛白的光。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8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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