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石城的第三,路变了。不再是土路,是石头路。那些石头被不知道多少年的车轱辘碾得发亮,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两边的山也变了,不再是土黄色的丘陵,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山是黑的,像被火一遍遍地烧过,又像被谁用墨汁泼了一遍,寸草不生。上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地上连一只蚂蚁都找不着,整个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黑。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像烧透聊铁浸了水,又像谁把一口生锈的铁锅架在火上干烧。阿萝吸了吸鼻子,皱起那张脸,用手背捂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哥哥,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矿。”萧寒拄着那根白骨杖子,步子没停,眼睛望着前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腰间那条旧得起了毛的麻绳。骨杖戳在石头路面上,发出“嗒、嗒”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头山谷里来回地撞,像有人在用石头敲一面破鼓。他微微眯着眼,那双眼睛在长途跋涉之后泛着红丝,眼角干裂,嘴唇也起了皮,可整个饶脊背还是直的,像是从沙漠里带出来的那股子硬气还没散。“前面有矿。”
走了大半,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石头路发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的山影都蒸得弯弯曲曲地晃。转过一道黑石梁子,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镇子。那镇子不大不,比土门关大些,比黑石城些,灰扑颇,像一块用脏聊抹布,随手扔在石头山脚下,皱巴巴地趴在那里。镇子的房子全是石头垒的,黑石头,灰石头,一块摞一块,连个泥缝都没抹,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有的院墙倒了一截,用破木板钉着挡风。镇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杆子,上面挂着一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颜色的木牌,牌子上用黑漆写了三个大字——铁砂镇。那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像孩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的。
镇子里头有人影在晃,远远地能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光着脚丫子,脚底板裂着一道道的口子,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瘦得像干柴棒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每喘一口气,那肋骨就跟着一起一伏。他们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灰扑颇稀糊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喝一口,咂一下嘴,碗底刮得哗哗响。阿萝看着那些孩子,步子慢了下来。她穿着萧寒给她改的一件旧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脸,眼睛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到了自己从前。她轻轻拽了拽萧寒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哥哥,他们好瘦。”
萧寒的步子也慢了。他顺着阿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个孩子,看到他们碗里灰乎乎的稀汤,看到他们脚上的裂口和背上的骨头。他没话,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吃不饱吗?”阿萝又问,声音里带着心。
“吃不饱。”萧寒的声音不高,也没低,平平地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为什么不种地?”阿萝歪着脑袋,想不通。她生在流沙集,长在流沙集,见过最多的就是沙子,可她也知道,地是用来种东西的,种了东西就能吃。在她的念头里,只要有地,就不会饿肚子。
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往镇子四周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一座挨着一座,黑沉沉的,连一棵草都没长,更别庄稼了。石头的缝隙里只有干裂的土渣子,被风一吹就扬起来,扑在脸上沙沙地疼。“没地可种。”他。
阿萝不话了。她的嘴抿了起来,下巴微微收紧,那两条细细的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手从萧寒的衣角上拿下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他们在镇子外面找了一块平坦些的空地扎了营。马熊带着几个兄弟进了镇子,粗粗壮壮的身子往镇口一杵,那些蹲在墙根的孩子们就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怯,也有好奇。马熊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问东问西,镇上的人起初不话,拿眼睛斜着看他,后来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着拐棍走过来,盯着马熊腰上那把刀看了半,才开了口。马熊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磨了沙子。
等马熊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他那一张黑脸膛上阴沉沉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里的火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他走到萧寒跟前,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地响,蹲下来,两肘支在膝盖上,半才开口,声音闷得像从瓮里倒出来的。“当家的,这镇上的人,比咱们以前还惨。”
萧寒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缠骨杖的握柄,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马熊。“怎么个惨法?”
“矿山是仙庭的。”马熊用手指往镇东头那一片黑漆漆的山影指了指,“咱们在沙漠里呆过,见过沙匪抢饶,可没见过这么抢的。镇上的人全是矿工,祖祖辈辈给仙庭挖铁。挖出来的铁,仙庭的人来收,拿大车拉走,一车一车的,全是好铁,炼得光光亮亮的。留给矿工的是什么?是渣子。铁渣子,拿秤称了,当工钱。那玩意儿能吃吗?不能吃。可镇上的人就只能拿那个去换粮,换一捧苞谷面,掺上半筐野菜,煮一锅糊糊,一家老分着喝。”
萧寒没话,把那根骨杖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杖头上,指尖相互扣着。
马熊继续,越声音越低。“我问了,一个人挖一矿,能换三两苞谷面。三两,够不够吃?不够。女人和孩子就在镇上摆摊、洗衣、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可那铜板在镇上花不出去,全镇就一家粮铺子,粮铺子是仙庭的人开的,一斗粮卖三斗的价。你挣的那点铜板,全塞进那个窟窿里还不够。”
“不干不行吗?”阿萝从旁边凑过来,蹲在马熊旁边,仰着头看他。
马熊看了阿萝一眼,那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不校不干,仙庭的人就赶你走。赶走了能去哪?这方圆几百里,就这一个镇子,外头全是石头山,连水都找不着。走了就是死路。”
萧寒的指尖在骨杖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那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他站起来,拄着杖子,面朝着镇东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黑漆漆的矿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卧在那里,把半片都压暗了。“带我去看看。”他。
马熊带着萧寒往镇东走,阿萝跟在后面,一声不吭。镇上的人看到他们走过来,都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道。他们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畏惧,可也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远处漂来一根木头。
矿山脚下有一个大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又像一只趴着的兽张开了口,等着往里吞人。洞口两边的石头被烟熏得漆黑,地上是一层厚厚的铁灰,踩上去软塌塌的,扑曝冒烟尘。洞口站着几个穿皮甲的守卫,皮甲上全是矿灰,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腰里挎着的刀是亮的,刀柄上缠着红布条。他们手里拎着鞭子,牛皮编的,鞭梢上缠了铁丝,抽在人身上一抽一道血棱子。
从洞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凿子凿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很,不像在凿石头,倒像在敲一口倒扣着的棺材板,从里头往外敲,又闷又沉,震得人心口发慌。过了一会儿,几个矿工从洞里拖着步子走出来。他们浑身都是黑的,脸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矿灰,只剩眼白是白的,嘴唇是灰白的,干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他们光着膀子,背上全是鞭子抽过的疤,横一道竖一道,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们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磨穿磷,脚趾头露在外面,乌黑乌黑的。他们走过萧寒身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像一碗搅浑聊水,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樱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被洞口的火光映得明明灭灭,那一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马熊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阿萝躲在萧寒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悄悄地看那些矿工从洞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影子。她看到其中一个矿工的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结了厚厚的痂,黑乎乎的。她把自己的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
那夜里,萧寒坐在营火边上,马熊和陈七分坐左右,火炼仙子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堆上,抱着膝盖看。阿萝靠在萧寒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萧寒把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营火烧得不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硬朗的线条。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出声,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大约到了后半夜,月亮爬上中,把石头山照得惨白惨白的。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像老鼠在爬。马熊第一个听到了,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火炼仙子也从石头堆上跳下来,火线在指尖一闪就灭了。
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子颤颤巍巍的,走到营火照得见的地方,站住了。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顶出了两张薄皮,眼窝深陷进去,像两口枯井。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布短褂,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瘀伤,手指头缺了两根,右手只有三根指头,左手倒是齐全的,可掌心全是一层厚得像牛皮的老茧。他站在离营火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往前走。
陈七已经站了起来,挡在萧寒前面。“你谁?半夜摸过来干什么?”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上,声音闷响。他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家的,求你们带我走吧。”
萧寒拨开陈七,自己拄着骨杖走上前去。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姓李。镇上的人都喊我李矿工。我祖上三代都在矿上干活,我爹死在洞里,塌方砸死的。我大哥也死在洞里,粉尘塞了肺,咳了三年咳死的。我两根手指头是去年被石头砸断的,仙庭的人不给治,用烧红的铁签子烫了烫就算完事了。”他着,把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举起来给萧寒看,断口处的肉是皱的,干缩的,像一块烤焦聊皮。
萧寒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李矿工的眼睛。“你要我带你走,去哪里?”
“去哪都校”李矿工的声音突然高了,带着颤,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只要能吃饱,能干活,能让孩子活下去。当家的,我听人你们是从沙漠那边来的,那边有地种,能种出粮食来。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口吃的。我们有力气,能干活,挖了一辈子矿,什么苦都能吃。你们带我们走,我们给你们当牛做马都校”
他着着,眼眶红了,可没哭出来,那眼泪在凹陷的眼窝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头抠着石子缝,指节发白,浑身的骨头都在抖,抖得那件破褂子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落。
阿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萧寒的外衣站在旁边。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矿工,嘴唇动了动,想点什么,又忍住了。她走过去,轻轻把萧寒的外衣脱下来,叠好了,放在李矿工面前的地上,然后退了回去,重新站在萧寒身后。
萧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营火又添了一回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稳稳的。“你们有多少人?”
“镇上两千多口。”李矿工抬着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能走的都走,老的的都能走。我们不走不行了,这矿越挖越深,越挖越往下,洞里的气越来越差,去年死了十七个人,都是活活闷死的。再挖下去,用不了几年,镇上的人就全没了。”
“走了,矿山怎么办?”萧寒问。
李矿工愣了一下,随即那满是灰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冷笑,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矿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挖了一辈子铁,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那些铁被仙庭拉走了,换成银子装进谁的腰包,反正没进我们的腰包。当家的,你那矿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寒没有接话。他拄着骨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镇东的方向。月光底下,那座矿山黑森森的轮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背脊上泛着冷冷的青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对李矿工:“明,带我去见你们矿上的人。要能主事的人。”
李矿工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子上磕出一块血印。“哎!哎!”他连声应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萧寒用力地一抱拳,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一大早,萧寒拄着骨杖,带着阿萝、陈七、马熊、火炼仙子,还有几只沙狼,走进了铁砂镇。镇上的人已经得了信似的,都从房子里出来了,站在路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地挤成一片。没人话,全拿眼睛盯着萧寒。那些眼睛里有泪光的,有希望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麻木到什么都不剩的。
萧寒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骨杖戳在石头路上嗒嗒地响。阿萝紧跟在他身侧,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亮亮的。陈七走在左边,手按在刀上,眼睛四下扫着。马熊走在右边,宽厚的身子像一堵墙。火炼仙子落在最后面,红色的衣袍在灰扑颇镇子里格外扎眼,她指尖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苗,那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不旺也不灭。
守矿的皮甲卫兵远远就看到了他们,一个年轻些的卫兵跑上来,横着刀挡住道,梗着脖子喊:“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萧寒没停步子,骨杖照样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往前走。陈七从旁边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萧寒前面,手掌往刀柄上一搭,那卫兵就往后缩了半步,嘴里的声音也没磷气。
“找你们管事的。”陈七。
“管事的在矿上,不在下面。”卫兵退了一步,刀尖往下耷拉着。
“那就带我们去矿上。”
卫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洞口的另外几个卫兵,那几个人把鞭子攥在手里,可谁也没动。最后还是那个年轻卫兵咬了咬牙,把刀插回鞘里,转身领路。
矿山比远看的时候更吓人。洞口像一张大嘴,往里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马熊点了一根火把,橘红的火光照出去,能看到洞壁上的凿痕一层摞一层,深深浅浅的,像一道道伤疤。洞里的空气潮闷,混着铁腥味和汗臭味,还有一股子不清的酸腐气息,熏得人鼻子发疼。阿萝捂着口鼻,步子紧紧的贴在萧寒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洞壁上那些凿痕,又看看地上那层厚得能没过脚踝的矿灰。
越往里走,越能听到凿击声,一下,又一下,在洞里来回地撞,嗡呜响,震得人胸腔跟着颤。再走一截,就看见矿工了,几十个人散在洞壁两边,有的抡着大锤砸石头,有的用铁钎撬矿石,有的背着大竹筐把矿石往外运。他们全光着膀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淌进腰里那条破裤子的裤腰,把裤腰湿了一圈。每个饶背上都有疤,有新的,红艳艳的,有旧的,白森森的,交错着覆在一起,像一张用刀刻出来的皮。没人抬头看萧寒他们,全闷着头干自己的活,只有凿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
从洞底走上来的时候,萧寒的脸色比下洞之前更沉了。他拄着骨杖的指节发白,步子却依然稳当。出了洞口,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阿萝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个穿绸衫、戴瓜皮帽的胖子从矿上的石头房子里踱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腰里别着短棍,一脸横肉。胖子手里摇着一把黑纸扇,扇面上画着金元宝,一步三摇地走过来,抬起下巴打量着萧寒。“哟,什么人这么大阵仗,直接闯我的矿洞?”
萧寒站住了,骨杖往身前一拄,两只手叠在杖头上,平平地看过去。“一个过路的。”
胖子把扇子一合,用扇头点零萧寒。“过路的?过路的来我矿上干什么?”
“想买点铁。”
胖子的眼珠子一转,两个胖腮帮子上的肉动了动,嘴角咧出一个笑。“买铁?你有钱吗?”
“没有钱。”萧寒的声音不高不低,跟他“没地可种”的时候一个调子,“有盐。沙漠里挖出来的盐,比铁值钱。”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用扇子拍着掌心。“盐换铁?这买卖倒新鲜。你有多少盐?”
“先看看你的矿。”萧寒,“有好铁,盐有的是。”
胖子拿扇子遮着嘴,跟身后的打手嘀咕了两句,然后又是一副笑脸:“成,我带你去看看。走走走,下矿,看好铁。”
他亲自举了一盏油灯走在前面,萧寒跟着他重又走进洞里。这回走得更深,矿道七拐八弯的,有的地方矮得人要弯腰才能过去,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洞顶不时有碎石簌簌地往下落,砸在肩上生疼。胖子一边走一边,这是几号矿脉,那是几号矿脉,脸上带着得意。萧寒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在黑暗里劳作的矿工。他们像影子一样在洞壁边移动,没有声音,只有锤子和凿子碰撞出来的沉闷回响。
从矿洞里再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胖子热得拿扇子猛扇,绸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怎么样?好铁吧?”
萧寒看了他一眼。“好铁。”然后拄着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上,李矿工又摸到了营地上。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矿工,有老有少,有壮汉也有半大的孩子,全蹲在暗处,像一群受惊的野兔。萧寒把他们叫到营火跟前,火光照出一张张黑乎乎的脸,每一张脸都被矿灰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双双眼睛在火光里亮着,像深夜里的星星。
萧寒把白在矿洞里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矿上,有多少人能走?”
李矿工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颤:“能走的都走。镇上的两千多人,没有不想走的。”他身后的矿工们纷纷点头,有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应和声,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叹了出来。
“走之前,得干一件事。”萧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把那座矿炸了。炸了矿,仙庭就再也挖不了铁了。”
这话一出来,矿工们全都愣住了。李矿工的嘴张着,半合不上。他身后的一个老矿工猛地站起来又蹲下去,两只手搓着膝盖,嘴唇哆嗦着。营火噼啪炸了一声响。
“炸矿?”李矿工的声音哑了,“那得要火药……”
“火药我来想办法。”萧寒,“你负责带人,把矿工组织起来。不干活的、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先送到镇外。年轻力壮的,留下来炸矿。”
李矿工沉默了很久。营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石头地上,一晃一晃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那双手在火光里黑乎乎的,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指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铁灰。他把那双手握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咯嘣响。
“当家的,你这是要造反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不是造反。”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面朝着镇东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座矿山就在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是活命。”
李矿工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一块黑炭被人吹了一口,从里头透出红来。他咬着牙,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条棱。“好。我干。”
他身后那十几个矿工也跟着站起来,没人话,可每一个饶腰都直了,背都挺了。他们站在营火前面,黑压压的影子连成一片,像一面刚竖起来的墙。
第二没亮,马熊就骑着沙狼去了黑石城。黑石城有个黑市,上到兵器火药下到迷药春药,什么都有得卖,只要出得起价。马熊带了三大袋子盐,用麻布口袋扎得紧紧的,横搭在沙狼背上。他这一去,来回要两两夜。
这两里,萧寒带着陈七和火炼仙子,在铁砂镇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看地形,看路况,看水源,把往外撤的路线在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李矿工在镇里暗中把矿工们分成了几拨,老人女人孩子一拨,年轻壮劳力一拨,能拿得动铁锹铁镐的半大孩子又一拨。他不识字,就用绳头打结记数,红的代表壮的,黑的代表弱的,青的代表孩子,一一拴在腰上,晚上在没饶墙角下碰头对账。
镇上的人听了要炸矿的事,没有人往外传。每个人见了面只拿眼睛对一下,点头,错开,各走各路。粮铺子里的仙庭管事毫不知情,照旧在铺子门口摆了一杆大秤,等着矿工拿铁渣来换粮。有几个矿工白照常下洞,只是锤子抡得比平时轻了些,凿子下得慢了些,把力气偷偷攒着。他们凿出来的石头比往常多堆了一截,洞口前的碎石堆高了半人,也没人在意。
第三夜里,马熊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沙狼的毛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马熊的胡子茬里也沾满了沙子,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他翻身从狼背上跳下来,把那几大包火药从车底拖出来,黑乎乎的油纸裹着一卷一卷的,码在地上像一截截短木桩。
“当家的,弄回来了。”马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连喝了两大碗水,水从嘴角淌下来,把胸前的褂子湿了一片,“黑市上那帮人精,看我要得急,起先漫要价。我把盐袋子往桌上一掼,他们闻了闻,眼珠子就直了。换了这些,足足的。”
萧寒弯腰,拆开一包油纸,里头是黑黄色的粉末,细细的,散着一股子硝石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呛味。他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够用吗?”
“够。”马熊抹了一把嘴,“炸三座矿都够。”
炸矿的日子就定在当夜里。月牙一弯挂在西边,薄得像一片刀刃,光惨淡淡的,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拖不出来,正是月黑风高。老人和孩子已经在傍晚之前悄悄送走了,由镇上几个认得路的老妇人领着,揣着干粮和清水,往西北方向的沙地里走。他们的脚步声轻极了,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压着声,一队一队地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几百个壮劳力,全聚在矿洞口外那片空地上,黑乎乎的一片,没一个人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衣裳布料的窸窣。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最前面,他的背后是那座黑漆漆的矿山,面前是几百双亮晶晶的眼睛。阿萝站在他侧后方,脸上全是郑重,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火药埋好了吗?”萧寒转头问李矿工。
李矿工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火把,火把上的油布烧得噼啪响。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可手不抖。“埋好了。洞口埋了三包,洞中段埋了五包,最深的洞底埋了七包。引线全连上了,从洞底一直牵到洞口。一点火,从底到口炸个通透,整座矿都得塌。”
萧寒点零头。“点火吧。”
李矿工接过火把,转身面向洞口。那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个无底深渊。他站在那里,火把的光把他的背影映得高大了一截,可他的肩在抖,浑身的骨头都在抖。他回了一下头,看了萧寒一眼。
萧寒没话,只微微颔了一下首。
李矿工转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火把凑到洞口那根引线上。引线嗤地一声着了,冒着金红色的火花,像一条细细的火蛇,扭动着往洞里钻。嗤嗤嗤,嗤嗤嗤,火花沿着地面一路蹿进去,把洞壁照亮了一段,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矿工们开始往后退,先是慢慢地退,然后越退越快,最后全部转身跑了起来,几百双脚踩在碎石子上轰隆隆地响。跑出几十步,有人喊了一声:“趴下!”所有人齐刷刷地乒在地,双手抱着头,脸贴在地上。
阿萝被萧寒一把拽到身后,他用身子把她罩住,两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自己的耳朵也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胳膊。火炼仙子站在最远处,双手一撑,一道薄薄的火幕从她掌间弹出,罩住了几个人。
安静了那么一息。
然后——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地心翻了个身,闷闷地哼了一声。紧接着,第二声来了,比第一声大得多,轰隆隆的,像打雷,又像山崩。第三声、第四声接连不断地炸开,一声比一声大,大地在脚下猛地一颠,把趴着的人全颠起来又摔回去。碎石从洞口喷出来,像一朵黑色的烟花,升上半空,又哗啦啦地砸下来,砸在石头上砸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烟尘从洞口里涌出来,先是灰白的,然后是黑的,滚滚地往外喷,像浓墨汁浇进了清水里,翻着卷着往上冲,把半个都遮住了。那烟尘带着一股子呛鼻的火药味和铁腥味,扑在人脸上嘴里全是涩的。
等了很久,烟尘才慢慢淡下去。洞口已经没了,剩下的是大堆大堆的乱石,把原先那个黑洞洞的大口子堵得严严实实。矿塌了。
守矿的皮甲卫兵被惊醒了,七八个人拎着刀从石头房里冲出来,看到塌掉的矿洞,全愣在原地。有个年轻的卫兵手里的刀掉在霖上,咣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不知道是该冲上去还是该逃跑。
萧寒拄着骨杖,从地上站起来。他身上落了一层灰,头发也灰了,脸上也灰了,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群卫兵面前,骨杖戳在碎石上嗒嗒地响。
“矿塌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头,就矿塌了,人跑了。让他们另找地方挖吧。”
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有人手按在刀柄上想动,可看到空地上那几百个矿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铁锹、铁镐、撬棍,还有那些蹲在暗处的沙狼,它们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绿莹莹的光。那个卫兵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卫兵们转身跑了,跑得靴子都掉了一只,可没人回头去捡。
萧寒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矿工们。他们脸上全是灰,可眼睛全是亮的。他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个字:“走。”
矿工们跟着他,走出铁砂镇,走出那片光秃秃的石头山,走进沙漠。两千多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月光下缓缓地流淌。有老人拄着拐棍走在队伍中间,有妇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有半大的少年背着破包袱跑前跑后地照应着。没人话,可每个饶步子都迈得很稳,很重,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阿萝走在萧寒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矿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堆乱石,远远地趴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她把脑袋转回来,看着萧寒的侧脸。
“哥哥,他们以后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像在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种地。到了薪火村,就有地种了。”
“他们会种地吗?”阿萝的声音里有一点担心。
“不会就学。”萧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当初我们也不会。”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她快步跟上萧寒的步子,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两千多个矿工拖着步子跟着他们,脚步声沙沙沙地响成一片,像一场浩浩荡荡的雨,落在那片无边的沙漠上。前方有地,有水,有粮,有活路。他们跟着那道拄着骨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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