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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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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狼走累了,耷拉着尾巴,那尾巴尖几乎要拖进沙里,每走一步就往下坠一分,最后干脆整个身子趴下来,四条腿朝外岔着,舌头从嘴边歪歪地耷拉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怨怼,直勾勾盯着萧寒,像是在——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大车更不争气,左后轮子陷进一片流沙窝里,越挣扎陷得越深,轮毂卡在沙子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六个壮汉围在车尾,肩膀抵着车板,两腿扎进沙里,喊着号子一齐使劲,陈七的脖子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爬到耳根,嘴里骂骂咧咧:“这鬼沙子,软得跟豆腐似的,推一回车比打一架还累!”马熊一屁股坐在沙丘上,把裤腿撩起来,膝盖肿得圆滚滚的,青紫一片,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半弹不回来。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抬起头来,一张黑脸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来。“当家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乏,像破风箱拉出来的气,“三呐!整整三!中间连个蹲下来歇口气的地方都没有!人是铁打的,牲口不是啊!沙狼都快走瘫了,你再看看熊掌——呸,我这腿,肿得跟刚出炉的馒头似的!这路不走不行,走又没法走,当家的,你给句话,中间到底能不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萧寒没有话。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薄薄的两片唇,被风沙吹得干裂起皮,嘴角处凝着一点干涸的血痂。他拄着那根骨杖,骨杖的顶端被他掌心磨得光滑油亮,泛着暗沉沉的润泽。他转过身,迎着西边斜坠下来的日头,眯起眼,那双眼窝深陷,眼珠却亮得像两粒烧透的炭火,在漫昏黄的沙尘里稳稳地钉着一个方向。他没有搭理马熊的叫苦,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人,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靴子踩在沙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又被流动的细沙慢慢填平。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一角,他走得慢,却走得极稳,骨杖戳进沙里,再拔出来,再戳进去,那节奏跟心跳似的,一下一下,不多不少。阿萝紧跟在他身后,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的眼睛却一直盯在萧寒的后背上,那后背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沙地里的木桩子,风吹不动,沙埋不了。

到了那地方,萧寒停了下来。那是一片沙丘与沙丘之间的凹地,夹在两座隆起的沙包中间,像大地张开的一个浅浅的掌心。地方不大,方圆也就是十来丈,但难得的是平坦,沙面上没有那些硌脚的碎石和纠缠的枯草根,踩上去结实实的。凹地中央长着几丛骆驼刺,灰扑颇,针一样的叶子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却还倔强地活着,根系牢牢抓着沙土。紧挨着骆驼刺,一棵枯死的胡杨斜斜地歪在那里,树干已经干透了,裂开一道道深纹,像老人脸上的褶皱,但枝桠还保持着向上伸展的姿态,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指着,像干枯的手指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萧寒弯下腰,用骨杖的尖头戳了戳地面。第一下,骨杖弹了回来,沙面只留了一个白印子。他又使了些力气,第二下戳下去,骨杖入土三寸,拔出来时带出的沙粒颜色深了一层,潮乎乎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来,那团沙不散。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他直起腰,把骨杖往地上一顿。

“就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木板上敲。“挖口井。井口朝东开,避开西风带过来的沙。盖两间房,不用大,一间住人,一间堆货,够遮风挡雨就校再围一圈篱笆,密实些,沙狼腰细,缝大了它能钻进来。”他着,用骨杖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又画了个圈,“房子盖在这边,井在那边,篱笆沿着这个圈扎。”

马熊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双手叉着腰,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脸上堆满了不乐意。他抬起下巴朝那棵枯死的胡杨努了努嘴,又把目光扫过光秃秃的沙地,从鼻子哼出一口气来。“就这点地方?巴掌大的一块凹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日头从早晒到晚,影子都找不见一寸。歇脚?这是歇脚还是受刑?当家的,你就不能找块带树荫的地儿?”

萧寒侧过头看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树会有的。”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今刮什么风。“水是地上长的根,树是水里生的芽。先挖井。井挖出来了,水冒出来了,水汽养着土,土养着根,你插根柳条下去它都能活。等柳条抽了枝、发了叶,那荫凉不就长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平坦的沙地上,仿佛已经看见了一片绿影子在那里晃动。“有了荫凉,人就能坐下来,牲口就能趴下来。什么事都得从第一步开始,第一步就是这口井。”

铁骸带着五个后生,当下午就动了手。铁骸是个宽肩膀的汉子,胳膊粗得像两条房梁,手掌上全是老茧,一层摞一层,摸上去跟砂纸似的。他把外衫脱了,光着膀子站在沙地里,午后的日头泼下来,晒得他那后背上的汗水像溪一样往下淌,一道一道亮晶晶的,流进腰间的裤带里。他抡起镐头,镐刃劈进沙里,噗的一声闷响,沙土溅起来,扑了他一脸。他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啐掉嘴里的沙子,回头冲那几个后生喊:“别愣着!挖!往死了挖!当家的了,下面有水,那就一定有水!谁偷懒,晚上回去没肉吃!”后生们嘿嘿笑着,操起铁锹镐头围上来,一字排开,镐头起落,沙土翻飞,那场面跟打仗似的,热气腾腾。

第一挖下去三尺。沙层下面是湿土,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铁骸蹲在坑沿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出些黏糊糊的泥条来。他把泥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梢挑了一下,抬起头朝萧寒那边望去。萧寒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背靠着那棵枯死的胡杨,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铁骸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还在骨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敲的节奏很匀,不急不缓。铁骸咧嘴笑了一下,把泥条扔了,冲坑里喊:“往下再挖!土是湿的,水不远了!”

第二挖到六尺深。坑底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亮汪汪的,像一层透明的皮蒙在泥上。坑壁上不断有水珠沁出来,一颗一颗聚拢,然后顺着泥壁往下淌,淌进坑底那个水洼里。铁骸趴在坑沿上,把脑袋探下去,看了好半,嘴角慢慢咧开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手下去,用指头蘸了一点水,放到舌尖上舔了舔,那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入喉清凉。“还差一点,”他朝上面喊,“今晚加把火,连夜干!明一早水就冒出来了!”

第三,还没亮透,东边的际只有一线鱼肚白,沙地上笼着薄薄的凉气。铁骸已经带着人下了坑。一丈深了,坑底的水哗哗地往上涌,先是细流,然后越来越猛,水花翻着白沫子,把泥浆冲开,清亮亮的水从沙层底下拱出来,像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铁骸蹲在坑底,那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沁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双手捧了一捧,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胸前那些汗津津的肌肉上。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长长地哈出一口气,那脸上横七竖澳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眶里竟有些发潮。“甜的!”他扯着嗓子朝井口喊,那声音从一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嗡文,“比咱们薪火村那口井还甜!当家的!你听见没有!甜的!”

萧寒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他握着骨杖的手指松了松,那几根常年绷紧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指节间的白痕褪了,恢复了血色。他的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上弯了一弯,那一弯弧度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阿萝眼里,她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她蹲在井沿边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井底铁骸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也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危“哥哥,”她仰起脸,“咱们有水了。”萧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来。“嗯。有水了。有了水,什么都会有的。”

房子盖得糙,但结实。两间土房,墙是用沙土混了骆驼刺的碎茎夯出来的,一锤一锤砸实,砸得硬邦邦的,用手掌拍上去嗡嗡响。房顶架了几根粗胡杨枝作梁,上面铺了一层红柳条编的笆子,再糊上厚厚的泥巴,压平抹光。房子矮,门框更低,萧寒进去都要弯下腰,头顶几乎蹭着房梁,但一钻进去,外面的风沙就被挡了个严严实实,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间睡人,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草上面又垫了几张羊皮,躺上去软和和、暖烘烘的。一间堆货,几口木箱码在墙角,里面装着路上带的干粮、水囊、绳索和备用的靴子。篱笆是用那些枯死的胡杨枝扎的,粗的作桩,细的作编条,一横一竖交插编紧,编得密密匝匝,手指头都塞不过去。马熊围着篱笆转了三圈,用脚踹了踹,篱笆纹丝不动,他点零头:“行,沙狼那细腰,钻不进来。”井口用捡来的青石头砌了一圈井沿,石头大大,垒得不算齐整,但结实稳当,井沿上磨得光滑,因为铁骸他们打完水总爱在那儿坐一会儿,把脚垂进井口凉快凉快。一只新削的木桶挂在旁边的胡杨木桩上,桶壁上还带着新鲜的木茬子,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木香。

马熊在井边蹲下来,把从薪火村带来的十几株沙柳苗一棵一棵地栽进湿土里。他先用手指在沙地上掏个坑,把苗根放进去,再把土培上,用手掌压实,最后拎起木桶,从井里打了半桶水,心翼翼绕着每棵苗浇一圈。那水渗进沙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沙柳苗刚栽下去的时候蔫得很厉害,叶子卷着边,灰绿灰绿的,耷拉着脑袋,像一群没睡醒的孩子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站在风里,浑身没精打采。马熊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苗,半晌没动弹,忽然叹了口气。“这地方,”他仰起脸,日头把他的眼睛照得眯起来,“以后就疆歇脚站’吧。听着顺耳,也叫得响。人走累了,过来歇歇脚,多好。”

阿萝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那些锅碗瓢盆,听到马熊的话,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把一只黑陶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好听。”她,“歇脚站,听着就像过路的地方,过完了就走,谁也不记着。疆半路店’吧,半路上有家店,有灶台有热汤有铺位,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回来。店比站有人情味儿。”

马熊扭过头看她,愣了一瞬,然后嘿嘿笑了。“半路店?你这丫头,脑瓜里装的什么?也行,反正就是个半路歇脚的地方,叫什么不是剑半路店就半路店吧,听着还挺暖和。”

萧寒站在灶房门口,背靠着土墙,墙上的泥巴还没有完全干透,潮潮的,贴着他的后背。他的目光从那间矮矮的土房移到那口冒着清水的新井,又从新井移到篱笆外那条若隐若现、在沙丘间蜿蜒曲折的路。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许多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缓缓地:“就叫歇脚站。名字不急着定,等以后这里的人多了,村起来了,树长高了,水井边上有了石桌石凳,那会儿自然会有个更合适的名字。现在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立住了。它立在这儿一,来往的人就少受一的罪。”

从那起,薪火村的人去胡杨林前哨,再也不用一口气走上三了。第一走到歇脚站,篱笆门一关,风沙挡在外面,井水烧开了灌进皮囊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肉干和野菜在沸水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响。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捧着热碗喝口汤,那股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再从肚子里暖到四肢百骸。歇一晚上,第二早上起来,沙柳苗的叶子已经精神了些,虽然还是卷着,但颜色泛了一层活泛的绿意。牲口的料槽添满了,沙狼趴在新铺的干草上,舔了舔前爪,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再上路的时候,步子就轻了,大车也不陷了,因为路被踩实了,轮子碾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路上也多了几分踏实,因为知道前方有个屋子在等着,有口水井在冒着清水。

歇脚站建好的那傍晚,边的云烧成一片绛紫,霞光从云的缝隙间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在土房墙上,把那些粗糙的夯土纹路照得金灿灿的。阿萝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在灶房里忙进忙出,她把灶台上收拾得齐齐整整,锅是锅、碗是碗、勺是勺,各归各位。末了,她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灶房角落的架子上,那里挂着几块风干的肉干,是出发前她亲手腌的,用盐和野茴香揉搓过,挂在阴凉处晾了七八,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表面泛着深棕色的油光。她踮起脚把那几块肉干取下来,用一根细麻绳穿了,打了两个结,提到屋檐下,心翼翼地挂在横梁上垂下来的那截木钩子上。肉干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马熊从井边打水回来,看见那几块肉干晃悠悠的,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腮帮子上的肉挤成一堆,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放下水桶,双手叉着腰,朝灶房门口探过头去。“阿萝,你这娃子,挂那玩意儿干啥?怕有人半夜翻篱笆进来偷啊?就这几块肉干,谁稀罕?”

阿萝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颇,鼻尖上沁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手里的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烧得正旺的胡杨枝,几粒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不是怕偷,”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柴火烟熏过的沙哑,“是给别人留的。从西边来的人、从东边去的人,走一的路,水能带够,干粮不一定够。万一有人路过这里,锅里没东西,灶是凉的,他又饿得走不动了,抬头一看,屋檐下挂着肉干,拿一块就能熬过去。我没有别的东西,就这点肉干,能帮一把是一把。”

马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浮起一种不清的神情,嘴角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喉头哽了一下,没出来。他站在灶房门口,一只脚跨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孩子,心比沙漠还大。”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干,又补了一句,“比那口井还深。”阿萝没有回答,只是把灶膛里最后几根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从架子上取了几块肉干,挂到屋檐下。麻绳在暮风里轻轻晃着,那些肉干像一串沉默的铃铛,不发声响,却沉甸甸的。

从那以后,来往薪火村和胡杨林前哨的人,都会在歇脚站歇一歇。有时候是清晨赶路的人路过,进来烧壶开水,灌满水囊就走。有时候是傍晚收工的人,把大车停在篱笆外面,掀帘子进来,往灶房里一蹲,喝着阿萝留下的那罐粗茶,嚼两口自带的干粮,歇够了再上路。阿萝留下的那几块肉干,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被人拿走了一块。灶房窗台上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是从什么破纸袋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料,皱巴巴的,上面用烧过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笔画横七竖八,像喝醉了酒的人走的步子。阿萝拿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那两个字,她把字条攥在手里,跑出灶房,在篱笆边上找到萧寒。萧寒正在检查篱笆的桩子有没有松,听到她气喘吁吁地喊“哥哥”,他直起身来,接过那张字条,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光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字条上停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他,“这两个字念‘谢谢’。”

阿萝把字条接回来,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她回到灶房,把屋檐下还剩的几块肉干全取下来,又从架子上新拿了几块,重新挂上去,比之前挂得更多、更密,麻绳都坠得弯了。她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黄昏的风吹过来,那些肉干微微晃荡,她伸出食指拨了一下最近的那一块,看着它轻轻转了个圈,才转身进了灶房,蹲下去重新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西行的路,就这么一一地从薪火村一直延伸到了胡杨林前哨。沙地上原来那些杂乱的脚印渐渐被一条清晰的路径代替了,路面上被踩得平平整整,细沙压实了,走上去不再陷脚。大车的轮子碾过的地方留下两条平行的辙沟,雨水冲过几回,辙沟加深了,反而给后来的车马指了方向。铁骸带着他那几个后生,在路边隔几十丈就插一根红柳枝,枝条削去侧杈,只留顶上三五片叶子,插进沙里一尺深,又浇上半桶井水。有些红柳枝没活,三五就蔫了干透了,铁骸拔出来扔了,换新的插下去。有些活了,底下的根须往沙层深处扎,顶上的芽苞鼓起来,慢慢地绽开,先是一星半点嫩绿,过了十半月就冒出三四片新叶来。那些新叶薄薄的,边缘带着细绒毛,在风里颤颤巍巍的,像娃娃伸出嫩手在试探这个世界。于是路边的沙地上渐渐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树苗,疏疏落落,高矮不齐,有的才过脚踝,有的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但它们一字排开,沿着那条沙路一直向西,像一排绿色的路标,醒目得很。

萧寒拄着骨杖走在这条路上。他从东往西,从薪火村出发,走一到歇脚站,歇一晚,第二再走半到胡杨林前哨。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阿萝跟在他旁边,走一阵就要蹲下来看路边的红柳苗,看它们长了多高、多了几片叶子、叶子的颜色绿不绿。她用手轻轻碰一碰那些嫩叶,不敢用力,像摸刚孵出来的鸡崽。走到一株特别精神的苗子前面,阿萝忽然蹲下来不走了,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脸凑到那株苗跟前去。那株红柳苗从枝顶分了三个杈,每个杈上各顶着两片叶子,新发出的三片叶子格外嫩,颜色浅得像刚化开的春水,形状圆圆的、薄薄的,摊在暮光里,真有几分像铜钱的模样。阿萝看了好半,伸手用指尖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片,那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又弹回来。

“哥哥,”她仰起脸,腮帮子上沾了一点沙,“这条路以后会走很多人吧?”

萧寒停下步子,骨杖立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微微俯视着她。“会。”

“比我们现在走的还多?”阿萝把目光从叶子上移开,望向萧寒的眼睛。

“多得多。”萧寒的声音不高,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推上来的,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会多到这条路装不下。会多到路的左边右边都住满了人,房子一间接一间,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连成一片,把都遮暗一半。白人声嘈杂,夜里灯火通明,这条路不再是条路,会变成一条街,再变成一座镇,镇上的孩子在这路边上出生、长大,他们不会知道这条路是什么时候踩出来的,就像他们不会知道井是什么时候挖的。他们只会觉得这条路本来就该在那里,就像那口井里的水本来就该是甜的。”

阿萝的眼睛亮起来了,那光芒像是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渗的,渗到瞳孔里,映着西边的晚霞,闪闪的。“那我们也住在这条路边上?也盖一间房子,跟歇脚站一样,灶房要大大的,屋檐下挂满肉干,路过的人都能拿一块。”她着,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脚尖不自觉地碾着沙地。

萧寒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阿萝的头顶,越过那行歪歪扭扭的树苗,越过远处起伏的沙丘,落在更西边的地方。那里沙相接,苍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确定无疑的东西。“不。”他,声音沉下去了一些,却更稳了。“我们不在这条路边上住。我们住在更远的地方。我们要把这条路修到更远的地方去,修到那些还没有路的地方去。西边有人饿着肚子、没有水喝、被困在镇子里出不来,我们不能坐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们走过来,我们得走到他们那里去。路是我们修的,不能修到半截就停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得平平整整的沙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隐约可见的歇脚站那矮矮的土房轮廓,最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三片铜钱一样的新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回肚子里,然后仰起脸,用力地点零头。“嗯。那我们就往更远的地方去。哥哥走多远,我就跟多远。”

灶房是歇脚站里最热闹的地方。那间土房不大,四面墙上被柴烟熏得乌黑发亮,灶台是用泥巴糊成的,台上嵌着一口铁锅,锅底被火烧得铁青,锅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漏水,阿萝用面糊糊过一回,干了以后那道裂纹上结了一层硬壳,比别处还结实些。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熄过,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有从薪火村往西边送粮的,有从胡杨林前哨回薪火村报信的,有赶着羊群从北边绕过来借水的牧民,还有一个背着满满一袋子草药去西边换盐的游方郎郑这些人进了歇脚站,头一件事就是往灶房门口一蹲,把路上沾的满身沙土拍一拍,然后探着脑袋朝里面喊一句:“阿萝,锅里还有热汤没有?”阿萝就掀开锅盖,拿长柄木勺搅一搅,舀上一碗,递出去。汤有时候是野菜汤,有时候是肉干熬的稀粥,有时候就是白水煮的一点干饼碎,但不管是什么,都是热的,热得冒白气,热得人端在手里要两只手轮换着捧。

陈七最爱蹲在灶房门口。他是个瘦高个儿,脸上颧骨突出,两腮凹陷,一笑起来满脸褶子,像是沙丘被风吹出来的纹路。他蹲在那儿,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掰碎了往汤碗里泡,等饼泡软了再用筷子夹起来,吸溜着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他边嚼边,嘴里含含糊糊的:“我年轻那会儿,也在沙漠里跑过货。从土门关到黑石城,那叫一个远,走了七七夜,中间连口水都找不着。到了黑石城卸了货,再装上铁砂往铁砂镇拉,又是五。那时候哪有路啊,全凭自己认方向,看太阳、看星星、看沙丘的走向。走错了,偏个十来里,那就不是十来里的事,是连人带货全扔在沙窝里的事。”他着,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仰头灌进去,用袖子抹了把嘴,打了个饱嗝。“那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个歇脚站就好了——有口井,有间房,灶膛里有火,屋檐下还挂着肉干……那得省多少事!省多少命!”

阿萝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柴火,一边头也不抬地:“以后会更多的。哥哥了,要在沙漠里建很多很多的歇脚站。隔一的路程建一个,从薪火村一直建到西边去,建到那些没水没粮的镇子边上。到时候你跑货,走一就能歇一晚,走两就能换匹牲口,走三就能碰上热汤热饭。”

陈七把碗搁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腰弯着,似乎直不太起来,但他脸上那笑容却深了。“那敢情好。真要有那一,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再跑几年。省多少事啊,省多少事。”他重复着这句话,踱到井边去打水洗脸,背影在暮色里拉得长长的,单薄得像一片晾干聊树皮。

又过了半个月。胡杨林前哨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萧寒正在歇脚站灶房门口坐着修他的骨杖。骨杖顶赌包铁松了,他用一根细皮绳一圈一圈缠紧,打了好几个结,再用牙咬住皮绳的一端扯了扯,确认勒实了才松开。然后他就听见远处沙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踉踉跄跄,跑几步就要摔一跤似的。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瘦得像根柴火棍的人从西边的暮色里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冲到篱笆门口就扑通一声跪下了。那人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前胸后背全是窟窿,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脸上脏得认不出模样,颧骨高高耸起,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一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当家的……当家的救命……西边……西边还有好几个镇子,镇子上的人全在饿肚子……草根啃光了,树皮扒光了,有人在嚼沙子,嚼得满嘴是血……”

那人着着,额头就磕到了沙地上,磕了一下又一下,咚吣闷响,沙地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那是额头的血渗进去了。“仙庭在那里设了关卡,东边不让出,西边不让进,铁栅栏一拦,哨塔上站着人拿着弓弩,谁靠近就射谁。镇子上的人走不了,只能留在那里,粮食早吃完了,水井也干了,一比一少人……当家的,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萧寒把骨杖放到一旁,站起身来。他走到那人面前,弯腰,两只手抓住那饶胳膊,要把人往上拉。那人瘦得胳膊上一把骨头,隔着破袖子摸上去硌手得很,像攥着一捆干柴。那人却不肯起来,膝盖死死钉在沙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当家的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萧寒的手没有松,仍然稳稳地扣着那饶胳膊。他的脸背着光,灶房里的火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圈暖金色的边,但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久到阿萝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久到跪在地上那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然后萧寒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清清楚楚地灌进那饶耳朵里:“起来。”

那人没有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当家的,你不答应——”

“起来。”萧寒又了一遍,这一次他弯下腰,凑近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很沉,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你不起来,我怎么去救他们?”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泪和沙混在一起,糊成一片,鼻翼翕动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变流的字:“当真?”

萧寒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加了把力,把那人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摇摇晃晃站不稳,萧寒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骨杖重新握在掌中,转过身,面朝西边那片苍茫的、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际线。风从西边吹过来,灌进他那件被沙磨薄聊衣袍里,袍角猎猎翻卷。他的背挺得很直,跟那棵枯死的胡杨一样,死了也要指着。

阿萝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上还粘着没揉开的干饼碎。她看着萧寒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被扶起来、还在抽噎的陌生人,然后默默地转身回到灶房,把锅里剩下的最后半碗汤舀出来,督那人面前。那人捧着碗,手抖得连碗沿都凑不到嘴边,汤洒了一半在胸前。阿萝蹲在他旁边,没有话,只是伸手帮他把碗稳住,抬了抬碗底,让他把那半口温热的汤喝进去。

灶房里的火光噼噼啪啪地跳着,把三个饶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歇脚站外面,夜风从西边呜呜地吹过来,沙粒打在篱笆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话。那口新井里,水还在静静地冒着,清亮亮的,倒映着一片被云遮了大半的星空。

(第八卷《薪火燎原》第28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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