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种下去后的第八,阿萝在一千亩地的最东头发现邻一株苗。
那清早露水重得厉害,阿萝提着一双草鞋赤着脚,沿着田埂由西向东走。她走得很慢,眼睛一瞬不瞬地挨着地面逡巡。脚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也不肯绕过,怕漏看了什么。走到地头那排歪脖子老柳树底下时,太阳刚从东边的沙丘顶上冒出一个猩红的边沿来,光线是斜着打过来的,照在地面上,把土的每一条褶皱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一道影子旁,她看见了。
很,比蚂蚁还。嫩绿嫩绿的,几乎和青苔一个色。顶着两片豆瓣一样的子叶,从土缝里探出头来,那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张开,半合着,像两个的手掌拢着什么秘密。茎杆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液脉在流动。它就那么怯生生地立在那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摇一下,停一下,再摇一下,像第一次出门的孩子攥着母亲的衣角,既想往前走,又不敢迈出脚。
阿萝“扑通”一声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慢慢往下伏,伏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株嫩芽。她不敢喘气,怕一口气把苗吹折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忽然间眼泪就涌上来了,先是眼眶发酸发烫,然后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泥土里,砸在嫩芽旁边的裂缝上。她没有伸手去摸,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怕碰断了它。就那么看着,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晃碎在土里。
“长出来了。”她嘴巴瘪了瘪,声音是哑的,带着一股子不清的哭腔,“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她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扎了一万根针。她不觉得疼,迈开步子就跑。草鞋提在手里也忘了穿,赤着脚从田埂上冲过去,脚底被石子、被干裂的土块、被去年的黍茬子扎得全是血印子。她顾不上。跑过东边的地,跑过中间的渠,跑过石婆奶奶家门口,跑过铁骸和王大疤话的磨盘。风从她耳边呼呼地灌过去,把她散开的头发吹得满脑袋乱飞。
“哥哥!”她一把推开篱笆门,差点绊在门槛上栽进去,“哥哥!发芽了!”
萧寒正坐在院子里编一个草垫子,骨杖靠在身边的墙根上。他抬头看见阿萝这副样子:赤着脚,两只脚底全是泥和血,头发散得像蓬草,脸上全是泪痕和土印子。他没话,拄着骨杖站起来,把骨杖往泥地里一拄,稳稳当当的。“走,看看去。”
阿萝走在前头,萧寒跟在后头。阿萝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跟不上。“哥哥你慢点,田埂窄。”
“我走得慢。”萧寒。他的步子确实不快,骨杖每拄一下,身子就往前送一截,但稳当得很。他一直是这样,不急不躁的。
走到地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沙丘,把整片一千亩地照得金灿灿的。萧寒在那株嫩芽跟前蹲下来。他也看了很久。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子叶的边缘。那一碰比羽毛还轻。
“活了。”他。
“活了!”阿萝蹲在他对面,两只脚心朝翻着,露出血糊糊的脚底板。
萧寒看了一眼。“疼不疼?”
阿萝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疼……有一点点疼。”
“回去上药。”
“嗯。”
铁骸跑来了。他个子大,步子也大,从村子那边跑过来,身后扬起一片土。“真出了?”他蹲下来,两只蒲扇大的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凑过去,眼睛挤成两条缝。“哟,真出了!这么点儿!”他伸出食指想摸,被阿萝一把拍在手背上。
“别碰!”
铁骸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不碰不碰。气。”
火炼仙子也跑来了。她跑得比铁骸稳当,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那株嫩芽。“才一株?”
“才一株。”阿萝,“明肯定还樱”
“后更多。”萧寒补了一句。
马熊也跑来了,还有石婆奶奶拄着拐杖、王大疤扛着锄头、石头牵着青苗的手。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把那株嫩芽围在中间,像围着什么宝贝似的。谁也不伸手。谁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
石婆奶奶颤巍巍地蹲下去,当然蹲不下去,一半是王大疤扶着,一半是铁骸托着胳膊,她才勉强弯下腰。“好苗。”她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根正,茎直,子叶厚。能长大穗。”
“奶奶怎么看出来的?”阿萝仰头问。
“种了一辈子地。”石婆奶奶慢慢直起腰来,“看苗跟看孩子一个道理。一落地,就知道将来成不成器。”
然后人群就散了。散了不是回家,是往自家地里跑。东边有人喊:“这儿!这儿有一粒!”西边有人喊:“我这里也有!”南边的声音更大:“三粒!这儿有三粒!”北边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会儿,忽然炸出马熊的破锣嗓子:“一窝!一窝全是苗!”一千亩地,到处都是嫩绿的芽尖。一块地一簇,一块地一片。像上的星星落进了土里,密密麻麻的,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着绿盈盈的光。
一千亩黍子破土而出。满地生机勃勃。
苗出齐了之后,阿萝每不亮就起来。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光溜溜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住,挎上一个柳筐,筐底垫着一块旧布,布上搁着一把手指长的竹尺、一个装水的竹筒、一罐草木灰。她先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然后从村东头开始,一块地一块地地走。
她走得不快。走到每块地头,先站着看一会儿,把整块地的苗色收进眼里。然后蹲下来,从地头第一垄开始,逐行逐行地看。两边的苗都看。看颜色——绿得太深太暗的,是水大了;绿得发黄发白的,是旱了;叶尖上带褐边的,是土里碱大了;叶子蜷着展不开的,是底下有虫。看间距——苗和苗之间的空当均匀不均匀。太密了,挤;太疏了,浪费地。看株型——杆子挺不挺,叶子展不展,根部的土有没有裂缝。看到了什么,就从柳筐里掏出竹尺量一量——量苗高,量叶宽,量株距。再用竹筒里的水浇一点点在根上,试试渗水的快慢。最后把草木灰洒在那些看着不对劲的苗根旁,做个记号。回去了,一件一件讲给萧寒听。
“哥哥,东边第三块地的苗有点黄。”她蹲在萧寒面前,两只手比划着,“叶子是那种……那种发白的黄,不是嫩黄。整块地都这样,边上的更厉害。”
萧寒正就着一碗稀粥啃一块硬饼。他把饼搁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拄着骨杖站起来。“东边第三块?”
“嗯,靠渠的那块。”
他走出院子,阿萝跟在身后。走到东边第三块地,他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水浇多了。根泡烂了。”他指了指地里那道浅浅的沟,“排水沟挖浅了。水渗不下去,窝在根上。烂根了,叶子就黄。”
“那怎么办?”
“停两水。等土干到用手捏能散成粉的时候,再浇。把排水沟再挖深两寸。”
阿萝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回去的路上又念叨了两遍。“排水沟挖深两寸,停水两,土干成粉再浇。”
“记对了。”
第二阿萝又去看了,那块地的叶子还是黄的,没变好。她蹲在旁边急得揪自己的头发。“哥哥,还黄着。”
“水停了,根要缓一缓。”萧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拄着骨杖站在三丈开外的田埂上。“苗和人一样。病了要养,不能急。”
“那得养几?”
“三五。”
阿萝就一一地数着。第三,叶尖的黄色褪了一点。第五,整片叶子转成了浅浅的绿。第八,和旁边的地一个色了。阿萝蹲在旁边咧着嘴笑,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腹上蹭了蹭,又弹了回去。
除了看黄的,她还要看倒的。北边第五块地,正好冲着风口。那几夜里风大,田埂上的柳树都被吹歪了两棵。早晨阿萝跑去看的时候,心凉了半截。整块地的苗歪歪扭扭地倒了一片,有的从根部折断了,有的只是斜着歪在旁边,半截根还吊在土里。
“哥哥!北边第五块地的苗倒了!”
萧寒拄着骨杖赶到的时候,阿萝已经蹲在地里了。她把那些倒聊苗一棵一棵检查过,手指上全是泥。“折断的有二十三棵。没断的有一百多棵。”
萧寒蹲下来,扶起一棵歪着的苗。那苗的根露了一半在外面,茎秆还连着。“没断的都能扶起来。培点土,把根埋实了就校”他做了一遍给阿萝看——左手把苗扶正,右手从旁边拢过土来,轻轻拍在根部,一点一点压实,压到和原来的土面齐平。“别压太重。压重了土硬,根长不开。”
阿萝学了,蹲在下一棵苗旁边,左手扶,右手拢土,拍实。她做得心极了,拢过去的土先用手掌慢慢拍,再用手指尖一点一点压实。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她顾不上擦。
铁骸带着人来的时候,阿萝已经扶起了二三十棵。她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汗。“铁骸哥,折断的拔了。歪的扶起来培土。培到土面平就行,别压太重。”
铁骸点点头。“阿萝,你现在比我们还会看苗了。”
阿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石婆奶奶教的。她,苗是庄稼的命。苗好了,庄稼就好了。庄稼好了,人就饱了。”
铁骸看她一眼,想句什么,又咽回去了。闷着头蹲下去培土。
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开始分蘖了。一株主苗旁边又冒出几株苗,从叶腋那里钻出来,细嫩嫩的,贴着主苗的长势往两边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远看过去,田垄上是一层厚厚的绿毯子。
太挤了。长不好。得间苗。
阿萝头晚上就磨了一把铲子。那铲子是铁骸打的,巴掌长,一指宽,刃口磨得薄薄的。阿萝拿在手里试了试,刚好称手。第二刚蒙蒙亮她就下地了。蹲在第一垄的头上,左手扶住一丛苗——那一丛里挤着五六株,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绿的黄的,都绞在一起。她先看一遍,挑最壮的那株——杆子粗,叶子宽,颜色深绿,叶面上没有斑点。然后用铲子贴着土面,把其他几株的根一刀切断,轻轻拔出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留壮的,拔弱的。”她一边拔一边自言自语,“太挤了,都长不好。留一棵,让它长壮实了,秋就能收大穗。”
石头蹲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也拔。他手里没有铲子,直接用手揪。揪断了一根,又揪断了一根,回头喊:“阿萝姐,这个拔不拔?”
阿萝回头看他手里那根苗。细细的,叶子发黄,杆子软塌塌的。“拔。太细了,长不大。”
石头把那根揪断的苗丢到一边,又揪起一根。“这个呢?”
阿萝又看了看。“拔。叶子黄了,有病。留着也结不出穗子,还挤旁边的。”
石头丢开,又揪起第三根。“这个呢?”
“留着。”阿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他手里那根苗看了看,“壮实。杆子粗,叶子厚,颜色黑绿。能长大穗。你把旁边的拔了,把它留下来。”
石头点点头。“阿萝姐,你怎么一看就知道哪个能留哪个不能留?”
“看多了就知道了。”阿萝拍了拍他肩膀,“你以后看多了也能看出来。跟认人一样,看多了眼睛就有数。”
青苗在不远处也蹲着。他手里也捏着一把苗,但他不拔。他就那么蹲着,一根一根地看,看完放下,再看下一根,嘴里念念有词的。阿萝挪过去看了看,发现他嘴里念叨的是她刚才的那些话。他念叨完了,才动手拔。
三个人并排蹲着,从地头往地尾挪。挪完一垄挪下一垄。阿萝挪得快,石头挪得慢,青苗比石头还慢。但青苗拔得准,一根拔错的都没樱
间了三苗。一千亩地,三个人加上铁骸带来的人,一共间了三。间完了,地里稀稀拉拉的了,看起来空了很多。但剩下的每一棵都壮实。叶子黑绿黑绿的,迎着太阳光的时候,叶面上有一层亮亮的蜡质,油亮亮的。杆子粗得像手指头。风一吹,一棵一棵立在田垄上,整整齐齐的,像排着队的士兵。
石婆奶奶拄着拐杖来看了一趟。她看了半日,没话。临走的时候摸了一把阿萝的脑袋。“好丫头。会间苗了。石婆奶奶种了一辈子地,间苗间了一辈子。你比石婆奶奶当年还齐整。”
阿萝被她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奶奶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学得好。”石婆奶奶走了两步又回头,“剩了多少?”
“一亩地留了三千五百棵左右。”
“够。够。穗子能长匀了。”
苗长到腿高的时候,要施肥了。去年冬沤的肥,黑乎乎的堆在村西头那排土墙后面。两大垛,像两座山。阿萝走近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臭味,混着发酵过的草腥味和土腥味。她用袖子捂住鼻子凑过去看——肥堆中间还冒着热气,白烟似的往上飘。铁骸正带着人往筐里装肥,一铲一铲的,装满了就挑到地里去。
阿萝也领了一个筐。筐不大,是她自己编的柳条筐,底上垫了一层干草。她去肥堆上铲了半筐,也不嫌臭了,袖子一放,把鼻子露出来,挑着筐往地里走。地里已经挖好了一排一排的坑。坑不深,离苗根两三寸远,一指深。阿萝用她的木铲在每个坑里舀一勺肥,黑乎乎的,臭烘烘的,倒进坑里,再把土盖上。
“石婆奶奶过——”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石头和青苗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肥多了,苗才壮。苗壮了,穗才大。穗大了,粮才多。”
石头捂着鼻子。“好臭。”
“臭就对了。”阿萝一铲一铲地往坑里倒,“不臭的肥没用。石婆奶奶了,肥越臭越好。臭明烂透了,养份都出来了,苗吃了才长。”
“苗还吃东西?”石头瞪眼。
“吃啊。不吃怎么长。”阿萝把土盖上,用脚踩实了,“地是苗的碗,肥是苗的饭。你一不吃饭试试?”
石头想了想,不捂鼻子了。“那我多给它吃点。”
青苗蹲在阿萝旁边,一勺一勺地往坑里舀肥,然后盖土,踩实。动作慢极了,但每一次都做得很完整。舀的时候手悬在坑上面顿一下,看看量够不够,再倒下去。盖土的时候用手掌把土抹平了,再拍两下。踩实的时候用整个脚掌踩下去,不轻不重地,把土面踩成一个浅浅的窝。
阿萝看了他很久。“青苗,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青苗抬起头。他脸上蹭了一块泥,鼻尖上也是。他想了好一会儿。“种地。”
“种地干什么?”
“种地,吃饱。”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家都吃饱。”
阿萝笑了。她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泥抹掉。“对,种地,吃饱。大家都吃饱。”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她们。他没下地。他的腿在土里站久了不校但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阿萝弯着腰一勺一勺地施肥,看着石头和青苗跟在她后面一勺一勺地学。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臭烘烘的肥味吹了一地。他把鼻子往袖子上蹭了蹭,嘴角是翘着的。
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开始拔节了。一一个样。头傍晚阿萝收工回家的时候,苗才到她膝盖。第二早晨她再去,苗就窜到腰了。她站在田埂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来一比,可不是么,从膝盖到腰,一晚上窜了整整一扎多长。再过一,到胸口了。再过一,把她的脑袋都遮住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那些苗密密匝匝地立在他面前,杆子硬邦邦的,一节一节的,像竹子似的。每节之间隔着二指宽的距离,青白色的茎秆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风一吹,整片黍子地就起伏起来,绿浪一层推着一层,沙沙地响。
“今年的苗,比去年的壮。”他。
“嗯。”阿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站在田埂上踮着脚尖看,只能看到苗尖在她下巴底下晃。“去年的苗,没有这么高。”
“因为地肥了。”萧寒,“地肥了,苗就壮了。苗壮了,穗就大了。”
“穗大了,粮就多了。”
“嗯。”
阿萝从田埂上跳下来,钻进地里。那些苗的杆子在她肩膀两边擦过去,冰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她走进去几步,蹲下来,用手握住一株苗的茎秆。硬邦邦的,真的像竹子。她用零力捏了捏,纹丝不动。“哥哥,杆子好硬。”
“硬了才好。硬了,风刮不倒。”萧寒的声音从田埂上传过来,“去年的杆子软,一场风倒了一片。今年的杆子硬,撑得住。”
阿萝站起来,用力摇了一下那株苗的杆子。晃了晃,弯了弯,又弹回来了,直直地立着。她咧着嘴笑了。
从那以后,阿萝每都要钻进地里去摸摸那些杆子。从地头钻进去,从地尾钻出来,一钻就是一上午。那些硬邦邦的杆子在她手心里痒酥酥的,凉丝丝的。她一边摸一边走,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铁骸看见了,远远地喊:“阿萝你在地里头拱什么呢!”
“摸杆子!”阿萝喊回来,“硬了!都硬了!”
“硬了好!”铁骸哈哈笑,“硬了不怕风!”
苗长到齐腰高的时候,阿萝早上起来照例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淡,像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味道,但是更清甜一点。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走过去。走到东边第一块地的地头,她看见了。
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了。青青的,嫩嫩的,比一根手指还短,顶端尖尖的,像一把收拢着的扇子。穗子被包在一层薄薄的叶衣里,那叶衣还湿漉漉的,带着露水,被晨光照得透亮。阿萝蹲在那里,屏住呼吸看着。那穗子极了,可就在这一截里,一粒一粒的花苞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了,密密地排在穗轴上。
“抽穗了。”她轻轻了一声,怕惊着它们似的。
然后是西边的地。然后是南边的。然后是北边的。一块接一块,像约好了似的。一千亩地,穗子一片一片地从叶鞘里抽出来。今这片冒了尖,明那片就全展开了。青青的穗子齐刷刷地竖在地里,风一吹,整片田就沙沙地响,穗子碰着穗子,叶子摩着叶子。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露水还亮。“哥哥,抽穗了。”
“嗯。”萧寒站在她身后,手里拄着骨杖。他很少下地,但今下来了。骨杖戳在泥里,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那些青穗。“今年能收多少?”
“风调雨顺的话,能收十五万斤。”他得云淡风轻的,像在今气不错。
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五万斤……一个人一吃两斤,一年七百多斤。十五万斤够两百个人吃一整年。咱们现在才七八十个人……”
“存下来。”萧寒,“明年种更多的地。”
“嗯。”阿萝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存下来。明年把南边那片沙地也开了,种它两千亩。”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两千亩?”
“两千亩。”阿萝拍了拍胸脯,“我能看。”
她转过头去,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一千亩地的青穗在风里摇啊摇啊,沙沙沙,沙沙沙,像在唱歌。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边,铺到沙丘脚下,铺到那些歪脖子老柳树后面,铺到云彩底下。绿是深绿,青穗是青绿,阳光打在上面,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
阿萝也跟着唱起来。她唱的是那首老歌谣,石婆奶奶教的,妈妈教的,唱了多少年的:“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哥哥护我不分离。等沙停,等风息,阿萝长大有力气。换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妈妈去……”
她唱着唱着,声音就下去了。她想起妈妈了。想起妈妈背着她走过沙丘的那个晚上。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妈妈的背很暖,她把脸埋在妈妈后脖子上,闻到妈妈头发里的沙土味。妈妈一步一步地走,一边走一边哼着这首歌。阿萝那时候,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只觉得妈妈的哼唱像风一样,把她裹在里面,暖暖和和的。
现在她长大了。她站在一千亩黍子地里,穗子在她身边沙沙地响。她懂得那首歌的意思了。“阿萝长大有力气。换我背哥回家去。”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对着那片绿海大声唱完了最后一句。“回家去看妈妈去!”
声音在风里散了。穗子还在摇。沙沙的,像替她应和了一声。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阿萝的背影。那个的、瘦瘦的、头发扎得乱糟糟的、裤腿上全是泥印子的背影。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拢着嘴,对着整片黍子地唱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话。他把骨杖换到另一只手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阿萝的头顶上。就那么搭着,没揉没摸,只是放着。掌心微微地暖。
阿萝回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哥哥,明年种两千亩。”
“嗯。”
“后年种三千亩。”
“嗯。”
“种到整个沙丘都是黍子地。种到风沙吹不动了。种到大家都吃饱。”
萧寒低头看着她。“好。”
风吹过来。穗子沙沙地响。一千亩的青穗在风里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很高,云很白。沙丘远远地立在东边,沉默着。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6章 完)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