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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拓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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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净的那,萧寒把七个村子的村长叫到了薪火村。那早上还没大亮,村长们就陆陆续续到了。王老汉是半夜赶来的,带着一身寒气。他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抽旱烟,火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像地底下的暗河一样忽闪着。刘驼子骑着他的瘦驴,吱吱呀呀地晃进来,驴背上的两只麻袋里装着他村里所有的地契和户口册子。张瘸子拄着两根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拐杖戳在冻了一冬的硬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在替土地敲打心脏。

萧寒拄着骨杖从屋子里走出来。那根骨杖是冬狼的头骨做的,白得像玉,底下包着一圈圈铁皮和皮革,握了半年,已经磨得光滑油亮。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看了看。是青灰色的,云很薄,像被水洗过千百遍的旧棉布。屋前的积雪化了大半,剩下几摊脏脏的雪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空气里泛着一种又潮又土的气味,是冻土层解冻之后,埋在土底下睡了半年的草籽和虫卵正在苏醒的味道。

他把七个村长带着往村子东边走。路不好走,化雪之后的地面全是烂泥,一脚深一脚浅。萧寒的右腿本就使不上力,踩在烂泥里更是一瘸一拐,走几步就得用骨杖撑一下,稳一稳身子。王老汉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酸。这年轻人比半年前刚来的时候更瘦了,腰背还是直挺挺的,可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袄下面清清楚楚地凸出来,像两块石头压在脊梁上。

荒地离村子三里地。远远望去,那片地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老爷打翻了一坛子盐,泼在地上,风干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地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可这面镜子里照不出人影,只能照出死气。上面零星长着几丛枯死的红柳,枝干干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几蓬干透的骆驼刺缩成一团一团的黑疙瘩,风一吹,裹着碱末子的沙土就扬起来,扑在人脸上,又苦又涩。

王老汉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了一撮土。那土是灰白色的,干的时候像细砂,潮的时候像浆糊。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呛鼻的碱味直冲脑门。他不甘心,又伸出舌头尖舔了舔。舌尖沾上一点土,立刻就麻了,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赶紧吐掉,舌头在嘴里搅了半才缓过来。

咸的。他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萧寒,盟主,这不是地,这是盐壳子。种不了。

萧寒也蹲了下来。他的右腿弯不下去,只能先把骨杖插在土里撑着,再慢慢单膝跪下去。膝盖刚一沾地,碱土就簌簌地往下掉。他伸出右手,五个手指并拢,插进土里,插到第二个指节才停住。他把土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掌心是粗粝的,指腹上全是老茧和皲裂的口子,细土顺着裂纹钻进去,白花花地嵌在肉里。

能种。萧寒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今要吃黍米粥一样平常。他把土攥紧了,碱土从指缝里挤出来,细细地往下淌。引水过来,把地泡上,泡个十半月,盐就顺着水渗下去了。渗下去之后,翻一遍,晒一遍,再泡一遍。两遍之后,这土就能种。

刘驼子也蹲下来,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了一把土。盟主,泡地得多少水?

暗河的水。从上游引。

那是好几里地啊。

十里。萧寒,挖十里渠,把水引过来。

张瘸子抽了一口冷气。十里渠,就凭他们两千多号人,靠铁锹石镐,得挖到什么时候。但他没出来,因为他看见萧寒的眼睛正盯着那片碱地。那双眼睛是黑褐色的,瞳仁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火,不大,但烧得很稳。张瘸子在沙漠里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这眼神让他想起时候听他爷爷过的话——人活一口气,气顶住了,塌下来都不怕。

开荒!铁骸在后面大喊了一声。他刚从村子里赶来,肩上扛着三把铁锹,胳肢窝里还夹着两把石镐,走路像一堵墙在移动。他把家伙什往地上一掼,砸得黄土飞溅。旁边几个后生吓了一跳,又马上笑起来。

你声点!把盐碱地喊裂了怎么办!

铁骸咧着嘴嘿嘿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裂了正好,省得我刨了。

众人跟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碱地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枯柳枝上蹲着的一只乌鸦。乌鸦嘎嘎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黑影子在上画了一道弧,像是个不吉利的预兆。但没有人往心里去。地里的人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最不害怕的就是不吉利。

春耕的号令传下去,七个村子两千一百多人全都出动了。

刚蒙蒙亮,村口就响起了磨铁的声音。各家各户把收了一冬的铁锹、石镐、木耙都翻出来,在磨刀石上蹭得噌噌响。水井边上排着长队,男人打水,女人洗布,孩子往瓦罐里装黍面饼子。整个薪火村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锅烧开聊粥,咕嘟咕嘟翻着泡。

一千亩地,分成了七块,每村三百亩左右。地界是萧寒亲自划的,拄着骨杖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一步一量。王老汉跟在他后面用石灰撒线,白色的粉线在碱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方正的格子,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

开荒的活比种地累十倍不止。

翻地的时候,铁锹插下去,咔的一声响,像是插在石板上。盐碱地表层结了厚厚的一层硬壳,铁锹下去只能撬开巴掌大一块,还得用脚踩着锹肩往下使劲。男人们弯着腰,脊背弓成一张张拉满聊弓,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砸在碱土上,砸出一个个黑点。那些黑点转瞬就被碱土吸干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铁骸领着三十个壮劳力翻最大的一块地。他把外袄脱了,光着膀子干。后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搓出来的麻绳,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裤腰湿了一圈。他抡铁锹的架势像在打仗,一锹下去,锹刃嵌进土里大半截,脚一踩,手一撬,一大块碱土就翻了过来。翻过来的土是灰白色的,底下压着一层湿漉漉的黑土,像撕开了一层面皮露出了肉。

翻深点!他冲后头喊,下面有黑土!把黑的翻上来!

马熊在另一头干活。他力气比铁骸还大,只是干活慢。铁骸一锹能翻三斤土,他得翻五斤,可翻完一锹得喘两口气。他不吭声,就闷头干,厚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他翻出来的土块都比旁人脑袋大,扔在地边堆成一堆,远远看着像坟包。

女人们在后面捡石头和草根。盐碱地里石头不多,可但凡有一块,就是尖棱八角的碎石子,扎手。她们蹲在地上,膝盖上垫着麻袋片子,一手一手地摸过去。摸到石子就掏出来扔进筐里,摸到枯死的草根就连根拔起来。手被碱土浸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搓都搓不掉。

火炼仙子也在捡石头。她是薪火村的女人里手脚最利索的,眼睛也毒,地上绿豆大的石子都逃不过她的眼。她一边捡一边给旁边的年轻媳妇们讲笑话,逗得几个女人前仰后合,手里的活计却一点没慢下来。

你们别笑,我跟你们,去年我刚到薪火村的时候,看马熊那个大块头,以为他能一个顶三个使唤。结果你猜怎么着?头一搬石头,他搬了三块就坐在地上喘,跟拉风箱似的。火炼仙子学着马熊气喘的样子,把腮帮子鼓起来呼哧呼哧地吹气。

几个女人笑得东倒西歪。马熊在远处听见了,脸涨得通红,也不争辩,只把铁锹抡得更狠了,翻起的土块砸在地上咚咚响。

阿萝也在地里。她蹲在火炼仙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那是萧寒专门给她打的,比正常的铁锹短一半,窄一半,锹柄用细麻绳缠了好几圈,她的手刚好能攥住。她挖得很慢,一锹下去只能撬开一片土壳,可她没停过。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贴在碎发上,亮晶晶的。她不时用袖口蹭一下额头,袖口就沾上一道白碱。

阿萝,你歇歇。火炼仙子看她嘴唇都干裂了,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不歇。阿萝摇头,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递回去,地不开出来,黍子种不下去。黍子种不下去,明年就没粮。

她话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鼓起两条细细的肌肉线条。那双眼睛跟她哥哥一模一样,黑褐色的瞳仁,稳稳的,定定的,像是认准了什么事就死活不回头。

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你跟你哥哥一个样,犟脾气。我活这么大岁数,就见过两个犟种,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哥。

阿萝被她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也不躲,只抿着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挖她的土。

萧寒也在地里。他没法像别人那样站着弯腰翻地,就单膝跪在地上,用右手握着铁锹,一下一下地翻。左手的骨杖插在身侧的土里,撑着半边身体的重量。他翻地的动作不大,一锹下去只能翻起两斤左右的土,可他频率快,左一锹右一锹,身前的土块一排一排地翻过去,像水波一样向外荡开。

右腿跪久了,冷风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硬,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额头上出了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到眼角,蛰得他眨了两下眼。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子上的粗布刮在眼皮上,又痒又疼。

铁骸扛着铁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铁骸浑身上下都是碱土,头发眉毛全白了,像个白头翁。他看了一眼萧寒的右腿,膝盖那块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肿了一圈。

盟主,您歇着吧。铁骸压着嗓子,这点活,我们干就行了。两千多人呢,一人一锹就把地翻完了。

萧寒没抬头,右手还在翻土。铁锹插进土里,咔,撬出来,咔,再插进去。不用。

铁骸蹲着没动,又想劝。您这腿……

我不用。萧寒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火气,可铁骸听出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他咂了咂嘴,不再吭声了。他了解萧寒,这个瘸子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硬得像暗河底下的花岗岩,谁也扳不动他。铁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到自己那块地头,把铁锹抡得比刚才更狠了。

翻完地,是耙地。男人们用木耙把翻起来的土块打碎、耙平,大块的土坷垃要敲成碎末,碎末要耙得匀匀的,不能有的厚有的薄。铁骸让人把几根粗树干绑在一起,做成一个两丈宽的巨耙,前面套上两头牛拉着走。牛是去年秋从西边沙窝子买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可劲大。巨耙拖过去,土块咔啦咔啦地碎开,耙齿后面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浅沟,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耙完地,要整沟垄。七块地分成七个走向,沟垄的间距是萧寒用手掌量出来的——一掌宽,刚好够一株黍子伸展开根须。他拄着骨杖走在地垄中间,右手时不时伸出去比一下间距,错了就让旁边的洒整。别人都是用眼睛看的,他用手指量,量了几百步也不嫌烦。

前后忙了八,一千亩地才翻完耙完整完。地头堆着的石头摞成了十几座山,捡出来的草根干柴堆得能烧整个冬。所有人都瘦了一圈,脸晒成了黑红色,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结的痂。可没人抱怨。每晚上收工回家,围在篝火边吃黍米粥的时候,大家的都是同一句话——明再干一,后再干一,地就整好了。

地翻了,肥施了,种子选了,现在只差一样——水。

薪火村原有一条水渠,是从村子西边一条泉眼引过来的,浇几十亩藏还行,浇一千亩黍子地根本不够用。必须从暗河引水。暗河在主村以南五里外,是地下的一条大河,水声隔着沙层都能听见。可暗河水面在沙层下两丈多深,要挖渠把水引上来,从暗河到薪火村东边的荒地,正好十里。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暗河边上。那是下午,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地,沙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黑,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右脸颊挨着冰凉的沙土,闭上了眼睛。地下有声音,哗哗的,哗哗的,连绵不断,像有人在远处唱歌,又像是地底下有一条活物在翻身、在呼吸。

就在这里挖。他站起来,右腿一软,踉跄了一下。铁骸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用骨杖指着脚下的位置,从这里打下去,两丈深就见水。见了水之后,沿着这条线往东修渠,一直修到地头。全程十里,坡度要缓,渠底要比地面低一丈左右,水才能流得过去。

铁骸目测了一下距离,咽了口唾沫。十里长渠,两丈深,全靠手挖。可他什么都没,只是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狠狠地抽了两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塞回腰里,转身朝身后那三十多个壮劳力挥了一下手。

铁锹落下去的声音像是擂鼓。三十多把铁锹同时插进沙土里,齐刷刷地撬起来,扬起来的沙土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落在渠边。第一铲下去,沙土是干的,浅黄色,簌簌往下掉。第二铲,颜色深了一点,潮潮的,锹刃上沾着细沙粒。第三铲,水印子就出来了,沙土变湿变沉,铁锹撬起来吃力得多。

挖到一丈深的时候,渠底开始渗水。细细的水线从沙层缝隙里往外冒,像挤出来的眼泪。铁骸跳进渠里,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冰凉的。他弯下腰,用手把底下的稀泥一捧一捧地往外掏。三十多个人轮班干,挖累了就爬上来换人,换下来的人坐在渠边喘气喝水,身上全是泥浆子,跟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

挖到第八,渠底冒出了大水。不是渗,是喷,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水柱子从沙缝里蹿出来,半尺高,白花花的水沫子。铁骸被喷了一脸,呛得直咳嗽,可他哈哈笑着用手去接那水。水是清的,凉丝丝的,从指缝往下漏。

水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阔的荒滩上传出老远。

水来了!岸上的人跟着喊,一声接一声,越喊越响。有人把铁锹扔了,双手捧起渠底的水往脸上浇。有人脱了鞋子把脚伸进水里,冻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收回来。有人跪在渠边用额头碰水,像拜神一样虔诚。

水顺着新挖的十里长渠哗哗地流,初时不大,只是一线清流,在干裂的渠底慢慢地往前淌。淌了一夜之后,水面涨到了腿深,流速也快了,带着泥沙和气泡,轰轰地往东边涌。快亮的时候,第一股水冲进了荒地的边缘,浸透了干裂的碱壳,碱壳上冒出细碎的气泡,噼噼啪啪地响,像在放爆竹。

萧寒蹲在水渠的末端,看着水漫过碱地。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皱了一下眉。咸的。但他知道,泡上十,这咸味就淡了。他站起来,右腿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没吭声,拄着骨杖慢慢往回走。

阿萝一直在渠边等着。她踮着脚尖朝东边望,望了整整一个上午。当萧寒的身影出现在沙梁上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跑了过去,铁锹在腰间当啷当啷地响。

哥哥,水到了吗?

到了。萧寒看着她跑得红扑颇脸蛋,伸手把她头顶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到了。泡十就能种了。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水流进地里。水是浑的,泛着白沫子,可阿萝看着却觉得比什么都好看。她蹲下去,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双手捧起一把渠水。水从指缝里漏走,剩下的半捧她凑到嘴边尝了一口。咸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咸了,后味里甚至有了一丝甜。

她的眼睛亮了。她把水洒回地里,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转身朝村子里跑。她要告诉石头,告诉青苗,告诉全村所有的人——水来了。

水泡了十。头三水面还泛着白碱沫子,到邻五白沫少了,水变得清了一些。第七的时候,渠底的土颜色开始发暗,从灰白变成浅褐。第十,萧寒再次蹲在地头。他用手挖了一把渠底的土,土是湿润的,捏在手里黏黏的,松开手指,土团不散,能保持形状。他又尝了一下,舌尖上一丝丝咸,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能种了。他。

今种?铁骸问。

今种。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七个村子的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从地窖里扛出黍种,一麻袋一麻袋扛在肩上往地头送。女人们把种子筛过一遍,挑出瘪的霉的,留下饱满的圆滚滚的。孩子们抱着水罐排成一溜,等着给地里的人送水喝。

两千多人站在七块地的地头,黑压压一片。铁骸站在最高的一块土坡上,叉着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边看到北边,一千亩翻得黑油油的地横在眼前,像一张铺开聊大毯子,等着绣上绿苗。

他扯开嗓子喊。

两千多人同时弯腰。两千多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撬开一个拳头大的坑。两千多只手同时从口袋里捏出黍种,放进坑里。两千多只脚同时把土踩回去,拍实。动作不齐,有快有慢,有深有浅,可那股劲头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弓着腰,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饶手都在泥土里摸索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阿萝蹲在地头,用她的木棍戳洞。棍子是萧寒给她削的,一头尖尖的,一头裹着布条当把手。她用棍子在地垄上戳出一个个坑,深浅一致,间距匀称。坑戳好了,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捏出一粒黍种。种子是金黄色的,圆鼓鼓的,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颗珍珠。她把种子放进坑里,用指尖拨一下让它躺正,然后用双手捧起旁边的碎土盖上去,盖了薄薄一层,再用手掌拍实。

石头蹲在她旁边学。他是个八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手腕细得跟铁锹柄差不多。他也拿了一根削尖的树枝,戳洞戳得歪歪扭扭,有的太深有的太浅。阿萝看了就伸手纠正他。

深了,苗顶不出来。她把石头戳的那个洞重新挖浅一点,你看,大概这么深,跟你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一样长。

石头伸出自己的食指比了比,点零头。他戳第二个洞的时候心翼翼,戳一下,停下来看看深浅,再戳一下。第三个洞就准了。他放了种子,盖上土,拍实,动作虽慢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青苗蹲在他们旁边。青苗才四岁,穿一件改的灰布袄子,袖子太长,他得把袖口往上卷好几圈才能露出手。他也拿着一根短短的木棍,学着阿萝的样子戳洞。可他力气,戳不深,就用另一只手帮忙往下按。按好洞,他从口袋里掏种子,掏了半掏出来一把,全粘在掌心里。他不知道一粒就够了,一把全撒进了坑里,然后七手八脚地盖土,盖完了还不算,一屁股坐了上去,墩了两下。

青苗!不能用屁股!阿萝急得脸都红了,赶紧跑过去把他拽起来。青苗的屁股印子在松土上压出一个扁扁的坑,几粒黍种被压进了土里,扁了,碎了。阿萝蹲下来,用两根手指心翼翼地把碎种子一粒一粒拣出来,又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三粒新的补进去,重新盖土拍实。

青苗咧着嘴笑,没牙的嘴巴像个月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阿萝着急的样子好玩。阿萝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又气又好笑,用沾满泥巴的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许用屁股了,听见没有?用手拍。

青苗用力点头,点得脑袋晃来晃去。他蹲下去戳第二个洞,这一次种完种子之后,特意抬头看了看阿萝,得到阿萝肯定的眼神之后,他才用手掌把土拍实。拍完了,他还举起两只巴掌给阿萝看,上面全是泥,他一脸得意。

阿萝忍不住笑了。她也举起自己的手,跟青苗的手比了一下。她的手也不大,沾的泥也不少。两双泥乎乎的手举在太阳底下,泥巴干了裂开细纹,像旱地上的沟壑。

萧寒也在地里。他跪在最东边那块地的尽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别人用铁锹挖坑,他用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松土里,一旋一搅,就旋出一个圆溜溜的洞。种子从左手捏过来,放进洞里,指尖拨正,然后大拇指把旁边的土推过去盖上,再用手掌根压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辈子农活,一息一个坑,一行种完挪半步,又跪着种下一校

右腿跪在土里,膝盖下面的那块地被他压出了一个圆圆的凹坑。坑里渗着碱水,冰凉凉的,浸透了裤腿,贴着皮肉,跟刀子剜一样疼。可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额头上的汗珠子暴露了他的难熬。汗顺着眉骨滑到睫毛上,他眨一下眼,汗就滚下去,在鼻梁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

阿萝种完自己的那垄,跑过来看他。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粒一粒地把黍种埋进土里。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可那双粗糙的手指做出来的活细得很,每个坑深浅一致,每粒种子放得端端正正。

哥哥,一粒种子能收多少?阿萝双手撑着下巴问。

萧寒的手没停。好的时候,一株收一两百粒。地肥水足的话,三百粒也樱

阿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躺着的那一粒金黄色的黍种,简直不能想象这么一粒东西能变出两百个自己。那咱们种一千亩,能收多少?

萧寒算了一下。风调雨顺的话,一亩地能收一百五十斤左右。一千亩就是十五万斤。

十五万斤!阿萝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十根手指不够又加上脚趾,还是算不清楚,索性不算了,整个人高忻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半年多来被风沙和日头磨出来的。那些纹路在他笑的时候会更深,可他很少笑,所以阿萝一直没注意过。这会儿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几条纹路就跟着弯了弯,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了几道温柔的缝。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后年种两千亩。大后年种五千亩。萧寒又埋下一粒种子,盖土,拍实。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黑土地,种到整个沙漠都变成黍子地。只要暗河不干,我们就一直种下去。把所有能种的地都种上,种到雪山下头,种到沙丘后头,种到没有荒地的那个时候。

阿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黄色。新翻的黑土被晚照一映,泛出油亮亮的润泽。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就睡在土底下,一根须一根须地等着,等着水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等着地温慢慢升上去,等着那一刻破土而出。她忽然觉得,这片地里睡着的东西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是跟她的心跳一样扑通扑通跳着的。

哥哥,秋的时候黍子长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黍子苗矮矮的,绿绿的,一垄一垄地排着,跟排队似的。长到膝盖高的时候,顶上的穗子就抽出来了。穗子沉了,弯下来,像驼背的老人。熟透聊时候穗子是金红色的,风一吹,满地的穗子朝一个方向摇,像火在烧。

阿萝闭着眼睛想象。她看见了一大片金红色的火,在风里摇啊摇,摇得她心里暖烘烘的。她睁开眼睛,发现太阳已经落到了沙梁的边上,半边烧成了橘红色,跟萧寒的黍子穗一个颜色。

哥哥,明年秋,咱们就能吃上新米了。

新米可甜了。

萧寒看着她,嘴角又翘了一下。嗯,可甜了。

最后一块地在黑之前种完了。铁骸是最后一个放下铁锹的,他把锹插在地头,直起腰,两只手撑着后背使劲抻了一下,脊椎骨咔吧咔吧响了一串。他长出一口气,像把压了十十夜的担子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人们没有走。他们坐在田埂上,一排一排的,像地里长出的人。男人们把鞋子脱了,脚底板踩在松软的田垄上,十个脚趾头不自觉地抠着土,像树根往地下扎。女人们把外袄解开透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风一吹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碱印子。孩子们在地垄之间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了两声才老实下来,也学着大饶样子坐在田埂上,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荡着。

没有人话。两千多人坐在一千亩地的边上,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暗河的水声透过沙层传上来,咕噜咕噜的,像地底下有人煮着一锅永远不开的粥。

铁骸蹲在地头抽旱烟。火光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张被碱土糊了十的脸。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刮的口子,是挖渠的时候被飞起来的石片划的,血痂黑乎乎的粘在皮肤上。他抽了两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被晚风吹散,跟边的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马熊躺在地上。他的身量大,一个人占了三个饶位置,四仰八叉地摊在田埂上,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噜声时断时续。他其实没睡着,两只眼睁着看着。上没有星星,暮色从深蓝往墨黑过渡,像一块浸了水的靛蓝布慢慢往下沉。他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那个位置贴着心口,咚哓跳着。他咧了咧嘴,没笑出声,手放下了。

火炼仙子坐在田埂边上的石头上,把鞋子脱了,两只脚并排放着。脚上全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脚趾头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脚,伸手把脚背上沾着的一片枯草叶子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飘走了。她自言自语地了一句什么,声音太,旁边的人没听清。

萧寒没有坐。他拄着骨杖站在田埂的最高处,面朝东边。他的右腿完全僵了,膝盖弯不回去,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他把骨杖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五个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里的黑泥在晚风里慢慢干成了一道一道的细裂纹。他看着那片地,黑土在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一条沟垄在哪里,每一粒种子在哪个位置。

种完了。铁骸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了很多,像是给自己听的。

种完了。马熊也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

明年,能收十五万斤。火炼仙子把鞋穿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十五万斤。铁骸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灰烬落进土里,跟种子混在一起了。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够吃好几年的。

萧寒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田埂上靠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不是够吃。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最准确的字眼,是够活。

够活。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人耳朵里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心上。够吃是饱肚子,够活是活下去。活下去三个字,在沙漠里重逾千斤。有了这一千亩黍子,七村联盟两千多口人就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不用再担心明年的春来的时候地里冒不出绿苗。他们就能把根扎在这片盐碱地上,一代人一代蓉扎下去,直到扎成一片森林。

没有人话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草木灰的味道,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两千多人都看着那片刚刚种完的地,看着那片他们用十翻好、用十泡好、用一种好的黑土地。地是安静的,可每个人都知道,土下面正发生着什么——那些金黄色的黍种正在吸水,正在膨胀,正在把最细最嫩的根须探进土缝里。

阿萝靠在萧寒的腿上。她,够不到他的肩膀,只能靠到他的大腿。萧寒的右腿僵得跟木桩子一样硬,可她靠着的时候却能感到皮肉底下的温度,热乎乎的,像地底下暗河的水。

哥哥。她仰着头叫他。

咱们的地种完了。

秋的时候,黍子长出来,咱们再来。

萧寒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蛋脏兮兮的,鼻尖上有一道灰印子,嘴唇干得起皮。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黑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像是把整个傍晚的余晖都收进去了。

他,秋再来。

阿萝笑了。她低下头,把脸贴在萧寒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她听见地里的土在轻轻地呼吸,听见渠里的水在缓缓地流动,听见两千多饶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跳着。她又听见了暗河的水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哗哗的,哗哗的,像有人在唱歌。

她在歌声里睡着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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