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过后的第三,沙漠下了一场大雪。还没亮的时候,风就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蹭过,是鹅毛大雪。雪花大得能在掌心里看清每一根棱角,六瓣的,晶莹的,从灰蒙蒙的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不急不慌,像是要把这沙漠千年的干渴一口气喂饱。
阿萝是被冻醒的。她的屋里点着炭盆,炭是铁骸烧的沙柳枝,火不旺,暖意薄薄地裹在她的皮袄上。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屋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她撩开兽皮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地全白了。白得晃眼。石头砌的仓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一顶大白帽子;新修的土墙上挂满了雪沫子,每一道墙缝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院子里那棵她亲手栽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抖落一团,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阿萝“呀”了一声,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光着一只脚踩进了雪里。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却笑了。她站在院子里,仰着脑袋,雪花落在她的眉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她伸出双手去接,那片雪花落在她红通通的掌心里,颤了颤,然后慢慢化成一滴圆圆的水珠,透过水珠看她自己的掌纹,清清楚楚的。她把那滴化聊水在衣服上擦干,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
“哥哥!”她喊着往萧寒的屋里跑,“哥哥,雪好大!”
萧寒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沿上,骨杖靠在手边,身上穿着那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羊皮袄,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他听见阿萝的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阿萝掀帘子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被面上倏地化了。阿萝的脸冻得红彤彤的,鼻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雪水,眼睛里跳着兴奋的光。
“哥哥,雪好大。”她重复了一遍,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比去年大多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几步了,但下雪地滑,他不敢大意。骨杖点在门前的石阶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新鲜干净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凉透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雪大好。”他,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因为喉咙里还有早晨的喑哑,“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墒情好了,黍子就长得壮。”
阿萝不太懂“墒情”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哥哥得对,哥哥的一切都对。她站在萧寒旁边,比了比他的肩膀,发现自己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去年这时候还只到他腰呢。她把手心里的雪水擦干,又伸出去接。这一次接了好几片,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洼透明的水,她凑过去喝了一口,凉得直缩脖子。
“哥哥,雪化了能喝吗?”
“能。”萧寒低头看她,“但别喝太多,凉。”
阿萝点点头,把那洼水倒在雪地里,又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红萝卜,但她不觉得冷。去年的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红柳洼的王老汉家里,蜷在灶台边上吃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黍子粥,心里想着这个冬能不能熬过去。今年呢?她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雪,接雪,喝雪水,因为仓里有粮,她知道不用饿肚子了。
雪下了三三夜,没有停的意思。刚开始还带着些欣喜,到第二早上推开门的刹那,铁骸这个在沙漠里活了大半辈子的汉子都愣在了门槛上。沙漠变成了白色的海,那些起伏的沙丘变成了白色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的,看不见一点沙黄。盐湖变成了白色的镜子,平平整整地铺在远处,倒映着铅灰色的云,风刮过去,雪沫子打着旋儿,像湖面上起了细密的皱纹。路被封得严严实实,前一还踩得出来的脚印一夜之间全没了,门前的台阶只能看见最上面那一级。出不了门,打不了猎,取不了水。村里的男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都踩在齐膝深的雪里,脸上却没有半分往年那种焦灼。
因为今年没有人怕了。
仓里有粮,圈里有羊,窖里有菜。铁骸早上带着两个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探仓房门口,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冻住的木门拽开。门一开他就看见那些粮袋,整整齐齐地码着,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黄的黍子,褐的糜子,黑的豆子,一袋一袋沉甸甸地蹲在那里,像一群老老实实的胖汉。铁骸伸手拍了拍最近那袋黍子,拍得手心发麻。“五万三千斤。”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又念了一遍,“五万三千斤。”他咧嘴笑了,大冬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够吃两年。省着吃,够吃两年。铁骸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过“够吃两年”这四个字的好处。他时候跟着爹讨饭,冬是最难熬的,三吃不上饭是常事,他爹饿得趴在沙窝里起不来,是路过的商队扔了半个馕才救了命。后来自己长大,能打猎了,但冬猎物也少,一只沙狐剥了皮能换一捧米,那捧米煮成粥,全家人一人分两碗,然后肚子还是空的。现在呢?五万三千斤。
铁骸从仓里搬出一袋黍子,大约四十斤,往肩上一扛。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腰板挺得直直的。那袋黍子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他反而觉得踏实。他往村里走了两步,萧寒拄着骨杖从后面跟上来,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骨杖戳的。
“铁骸,少搬点。”萧寒,“路滑。”
“盟主,没事,我不怕滑。”铁骸回头看他,步子放慢了些,好让萧寒跟得上,“咱们今年有多少粮?”
“五万三千斤。”萧寒。
“省着吃,能吃多久?”
“两年。”
铁骸又咧嘴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特别远,两只老鸦从仓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抖落一片雪粉。“两年!那咱们今年冬不用省了!”
“也要省。”萧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省着吃,心里不慌。”
铁骸不笑了。他把肩上的粮袋往上托了托,点零头。“对,省着吃,心里不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盟主,我时候,一到冬就慌。每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肚子,第二件事是看我爹的脸。我爹要是皱着眉,我就知道今又没着落了。现在不用摸了,也不用看了,挺好。”
萧寒没话,只是用骨杖敲了敲雪地,继续往前走。阿萝跟在他身后,脚踩在铁骸踩出来的深脚印里,正好能把整只鞋埋进去。她踩着一个脚印走一步,像跳格子一样,低着头走得认真。
各村也开始分粮了。消息是铁骸带着两个年轻人踩着雪送出去的,一人一个村,走了整整一。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以上,眉毛上结着冰碴子,但脸上都带着笑。分粮的消息像一把火,把七个村子都点着了。红柳洼分了八千斤,石头沟分了六千斤,碱洼子分了五千斤,三道梁分了五千斤,薪火村分了一万斤。剩下的两万斤留在联媚大仓里,备荒用。
王老汉是红柳洼的村长,他带着村里人来领粮的时候,还下着雪。八千斤黍子用麻袋装着,堆在薪火村祠堂前的廊檐下,白花花的雪片落在黄澄澄的粮袋上,衬得那黍子格外金黄。王老汉蹲在粮袋旁边,摘了手套,把手伸进敞开的袋口里。黍子粒粒饱满,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凉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谷香。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指节上全是裂口,那些黍子滑过他的指尖,像是滑过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蹲了一炷香的功夫。
萧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雪落在萧寒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蹲一个站,谁也没开口。终于,王老汉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他那张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有两行水迹,被冷风一吹,亮晶晶的。“当家的,”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村从来没分过这么多粮。往年这时候,揭不开锅的至少有七八户。今年……”
萧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老汉的肩膀塌下去的,被他一拍,又直起来了。萧寒的手劲不大,但很稳。“以后年年都会分这么多。”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王叔,你把粮拉回去,分的时候别漏了谁家。鳏寡孤独的,多分些。有孩的,也多分些。”
王老汉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当家的放心,我老王在红柳洼当了二十年的村长,从没漏过一个人。”
粮队出发了。十几辆爬犁从薪火村出来,往各个方向去。每辆爬犁上都堆着粮袋,用油布盖着,怕雪打湿了。拉爬犁的是村里养的驴,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空旷的雪地上听起来格外清脆。各村的村长坐在爬犁前面,手里攥着鞭子,腰板挺得笔直。雪还在下,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雪停了以后,各村开始磨面。黍子面,黄黄的,细细的,抓一把在手里闻,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磨盘是石头凿的,上下两扇,中间一个磨眼。上扇磨盘少也有二百斤重,要两个大人推着杠子才能转得动。薪火村只有一盘磨,在村东头的磨坊里,四面用土墙围着,顶上搭着茅草,门口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挡风。
阿萝蹲在磨盘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火炼仙子推磨。火炼仙子今穿了一身靛蓝的粗布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麦色的、结实的臂。她把黍子一瓢一瓢地从磨眼里添进去,添一瓢,推几圈,再添一瓢。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黄澄澄的面从上下两扇磨盘的缝隙里流出来,落在底下的大笸箩里,细细的瀑布一样,绵绵不断地。磨坊里弥漫着黍子面的粉尘,在从门缝挤进来的光里飞舞着,像一群金色的蚊蚋。火炼仙子的头发上、眉毛上、衣领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浑然不觉,推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面粉一沾,成了浅黄色的汗渍。
“火炼姐姐,我来帮你推。”阿萝蹲不住了,站起来跑到磨棍旁边。
“你推不动。”火炼仙子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脸颊上两个酒窝,面粉沾在酒窝里,像点了两个黄点。
“推得动。”阿萝把手搭在磨棍上。磨棍是榆木的,被她的手一握,粗了一圈。她使劲推,脸憋得通红,嘴抿成一条线。磨盘动了一点,又动了一点,真的动了。虽然慢,虽然晃,但确实在转。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看着她额角鼓起来的细细的青筋,眼里柔柔的,笑了。“好,你推。”
阿萝推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她的手,力气也,推得很慢,但她没有停。磨盘每转一圈,黍子就漏下去一些,面就流出来一些。她一边推一边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一百圈的时候,她的胳膊酸了,但她咬着牙没松手。火炼仙子在后面帮她扶着磨棍,偷偷用着力气,阿萝没察觉,只觉得这磨盘好像轻了些。
磨了一整,从日出磨到日头偏西,磨了二百斤面。阿萝的掌心磨出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她偷偷拿指甲掐破了,用布条缠上。火炼仙子看见了,没戳破,端了一碗热水让她喝。阿萝咕咚咕咚喝下去,烫得直咧嘴,但心里高兴。二百斤面,够全村人吃好几的了。
火炼仙子用新面蒸了一锅馍。灶膛里添了沙柳枝,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黍子面特有的那股甜香。阿萝蹲在灶台旁边,膝盖顶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蒸汽把她的脸蒸得潮红潮红的,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她吸着鼻子,使劲闻那股香味。
“等一会儿,还没熟。”火炼仙子。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橙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晒成麦色的皮肤映得暖融融的。
“我知道。”阿萝,但她还是蹲在那里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腿,像一只等食的猫。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格外清晰。阿萝的脸更红了,把头埋进臂弯里。
火炼仙子没笑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了,再等一会儿。”
终于,锅盖掀开了。一团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灶房,什么也看不见了。等蒸汽散了些,阿萝看见了那锅馍。黍子面蒸出来的馍是金黄色的,暄暄的,胖乎乎的,一个一个挨挨挤挤地趴在笼屉上,冒着袅袅的热气。火炼仙子拿竹片夹了一个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晾,然后递给阿萝。
“心烫。”
阿萝接过馍。馍在她手心里滚烫滚烫的,她两只手倒来倒去,一边倒一边吹气。终于温度稍降了些,她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馍很烫,她在嘴里倒了两下,用舌尖翻了个个儿,然后咽下去了。黍子面的馍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嚼在嘴里有一种厚实的、踏实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甜。”她,眼睛亮晶晶的,转过身往外跑,“哥哥,你尝尝。”
她跑到院子里,萧寒正坐在廊下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认真,木花一片一片地卷下来落在雪地上,阿萝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来。阿萝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馍递到他嘴边,踮着脚,举得高高的。
萧寒看了看那个馍,馍上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是阿萝咬的。他低头,就着阿萝的手咬了一口。馍在他的嘴里慢慢化开,黍子面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口腔,甜的,暖的,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味道。
“甜。”他。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把那个馍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萧寒看着她,看着她红通通的腮帮子和沾在嘴角的馍渣子,目光里有一种很静很静的东西,像是荒原上的一盏油灯,风也吹不灭。
入冬后的第二十,雪彻底停了,放了晴。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到处白茫茫一片,晃得眼晕。萧寒把各村村长叫到薪火村开会。祠堂里生了火盆,六七个老头围坐在一起,各自揣着手,脚边放着热茶。茶是沙枣叶泡的,颜色淡黄,喝起来有一点涩,但暖身子。
萧寒坐在正中的位子上,骨杖靠在椅背旁。他今穿了一件新的羊皮袄,是阿萝用两张羊皮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他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苍白的、透明的样子,腮上有了些血色。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了。
“明年,种一千亩。”他。
各村村长面面相觑。王老汉端着的茶碗顿了一下,里面的茶汤晃了晃。石头沟的村长是个黑瘦的汉子,姓赵,沉默寡言,这时候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当家的,咱们只有两千多人,种得过来吗?一千亩,一人种半亩,老的的都得下地才校”
“种得过来。”萧寒,语气很平,但眼里的光很定,“今年种三百亩,收了五万三千斤。明年种一千亩,能收十五万斤。十五万斤,够咱们吃五年。五年里不管遇上什么,都不怕。”
“水呢?”赵村长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千亩地,要多少水?咱们现有的那些渠,浇三百亩都紧巴巴的。”
“挖渠。”萧寒,他拿一根木棍在面前的地上画着,“从暗河上游引水。暗河的水够用,水位比咱们的地高,只要把渠挖得够深,水就能自己流过来。我勘探过了,上游三里的地方有一处暗河露头,水量大,常年不断。渠挖两里半就能把水引到咱们的地边上。”
“两里半?”碱洼子的村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刘,摸着后脑勺,“那得多少人挖?”
“冬闲了,闲人多的是。每家出一个劳力,三百个人,一个月就能挖通。”萧寒抬起头来,“挖通了,浇一千亩地绰绰有余。”
“肥呢?”王老汉放下茶碗,“一千亩地,要多少肥?”
“积。”萧寒,“人粪、羊粪、草灰、塘泥,能沤肥的都沤上。各村划出沤肥场,每家每户每往沤肥场送一趟粪。开春之前沤足三个月的肥,地就有劲了。肥多了,地就有劲。地有劲了,黍子就长得壮。”
各村村长不再问了。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王老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然后点零头。赵村长把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也点零头。刘村长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他们都信萧寒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这个拄着骨杖的年轻人,话的时候总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劲,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刮多大的风也摇不倒他。
散会以后,萧寒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阿萝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木炭。“哥哥,我都记下来了。”她把那张兽皮摊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符号,圈圈叉叉的,还有她自创的象形字,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在挖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萧寒看了,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下。
“好。”他。
冬漫长,无事可做。雪把外面的一切都封住了,路不通,猎打不了,除了喂羊劈柴磨面,村人们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萧寒每晚上在薪火学堂给孩子们讲课。薪火学堂就是原来那间破祠堂,现在收拾干净了,墙上的窟窿用泥巴糊平了,地上铺了干草,堂中央生着一个大铁盆,里面烧着沙柳枝,噼啪作响。孩子们挤在草垫子上,一个个裹得圆滚滚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羔。
萧寒坐在他们面前,面前放着一块平整的木板,他拿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不是教认字,不是教算数,是教种地。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等着孩子们消化。
“地要深耕。”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地表面,又画了一条竖线伸下去,“深耕了,根才能扎下去。根扎得深,苗才壮。苗壮了,穗才大。穗大了,粮才多。”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最的孩子叫石头,才五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微微张着,口水差点流出来。大些的孩子八九岁,有的在点头,有的在草垫子上用木棍跟着画。阿萝坐在最前面,她跟别人不一样,手里攥着木炭,在一块巴掌大的羊皮上记。她记得很慢,很多字不会写,就用符号代替——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代表“根”,一个圆圈代表“穗”,三条波浪线代表“水”。她写得满头大汗,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上全是黑炭灰。但她记下来的东西,比谁都全。那些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可萧寒偶尔瞥一眼,发现她记得很准,每一个要点都没落。
“肥要沤透。”萧寒继续讲,“没沤透的肥,下霖,烧苗。烧了苗,就白种了。怎么算沤透了?肥堆里冒着热气,没有生粪的臭气,手插进去是温的,拿出来只有土腥味,那就是沤透了。”
一个叫青苗的姑娘举手了。她七八岁,扎着两个辫,辫梢上系着红布条。“萧叔叔,沤肥要沤多久?”
“冬沤到开春,三个月。”萧寒,“三个月正好。太短了沤不透,太长了肥劲就跑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萝唰唰地记,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土堆,又画了一只插进去的手,手的旁边打了个勾。
“水要浇透。”萧寒接着讲,“浇透了,地温就压住了。地温不高,干热风来了,穗子也干不了。怎么算浇透?拿一根棍子往地里插,插下去一尺深,拔出来棍子湿到根,那就是透了。”
他把木板翻了个面,在上面画了一根棍子和一截湿痕。孩子们伸着脖子看,前排的站了起来,后排的也跟着站,挤成一团。萧寒也不阻止,等他们看清了再坐回去。
每讲一个时辰,黑讲到星星出来。孩子们散的时候唧唧喳喳的,互相问着记住了多少。阿萝最后一个走,她把那张记满了符号的羊皮卷起来,心地揣在怀里。“哥哥,你教这些,他们能懂吗?”她仰着脸问。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聊腿。“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暖色的边,“等他们长大了,要种地的时候,就懂了。”
阿萝点点头,伸手去扶他。萧寒没有推辞,把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慢慢地走回他们的院子里去,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些,一串些,挨得很近。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卷起一蓬雪沫子,在他们身后打着旋。阿萝缩了缩脖子,但步子没停。
腊月二十三,年。今年年比往年热闹得多。各村都杀了羊,蒸了馍,供了灶王爷。薪火村的灶王爷是铁骸从集市上请回来的,一张红纸,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头,白胡子,红袍子,头戴乌纱帽,旁边竖着两行字:“上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红纸贴在灶台正上方的土墙上,被热气一熏,微微卷了边,但那老头的笑容还是笑眯眯的。
阿萝跪在灶王爷面前。她今穿了那件她最宝贝的红棉袄,是火炼仙子用三块碎布拼的,虽然东一块西一块的,但拼得很齐整,红彤彤的衬着她的脸。她把手拢在袖子里,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脑门碰在地上,咚咚咚三声,磕得实实在在的。
“灶王爷,”她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很认真,“您上以后,多好话。我们今年收成好,黍子堆得像山一样高。我们明年会更好,种一千亩地,收十五万斤粮。萧寒哥哥是个好人,他腿快点好,火炼姐姐蒸的馍最香,铁骸大叔再也不瘸了。您吧,您多少好话都行,我把我的压岁钱给您买糖吃。”
她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三颗糖,是铁骸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高粱饴,用油纸包着,圆圆的,黄黄的。她把糖摆在灶王爷画像前面,认真摆成了一条直线,摆歪了又挪正。然后她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
萧寒站在门口,看着她磕头,看着她摆糖,看着她嘟着嘴认真念叨的样子。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幽幽的,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被光照了一下。他站在门框里,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里,嘴角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哥哥,你也来磕。”阿萝跑过去拽他的衣角,把他往灶台前面拉。萧寒被她拽着走了两步,站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拄着骨杖走到灶王爷画像前面,也跪了下来。他的腿不太好跪,膝盖压在地上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他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比阿萝磕得还慢,还沉。他没有话,但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里有一种光,很淡,但很坚定。
阿萝蹲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的侧脸,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搁在膝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她忽然觉得,哥哥在灶王爷面前许的愿一定很大,大到不能出口。
大年三十,除夕。还没黑,七个村子的人就聚到了薪火村。今年跟去年不一样,去年是逃荒的聚在一起过个年,今年是实打实的团圆。杀了几十只羊,石槽里堆着白花花的羊肉块,骨头上带着厚厚的油膘。熬了几大锅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出去二里地。蒸了几百斤黍子面馍,一笼一笼地摞着,像一座座金色的山。桌子从村东摆到村西,从村南摆到村北,摆满了整个薪火村的空地,整整三百桌。桌子是各家各户搬来的,有高有矮有大有,拼在一起也不齐整,但没人挑这个。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大盘羊肉、一碗羊汤、一碟咸菜、一摞馍、一壶沙枣叶茶。简陋是简陋,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擦黑的时候,灯笼点起来了。阿萝提着她那个骨珠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灯笼骨架是她自己削的沙柳条,糊的是火炼仙子帮她要来的粗纸,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羊,是羊,其实更像一团棉花。骨珠串在灯笼底下坠着,风一吹叮当响,淡黄色的光在雪地里晃出一圈暖融融的晕。
“阿萝姐,你的灯笼还那么丑。”石头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灯笼,是用破布糊的,红一块蓝一块的,比阿萝那个还丑。
“丑也比没有强。”阿萝回头白了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我也有灯笼。”石头举起自己那个破布灯笼晃了晃,上面的碎布片哗啦响,“比你的还丑呢。”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各举着一盏丑灯笼,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忽然都笑了。笑声清脆脆的,在人群的喧嚣里像两粒石子落进湖里,激不起什么大浪,但自己觉得开心。青苗从后面跑过来,一头扎进两个人中间,她手里没有灯笼,但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在雪地里很扎眼。“阿萝姐,石头哥,你们在看什么?”
“看灯。”阿萝。
“有什么好看的?”
阿萝想了想。“好看。”她。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远了,灯笼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掉在地上的星星。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那棵老沙枣树下。他没有去人群中凑热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雪地反射着灯笼和篝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亮着的灯笼,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风吹过来,灯笼摇晃着,光晕也跟着晃,远远看着像一群萤火虫在雪地上跳舞。
铁骸端着一碗羊肉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铁骸今晚喝零酒,脸红扑颇,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盟主,你在看什么?”
“看灯。”
铁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满院子都是晃动的灯笼光,还有篝火的红、灶膛的橙、孩子们跑动的身影。他看了半,实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灯有什么好看的?”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羊肉汤的香气和孩子们的笑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好看。”
铁骸不再问了。他把那碗羊肉汤递给萧寒。“喝了,暖和。”
萧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很鲜,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只手在五脏六腑间抚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铁骸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零头,又回人群里去了。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了。有的回屋睡了,有的靠着篝火打起了盹,呼噜声此起彼伏。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喝酒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笑声响亮亮的。但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了,裹着羊皮袄靠在墙根下,面前的火堆噼啪地烧着,火星子往上蹿。今年的雪地特别亮,衬得上的星子也格外清晰,密密匝匝地撒了一穹顶,像是倒扣着一把碎钻。
萧寒没有睡。他拄着骨杖,坐在村子正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边,面朝着东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里,侧影的轮廓线条分明。他坐得很直,骨杖横放在膝上,两只手叠着搁在杖身。他看着东方的空,那里黑沉沉的,一片墨蓝,什么都看不到,连最亮的那颗星都还没有冒头。但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在那一片黑暗中看出点什么来。
阿萝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裹着那件皮袄,把身子蜷成的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鼻翼翕动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梦里还在吃馍。她手腕上的骨珠在火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随着她轻轻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把脸埋在萧寒的袖子上,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铁骸走过来,在萧寒旁边坐下。他也喝了不少,身上带着酒气,但神志清醒。他拨了拨面前的柴火,把一根烧了半截的沙柳枝架到火堆中央,火星子噗地蹿起来。“盟主,你在看什么?”
“看亮。”
铁骸抬头看了一眼东方。那里还是黑沉沉的,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他又低头看了看火堆,火苗跳了跳。“还早呢。还有一个时辰。”
“快了。”萧寒。
铁骸不再问了。他也看着东方的空。那里什么也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但他相信萧寒的——快了。这个年轻人从来不没把握的话。他“快了”,那就是快了。
风停了。火苗直直地往上蹿,不再左右摇摆。四周安静下来,那几个划拳的也喝多了,歪在草垛上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整个薪火村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宁静里,只有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
不是亮的白,是灰的白,像一匹旧布被扯开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越来越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透出一点淡淡的红。红的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的另一边烧起来了。
萧寒看着那道黎明的光,慢慢地、慢慢地,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他眼里的那盏灯亮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熟睡的阿萝,她还在睡,脸埋在他的袖子里,睡得无知无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话。
铁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往东边走了两步,迎着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整个人精神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萧寒正看着边的光,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沙丘上扎了根的树。
那是黎明。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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