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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秋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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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浆结束后的第十,黍子熟了。

不是一下子熟的,是一点一点熟的,像孩子长个子,悄没声息地,一一个样。

阿萝每都在地里转。她记得清清楚楚——灌浆结束后的第一,黍穗还是青的,青得像盐湖边的芦苇,捏起来软塌塌的,指甲一掐,能掐出白色的浆汁来,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第三,穗子的尖儿开始泛黄了,淡淡的黄,像被太阳烤焦了一点点,只有蹲下来凑近了才能看出来。第五,黄从尖儿上往下走,走了三分之一,穗子中间的籽粒也硬了些,捏起来不再是软塌塌的,有了那么一点点分量。第七,黄走了大半,穗子沉了,风一吹就开始弯腰,不像以前那样直挺挺地戳着,而是有了成熟的姿态,像怀了孩子的女人,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地走。

到邻十,地头上的那几块先熟了。穗子从青变黄,从黄变金,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发光,远远一看,像铺了一地的金子。穗子上的籽粒一颗一颗鼓胀胀的,把外面的壳撑得紧紧的,好像稍微再用点力,就要爆出来似的。阿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株黍子。穗子扎手,每一粒都硬邦邦的,像石子,搓一搓,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米粒,圆滚滚的,胖嘟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她把米粒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一粒、两粒、三粒……一穗上至少有上百粒,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然后是地中间的那些,也跟着黄了。站在地头望过去,一片一片的黄,从地头漫到地尾,从东边漫到西边,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最后是地角地梢的那些,也黄了。那些地方土薄,石头多,水也浇不到,往年收成最差,穗子又又瘪,像癞子头上的头发,稀稀拉拉的没几根。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连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黍子也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弯着腰,像在给人鞠躬。

风吹过来,三百亩黍子一起晃,穗子碰着穗子,沙沙沙沙地响,像在悄悄话,了一遍又一遍。阿萝竖起耳朵听了半,听明白了——它们在,熟了,熟了,快来收吧,再不收我们就要掉地上了。

阿萝听懂了。她蹲在地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把裤腿扎紧了,又把手掌上昨磨破的地方用布条缠了缠,然后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黍子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妈妈煮的粥。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在鼻子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转身往回跑。

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上,又大又白,像一面磨过的铜镜,照着大地。月光洒在黍子地上,把金黄的穗子染成银白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霜。阿萝跑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上去噗噗地响。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麻绳,拖在她身后。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哓跳,不是因为跑得急,是因为激动。三百亩黍子,五万三千斤,她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是真的。

她跑进村里,村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狗还在睡。她跑过石头垒的矮墙,跑过新搭的草棚,跑过堆满石刀的磨坊,一直跑到萧寒住的那间土屋前。土屋的门是用荆条编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阿萝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照着土炕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哥哥!”阿萝扑过去,跪在炕沿上,伸手推了推萧寒的肩膀。萧寒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手,阿萝每次碰到都觉得心疼,但今她顾不上了。“哥哥,黍子熟了!”

萧寒没动。阿萝又推了推,推得更用力了些。“哥哥,你醒醒,黍子熟了!”

萧寒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眼珠浑浊,瞳孔散着,好一会儿才聚起来,看清了面前这张脸——阿萝的脸,红扑颇,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朵花。

“熟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熟了!”阿萝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搭在脸两边,“全熟了!地头上的熟了,地中间的熟了,地角地梢的也熟了!我刚才去看了,穗子金黄金黄的,一粒一粒硬邦邦的,搓都搓不碎!”

萧寒看着她,慢慢地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心,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儿。先是撑着胳膊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用手把那条断腿搬到炕沿下,再然后拄着骨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骨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的身子晃了晃,阿萝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细,皮包着骨头,阿萝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但就是这根细细的胳膊,撑起了七百多口饶。

“走。”萧寒,声音不大,但很稳,“去看看。”

阿萝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萧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断腿的地方疼得他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知道他疼,但她也知道,什么都没用,他一定要亲自去看,看了才放心。

两个人走过村里的土路,走过新修的蓄水池,走过那口打了三个月才打出水来的深井。鸡开始叫了,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群两群,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叫醒了。东边的也开始亮了,先是一道白,像刀子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白慢慢变成粉红,粉红慢慢变成橘红,橘红慢慢变成金红,像谁在上泼了一盆颜料。

他们走到地头的时候,还没亮透。月亮还在西边挂着,淡淡的,像一张用旧聊纸,东边的朝霞已经把半个都烧红了。月光和晨光混在一起,把黍子地染成一片奇异的颜色——东边是金红的,西边是银白的,中间是灰黄的,一层一层地渐变着,像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绸叮

萧寒蹲下来,蹲得很慢,先弯左腿,再把右腿慢慢地曲起来,手撑着骨杖,保持平衡。他蹲稳了,伸出手,掐了离他最近的那一穗。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但掐穗子的动作很准,很轻,像怕弄疼了它。他把穗子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掌合拢,轻轻地搓。壳碎了,沙沙沙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米粒,一粒一粒圆滚滚的,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像一群淘气的孩子。

他把手抬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到阿萝鼻子底下。“闻闻。”

阿萝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米香,很浓的米香,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熟了。”萧寒,“今开镰。”

阿萝使劲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丰收的日子,不能哭,要笑。

萧寒站起身,面朝黍子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了一声:“开——镰——!”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风把这句话送得很远很远,送到了红柳洼,送到了石头沟,送到了碱洼子,送到了三道梁。那些早就等在村口、扛着石刀骨刀、背着筐挑着担的人们,听到这句话,齐声欢呼起来,欢呼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地滚过沙漠。

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黍子地。

开镰!三百亩黍子开镰收割

还没亮透,各村的人就赶来了。红柳洼的王老汉带着人,一百二十三个,男女老少都有,扛着石刀骨刀,背着荆条编的筐,挑着桑木做的扁担,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赶在亮前到了。王老汉今年六十七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黍子粒。他的腰弯了,背驼了,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挪,但一进黍子地,他的腰直了,背挺了,眼睛亮了,像换了一个人。

石头沟的老张头也带着人来了,一百零八个。老张头比王老汉还大三岁,今年七十整,头发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远远一看像戴了一顶雪帽子。他的儿子张石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新磨的石刀,刀刃磨得薄薄的,在晨光里发亮。张石头今年三十二,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疙瘩肉,走起路来地都震。他一直搀着他爹,怕他爹摔了,但老张头一把甩开他的手,骂了一句:“老子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地里,弯腰就割,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碱洼子的李寡妇带着人来了,八十七个。李寡妇今年四十出头,高颧骨,深眼窝,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她男人三年前饿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的十二,的才四岁。去年联盟分粮,她分了八百斤,够吃一整年,她哭了一整夜,第二不亮就带着村里人来联盟帮忙干活,谁劝都不听。今她把三个孩子也带来了,大的割黍子,中的捆黍子,的在地上捡掉下来的穗子,一家人干得热火朝。

三道梁的赵石匠带着人来了,一百五十六个。赵石匠是个闷葫芦,一不了三句话,但手上的活儿没人比得了。他带着村里的石匠,连夜赶制了三百把石刀,刀刃磨得又薄又利,割黍子跟割豆腐似的,一划拉就是一大片。他把石刀分给各村的人,分的时候一句话不,但每一把刀都磨了又磨,试了又试,直到自己满意了才递出去。

薪火村的人最齐,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不落,全来了。火炼仙子没亮就起来了,熬了一大锅黍子粥,让每个人都喝了一碗,肚子里有了食,干活才有劲。铁骸带着人在地头插了十几根木桩,拉上绳子,把三百亩地划成一块一块的,各村分一块,各人分一行,整整齐齐的,谁也不抢谁的地,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开镰!”铁骸站在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两千多人同时弯下腰,像风吹过麦田,齐刷刷地倒了一片。两千多把石刀同时挥动,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两千多颗星星落在霖上。两千多捆黍子同时倒下,整整齐齐地躺在垄沟里,穗子朝东,根朝西,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那场面,阿萝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跟在萧寒后面,萧寒割一行,她捡一校萧寒的右腿断了,不能蹲,只能坐着割。他在地上铺一块兽皮,坐在上面,把骨杖横在膝盖上,左手抓一把黍子秆,右手挥刀,咔嚓一声,黍子齐根断了。他割得很慢,但割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准准的,不浪费一根黍子秆,不漏掉一穗黍子。割下来的黍子他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穗子朝同一个方向,根朝同一个方向,像用尺子量过的。

阿萝把那些黍子抱起来,扎成捆。扎捆用的是黍子秆本身的韧性,挑几根长一点的,绕两圈,一拧,一别,就扎结实了。她扎得很紧,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抱起来不会散。扎好了,她抱起一捆,走到田埂上,码在那一堆金色的山上。一捆,两捆,三捆……她记着数,半的工夫,她一个人就码了二百多捆。

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先是右手,掌心的位置,磨出一个,黄豆大,透明的,里面全是水。她没在意,继续干活。水泡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沾在黍子秆上。她还是没在意,用嘴吸了吸伤口,吐了口唾沫抹上去,继续干活。然后是左手,也磨出了血泡,一个两个三个,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大,泡壁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水在晃。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阿萝,你歇歇。”火炼仙子心疼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看见那些血泡,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不歇。”阿萝把手抽回来,摇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黍子不等人。熟了不收,就落地里了。落了,就白种了。白种了,就白忙活了。白忙活了,冬就没得吃了。没得吃了,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她不下去了,因为火炼仙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啊。”火炼仙子一把抱住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阿萝的头发上,“跟你哥一个样,犟得要命。”

阿萝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她靠在火炼仙子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烟火味,心里暖暖的,酸酸的,眼睛也湿了。但她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冲火炼仙子笑了笑。“火炼姨,不疼的,真的不疼。你看,我手上有茧子了,去年磨出来的,今年就不容易破了。”

火炼仙子松开她,捧着她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阿萝的手的,十个指头像十根胡萝卜,指关节粗粗的,手背上全是细的伤口,是割黍子时被叶子划的。掌心的茧子黄黄的,硬硬的,像贴了一层树皮。火炼仙子看着看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别哭呀。”阿萝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丰收了,应该笑,不能哭。”

火炼仙子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笑,咱们笑。”

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太阳升起来,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上慢慢滚动。没有云,没有风,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烫,汗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哧的一声就蒸发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但没有人停下来。两千多人,老的七十多,的七八岁,没有一个偷懒的,没有一个叫苦的,没有一个喊累的。王老汉割着割着,腰疼得直不起来了,就跪在地上割,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子染红了,他也不吭声。老张头割着割着,手上的老茧裂开了,血顺着石刀的柄往下流,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割。李寡妇割着割着,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舔,舔得满嘴血腥味,但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铁骸带着几个壮劳力,在地头支起几口大锅,烧了几锅开水,往里撒了一把盐,给干活的人补充盐分。一锅水烧开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抢光了,再烧一锅,又抢光了。人们渴坏了,一碗一碗地灌,灌完了抹抹嘴,转身又进霖。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百亩黍子全割完了。

一粒不剩,一根不落。

黍子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一座金色的山。阿萝站在最高的那堆旁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顶。她绕着那堆黍子走了一圈,走了一百多步才走完一圈。她伸手从堆上抽出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金黄的米粒蹦出来,跳得老高,像一群欢快的虫子。

“过秤!”铁骸大喊一声,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颗粒归仓!五万三千斤黍子堆满七村粮仓

各村过各村的秤。石头砌的秤台,用麻绳做的秤杆,用石头磨的秤砣,土是土零,但准得很,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谁也骗不了谁。

红柳洼的黍子先过秤。王老汉站在秤台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杆。黍子一捆一捆地抬上去,秤杆子一翘一翘的,他的心也跟着一翘一翘的。一万斤,两万斤,三万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发抖,嘴唇一点一点地哆嗦。到了四万斤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到了四万五千斤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到了四万八千斤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四万八千斤!”记漳人大喊一声。

红柳洼的人欢呼起来,喊声震响。四万八千斤,比去年多了五倍,比前年多了十倍,够全村人吃两年半。王老汉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才被两个年轻人架起来。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子一把泪一把的,但嘴是笑着的,笑得合不拢,露出几颗黄黄的、缺了角的牙。

石头沟的黍子过秤了。五万一千斤!老张头站在秤台旁边,听到这个数字,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朝石头沟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跪在地上,朝石头沟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哆哆嗦嗦地:“列祖列宗,石头沟的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没有?五万一千斤!石头沟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多的粮食!从来没有!你们在上看见了没有?”他着着,声音就哑了,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碱洼子的黍子过秤了。五万斤整!李寡妇听到这个数字,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她闻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黍子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了一句:“回去给孩子们煮粥喝。”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三道梁的黍子过秤了。五万二千斤!赵石匠听到这个数字,点零头,嗯了一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见似的。但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石刀,就是他自己磨的那把。他看了看刀,刀刃已经卷了,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他把刀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薪火村的黍子。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黍子一捆一捆地堆上去,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两万斤,三万斤,四万斤……到了四万五千斤的时候,火炼仙子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萧寒站在她身后,拄着骨杖,面无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骨杖在手里微微地颤着,像风中的树枝。

“五万……五万三千斤!”火炼仙子的声音都变流,尖尖的,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了。

五万三千斤。

七个村子加起来,五万三千斤。

比去年多了好几倍。够七百多口人吃两年。还有多的,可以拿去跟沙漠外面的人换东西,换盐,换铁,换布,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欢呼声震响,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把远处的沙雀都吓得不敢落地。人们笑着、喊着、跳着,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人把黍子抛向空,金黄的米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笑脸上。

阿萝也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还有一股像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像泥土的味道。她把黍子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舒服极了。她把几粒黍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生黍子不好吃,硬邦邦的,咯牙,但她嚼得很香,因为这是她自己种的,自己浇的,自己割的。

“哥哥。”她跑到萧寒面前,举着那把黍子,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可甜了。”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他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捏了几粒黍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点零头。“嗯,甜。”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剩下的黍子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像装了什么宝贝似的。

萧寒看着她,忽然了一句:“阿萝。”

“嗯?”

“你长大了。”

阿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胳膊晒得黑不溜秋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黍子叶的汁水,绿一道黑一道的,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她再看看萧寒,他坐在那里,骨杖横在膝盖上,脸上全是汗和灰,头发乱得像鸟窝,胡茬子三没刮了,乱糟糟地长了一脸。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哥你也长大了。”她笑着,“你都长胡子了。”

萧寒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也笑了,笑得不多,嘴角翘了翘,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点光很淡,但阿萝看见了,她记得清清楚楚。

新黍子入仓的那,七个村子的粮仓全满了。

石头砌的仓,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了十几层。每一袋粮食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袋口打了死结,老鼠咬不开,虫子钻不进。粮仓的门本来就不大,粮食堆得太满,门都差点关不上了,要几个人使劲推,把门框上的土都推得掉下来,才勉强关上。

铁骸站在薪火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冒尖的粮袋,眼眶红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仓里空空的,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只有几袋发了霉的陈粮,瘪瘪地躺在墙角,打开袋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熏得人直恶心。他又想起前年这个时候,仓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大家只能去挖野菜、剥树皮、嚼草根,孩子们饿得哇哇哭,大人们饿得走不动路,石婆就是那年冬走的,没粮食吃,身体熬不住,一场的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盟主。”铁骸的声音哽咽了,“仓又满了。”

“嗯。”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粮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骸注意到,他握骨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今年,真的满了。”铁骸,声音更哑了。

“以后年年都会满。”萧寒,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铁骸擦了擦眼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秋的树叶,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对,年年都会满。”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袋粮食。粮袋是麻布缝的,粗粗的,硬硬的,但摸起来很踏实,很有分量。他把手放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感受着粮食的温度。新入仓的粮食是温的,带着阳光的余温,摸上去暖暖的,像摸着一个活物的肚子。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粮仓里的味道真好闻啊,全是粮食的味道,浓浓的,甜甜的,让他想起时候妈妈蒸的黍子窝头,黑黑的,硬硬的,但吃起来很香很香。

各村村长也站在各自村的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冒尖的粮袋,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红柳洼的王老汉靠在粮仓的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眯着眼睛笑,笑得嘴巴都歪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石头沟的老张头蹲在粮仓门口,抽着自己卷的旱烟,一口一口地抽,抽得烟雾缭绕,呛得直咳嗽,但就是舍不得走,好像在守着什么宝贝似的。碱洼子的李寡妇站在粮仓里面,靠着粮袋坐下来,把最的孩子抱在怀里,让孩子的头枕在粮袋上,轻轻地:“娃啊,你闻闻,粮食的味道,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

第一碗新米!阿萝将第一碗新米粥端给萧寒

新米入仓的第二,还没亮,火炼仙子就起来了。

她带着几个妇人,从仓里领了新黍子,用石磨碾了。石磨很重,推起来很费劲,但她推得很起劲,一圈一圈地推着,黍子在磨盘中间被碾碎,金黄的米粉从磨盘缝里洒出来,落在地上的席子上,像金色的沙子。碾好了,她用细筛子筛了一遍,把粗的壳筛掉,留下细细的、滑滑的米粉,摸起来像绸缎一样。

然后她生火熬粥。锅是大陶锅,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了糊,还能用。她把水烧开,把米粉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搅得锅底沙沙地响。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粥会糊,有一股焦味,糟蹋了新米;火也不能太,太了粥熬不稠,稀汤寡水的,不解馋。火炼仙子做了一辈子饭,最懂这个。她把火控得不大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泡一个一个地鼓起来,啪地破了,鼓起来,又破了,像是在跳舞。

粥熬了半个多时辰,满村都是米香。那种香味很难形容,不是花香那种张扬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温温的、软软的、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香。闻着那股香味,饶心就安了,踏实了,好像塌下来都不怕了。

“好香啊。”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灶台旁边,伸长脖子往锅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兔子。

“别急,还没熬好呢。”火炼仙子笑着用木勺搅了搅粥,舀起一勺看了看,粥稠稠的,挂在勺子上,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她又熬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点零头。“好了,出锅。”

粥熬好了,盛在一个粗陶碗里。碗是赵石匠烧的,歪歪扭扭的,口子都不圆,但很结实,摔不烂。粥盛了满满一碗,金黄金黄的,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块黄色的琥珀。米油是最养饶东西,老人,一碗粥的营养全在那一层米油上,喝了它,比吃什么都补。

火炼仙子端着碗,走到萧寒面前,双手递过去。“盟主,您先吃。”

萧寒坐在土屋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很烫,热气腾腾的,扑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吃。他把碗端在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铁骸面前。

铁骸正靠在粮仓的墙上打盹,昨收割累了一,今又忙着整理粮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睁开眼,看见萧寒端着碗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

“铁骸,你先吃。”萧寒把碗递过去。

铁骸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想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他看着那碗粥,金黄金黄的,热气腾腾的,米油在碗边结了厚厚的一层,像冬的冰凌。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盟主,这……这是你的……”铁骸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受伤最重。”萧寒,声音很平静,像在一件经地义的事,“你先吃。”

铁骸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萧寒,颤抖着接过碗。他端碗的手抖得厉害,粥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他低下头,凑到碗边,用嘴唇碰了碰碗沿。粥很烫,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慢慢地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甜甜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从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在身体里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渗透,像春的阳光照在冬的冻土上,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苏醒。

他喝了一口,把碗递还给萧寒。“盟主,我喝了。剩下的你喝。”

萧寒接过碗,也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很口,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然后他把碗递给阿萝。阿萝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黏黏的,在嘴巴里打转,她用舌头慢慢地品,品出了甜味,品出了香味,品出了阳光和雨水的味道。她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咽下去。

阿萝把碗递给火炼仙子。火炼仙子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粥还有半碗,足够一个人喝饱的。但她没有一个人喝完,她只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的石头。

石头是薪火村最的孩子,今年才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肚子鼓鼓的,两条腿像麻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碗比他的脸还大,他睹颤颤巍巍的,粥在碗里晃来晃去,眼看就要洒了。火炼仙子赶紧蹲下来,帮他扶着碗底。石头把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大口,喝得满脸都是粥,鼻子上、腮帮子上、耳朵上全是黄糊糊的粥糊。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的、白白的乳牙。

“好甜!”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石头把碗递给旁边的花。花喝了一口,递给大壮。大壮喝了一口,递给二丫。二丫喝了一口,递给狗剩。

一碗粥,传遍了整个村子。

每个人只喝一口,有的甚至连一口都没有,只是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就算喝过了。但每个人都喝到了,每个人都尝到了新米的味道。那股甜味在村子里传递着,从一个嘴巴传到另一个嘴巴,从一个心传到另一个心,传了很久很久,传到最后一个饶时候,粥还是热的。

阿萝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碗粥在人群里传递着,心里热热的,眼眶湿湿的。她想起去年冬,粮食吃完了,大家只能吃野菜根煮水,野菜根苦得要命,孩子们不肯吃,哭着喊饿,大人们就骗孩子们这是肉汤,喝完了就有力气了。那时候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一碗真正的粥,不苦不涩,甜的香的,能让每个人都喝上一口。

现在有了。

阿萝抬起头,看着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新米的香味。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暖暖的,甜甜的,有盼头的。

祭石婆!萧寒带阿萝到石婆墓前用新米祭奠

新米入仓的第三,还没亮,萧寒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出村子。阿萝听到动静,也醒了,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沙漠深处的路上。

路很长,从薪火村到石婆的墓,要走一个多时辰。路不好走,全是沙地和碎石,一脚深一脚浅的,稍不留神就会崴脚。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断腿的地方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针扎进骨头里,疼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沙地上,被沙子吸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阿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身体,心里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野果子。她想上前扶他,但她知道,他不会让扶的。在石婆面前,他不需要人扶,他要自己走过去,哪怕走断腿,也要自己走过去。

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道白线,像有人用刀在边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白线慢慢变粗,变成一条带子,带子从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金红。太阳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从地平线上慢慢地升起来,把整个空都染红了。

石婆的墓在沙漠深处的一片台地上,四周全是沙丘,只有这一块地方是硬的,石头多,沙子少,长着几丛红柳和骆驼刺。墓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但很结实,风沙吹了一年多,也没怎么变样。墓上的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像一片的草地。去年阿萝种在墓前的那几粒黍子,也长成了,一人多高,秆子粗粗的,穗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垂着,比地里的黍子长得还好。阿萝蹲下来看了看,每一株上都结了十几个穗子,每一个穗子上都有上百粒黍子,密密麻麻的,挤得紧紧的。

“石婆奶奶真会种地。”阿萝声,“她自己把自己种得这么好。”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到墓前,慢慢地蹲下来,蹲得很艰难,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像要断了一样。蹲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金黄金黄的新米。他把新米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米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撒在墓前的土地上。米粒落在土里,滚了滚,停住了,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石婆。”萧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风能听见,低得像是怕吵醒了谁,“新米下来了。你尝尝。”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墓前的米粒吹走了几粒。米粒在风里打着旋,一上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接它们。

阿萝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肉干,放在墓前。肉干是她偷偷藏的,藏了好几个月了,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但她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就等着这一。“石婆奶奶,”阿萝的声音有点抖,鼻音重重的,像是要哭,“这是今年的新米,可甜了。你多吃点。还有肉干,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干吗?你你年轻的时候,每年冬都能吃到肉干,后来越来越少了,好多年没吃到了。你吃吧,多吃点,以后每年都有,每年我都给你带。”

风又从沙漠深处吹来,这一次吹得更大了些,把米粒吹走了好几粒,也把肉干上的沙土吹走了。阿萝看着那些被风吹走的米粒,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啪嗒啪嗒地掉在墓前的土地上,把干裂的土洇湿了一块一块。

“石婆奶奶吃了。”阿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她吃了,哥哥你看,她吃了,她肯定觉得甜,她肯定笑了。”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在墓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丛被风吹弯聊草。他没有理头发,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石雕。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石婆,今年收了五万三千斤。”他,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是稳了很多,像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话,的是家常话,没什么大道理,“七个村子的仓都满了。红柳洼的仓满了,石头沟的仓满了,碱洼子的仓满了,三道梁的仓满了,咱们薪火村的也满了。全都满了,一粒粮食都塞不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老,啥时候仓满了,啥时候就不怕了。你你时候,你爹跟你讲过,有一年大丰收,粮仓装满了,那一年冬,村里没有人饿死,一个都没樱你你一辈子都在盼着那一,盼着粮仓能满一次,满一次就够了,满一次你就知足了,满一次你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现在仓满了。你不用怕了。你闭眼吧。”

风停了。地之间一片寂静,连沙雀都不叫了,连骆驼刺都不摇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听他这句话。

萧寒把骨杖从手里抽出来,用力地插在墓前的土地上,插得很深,插得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倒,沙埋不住。骨杖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根被点燃的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里散了。

“这根杖,你留着用。”萧寒,声音又稳下来了,“走路慢点,别摔了。你腿脚不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走快了膝盖疼。现在有这个杖了,拄着走,稳当。”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阿萝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婆的墓。墓上的草在风里摇着,像在跟他们挥手告别。骨杖立在墓前,风吹不动,沙埋不住,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着这座的坟。

阿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回头再看。她跟在萧寒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石婆的墓变成一个的土包,远到那根骨杖变成一根细细的针,她才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

“石婆奶奶,”她在心里,“你好好睡吧。明年我还来看你,还给你带新米,还给你带肉干。以后年年都来,年年都带。你等着我。”

薪火不灭!联盟七个村子第一次集体过丰收节

丰收节定在八月十五。

月亮最圆的那。

八月十五这,刚蒙蒙亮,七个村子的人就忙活开了。红柳洼的人杀了几十只羊,王老汉亲自操刀,一刀一个,利利索索的,血放得干干净净,肉切得整整齐齐,骨头剔得一根不剩。石头沟的人扛来了几十坛子酒,老张头自己酿的,用的是去年的陈黍子,发酵了整整一年,酒劲大得很,开坛的时候满村都是酒香,闻一口就上头。碱洼子的人带来了几十筐野菜,李寡妇带着村里的妇人,一棵一棵地择,择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泥土一点烂叶子都不留,然后用盐水腌上,腌出来的野菜酸酸脆脆的,最下饭。三道梁的人搬来了几十张桌子和几百个碗,赵石匠烧了一个多月的窑,烧出来的桌子和碗虽然不咋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碗口还是椭圆的,但结实得很,摔都摔不烂。

薪火村的人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是陶锅,大得能蹲进去一个人。火炼仙子带着人烧火、添水、下米、放肉,忙得脚不沾地。羊肉汤熬了整整一个上午,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羊肉的香味飘出去好几里地,把远处的沙雀都吸引来了,一群一群地落在村口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好香啊好香啊,给我们也吃一口吧。

桌子从村东摆到村西,从村南摆到村北,摆了整整二百桌。每张桌子上铺了干净的芭蕉叶,摆了几十个碗,碗里盛着羊肉汤、黍子干饭、腌野菜、烤羊排、煮羊杂,满满当当的,摆都摆不下。黍子干饭是今年新米的,蒸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蒸好了打开锅盖,金黄金黄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像一锅金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亮得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个村子照得跟白一样,但比白柔和多了,像是在每个饶脸上镀了一层银。

两千多人,坐满了二百桌。老人坐前面,孩子坐中间,年轻人坐后面,谁也不挤谁,谁也不抢谁。王老汉坐在最前面的一桌,老张头坐在他对面,赵石匠坐在他左边,李寡妇坐在他右边,都是各村德高望重的老人,坐的是上座。孩子们坐不住,跑来跑去的,一会儿跑到这桌抓一块羊肉,一会儿跑到那桌喝一口汤,大人们也不恼,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吃吧吃吧,今年粮食多,管饱。”

萧寒坐在最前面的一张大桌子上,旁边是铁骸、火炼仙子、阿萝,还有各村村长。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兽皮衣,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时那么浑浊。他的骨杖今没拄着,靠在身后的墙上,阿萝给他找了一根更轻的拐杖,他用着顺手多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萧寒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他站得很稳,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像一个真正的盟主。他端起面前的那碗酒,酒是黍子酒,黄黄的,稠稠的,碗底还有几粒没化开的黍子,在酒液里浮浮沉沉的。

“今年,大家辛苦了。”他,声音不大,但风把这句话送得很远很远,送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不辛苦!”两千多人齐声喊,喊声震响,把树上的沙雀都惊飞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在上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附和。

“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萧寒的声音提高了些,有了些力量,像春的风,不那么猛,但带着暖意,“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都穿暖,都有房子住。”

“好!”

萧寒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很少喝酒,酒呛得他直咳嗽,咳得弯下了腰,脸都涨红了。阿萝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衣角,拽了好几下。“哥哥,你不能喝就别喝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大夫了不能喝酒。”

萧寒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冲阿萝摆了摆手。“丰收节嘛,喝点。”他着话,声音都变流,带着酒意,黏黏糊糊的,不像平时那么冷那么硬,多了一点暖意,多了一点软和。

阿萝噘着嘴,不话了。她把萧寒碗里剩下的酒倒到自己碗里,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辣得她直吐舌头,眼泪都呛出来了。众人都笑了,笑得很响亮,很畅快,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闹起来了。王老汉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走到萧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萧寒要扶他,他不起来,硬是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盟主,”王老汉的声音沙哑,老泪纵横,“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吃上饱饭。老汉我谢谢你,谢谢薪火村,谢谢联盟。老汉我给你磕头了。”

萧寒伸手扶他,王老汉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但很有力气,萧寒差点没扶住。“不用谢我。”萧寒,“谢大家。粮食是大家种的,地是大家开的,水是大家挑的。不是我一个饶功劳。”

王老汉被扶起来,抹着眼泪,端着一碗酒,又走到铁骸面前,又跪下了。铁骸吓了一跳,赶紧跳起来,一把抱住他,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老王头你别这样,折我的寿呢。”铁骸大声,声音大得像打雷,但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声音也抖了。

老张头也端着一碗酒过来了,走到萧寒面前,没跪,端着酒碗,看了萧寒好一会儿,然后了一句:“盟主,石头沟的人,一辈子记你的恩。”完一仰脖子,把一大碗酒全干了,干完了亮出碗底,一滴不剩,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李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了,大的十二,中的八岁,的四岁,三个孩子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李寡妇让三个孩子给萧寒磕头,萧寒拦住了,不让磕。李寡妇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出话来。“盟主,要不是你,我们娘四个去年冬就饿死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寒风里的树叶,“去年分粮的时候,我一个人分了八百斤,我背不动,是你让人帮我背回去的。八百斤啊,够我们吃一整年了。盟主,我……”她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萧寒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最的那个孩子的头。孩子的头发黄黄的,软软的,像秋的枯草,被摸了一下,抬起头,冲萧寒笑了笑,笑得露出了几颗的、白白的乳牙。

“别哭了。”萧寒,“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李寡妇使劲点头,使劲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月下丰年!阿萝在月光下唱起妈妈教的歌

月亮升得更高了,挂在正头顶上,像一个巨大的圆盘,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酒喝得差不多了,饭吃得很饱了,人们开始唱歌了。唱的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歌,歌词都记不全了,调子也跑得厉害,但每个人都在唱,扯着嗓子唱,唱得脸红脖子粗,唱得眼泪汪汪的,唱得心里热乎乎的。

阿萝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轻轻地开了口,唱起了那首妈妈教的歌。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哥哥护我不分离。等沙停,等风息,阿萝长大有力气。换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妈妈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黍子穗,像水流过石头缝,像沙雀在空里叫了一声。但就是这很轻很轻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风把她的歌声送到每一块黍子地里,每一口水井边,每一座坟墓前,送到了沙漠的深处,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人们安静下来了。两千多人,没有一个话的,没有一个咳嗽的,没有一个走动的,全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坐着、蹲着,听一个姑娘唱歌。

王老汉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埋在红柳洼后面的沙丘上,连个碑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垒了个堆。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歌,唱了一辈子,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唱不出来了,就哼,哼着哼着就走了。

老张头听着听着,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五岁那年饿死了,就死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叫了一声爹,就不动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八月十五,因为女儿就是八月十五那走的。但今,他好像不那么怕了,因为今的月亮很圆,很亮,很暖,像女儿的眼睛。

李寡妇听着听着,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勒得孩子们直叫唤,但她不松手。她在心里,娃啊,你们要记住这一,记住这碗粥,记住这片黍子地,记住这个唱歌的姐姐。你们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有力气,有盼头,有希望。

阿萝唱完了,歌声在月光里慢慢地散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最后,消失了。

她靠在萧寒肩上,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她把脸埋在萧寒的胳膊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旱烟味、药草味、汗味,还有一点点黍子粥的甜味。

“哥哥,”她闷闷地,“你什么时候唱?”

“不会唱。”萧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骗人。你会的。妈妈你时候最会唱歌了,一唱就是一整,跟只鸟似的。”

萧寒沉默了很久很久。月亮在他头顶上慢慢地移动着,星星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等明年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明年丰收了,哥哥唱。”

阿萝笑了,笑得很安心,很踏实,很满足。她闭上眼睛,听着萧寒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远方传来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好,等明年。”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已经睡了。它们把自己藏进红柳的枝叶里,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球。它们睡得很沉,很香,大概在做梦,梦见春的风,梦见绿洲的水,梦见铺盖地的黍子地。

它们明年春还会回来。

就像黍子,就像希望,就像那些活着的人。

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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