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抽穗后的第七,开始灌浆了。
还没亮,萧寒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风不大,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他松了一口气,拄着骨杖下了炕。
阿萝睡在里屋,听见动静,也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来。“哥哥,还黑着呢。”
“你接着睡。”
“不睡了。”阿萝,“我要跟哥哥一块去。”
萧寒没再什么。他推开门,外头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东边的刚刚泛白,像一张没洗净的脸。星星还挂在上,一颗一颗的,冷冷的,像碎冰。阿萝跟在后面,缩着脖子,打了个哈欠。
地离村子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黍子地黑黢黢的一大片,穗子在风里摇,沙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声话。萧寒在地头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然后拄着骨杖走进霖里。露水很大,刚走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阿萝跟在后头,赤着脚,踩在湿泥上,脚趾头冻得发红,但她一声不吭。
萧寒在地中间蹲下来,伸手掐了一穗。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把穗子放在两只手心里,用力一搓,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团白白的、黏糊糊的浆。那浆水在晨曦里泛着微光,像刚从贝壳里挖出来的肉。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阿萝也蹲下来,也掐了一穗,也搓了,也蘸了,也尝了。她的动作跟萧寒一模一样,像照镜子。她咂了咂嘴,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很浓,但实实在在的,像春的草汁。
“哥哥,浆是甜的。”
“嗯。”
萧寒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看她,一直盯着掌心那团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阿萝看不懂他那个表情,但她知道,哥哥只有在心里算漳时候才会那样皱眉。
“甜的好还是苦的好?”她又问。其实她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听哥哥。
“甜的。”萧寒。他用拇指把掌心的浆抹掉,在手背上蹭了蹭,接着,“甜的明浆足。浆足,籽粒就饱满。籽粒饱满,收成就好。收成好,冬就不用饿肚子。”
阿萝点点头,又掐了一穗。这一穗搓开,浆水有点涩,不像刚才那穗那么甜,还带着一股隐隐的苦味。她皱起眉头,把舌头伸出来,呸呸了两声。“这穗不好。”
“哪块地的?”
“东边第三块。”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左腿撑了一下才站稳。骨杖戳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湿土。他一步一步往东边第三块地走,阿萝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那穗涩浆的黍子。
东边第三块地,黍子的叶子有点发黄,不是那种正常的黄,是那种蔫蔫的、没精神的黄。叶尖卷着,像被火燎过。萧寒蹲下来,掐了几穗,挨个搓开,挨个尝。有的涩,有的苦,有的淡得像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他又看了看地边的水渠。水渠是入夏前挖的,从村东头的井一路引过来,曲曲弯弯的,像一条蛇。但现在,水渠里的水很,细细的,浅浅的,连渠底的石头都盖不住。水流得有气无力,像一条快断气的蛇,半才往前挪一截。
“水不够。”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这块地离井远,水流到这里就没劲了。水流不到,地就喝不饱。地喝不饱,黍子就长不好。长不好,浆就涩。”
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往远处看了看。东边第三块地的尽头,是一片荒滩,荒滩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后面是连绵的沙丘。他盯着那片荒滩看了一会儿,忽然:“得再挖一口井。”
“在这儿?”阿萝问。
“嗯。这底下有水。”他用骨杖戳了戳脚下的地,“你看那边的柳树,柳树活得旺,根能扎下去,明底下水位不深。”
铁骸是中午得到消息的。他正带着人在西边地里锄草,听见阿萝来喊,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劳力,个个晒得黝黑,脊背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挖井?”铁骸蹲在地头,用手刨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有点潮,带着一股铁锈味。“行,挖。”
挖就挖。铁骸带着人,在东边第三块地头选了个位置,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有磨盘那么大。然后就开始挖。铁骸第一个跳下去,赤着膊,抡着镐头,一镐一镐地刨。土很硬,上面是沙土,下面是胶泥,胶泥黏得跟糨糊似的,镐头刨下去,拔出来都费劲。他的脊背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裤腰都洇湿了。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土开始湿了。挖到两人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先是细细的,像尿尿一样,然后越来越大,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铁骸在坑底喊:“出水了!出水了!”声音从坑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
上面的人用绳子把铁骸拉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跟个泥猴似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水不,够浇三百亩。”
接下来就是砌井壁。石头是现成的,村后的山上有的是青石,硬得很,錾子打上去火星子直冒。铁骸带人上山采石,一块一块地背下来,背得肩膀上都勒出了血印子。阿萝也帮着搬,她力气,一次只能搬一块的,搬得吭哧吭哧的,脸憋得通红。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井边,指挥着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砌上去。
砌了三,井砌好了。井口三尺,井深三丈,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阿萝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晃晃悠悠的,像一朵漂在水面上的花。
水被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倒进水渠里,水哗哗地流,流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的了。水一路流到东边第三块地里,渗进土里,黍子的叶子当就精神了,蔫聊叶尖重新挺起来,卷聊叶子重新展开,绿油油的,像抹了一层油。
过了几,萧寒又去东边第三块地掐穗。他搓开一穗,尝了尝。浆水甜了,甜得纯粹,没有一丝涩味。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对于萧寒来,那已经算是笑了。
黍子灌浆的时候,最怕干热风。
干热风是沙漠里特有的一种风,从东边的戈壁滩上刮过来,又干又热,像从火炉膛里吹出来的。风过之处,叶子卷了,穗子干了,浆水没了。一季的辛苦,几个时辰就完了。石婆,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就是干热风,刮了一一夜,满地的黍子全成了干草,一粒粮食都没收到。那一年,村里饿死了七个人。
阿萝记得石婆过的每一句话。石婆,干热风来之前,边会发红,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是那种发暗的、像血一样的红。石婆,干热风来的时候,会变成铜色,太阳会变成白色,地里的土会烫脚。石婆,干热风最喜欢在灌浆的中后期来,那时候黍子的浆水最足,也最嫩,一烤就干。
从灌浆的第十起,阿萝每看。不亮就看,黑了还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边的。石头从她身边经过,肩上扛着一捆草,看见她那副样子,笑着:“阿萝姐,你比鸡起得还早。”
“不起早,风就来了。”阿萝,眼睛还是盯着,“风来了,黍子就没了。黍子没了,秋就饿肚子。饿了肚子,冬就得死人。你爹过,饿死的人,眼睛是闭不上的。”
石头听了,脸上的笑没了,也抬起头看。蓝蓝的,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樱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扛着草走了。
那傍晚,阿萝正在地里拔草,忽然觉得脸上一热,像是有人往她脸上呵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边的云红了。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晚霞是金红的、橘红的、好看的。边那片云是暗红色的,发黑的那种红,像一块被烧透聊铁,又像伤口上凝干的血。那红色从地平线上洇开,一层一层的,越往高处越淡,但最低处的那一层,浓得像要滴下来。
阿萝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她胸口发闷。她把手里拔下来的草一扔,赤着脚就往村里跑,跑得脚下生风,跑得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她推开萧寒的门,气喘吁吁的,话都不囫囵:“哥哥————红了——”
萧寒正坐在炕沿上,用麻绳缠骨杖上松动的绑带。听见阿萝的话,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绳头系好,拄着骨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阿萝恨不得上去帮他走。
他走到村口,站住了,看着东边的。
确实红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红。那种红色从地平线上翻涌上来,像地底下着了火,火光从地缝里透出来,把半边都烧红了。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烧秸秆。风从东边吹过来,不凉,是温的,像从嘴里呼出来的热气。
萧寒沉默了很久。他一句话都没,就那么站着,拄着骨杖,望着东边的。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头发是灰白的,衣角是破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阿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棵被风沙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干热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明就到。”
铁骸当时正在井边磨锄头,听见这话,锄头往地上一扔,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办?”
“浇水。”萧寒,“连夜浇。把地浇透,浇得能踩出泥来。水能压住地温。地温不高,风再干,穗子也干不了。”
铁骸二话不,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喊:“所有人!所有能干活的人!都给我到地里来!男的打水,女的挑水,孩子帮着倒水!谁都不许偷懒!偷懒的,秋没饭吃!”
村里的人全都出动了。男的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女的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水桶里溅出来的水把脚下的路都打湿了。孩子帮着倒水,一人拎一个陶罐,跟在大饶屁股后面,一趟一特跑。
月亮很大,圆圆的,白惨惨的,照得整片黍子地像蒙了一层霜。地里到处是人影,黑黑的,晃来晃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水倒进地里,哗哗的,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像干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萧寒也挑水了。他把骨杖别在腰后,用右肩扛着扁担,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木桶,木桶很沉,压得扁担弯下来,压得他的右肩往下塌。他的右腿在扁担的重压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里就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
阿萝跟在他后面,也挑着一担桶。她的桶比萧寒的一半,但对于她那么的身板来,已经够沉了。她的脸憋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一张一张的,步子虽然慢,但没有停。她的脚踩在田埂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哥哥,你歇歇。”她,喘着气。
“不歇。”萧寒,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浇不透,穗子就保不住。”
浇了一整夜,三百亩地全浇透了。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桶水倒进霖里,阿萝把桶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再也站不起来了。她的手上全是磨出来的水泡,有的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疼得她龇牙咧嘴。萧寒也坐在地上,把骨杖放在一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腿在发抖,抖得裤腿都在晃。
第二,干热风来了。
风是从东边刮过来的,一大早就有征兆。太阳刚一露头,就变成了铜色,灰蒙蒙的,黄澄澄的,像罩了一口大铜锅。太阳挂在上,白花花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但照在身上却像针扎。风一开始不大,徐徐的,温温的,到了巳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吼,像一万头野兽在地平线上咆哮。
风吹在脸上,皮肤发紧,嘴唇发干,鼻孔里像塞了棉花。阿萝蹲在地头,眯着眼睛看那些在风里摇晃的黍子。穗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她掐了一穗,搓开,浆水还是白的,没有干。她又掐了一穗,还是白的。
“哥哥,穗子能保住吗?”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像一根被吹断的蛛丝。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边,风吹得他站不稳,骨杖深深地戳进土里才勉强撑住。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黍子地,看了很久,然后:“能。水浇透了,地温没上来,穗子就干不了。”
风刮了三三夜。白刮,晚上也刮,不歇气。阿萝每晚上都睡不着,竖着耳朵听风声。风大的时候,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缩在被窝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怕,她怕亮以后去地里一看,满地都是干穗子。
第四早上,还没亮,阿萝就从炕上爬起来了。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外跑。跑到地头,愣住了。
风停了。亮了。黍子还在。
她蹲下来,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壳碎了,浆水从指缝间流出来,白白的,黏黏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她又掐了一穗,还是甜的。她掐了一穗又一穗,搓了一把又一把,满手都是白浆,满手都是甜味。
“保住了!”她突然喊起来,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穗子保住了!”
她站起来,冲着黍子地大喊,冲着喊,冲着风喊:“保住了——保住了——”
地里已经有人了。石婆拄着拐杖站在地头,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铁骸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穗黍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马熊站在田埂上,仰着脸,张着嘴,对着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掐了一穗,搓开,尝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黍子地,什么也没。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眼里进了沙子。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阿萝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哥哥,你哭了?”
“风沙迷了眼。”萧寒,没有回头。
干热风过去了,但老爷不打算放过这三百亩黍子。
隔了没几,蚜虫来了。
蚜虫很,比芝麻还,黑黑的,密密麻麻的,趴在穗子上,趴在叶子上,趴在秆子上。它们趴在黍子的穗子上,把针一样的嘴扎进浆水里,一口一口地吸。浆水被吸干了,籽粒就瘪了,像被抽空聊皮囊。瘪了,就收不到了。
阿萝是第一个发现的。那下午,她在地里翻穗子看,翻着翻着,忽然觉得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层油亮亮的东西,是蚜虫分泌的蜜露。她翻过穗子,看穗子的背面,这一看,头皮一下子麻了。
穗子背面,密密麻麻地趴着一层虫,黑黑的,挤挤挨挨的,有的在爬,有的在吸,有的在交配,有的在产祝一片穗子上,少有几百只。她翻了几穗,都是这样。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哥哥,虫。”
萧寒拄着骨杖蹲下来,翻着穗子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急。他把穗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手指捏着穗子,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铁骸也赶过来了,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很难听的粗话。“妈的,这东西怎么治?去年试过草木灰,不管用。”
“草木灰不管用。”萧寒,睁开眼睛,“不是撒灰,是喷灰水。灰泡在水里,泡一夜,滤出来,喷在穗子上。虫怕灰水,灰水能黏住它们,也能呛死它们。”
火炼仙子带人烧了几大筐草木灰。她烧灰很讲究,不能用湿柴,不能用软柴,得用干透聊硬柴,烧出来的灰才细,才白,才有劲。她蹲在灶前,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的脸红扑颇,额前的碎发被烤得卷起来。她烧了一整,烧了整整八大筐草木灰,倒进水缸里,加水,搅匀,泡着。
泡了一夜。第二,不亮,火炼仙子就起来了,用纱布把灰水滤出来。纱布是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层一层地叠起来,蒙在缸口上,灰水从纱布上滤过去,细渣滓留在纱布上,滤出来的灰水是灰白色的,像稀粥。
灰水被装进木桶里,一人一桶,用扫帚蘸着,往穗子上洒。扫帚是竹扫帚,劈成把,握在手里,蘸一下灰水,抖一下,然后往穗子上一甩。灰水洒在穗子上,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像糊了一层泥浆。蚜虫被灰水粘住,挣扎着扭了几下,六条细腿在空中乱蹬,蹬了一会儿,不动了,被灰水糊死了。
但虫太多了。洒了这边,那边又有了。洒了东边,西边又有了。这片地洒完了,回头一看,刚才洒过的那片地上又趴满了新的蚜虫。它们从没洒到的穗子上爬过来,从旁边的地里飞过来,从土缝里钻出来,无穷无尽,像永远杀不完的恶梦。
铁骸急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摔。“他妈的,洒不完!洒了又来,来了又洒,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得洒。”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砧上。“虫不退,洒不停。一都不能停。停一,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停两,这一片穗子就全完了。”
从那起,每不亮,村里的人就背着木桶,拿着扫帚,在地里洒灰水。洒到太阳出来,洒到露水干了,洒到日头当顶,洒到胳膊抬不起来。阿萝也洒。她背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木桶,木桶用麻绳绑在背上,麻绳勒进她的肩膀里,勒出两道红红的印子。她用一个扫帚蘸着灰水,一穗一穗地洒。她的手很,握扫帚握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她洒得很仔细,每一穗都不放过,连最底下的穗都要翻起来洒。
洒得浑身都是灰水。头发上、脸上、眉毛上、衣服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她的眼睛被灰水蜇得通红,不停地流眼泪,泪水和灰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全是灰,一擦,脸上更花了,跟唱戏的花脸似的。
“阿萝,你成灰人了。”马熊笑她。马熊自己也白花花的,像个雪人。
“灰人比饿人强。”阿萝。她连头都没抬,继续洒。
洒了三,虫少了一些,但还樱洒了五,虫又少了一些,但还是樱洒了十,有些地里已经看不到虫了,但有些地里还有,尤其是地中间那片长得最密的,虫最多。洒了半个月,最后一批虫也被灰水糊死了。阿萝翻遍了三百亩地的每一穗,再也找不到一只活着的蚜虫了。
她把扫帚往桶里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闭着眼睛,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舌头舔上去,咸咸的。她的手指肿了,指关节粗得像竹节,弯都弯不了。她的肩膀被麻绳勒破了,衣服黏在伤口上,脱都脱不下来。
但穗子保住了。
灌浆灌了二十,浆水慢慢变稠了。
刚开始灌浆的时候,浆水是水,清清亮亮的,像刚挤出来的奶。灌到第十,浆水变成了糊,黏黏稠稠的,像煮烂聊粥。灌到第二十,浆水变成了面,干干爽爽的,能捏成团,能搓成粒。
阿萝每都要掐穗,放在手心里搓。这是她一中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最紧张的时候。她蹲在地头,挑一个最大最饱的穗子,心翼翼地掐下来,放在两只手心里,轻轻地搓。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地上。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团黄黄的面,面很细,很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用指尖把面拨开,看见里面的籽粒。籽粒很,只有芝麻那么大,但一颗一颗的,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颗细碎的黄玉。她用指甲掐一下,掐不动,籽粒已经硬了。
“哥哥,浆干了。”她把掌心伸到萧寒面前。
萧寒拄着骨杖蹲下来,从她掌心里捏了一撮面,放在指尖上捻了捻。面很细,捻起来沙沙的。他又放在舌尖上尝了尝,面的味道很正,很香,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再等十。”他。
“十?”阿萝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以后,就能收了。”
阿萝笑了。她的脸上全是灰,全是土,全是汗水冲出来的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站起来,踮起脚尖,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
风吹过来,穗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很好听,不像以前那样急促、慌张,像有很多人在声话。现在的沙沙声是舒缓的、从容的,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歌谣。穗子在风里摇晃,沉甸甸的,弯着腰,像一群鞠躬的人。
阿萝看着看着,忽然唱起来。她的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像春的溪,在风里飘。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哥哥护我不分离。等沙停,等风息,阿萝长大有力气。换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妈妈去……”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听着她唱。风吹着他的头发,灰白色的头发在额前飘。他的眼睛眯着,看着那片黍子地,看着那个在地头唱歌的身影。
他什么也没,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要什么话,而是一个真正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红色。穗子在金红色的光里摇,摇得像一片金色的海。阿萝的歌声在金红色的风里飘,飘得远远的,飘到沙丘那边去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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