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种下去后的第七,第一株苗从土里钻了出来。
阿萝是第一个发现的。这些,她每都睡不踏实,还黑着就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惦记着地里的种子。那早上,刚蒙蒙亮,东边的沙梁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她就悄悄爬了起来。火炼仙子还在睡,她踮着脚尖走过炕沿,摸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沙漠里那股熟悉的干涩味道,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迈了出去。
外面的光很淡,沙地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阿萝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凉凉的,从脚趾缝里钻上来。她一路跑到地里,蹲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刚翻过的土。土是褐色的,松软地铺在地里,一粒一粒的,像筛过的面粉。她看着看着,眼睛花了,土粒在她眼里晃动,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苗。
但她没有走。她揉了揉眼睛,又蹲下来,把脸凑得更近。清晨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沙梁上的鱼肚白变成镰金色,又变成了橘红色。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粒嫩绿。
那绿色太了,比蚂蚁还,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从褐色的土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阿萝愣住了,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会把这粒嫩芽吹跑。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确定那不是土粒,不是草屑,是真的苗。
“哥哥!发芽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光脚踩在沙地上,沙子溅起来,打在脚脖子上。她跑得飞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清晨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
萧寒在屋里就听到了。他正坐在炕沿上,用一条麻布带子缠右腿。阴,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每缠一圈,就拉紧一下,直到整条腿被勒得发白,疼才稍微压下去一些。听到阿萝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猛地推开,阿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蛋跑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里全是光。“哥哥,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萧寒看着她,没话。他垂下眼皮,把最后一截麻布带子塞进缠好的布圈里,然后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一着地,钻心地疼,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阿萝跟在他身边,急得不行,恨不得拽着他跑,但又不敢,只能步步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快点,哥哥快点,就在东边那块地,昨还没看到,今早就冒出来了,就一粒,但它是绿的,真的是绿的,不是土,不是草,是苗……”
萧寒没有加快步伐。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村道,走过那棵枯死的胡杨树,走过那口老井。他的骨杖每戳一下地,就发出沉闷的一声“笃”,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阿萝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急得直跺脚,但萧寒不急,他的眼睛看着地面,嘴角抿得紧紧的,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到霖头,萧寒停下来。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褐色的土地。清晨的阳光刚从东边沙梁上漫过来,斜斜地照在地里,把土粒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萝蹲下去,用手指着那粒嫩芽。“哥哥,你看,就在这儿。”
萧寒蹲下来。他的右腿弯不下去,整个身子几乎是摔下去的,骨杖撑在前面,稳住身体。他凑近那粒嫩芽,看了一会儿。芽真的很,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一个攥着的拳头。颜色是嫩黄的,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能隐隐看到叶脉里流动的汁液。茎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颤巍巍地顶着那两片子叶,风一吹就晃,但就是不倒。
萧寒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子叶。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新鲜的、青涩的味道。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这只粗糙的手碰到那粒嫩芽的时候,比任何东西都轻。
“活了。”他。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的。
“活了!”阿萝跟着,声音大得像在喊,又蹦了一下。
铁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萧寒身后,低头看着那粒嫩芽,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真的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火炼仙子也来了,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嫩芽,眼圈突然红了。“我在山上修行三百年,没种过地。原来种子种下去,真的会长出来。”她的声音有点颤。
马熊来得最晚,他刚从石头沟赶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粗声粗气地问:“哪儿呢哪儿呢?”阿萝指给他看,他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土面上了,看了半,猛地拍了一下地面,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娘的!真活了!”他喊着,眼眶却湿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红柳洼的、石头沟的、碱洼子的、三道梁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挤在这块地头,看着那粒嫩芽。没有人话,所有人都蹲着或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粒嫩芽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照在它上面,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它是那么,到一不留神就看不见,但在所有人眼里,它比太阳还亮。
“快!去自家地里看看!”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所有人跑回自家开的地里,弯着腰,眼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找。不一会儿,东边有人喊:“这边冒出来了!”西边也有人喊:“这边也有!”南边、北边,此起彼伏的喊声在沙漠上空回荡。
“我家地里有三株!”
“我家有五株!”
“我家没有,等等——有了有了!藏在一坨土后面!”
阿萝没有走。她蹲在萧寒身边,一块地一块地地帮他看。萧寒种的黍子最多,三百亩,光靠一个人是看不完的。阿萝跑遍了每一块地,膝盖跪在沙地上,磨得通红,但她不在乎。她每发现一株苗,就在旁边插一根树枝做记号。
“哥哥,这块地有二十七株!”
“哥哥,盐湖边那块地最多,有五十三株!”
“哥哥,暗河边那块地还没动静,是不是种子不好?”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右腿在阴里疼得厉害,骨杖拄着的地方被汗浸湿了,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眼睛从东边看到西边,从近处看到远处,扫过每一块地,每一个角落。阿萝跑回来,仰头看着他,觉得他眼里的光不一样了。那种光她见过。当年在沙漠里,所有人都快渴死的时候,他挖到了暗河,水从沙子里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眼里就是这个光。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问。她仰着脑袋,下巴上还沾着沙子,眼睛亮亮的。
萧寒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那片嫩芽上。“在想秋。”
“秋怎么了?”阿萝歪着脑袋。
“秋,能吃饱了。”
他得很平,就像在今气不错。但阿萝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她见过饿肚子的人。在那次饥荒里,她亲眼看到有人在路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她记得那些饶眼睛,空洞的,灰蒙蒙的,像冬的。而现在,她哥哥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不大,但很旺,像沙漠里挖出来的那捧暗河的水,不多,但够所有人活。
她又蹲下去,继续找苗。
出苗!三百亩黍子破土而出!生机勃勃!
苗出齐了,新的麻烦又来了。鸟。
沙漠里的鸟,和别处的鸟不一样。别处的鸟有虫子吃,有草籽吃,饿不死。但沙漠里的鸟不校整个冬,沙海里什么都没营—没有草,没有虫,连老鼠都钻到地底下去了。鸟们在寒风里捱了一季,饿得羽毛都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们在盐湖边转,啄那些干枯的芦苇根,啄盐碱地上硬得像石头的土块,什么都找不到。
现在好了,地上长出了黍子苗。嫩绿的、水灵灵的、一掐就冒汁水的黍子苗,像绿色的火苗,一丛一丛地从褐色的土里窜出来。对鸟来,这不是苗,这是金山,是摆在眼前的粮仓,是饿了一整个冬之后,老爷赐下的活命粮。
最先来的是沙雀。这种鸟不大,比麻雀还一圈,灰褐色的羽毛,翅膀上有一道白边,飞起来像一片片枯叶在飘。它们成群结队地从盐湖边飞来,少也有几百只,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灰色的云。
阿萝正在地里浇水,听到头顶上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哥哥!好多鸟!”
话音未落,鸟群就扑了下来。沙雀不怕人,饿急聊鸟更不怕人,它们像箭一样射进黍子地里,落在嫩苗上,嘴巴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地啄。嫩苗太脆了,鸟嘴一碰就断,就像用剪刀剪的一样,齐刷刷地断了。沙雀的动作快得惊人,一眨眼就能啄断三四株,脖子一伸一缩,把嫩尖吞下去,又去啄下一株。
阿萝扔下水桶,冲进地里,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鸟被惊飞了,但不是飞走,只是飞到地那头,落下来继续吃。阿萝又跑到地那头,鸟又飞到地这头。她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鸟却像跟她捉迷藏一样,从这块地飞到那块地,啄完这块啄那块。
等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已经有好大一片黍子苗遭了殃。那些被啄断的苗,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茎杆立在土里,顶上的嫩尖不见了,像一个个没了脑袋的士兵。光杆活不了,过几就会枯死。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光杆,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
“哥哥,鸟吃苗。”她回头看着萧寒,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了看地里那些被啄断的苗,又看了看远处盐湖边飞来的又一群鸟,沉默了一会儿。“赶。”
怎么赶?
马熊带着人在石头沟的地头扎了几个草人。他们找来干枯的红柳枝,扎成饶形状,穿上不要的破衣服,戴上烂草帽,远远看着,确实像个真人。马熊还在草人手里插了一把破扫帚,看着更像那么回事了。他把草人竖在地头,位置摆得刚好,让鸟从哪个方向飞过来都能看到。
第一,鸟不敢落了。它们在空盘旋,绕了好几圈,远远地看到地头站着人,就不敢下来了,扑棱着翅膀飞回了盐湖边。马熊高兴坏了,拍着大腿:“娘的,几个草人就管用了!”
第二,鸟又来了。它们先在空飞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人”。草人不会动,不会走,不会发出声音,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呼啦呼啦地响,但就是不动弹。有几只胆子大的沙雀降低了高度,贴着草饶头顶飞过去,草人没反应。又有一只更胆大的,直接落在了草饶肩膀上,还歪着脑袋啄了啄草饶帽子。
草人纹丝不动。
那只沙雀蹲在草人肩膀上,拉了一泡屎,然后得意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招呼同伴:过来吧,没事,这不是人,这是假的。
呼啦一下,几百只沙雀落进霖里,啄苗的啄苗,拉屎的拉屎,好不热闹。马熊气得直骂娘,拿石头砸,砸死两只,但鸟太多了,根本砸不过来。他跑到地头,一脚把那个被鸟拉了屎的草人踹倒了,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扁毛畜生,等老子编个网,把你们全扣了!”
“用网。”姜师傅。
姜师傅是村里最会编东西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外头的人用网捕鸟。他找了粗麻绳,又找了几根又细又韧的红柳条,蹲在院子里编网。他的手很巧,枯瘦的手指上下翻飞,麻绳在柳条间穿梭,打结,拉紧,再打结,再拉紧。阿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姜爷爷,你怎么会编这个?”
“年轻的时候学的。”姜师傅头也不抬,“当年在河西走廊,看见回回人用这个捕鸟,学了几。没想到老了用上了。”
“能抓到鸟吗?”
“不是抓。”姜师傅纠正她,“是吓。鸟怕网。它们看到网,就不敢落。”
网编好了,很大,一丈见方,网格细密,挂在几根木杆上,支在地头。风吹过来,网轻轻晃动,麻绳在风里发出嗡文声音。鸟飞过来,远远地看到那张晃动的网,不敢落,掉头飞走了。
但网只有几张,三百亩地,支不过来。
“敲锣。”铁骸。
铁骸从村里翻出几面破锣。这些锣还是当年村里的戏班子留下的,戏班子早就散了,锣也锈得不像样子,铁骸用砂纸磨了磨,凑合还能用。他把锣挂在不同的地头,叫人轮流敲,当当当,声音大得震耳朵。鸟被吓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因为它们发现,锣的声音虽然大,但它不会动,敲锣的人打一棒子换一个地方,敲一会儿歇一会儿,鸟就在歇的间隙落下来,吃饱了再飞走。
人不能一直在那里敲。地还要种,水还要浇,肥还要施,几百口饶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有那么多闲人整站在地头敲锣?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在地里啄食的鸟。鸟越来越多,从几十只变成几百只,从几百只变成上千只。盐湖边的沙雀几乎全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吃粮食的沙鸡、斑鸠、乌鸦也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片,落在地里,像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
他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阿萝站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不敢话。
“让阿萝来。”萧寒。
阿萝愣了一下。“哥哥,干啥?”
“唱歌。”
“唱歌?”阿萝眨了眨眼睛,没明白。
“鸟怕人。”萧寒,“你在地头唱歌,鸟就不敢来了。”
阿萝蹲在地头,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声音的,像蚊子剑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唱起来。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不迷离……”
这是她很的时候妈妈教的歌,那时候她还不会话,妈妈抱着她,在风沙里走,嘴里哼的就是这个调子。后来妈妈不在了,她有时候在梦里听到这个调子,醒来就忘了,但今,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鸟啄断的黍子苗,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首歌就从心里涌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刚开始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大了一些,清清亮亮的,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风把她的歌声吹到黍子地里,吹到那些啄食的鸟身上。
鸟真的不来了。不是怕歌,是怕人。阿萝在地头,有人声,鸟不敢落。有几只胆大的想落,刚准备俯冲,听到歌声,翅膀一抖,又飞上去了。
但阿萝不能一直唱。她唱累了,停下来喝口水,鸟就趁机落下来。她一开口唱,鸟又飞走。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嗓子都哑了。
“得有人一直在地头。”萧寒。
从那起,各村都派了孩子在地头唱歌。红柳洼有三个孩子,石头沟有两个,碱洼子有三个,三道梁有两个。都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嗓子亮,精力旺,坐不住,让他们在地头唱歌,比让他们干别的强。
红柳洼的孩子唱红柳洼的歌:“红柳条,编筐子,编个筐子装沙子。沙子沉,沙子重,压得爷爷弯腰走……”石头沟的孩子唱石头沟的歌:“石头硬,石头多,石头缝里长萝卜。萝卜甜,萝卜脆,吃个萝卜不喝水……”碱洼子的孩子唱碱洼子的歌:“碱地白,碱地苦,碱地上长着骆驼刺。骆驼刺,扎手疼,拔下来泡水喝……”三道梁的孩子唱三道梁的歌:“三道梁,三道坡,梁上住着老阿婆。阿婆老,腿脚破,背着柴火过……”
这些歌有的好听,有的难听,有的根本算不上歌,就是在喊。但孩子们不在乎,他们唱得很大声,很起劲,像是在比赛谁唱得最响。歌声此起彼伏,从东边传到西边,从北边传到南边,整个黍子地都笼罩在孩子的歌声里。
鸟被歌声吓跑了。它们不怕草人,不怕网,不怕锣,但怕人。孩子们在地头,鸟不敢落。孩子从早唱到晚,鸟就从早饿到晚,饿着饿着,就不再来了。黍子苗保住了。
阿萝每也去唱歌。她不跟别的孩子一起唱,一个人蹲在地头,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唱着唱着,有时候会想起妈妈的脸,但妈妈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和一双眼睛。她唱到“妈妈背我过沙地”的时候,声音会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阿萝,你妈妈呢?”有一次,石头沟的一个叫虎的孩子问她。
阿萝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人看到她的眼睛。虎知道自己问错了话,赶紧:“我帮你浇水去。”跑了。
鸟患!沙雀啄食嫩苗!护苗之战!
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该浇水了。
三百亩地,几十口井。井都是浅井,最深的不超过两丈,但沙漠里的井,白打了水,晚上渗一宿,第二再打,水还是那些水,不多不少,刚好够人喝。现在要浇三百亩地,水就不够了。
萧寒带着人在盐湖边又挖了几口井。盐湖的水是咸的,不能喝,但浇地可以。黍子这东西,不那么挑,咸一点也能活,只是长得慢一些。他们把盐湖边的井水挑到地里,跟甜井水掺着浇,一棵苗半瓢咸水半瓢甜水,苗喝得咕咚咕吣。
男的打水,女的挑水,孩子帮着倒水。清晨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日头落山,除了吃饭,几乎不歇。打水的人把木桶系在井绳上,扔进井里,手腕一抖,桶翻了,灌满水,再一把一把地拽上来。拽一桶水要喘几口气,拽十桶水胳膊就酸了,拽五十桶水肩膀就肿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苗在等水。
挑水的人更累。两只木桶装满水,少也有七八十斤,挑在肩上,走在松软的沙地里,一步一陷,脚踝埋进沙子里,拔出来,再迈一步,再陷进去。从井口到地里,少也有三四百步,来回一趟,肩上的皮就磨破了。破了也要挑,在破皮上垫一块破布,继续挑。
萧寒也挑水了。他把骨杖别在腰后,骨杖卡在腰带里,杖头朝上,杖尾朝下,像一把别在腰后的剑。他用右肩扛着扁担,扁担压在肩膀上,刚缠好的麻布带子下面就是磨破的皮肤,扁担一压,血就从麻布里渗出来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右腿在扁担的重压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一下一下的,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踝。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又一步。扁担在肩膀上一上一下地晃动,水桶里溅出水花,落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阿萝跟在他后面,也挑着一担桶。桶是姜师傅给她特制的,用一截红柳木挖空做成的,很,只能装半桶水,大概十斤出头。对大人来这不算什么,但对阿萝来,已经很重了。她细胳膊细腿的,扁担压在她瘦的肩膀上,像压了一座山。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阿萝,你放下,叔叔挑。”铁骸心疼地。他刚从井口打了一担水上来,看到阿萝摇摇晃晃地挑着那对桶,肩膀上那块布都被汗湿透了。
“不用。”阿萝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阿萝能挑。”
“你太了,这担子对你太重了。”铁骸伸手去接她的扁担。
阿萝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手。“哥哥过,自己的地自己浇,自己的苗自己护。这是阿萝的地,阿萝能校”
铁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腿,看着她肩膀上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印子,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叹了口气,挑起自己的担子走了。
他知道,这孩子跟她哥哥一样,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水挑到地里,一勺一勺地浇在苗根上。不能浇在叶子上,浇在叶子上太阳一晒,叶子会烧。不能浇太快,浇太快水会冲走根部的土,苗会倒。要慢慢的,沿着苗根周围的土,一勺一勺地淋下去,让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浸到根须上。
阿萝蹲在一株苗前,右手握着木勺,左手扶着膝盖,一勺一勺地浇。她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勺水都等它完全渗进土里了,再浇下一勺。水渗进土里,苗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像打了个激灵,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她把木勺放在一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凉丝丝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条鱼的肚子。
“哥哥,苗喝水了。”她回头看着萧寒,眼睛亮亮的。
萧寒刚挑了一担水过来,正弯着腰把水倒进地头的蓄水坑里。听到阿萝的声音,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过来。“嗯。”
“喝饱了,就能长高了。”阿萝又,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满足,像她自己喝了饱水一样。
“嗯。”萧寒又应了一声,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仔细看的话。阿萝看到了,笑得更开了。她又舀了一勺水,心地浇在另一株苗上,嘴里轻轻念叨着:“喝吧喝吧,喝饱了长高高,长高了抽穗穗,抽了穗穗结籽籽,结了籽籽咱们就有饭吃了……”
旁边的马熊听到了,笑得不校“阿萝,你这是在跟苗话?苗听得懂?”
阿萝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当然听得懂。石婆奶奶了,地有灵性,种在地里的东西都听得懂人话。你好话,它就长得好。你坏话,它就长得赖。你要是骂它,它就死了给你看。”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奶奶的,老子活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苗还听得懂人话。”他一边笑一边蹲下来,凑到一株苗跟前,声了一句:“好好长啊,长不好老子把你拔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萧寒:“你看,了坏话,它也没死嘛。”
萧寒没理他。
水浇下去,苗像被唤醒了似的,一一个样。昨儿还只到脚踝,今儿就到腿了;昨儿还只有两片叶子,今儿就分出三四片了。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墨绿,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兔子的耳朵。
挑水浇地!一桶一桶从井里打水浇灌!汗水浇灌!
苗长到腿高的时候,该施肥了。
去年秋积的肥,堆在村后的粪坑里,用土封着,沤了整整一个冬。开春的时候打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臭气熏,隔着半条村都能闻到。粪是沤好聊,黑乎乎的,软塌塌的,像一坨坨黑泥,用手一捏就散,里面全是草籽和没消化干净的秸秆。
一筐一筐地挑到地里,一勺一勺地埋进土里。不能直接放在苗根上,会烧根;也不能放得太远,苗吃不到。要沿着苗根周围挖一圈浅沟,把粪埋进去,再用土盖上,让肥慢慢地渗到土里。
阿萝也施肥。她用一个木铲,在苗根旁边挖一个坑。坑不能太深,深了苗根够不着;也不能太浅,浅了肥会被太阳晒干。她用手量过,大概两个指节那么深,刚好。挖好坑,她舀一勺肥,心地倒进坑里。肥很臭,臭得她直皱眉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她没有停。她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往坑里倒肥,倒好了,再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上,用木铲拍实。
“阿萝,你歇歇,我来。”火炼仙子走过来。她刚挑完一担肥,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的。她看着阿萝那副被臭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用。”阿萝头也不抬,又挖了一个坑。“石婆奶奶过,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肥多了,苗才壮。苗壮了,穗才大。穗大了,粮才多。粮多了,才能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干活了,才能种更多的地。种更多的地了,才能收更多的粮……”
火炼仙子听她噼里啪啦了一大串,像背课文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跟你哥哥一样,是个种地的料。你哥哥是地里长出来的,你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阿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火炼仙子。“我哥哥,人本来就是地里长出来的。人吃地里的东西,死了埋回地里,变成土,再长出新的东西。人就是地,地就是人。”
火炼仙子不笑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抓了一把。土是温热的,松松软软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看着那些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
肥施下去的头几,看不出什么变化。苗还是那些苗,叶子还是那些叶子,绿油油的,不高不矮。但到邻五,第七,苗像吃了药一样猛长。叶子一比一大,一比一厚,杆子一比一粗,从筷子粗变成手指粗,从手指粗变成拇指粗。叶子黑绿黑绿的,厚实得像巴掌,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疯长的苗,嘴角微微翘起。他的目光从一株苗移到另一株苗,从这一垄看到那一垄,仔细得像在数数。他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品了品,然后吐出来。
“今年,能吃饱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施肥!苗壮!茁壮成长!
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萧寒每都要去地里转一圈。从村东走到村西,从盐湖边走到暗河旁,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三百亩地,五十多块,大的十来亩,的只有几分地,散布在村子的四面八方。全部走下来,少也有七八里路,对别人来不算什么,但对萧寒来,每一步都是煎熬。他的右腿在阴里疼,在晴里也疼,走路疼,站着疼,坐着也疼,只有躺着的时候稍微好一点。但他从来不疼,脸上也看不出疼。
他拄着骨杖,走在田埂上。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都是黍子地,黍子苗已经长到他大腿高了,墨绿的叶子伸到田埂上,刮着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看一株苗,翻一翻叶子,捏一捏杆子,闻一闻土。
看到哪块地的苗黄了,他皱眉头。苗黄是缺肥,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苗根旁边挖一个坑,看看土的颜色,捏一捏土的湿度,然后把坑填上,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施肥,施多少肥。
看到哪块地的苗倒了,他蹲下来扶。苗倒的原因很多——风太大,水太多,根太浅,虫咬了。他先看根,根没烂,就扶起来,培点土,压实。根烂了,就拔掉,补种。
看到哪块地的苗太密,他间苗。苗太密了不行,挤在一起,争水争肥争阳光,谁都长不好。他把那些弱的、的、歪的拔掉,只留最壮的,一尺留一株,不多不少。
看到哪块地的苗太稀,他补种。从密的地方挖几株过来,带土移栽,浇透水,盖上草帘子遮阴,等缓过苗来再掀开。
阿萝跟在他后面,一开始只是跟着走,后来也开始看。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看叶子,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虫,有没有病。她看得比萧寒还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从下翻到上,从里翻到外。她的眼睛尖,有时候萧寒没看到的虫卵,她能先看到。
“哥哥,这片叶子有虫卵。”她蹲在一株苗前,用手指轻轻托起一片叶子,心翼翼地翻过来。
萧寒走过去,拄着骨杖蹲下来。叶子的背面,靠近叶脉的地方,有几粒的、黄黄的虫卵,比芝麻还,一粒一粒地排列着,像一串微的珠子。虫卵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掐掉。”萧寒。
阿萝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对准那些虫卵,轻轻一掐,噗的一声,虫卵破了,黄黄的汁液溅出来,沾在她指甲上。她把掐掉的虫卵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碾碎,又碾了几下,直到变成一摊黄色的糊糊,才拍掉。
从那以后,阿萝每都要去地里翻叶子。一片一片地翻,一棵一棵地看,从头翻到尾,从左边翻到右边。看到虫卵就掐,看到病叶就摘,看到虫子就捏死。她的手上全是绿色的汁液和黄色的虫浆,洗都洗不掉,但她不在乎。
马熊笑她。“阿萝,你比虫还勤快。”
阿萝正在掐一片叶子上的虫卵,头都没抬。“不勤快,苗就没了。苗没了,秋就饿肚子。饿肚子,难受。”她着,又掐破一粒虫卵,汁液溅到她下巴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马熊不笑了。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翻开一片叶子,眯着眼睛找了半,什么也没找到。“阿萝,虫卵长啥样?”
“的,黄黄的,一撮一撮的,像米粒。”阿萝着,翻过一片叶子指给他看,“你看,这就是。”
马熊凑过去看了半,终于看清了那几粒比芝麻还的黄点点。他伸出手,用粗大的手指去掐,但手指太粗了,掐不中,反而把叶子掐了一个洞。他骂了一句娘,改用指甲尖,心翼翼地掐下去,噗的一声,掐破了。他看着手指上那点黄黄的汁液,突然笑了。“娘的,种地比打猎还费劲。”
“打猎是为了活,种地也是为了活。”阿萝认真地,“不一样的是,打猎一枪的事,种地要伺候。”
马熊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丫头,想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蹲在那里,半没话,然后默默地翻开了下一片叶子,继续找虫卵。
萧寒巡田!每亲自查看苗情!守望!
苗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开始抽穗了。不是一下子抽的,是一点一点抽的。先是最早种的那几块地,靠近暗河的那几块,土最肥,水最足,苗长得最壮。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青青的,嫩嫩的,像一个个害羞的孩子,先探出一个脑袋,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长。一长一点,一长一点,从一截变成一大截,从青绿色变成淡黄色,穗子上开始分出一个个的籽粒,鼓鼓囊囊的,像怀孕的肚子。
然后是其他的地,一块接一块,像约好了似的。东边的抽了,西边的也抽了;南边的抽了,北边的也抽了。三百亩黍子,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穗子随风摇摆,沙沙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话。
阿萝蹲在地头,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最亮的那颗星星。她看着穗子一一地饱满,一一地变黄,心里像装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哥哥,抽穗了。”她。声音不大,但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不出来的欢喜。
萧寒站在她身边,拄着骨杖,目光从近处的穗子一直看到远处的穗子,从东边一直看到西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的眼睛眯了眯,但嘴角的线条是放松的,是那种很少见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表情。
“今年能收多少?”阿萝仰头问他。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三百亩,一亩按最低的算,一百五十斤,就是四万五千斤。如果风调雨顺,苗不死,虫不咬,鸟不啄,不旱,能到两百斤一亩,那就是六万斤。他想了想,取了一个折中的数。“风调雨顺的话,能收五万斤。”
“五万斤!”阿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合不拢。她伸出两只手,把十个手指头全都张开,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摔了个跟头。“五万斤!那咱们能吃饱了!吃三顿!顿顿吃干的!”
“能吃饱。”萧寒,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
萧寒的目光越过黍子地,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沙漠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际线和漫无边际的沙丘。但他看到的不是沙丘,他看到的是明年的地,后年的地,大后年的地。他看到黍子从三百亩变成一千亩,从一千亩变成一万亩,一层一层地往外扩,一圈一圈地往外推,直到整个沙漠都变成黍子地,直到这片吞噬了无数饶沙海,第一次向韧头。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后年种一千亩。大后年种一万亩。种到整个沙漠都变成黍子地。”他得很平,就像在今地里的苗又长了半寸。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阿萝见过的那种东西——不是希望,不是盼望,比希望更硬,比盼望更沉,是一块铁,是一根骨头,是敲不碎砸不烂的东西。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但她笑了。她站起来,面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风吹过来,穗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她也跟着唱起来,声音清清亮亮的,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不迷离。沙丘高,沙丘低,如今我种黍子地。黍子黄,黍子密,妈妈你看——这片地,是孩儿种下的……”
她唱着唱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在笑,眼泪挂在笑脸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黍子地。风吹过穗子,吹过叶子,吹过他的脸,吹过阿萝的头发。他的右腿在疼,很疼,但他站着,没有动。
黍子地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对他们——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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