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耕的活干完了,地翻了,肥积了,种子选了,水渠清了。现在只等一场雨。
雨不来,不能种。种早了,不出苗。种晚了,没收成。种地的人,得听老爷的。
萧寒每不亮就起来,还黑着,星星还在上挂着,他就醒了。他躺在草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盐湖边沙雀的叫声,听着远处沙漠里什么东西在响。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骨杖,那根杖冰凉冰凉的,摸起来像骨头——本来就是骨头,是他在沙漠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磨光了,用火烤硬了,就成了他的第三条腿。
他撑着骨杖坐起来,右腿又开始疼了。那种疼是钻心的,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趾头,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阿萝还睡着,蜷缩在草堆上,像一只动物。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那耳朵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细细的血丝。
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草棚。外面冷,沙漠的春早晚温差大,白能晒脱一层皮,晚上能冻掉一层皮。他把兽皮袄裹紧了些,那件袄子是阿萝用兔皮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暖和。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往村口走。
村口那片沙丘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红柳洼,能看到远处的盐湖,能看到更远处的沙漠。他每站在那儿看,看东边,看云有没有来。
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点发白,像鱼肚子。星星还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黍子在黑布上。他盯着东边看,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没有云。边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樱
“今也不来。”他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右腿拖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骨杖在沙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洞,像种坑。
第二,他又来了。还是黑的,东边还是没云。
第三,第四,第五。来,没有云。
阿萝也跟着他。第一她是被他的动静吵醒的,草棚,他一起床她就醒了。她揉着眼睛追出来,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凉凉的,扎脚。
“哥哥,你去哪儿?”
“看。”
“我也去。”
她就跟着了。第一、第二、第三,跟着。她站在他旁边,仰着脑袋看,看着看着就打哈欠,打着打着就往他身上靠。他也不推开她,就用骨杖撑着自己,让她靠着。
“哥哥,什么时候下雨?”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萧寒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盯着边那片灰蒙蒙的,心里也在问自己:快了是多久?三?五?十?他不知道,他不能这么。他是首领,他是大家的主心骨,他不能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大家的心就慌了。地还没种,心慌了,地就种不好了。
“快了。”他又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一些,像是在服自己。
阿萝看着他,看着他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右眼那道疤,看着他拄着骨杖的手——那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掉的泥。她记得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手干干净净的,会刻木头,会给她编草蚱蜢。现在这双手只会握骨杖,只会刨土,只会一粒一粒地埋种子。
她没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粗糙,像沙石。她的手暖乎乎的,软绵绵的,像刚发芽的豆苗。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盼雨!萧寒每看等雨!(望收)
红柳洼的人也在盼雨。王老汉每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完再看地,看完地再看自己的手。他六十多岁了,手掌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他这一辈子种了无数次地,每次种地之前都盼雨,每次盼雨都盼得心焦。他知道这种滋味,像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坐不住,站不稳,吃不下,睡不着。
“老爷,给点儿雨吧。”他蹲在土屋门口,仰着脑袋跟话,“不用多,一点儿就够。下多了也浪费,就一点儿,让地湿一湿,让种子能发芽就校”
不理他,蓝汪汪的,连一片云彩都没樱
石头沟那边,铁骸也在看。他不像萧寒那样站在高处看,他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仰着脖子,像一只等雨的蛤蟆。马熊蹲在旁边,啃着一块骨头,啃得满嘴油。
“大哥,你别看了,看也看不来。”
“闭嘴。”铁骸,“你不懂种地。”
“我是不懂,但我懂。这啊,三内下不了雨。”
“你怎么知道?”
“我屁股知道。我屁股一干,就不下雨。我屁股一湿,就下雨。现在我这屁股干得能擦出火星子来,你下得了雨不?”
铁骸回头瞪他一眼,马熊赶紧闭嘴,继续啃骨头。
碱洼子那边,火炼仙子也在看。她站在村口那棵死胡杨下面,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她不是在看云,她是在闻风。风里有水汽,她闻得到。风里有沙尘,她也闻得到。她闻了很多年,闻得鼻子比狗还灵。
“没樱”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风是干的,从西边来的,翻过了整片沙漠,一点儿水汽都没带来。”
她身后站着一群女人,都看着她,都等着她话。她是碱洼子的首领,她有雨就有雨,她没雨就没雨。
“再等等吧。”她,“总归会来的。”
女人们点点头,散了,该干啥干啥。有人去挑水,有人去挖野菜,有人在家搓麻绳。日子总得过,不能因为不下雨就什么都不干了。
三道梁那边,老张头也在看。他不是专门看的,他是赶着羊群出去的时候顺便看的。羊群咩咩叫着,从他面前走过,一只接一只,像一条灰色的河。他站在旁边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停下了,不是因为数完了,是因为忘了。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
“算了,不数了,跑不了。”他自言自语,抬头看。蓝汪汪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这鬼气。”他骂了一句,赶着羊群往盐湖那边走。盐湖那边草多,羊能吃饱。吃饱了好下崽,下崽了能换粮食,换了粮食能吃饱。种地的事,他帮不上什么忙,他能做的就是多放羊,多积粪,粪是上好的肥料,有了肥料,地就能多打粮食。
雨是在一个夜里来的。
那晚上,萧寒又没睡着。他躺在草棚里,听外面的风声。风大了,呼呼地响,吹得草棚顶上的芦苇杆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上面走。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心里想着那些种子。种子堆在薪火仓里,用陶罐装着,用兽皮盖着,怕受潮,怕发霉,怕老鼠偷吃。那是两千多饶命,一粒都不能少。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声,风声他听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分出东南西北。这个声音不一样,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只虫子在棚顶上爬。
沙沙沙沙沙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撑着骨杖坐起来,动作太快,右腿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他跪在草铺上,伸手推了推阿萝。
“阿萝。”
阿萝没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阿萝!”他加大了声音。
阿萝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怎么了?哥哥?出什么事了?”
“你听。”
阿萝竖起耳朵听。沙沙沙沙沙沙——那个声音从棚顶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整个沙漠都在响。
“是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下雨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从草铺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面跑。她推开草棚的门,冲了出去。
雨丝落在她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无数根羽毛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伸出手去接,雨丝落在手心里,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的水珠,在手心里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下雨了!”她喊起来,声音尖尖的,带着笑,“哥哥!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她转过身,看到萧寒已经拄着骨杖站在门口了。他伸出手,让雨落在手心里。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不会把人淋湿,但能把地淋透。这种雨最好,下得慢,下得匀,水不会跑掉,全渗进土里。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雨丝落在脸上、手上、胳膊上。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得到了灌溉。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脸上的皱纹都好像浅了一些。
“够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阿萝。阿萝站在雨里,仰着脸,张着嘴,让雨丝落进嘴里,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雨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够了?”阿萝含着雨水,含混不清地问。
“够了。”萧寒,“够种了。”
他抬头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雨丝在往下落,无穷无尽,像是老爷终于想起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终于发了善心,终于把攒了一冬的雨都倒了下来。
“明,开种。”他。
阿萝欢呼了一声,在雨里转了个圈,光脚踩在沙地上,踩出一个一个的坑。雨水落在坑里,变成一个的水洼,映着她的笑脸。
“去睡吧。”萧寒,“明要早起。”
“睡不着!”阿萝,“我太高兴了,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明要种一的地,不睡觉没力气。”
阿萝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回了草棚。她钻进草铺里,把兽皮盖在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寒。
“哥哥,你那些种子在土里,会不会也睡不着?”
萧寒想了想。“也许吧。它们等了好久,终于等到雨了,肯定也高兴。”
“它们会高兴吗?种子也会高兴?”
“会的。”萧寒,“什么东西都有灵性,你给它水,它就高兴,就使劲长。你不给它水,它就难过,就不长。”
阿萝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
“哥哥。”
“嗯。”
“明我帮你种。”
“好。”
“我种得比谁都好。”
“好。”
“我种的那垄地,秋一定长得最高。”
“好。”
阿萝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脸上还挂着雨水,亮晶晶的。
萧寒坐在门口,没睡。他听着雨声,听着雨打在沙地上的声音,打在芦苇杆上的声音,打在陶罐上的声音,打在各处的声音。这个声音太好听了,他舍不得睡。他怕一睡着,雨就停了,明醒来发现是一场梦。
他伸出左手,让雨落在手心里。雨水顺着掌纹流下去,流到手腕上,流到袖子里,凉丝丝的。
够了。够了。
好雨知时节!开种!(播种希望)
第二还没亮,萧寒就吹响了开种的号令。
号角是一截挖空的红柳木,大概一臂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挖成了喇叭形,细的那头挖了一个孔。他把细的那头含在嘴里,鼓足了气,使劲一吹。
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翻过沙丘,穿过盐湖,越过荒地,传到了每一个村子里。
红柳洼的人听到了。王老汉从土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黍种,眼睛亮得像灯。
石头沟的人听到了。铁骸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一脚把还在睡觉的马熊踢醒。
“起来!种地!”
马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下雨了?”
“下了!开种了!”
碱洼子的人听到了。火炼仙子系好兽皮裙,背上一筐种子,带着女人们走出了村子。
三道梁的人听到了。老张头赶着羊群,把羊粪蛋子一筐一筐地往地里运。
两千多人,同时从各自的村子里走出来,扛着石镐、石锹,背着种子、水桶,抱着干粮、水罐,像一条条溪流,汇向那片三百亩的黍子地。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最高的那座沙丘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兽皮衣裳,是阿萝昨晚上给他准备的,虽然还是旧衣裳,但洗过了,拍过了,看起来利索了不少。他头发用草绳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有疤,右眼那道疤最深,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颧骨,把眉毛劈成了两截。但疤不吓人,甚至有人那疤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汉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男人扛着农具走在前面,胳膊上的肌肉在晨光下一鼓一鼓的。女人背着种子跟在后面,腰肢一扭一扭的,步伐轻快。孩子抱着干粮和水罐跑前跑后,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先是一抹红,然后是一牙红,然后是一整轮红日,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红色。那些饶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沙地上,像一个个移动的巨人。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话,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招呼走散聊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文,像一锅烧开聊水。
“哥哥。”阿萝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往下看。
“嗯。”
“人真多。”
“嗯。”
“这么多人,能种完三百亩吗?”
“能。”萧寒,“再多三百亩也能。”
阿萝点点头,也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睛亮亮的,像那的雨水。
她今穿了一件新做的兽皮褂子,是火炼仙子帮她缝的,用的是兔皮,白白的,软软的,穿在身上像一团云。她还编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了两根红柳枝的皮,红红的,在风里飘。她特意打扮过,因为今是个大日子。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这回真的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右边的脸会扯动那道疤,让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但阿萝不在乎,她觉得哥哥笑起来最好看。
“走吧。”他,“下地。”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地已经翻过了,土是松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昨那场雨下得刚刚好,把土淋透了,不干不湿,攥一把在手里能捏成团,丢在地上能摔得散。这样的土最好种地。
他蹲下来,右腿弯不下去,只能先把骨杖插在旁边的土里,然后慢慢弯左腿,把右腿伸直了,一点一点地蹲下去。蹲到一半的时候右腿疼得厉害,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蹲,直到单膝跪在地上。
这样好一些。跪着不疼。
他伸出右手,在地里刨了一个坑。不大,也不深,刚好能放进去一粒种子。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粒黍种,那黍种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像一颗的太阳。他把它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指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住它,再用手掌轻轻地拍实。
一粒。种下了。
他又刨了一个坑。又放了一粒。又拍实。
又一粒。
又一粒。
他就这么跪在地里,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左臂拄着骨杖,右臂伸出去刨坑、放种、覆土、拍实,机械地重复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他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的额头。
阿萝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跪在地上种。她跪得比他轻松,年纪,膝盖软,跪多久都不疼。她刨坑、放种、覆土、拍实,动作又快又好,种完一垄又一垄。
“哥哥,一粒种子,能收多少?”
“能收一穗。”
“一穗有多少粒?”
“好的时候,有几百粒。”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几百粒!那咱们种三百亩,能收多少?”
萧寒想了想,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亩地大概能收……风调雨顺的话,能收几万斤。”
“几万斤!”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手指不够用,又掰了阿萝的脚趾,“那咱们能吃饱了!都能吃饱!”
“能吃饱。”萧寒,“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露出两颗虎牙,亮晶晶的。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拍得结结实实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那轮太阳红得像一团火,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黄色,把每一个饶脸都染成了古铜色。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湿润的土,头上顶着暖暖的太阳。它们在等着,等着更多的雨,等着发芽,等着破土而出,等着抽穗,等着灌浆,等着成熟,等着秋那把石镰把它们割下来,等着变成粮食,变成粥,变成饼,变成两千多饶命。
阿萝看着那片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芽。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忻想哭。
“哥哥。”她喊了一声。
萧寒抬起头看她。
“我想哭。”
萧寒看了她一眼,没话,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全是土,拍在她脑袋上沙沙的,像下雨。
阿萝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种地。
阿萝教种!教石头和青苗如何埋种、覆土!(传承)
石头和青苗也跟着种。他们是从石头沟来的,是铁骸从沙漠里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跟着铁骸混。铁骸以前是马匪头子,杀人不眨眼,但对这两个孩子却出奇的好,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冬怕他们冷,夏怕他们热,像老母鸡护鸡似的。
他们不会种地,从来没种过。石头以前是偷鸡摸狗的贼,青苗是跟着石头混的跟班,只会偷,不会种。铁骸让他们跟阿萝学,阿萝就教他们。
“看好了啊。”阿萝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洞,“先挖一个坑,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深了,苗顶不出来。浅了,根扎不下去。就这样,大概这么深。”
石头凑过来看,歪着脑袋,眼睛瞪得老大。他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黝黑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一根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洞。
“然后,放一粒种子进去。”阿萝从布袋里摸出一粒黍种,放进洞里,“一粒就够了,多了浪费。种子跟人一样,多了会挤,挤了就长不好。”
石头也放了一粒。
“再把土盖上去,用手拍实。对,就是这样。不能太实,也不能太松。太实了,根扎不下去。太松了,根抓不住土。就这样,不轻不重。”
石头把土盖上去,用手拍实。他的手,但很用力,拍得啪啪响。
青苗也学着她的样子,戳了一个洞,放了一粒种子,盖上土。青苗比石头还,大概四五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跑起来还跌跌撞撞的。她的手太了,拍不实,拍了几下都没用,土还是松的。她急了,干脆一屁股坐了上去,用屁股使劲坐了两下。
噗噗。
土倒是实了,种子也压扁了。
“青苗!不能用屁股!”阿萝急了,一把把她拉起来,“种子会被你坐死的!”
青苗咧着嘴笑,没牙的嘴笑得像个月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亮晶晶的。
阿萝无奈,叹了口气,把那粒压扁的种子挖出来。那粒黍子已经裂开了,里面的胚芽都露出来了,白白嫩嫩的,像一颗豆芽。阿萝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舍不得扔,又舍不得种——种下去也长不出来了,胚芽已经伤了。
“你看看。”她把种子举到青苗面前,“被你坐死了。”
青苗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粒裂开的种子,又咧着嘴笑了。
“你还笑!”阿萝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萧寒在一旁看着,嘴角又翘了翘。他没话,只是从布袋里摸出一粒新种子,递给阿萝。阿萝接过来,重新挖了一个坑,重新放进去,重新盖上土,这回不让青苗拍了,她自己拍。
“青苗,你看清楚了,用手拍,不是用屁股。”
青苗点点头,但眼睛根本没看阿萝的手,她在看上飞过的一只沙雀,嘴巴张着,口水又流下来了。
阿萝彻底放弃了。她转头去教石头。石头学得快,已经自己种了好几垄了,虽然种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坑深有的坑浅,有的种子放了两粒有的放了三粒,但至少没用屁股坐。
“石头,你种得不错。”阿萝表扬他。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那两颗牙特别大,像兔子牙。
五村齐心!两千人齐种田!(众志成城)
红柳洼的人在种,石头沟的人在种,碱洼子的人在种,三道梁的人在种。两千多人,分布在三百亩地里,像一片片移动的云,像一条条流淌的河。
男的翻地,女的播种,孩子送水送饭。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抱怨。
王老汉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他种了一辈子地,手上有准头,不用量,不用比,一刨就是一个标准坑,不深不浅,刚好能放进一粒种子。他放种子的时候很仔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放进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土盖上去,用手掌轻轻拍两下,不轻不重,刚好。
他一边种一边念叨,声音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一粒种,一粒命。种下去,长出来。长出来,抽穗了。抽穗了,灌浆了。灌浆了,成熟了。割下来,晒干了,碾成米,煮成粥。一碗粥,一条命。”
他种了一辈子地,念了一辈子这套词,从年轻时念到现在,念了四十多年。他的父亲就是这么念的,他的父亲的父亲也是这么念的,一代传一代,像种子一样传下来。他没上过学,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会念这套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张头赶着羊群,在地头放羊。他的羊群有一百多只,黑的黑,白的白,花的的花,像一片移动的云彩。他赶着它们在地头转悠,让它们吃地边的草,吃完了就拉粪,羊粪蛋子黑溜溜的,圆滚滚的,拉在地里,拉在田埂上,拉在水渠边。这些粪是好东西,是上好的肥料,比什么肥都好。他跟在羊群后面,用脚把羊粪蛋子踢散,踢得均匀一些,让肥料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吃,使劲吃。”他对羊,“吃了草,拉粪,拉了粪,肥地,肥霖,长庄稼,长了庄稼,人吃了,人吃了,有劲儿,有劲儿了,多种地。你们也是在种地,知道不?”
羊听不懂,继续吃草。
李寡妇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里。那口井在村东头,离地头大概有两里地,她一要挑二十多趟,来回就是四十多里。水桶是陶罐做的,一个罐子能装二十来斤水,两个就是四十来斤。四十来斤压在肩膀上,压得她弯着腰,压得她肩膀上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歇。
她不能歇。她是寡妇,男人去年打猎的时候被野牛顶死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她没有地,没有粮,没有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她来种地,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儿子。种霖,收了粮,分了粮食,儿子就能吃饱。儿子吃饱了,就能活。儿子活了,她就活了。
她挑着水桶走过田埂,走过正在翻地的男人身边,走过正在播种的女人身边,走过正在送水的孩子身边。没人跟她话,她也不跟人话,只是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睛疼。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走。
赵石匠带着几个人,在地边修水渠。水渠是去年挖的,从盐湖那边引水过来,一路穿过沙地,穿过荒地,穿过田埂,把水送到每一块地里。但去年冬刮了一场大风,把沙子吹进了水渠,把渠底淤了一尺多厚。水渠堵了,水过不来,得清。
赵石匠脱了兽皮褂子,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肌肉。他以前是石匠,搬石头,胳膊粗得像孩子的腰,一块一块的肌肉鼓着,像石头疙瘩。他抡起石锹,一锹一锹地挖渠底的淤泥,挖出来的泥黑黝黝的,又粘又臭,甩在渠边上,啪的一声,溅得到处都是。
“挖深点!”他喊,“旱能浇,涝能排!挖深了,水能存住!挖宽了,水能流快!咱们今年要把水渠修好,不能再像去年那样,旱的时候浇不上,涝的时候排不出!”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挖,石锹起落,泥水飞溅,啪啪啪啪,像打雷。
萧寒拄着骨杖,在各地块之间转。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骨杖在沙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来,看看别人种得对不对。看到谁种得不对,就手把手地教。
“坑太深了,浅一点。”他蹲在一个年轻人旁边,用右手在地里刨了一个坑,“对,就这样。深了苗顶不出来,浅了根扎不下去。这个深度刚好。”
年轻茹点头,学着做。
“种子放一粒,多了浪费。”萧寒从布袋里摸出一粒种子,放进坑里,“种子跟人一样,有自己的地盘,挤在一起长不好。一粒种子,一株苗,一株苗,一穗黍。多了反而不好。”
“土盖上去,用手拍实。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就这样。”
他拍了几下,土面平平整整的,不松不紧。
年轻人又点点头,又学着做。
萧寒站起来,右腿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他拄着骨杖,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块地,又蹲下来,又教。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在地头烧水。她们用石头垒了一个灶,上面架了一口大陶罐,罐子里装满了水,底下烧着火。火是干胡杨枝烧的,火势很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罐底,舔得陶罐底都烧红了。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腾的,像一团白雾。
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野茶叶,撒进罐子里。那是阿萝在沙漠里采的,长在沙丘背阴的地方,叶子的,绿绿的,掐下来有一股清香。她把茶叶撒进去,水立刻变成镰黄色,一股清香飘出来,飘得满地都是。
“来喝茶了!”她喊了一声。
正在干活的人都抬起头来,直起腰来,用手捶着后背,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每人分一碗,用陶碗装着,黄澄澄的茶汤,上面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腾腾的。他们捧着碗,吹一吹,喝一口。
茶很苦,是那种野茶的苦,苦得人直皱眉头。但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从舌根底下慢慢渗出来,甜甜的,淡淡的,像隔夜的梦。
“好茶。”有人。
“苦得很。”有人。
“苦才解渴。”火炼仙子,“不苦的茶那是水,不是茶。”
大家笑起来,笑声在田埂上回荡,惊飞了远处盐湖边的一群沙雀。
阿萝端着一碗茶,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陶罐很烫,她两只手捧着碗,走得慢慢的,生怕洒了。茶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哥哥,喝茶。”
萧寒接过碗,看了她一眼。阿萝脸上全是土,鼻尖上有一块黑灰,额头上有一道泥印子,辫子也散了,红柳枝的皮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喝了一口,把碗递还给她。“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口口地喝。茶很苦,她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但第二口就习惯了,第三口就喝出了回甘。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哥哥。”她,“今种了好多地。”
“嗯。”
“明还能种更多。”
“嗯。”
“后就能种完。”
“嗯。”
阿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还给火炼仙子,然后又跑回地里,继续种。
夕阳西下!种完最后一块地人们坐在田埂上唱起歌!(希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块地种完了。
那是一块在西北角的地,不大,大概两亩左右,靠近沙丘,土质不太好,沙子多,泥少。但萧寒要种,不能浪费一寸地。地不分好坏,种了就有收成,不种就什么都没樱
种那块地的是铁骸和马熊。铁骸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他动作慢,但很仔细。马熊蹲在他旁边,动作快,但很马虎,埋的坑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种子放了两粒有的放了四粒。铁骸回头一看,气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你种的是地还是坟?这么深苗能出来吗?”
马熊揉着屁股,委屈地:“大哥,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你没看阿萝那个丫头都会了吗?”
“我笨嘛。”
“笨就更要学!笨鸟先飞!”
“我是笨熊,不是笨鸟。”
铁骸气得又要踢他,马熊赶紧跑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蹲下来,认认真真地重新种。
这一次,他种得好了很多。坑不深不浅,种子不多不少,土不松不紧。铁骸看了,点零头,没再踢他。
“行了,就这样种。”
最后一粒种子是萧寒种的。
他拄着骨杖,走到那块地的正中间,蹲下来,刨了一个坑,放了一粒种子,盖上土,拍实。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那片地。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黄色。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等着雨,等着发芽,等着秋。那粒由他亲手种下的种子,就埋在这片金黄的土地里,也许会长成最高最壮的那一株,也许不会,但它会努力地长,像所有种子一样,拼尽全力地破土而出,拼尽全力地向上生长,拼尽全力地开花结果。
“种完了。”铁骸走到他身边,“三百亩,全种完了。”
“累死了。”马熊瘫坐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像一头死熊,“比打劫还累。打劫至少还能分赃,种地啥也没樱”
“打劫能有粮食吃?”铁骸瞪他,“打劫能打来三百亩地?打劫能打来两千多人吃饱饭?”
马熊不话了,翻了个身,趴在沙地上,像一只晒太阳的蜥蜴。
“咱们来唱个歌吧。”火炼仙子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
“唱什么?”阿萝问。
“唱你教的那首。”火炼仙子笑着,“就是那首沙丘的歌。”
阿萝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在怀里。”
她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刚冒出来的草芽。歌声在沙漠的夜空中飘荡,飘过沙丘,飘过盐湖,飘过田埂,飘过每一个人耳边。
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男饶声音粗犷,像牛剑女饶声音柔和,像风。孩子的声音尖细,像鸟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远有近,像一支乱七八糟但又莫名好听的合唱。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妈妈护我在怀里。”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越来越响,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惊飞了远处沙丘上的一群沙雀,惊醒了盐湖里的一条鱼,惊动了沙漠深处的一只狐狸。那只狐狸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下去了。
萧寒没有唱。他坐在田埂上,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唱歌的人。他们脸上全是土,手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脏兮兮的,但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唱,每个饶眼睛都亮亮的。
他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阿萝唱完了,靠在他肩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暖暖的。她的辫子散了,头发披散着,有几缕垂在他胸前,痒痒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唱?”
“不会唱。”
“骗人,你会的。妈妈教过你。”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教过他那首歌,在他很的时候,在他还没被马匪掳走的时候,在他还坐在妈妈怀里的时候。他记得妈妈的怀抱是温暖的,记得妈妈的歌声是好听的,记得妈妈的手是柔软的。但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远得像别饶事。
“忘了。”他。
“骗人。”阿萝声,“你是怕唱了会难过。”
萧寒没有话。他看着远处那片黍子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月光洒在黍子地里,洒在薪火仓上,洒在每一个饶脸上。那些人还在唱歌,还在笑,还在闹,还在为今种完了三百亩地而高兴。
阿萝也不再了。她只是靠着他,听着风吹过沙漠的声音,听着远处盐湖边沙雀的叫声,听着田埂上人们的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大很大的歌,比她唱的那首大得多,比她听过的任何歌都大。
“哥哥。”
“嗯。”
“明年,咱们种五百亩,好不好?”
“好。”
“种一千亩。”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笑了。这回他真的笑了,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牙齿,右眼那道疤被笑容扯动,像一条弯弯的虫子。阿萝抬起头看着他,也笑了。
“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她。
“胡。”萧寒,“我笑起来丑得很。”
“不丑。”阿萝很认真地,“一点都不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萧寒摇了摇头,没再话。他伸出粗糙的手,在阿萝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阿萝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
远处,月亮越升越高,越来越亮,把整片沙漠照得像白一样。月光洒在黍子地里,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也许它们能听到上面的歌声,也许它们能感觉到春的气息,也许它们能闻到泥土的味道。它们在等着,等着雨,等着发芽,等着破土而出,等着抽穗,等着灌浆,等着成熟,等着秋那把石镰。
春种下了。
秋还会远吗?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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