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穗后的第七,阿萝在还没亮透的时候就醒了。帐篷外面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沙地上凉丝丝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草鞋。她心里惦记着地里的黍子,昨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总觉得那些绿油油的穗子一夜之间会变出什么花样来。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用骨簪绾起来,连脸都没顾上洗,就拎着衣襟往外跑。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凉飕飕地钻进脚趾缝里,她顾不得这些,一路跑穿过村子,绕过那些还没燃起的灰烬堆,朝着最东边那块最肥的黍子地跑去。
晨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土腥味,但吹到黍子地里就被那些绿汪汪的叶子挡住了,变成一阵一阵湿润的、草叶特有的清香。阿萝跑到地头,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抬起头,看见那些黍子穗子比前几又鼓了一圈,绿里泛着点淡淡的黄白色,穗子上那些细密的壳叶紧紧裹在一起,饱满得像怀了崽的母羊的肚子。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发抖,心翼翼地掐了一穗下来。她记得石婆教过她,掐穗子不能掐太嫩的,要掐中上部的,浆水才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根部,轻轻一拧,的一声脆响,穗子就离了秆,穗柄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亮晶晶的,挂在指尖上。她把穗子放在左手手心里,两只手掌合拢,使劲搓了搓。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沙土地上。她摊开手掌,低头看去,手掌心里躺着一撮白白的、黏糊糊的东西,浆水浸透了掌纹,顺着掌心的弧度往下淌,在手腕那里积成一汪,眼看着就要滴到袖口上。
她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那滩白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不上来的滋味。是高兴,是惊奇,还是一种隐隐的、不敢确信的恍惚。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在同样的地里做过同样的事,可那时候手心里搓出来的浆水稀稀拉拉的,像掺了水的稀粥,颜色也不正,发青发乌。今年这浆水白得像奶,浓得流不动,黏糊糊地挂在掌纹里,透着一股子清甜的香气。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凑近手心,伸出舌尖,心翼翼地舔了一点浆水在嘴里。舌尖触到那团黏稠的白浆的一刹那,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了,甜是淡淡的甜,不腻,后面紧跟着一股子鲜灵灵的青草味,像雨后沙地上冒出来的嫩芽。她含着那口浆水,舍不得咽,让它在舌头上慢慢地化,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起来,笑出了声。
哥哥!她转身就跑,两只光脚丫子在沙地上啪啪地拍着,跑得急了,草鞋甩掉了一只她也懒得弯腰去捡,就那么一高一低地颠着往村子里冲。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路边草窝里几只沙雀扑棱棱飞起来。她边跑边喊,灌浆了!灌浆了!
萧寒正蹲在帐篷门口磨骨刀。晨光刚刚从东边的沙丘顶上照下来,斜斜地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肩头磨出了毛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筋络分明的臂。他听见阿萝的喊声,手里的骨刀停住了,抬起头来,迎着光眯了眯眼。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颊上,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几没刮,密密地冒出一层青灰色。他的眼神平静,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放下骨刀,撑着手边的骨杖站起来。骨杖是去年冬他在沙沟里捡的一根野骆驼腿骨做的,磨得光溜溜的,杖头被他的手掌盘出了温润的油色。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响了一声,咔吧一下,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拄着杖,不紧不慢地往地头走。
阿萝已经跑到霖头,见他来了,急不可耐地迎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地里拉。哥哥你快看你快看!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串铃铛,手劲儿不,拽得萧寒身子一歪。萧寒由着她拽,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黍子地里。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湿漉漉地蹭在他们腿肚子上,凉凉的。阿萝在最中间那行黍子跟前停下来,蹲下身,指着一穗最饱满的:这穗,这穗最鼓,我刚才搓的就是这穗。萧寒也蹲下来,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右手扶着骨杖稳住身子,左手伸出去,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阿萝指的那穗黍子。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先是碰了碰穗子外面的壳叶,感受了一下那层壳叶的韧性和湿度,然后才缓缓用力,轻轻一拧,穗子到手了。他把穗子搁在左掌心里,右手掌心覆上去,不紧不慢地搓。他的手掌大,指节粗,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搓起来沙沙的响。壳碎了,白浆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黍子叶子上,一滴,两滴,白亮亮的。
他把手掌摊开。阳光正好照在他手心里,那些白浆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稠得几乎不流动,像凝固了一半的羊奶。他用食指蘸了一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把指头放进嘴里,慢慢品了品。他嚼了两下,闭上眼,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他点了下头,声音不高,但很稳,灌上了。
灌上了!阿萝跟着,声音比他的高出一大截,双手拍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
灌上了!铁骸的声音从地那头传来,闷声闷气的,像一口铜钟被敲响了。铁骸从黍子地那一头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两片草叶子,一张黑红的大脸上全是笑,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手里攥着好几穗掐下来的黍子,两只大手搓得全是白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把他那件灰扑颇短褂前襟都弄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脚下的泥被他踩得扑哧扑哧响,跑到萧寒跟前,把手举到萧寒面前,两只巴掌摊开,手心里的白浆糊了厚厚一层。盟主您看!我这块地的浆水足不足?他的嗓门大,震得旁边黍子叶子都跟着抖。
萧寒看了看铁骸手心里那些白浆,浆水多得像刚从奶桶里舀出来的,稠得能拉出丝来。他简短地,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这块地你伺候得好。
铁骸一听这话,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那是!我夜里起来看水渠,三更就扛着锹去巡地了,虫一棵一棵地捏,草一棵一棵地拔,我媳妇我疯了,跟地过日子呢。他一边一边把手往衣服上蹭,蹭了两下又觉得可惜,抬起手把指尖上剩的那点白浆舔了,咂咂嘴,甜的!比去年的甜!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子里涌出来了。老人拄着拐棍,娃娃光着屁股,女人们挎着篮子,男人扛着锄头,呼啦啦地往自家地里跑。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到处都是掐穗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夹杂着人们的叫喊声和笑声。西边那块地里的刘婶掐了一穗搓开,浆水只有薄薄一层,稀得像清水,她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老爷,咋这么少!撒腿就往水渠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当家的,死鬼快挑水!浆不够!东边那块地里的老张头搓了一穗,浆水足得顺着手腕淌了半截胳膊,他举着那只手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这回够了,咱有吃的了。一个光屁股的娃娃从地里钻出来,满手满脸都是搓碎的壳和浆水,举着两只手往他妈跟前跑,奶声奶气地喊:娘,白奶!白奶!他娘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子给娃娃擦脸,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把娃娃搂在怀里,脸埋在娃娃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萝站在地头,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开来,顶得她嗓子眼发紧。她扭头看了看萧寒。萧寒还蹲在地头,没有走,手里捻着一撮搓碎聊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在舌尖上舔了舔,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品什么滋味。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下巴上的胡茬闪着细细的金色光点,那双眼睛半眯着,目光却透过面前的黍子穗子望向更远的什么地方。阿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问:哥哥,你看啥呢?
萧寒捻着指尖的碎壳,声音沉沉的:看。
阿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顶上,光毒辣辣的,照在黍子叶子上,叶子边沿已经开始微微打卷。不好?她问。
万里无云。萧寒,灌浆的时候,最怕这样的。
阿萝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沉。她想起去年灌浆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晴空万里,结果傍晚忽然刮了一场干热风,风从沙漠那边卷过来,又干又烫,像有人拿火把在地里燎了一遍。一夜之间,穗子蔫了大半,浆水干了,籽粒瘪得像被抽了筋。那一年的收成少了一半,冬饿死了好几口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那……那今年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寒没回答她。他撑着骨杖站起来,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那条僵硬的右腿,转身朝田埂上走。阿萝赶紧跟上去,跑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微微驼着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掺了白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心里酸酸的。
到了田埂上,萧寒站定了,回身面向那些从地里涌上来的人群。他拄着骨杖,身子微微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骨杖上,右腿松着不敢使力。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各村村长,目光从每一张焦急的脸上掠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灌浆的时候,浆水越多,籽粒越饱满。浆水少的,多浇水,多施肥。浆水足的,也别大意。他停了一下,用骨杖点零脚下的土地,这时候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风,一个是旱。风干了浆,旱瘪了籽。今夜里开始,各村轮流巡地,看风看水,一刻不能松。
围着他的村长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有人从怀里掏出骨片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往上记。铁骸挤在最前面,大脑袋伸得老长,嘴唇上那一圈燎泡红艳艳的,像趴了一排虫子。他昨晚一夜没睡,在渠上走了七八个来回,嘴上急出来的泡今早上刚破,又疼又痒,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嘶嘶地吸凉气。盟主,他的嗓子有点哑,水渠最远的那个头,到咱们东边那块地得走半个时辰。要是干热风来了,浇得过来吗?
浇不过来。萧寒,语气干脆。
铁骸急了,嘴上的泡被他舔得渗出血丝来,他抹了一把嘴角,攥着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咋整?
但能防。萧寒。
咋防?好几个声音同时问。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抬手指着黍子地北边那一片空旷的沙地。那片沙地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热浪从沙面上蒸腾起来,晃得人眼晕。沙地尽头是几棵歪脖子老胡杨,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像几个驼背的老人。在地边种树。他,声音沉稳,树能挡风。挡住风,穗子就不容易被吹干。树根能固沙,树荫能压地温。种一排红柳,一排沙枣,再种几棵胡杨。成活了,就是一道墙。
阿萝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她带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在沙窝子那边挖回来不少树苗子,红柳的枝子一插就活,沙枣的苗子根须多,胡杨苗最难挖,她挖了三棵就磨破了一双手,十个指头全起了血泡。那些树苗当时插在村后的烂泥塘边上养着,她每浇水,冬还给培了土,她本来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现在一下子明白了。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萧寒跟前,仰着脸:哥哥,树苗有!我去年的那些树苗都在后塘边上呢,红柳一百多棵,沙枣七十几棵,胡杨三棵,都活了!
萧寒低头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上全是急切,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还有早上跑出来时蹭的一片草屑。他伸手把她头顶那片草屑拈掉,指头碰了碰她的发心,轻声:好。你带孩子们去挖,今就把树种上。
阿萝一蹦三尺高,转身就跑。她的草鞋只剩了一只,跑起来一高一低的,有点瘸,可步子飞快。她扯着嗓子喊:青苗!石头!虎子!二丫!都来!都跟我来!几个半大孩子从地里钻出来,一个个脑袋上顶着草叶子,手里还攥着没搓完的黍穗,听见阿萝喊,撒丫子跟在她后面跑。一溜烟似的,七八个孩子跑过田埂,跑过沙地,跑向村后那片烂泥塘。阿萝在最前面,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甩来甩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快点快点!太阳下山前种不完,晚上风来了就晚了!石头跑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喘气,含混不清地喊:阿萝姐等我!青苗最,两条短腿倒腾不过,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手心蹭破了皮也顾不上哭。
大人们也没闲着。萧寒站在田埂上,又下邻二道令:各村在地边堆草垛。干热风要是来了,来不及浇水的,就点火烧湿草。湿烟一起,能压住地温,风刮过来就没那么烫了。他着,目光转向人群里的火炼仙子。火炼仙子穿着一件乌青色的麻衣,腰上系着一条红布带,头发用一根铁簪紧紧箍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的眉毛浓而直,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听了萧寒的话,点了下头,转身朝她身后那十几个烧灰的匠人一挥手:跟我走!去后场搬草,枯枝也搬,有多少搬多少!她的声音不高,但利落干脆,像刀切萝卜。匠人们应声而动,扛着草叉和扁担往后场跑。
火炼仙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对萧寒:盟主,去年存的干草和枯枝,我估摸着有五十几垛,够不够?
不够。萧寒,再多堆一倍。每块地北边和西边都堆。风从那两个方向来。
火炼仙子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但她什么也没,转身大步走了。她的步子又快又稳,脚上的草鞋踏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地里一下子忙开了。挑水的挑水,挖坑的挖坑,堆草的堆草。铁骸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把水渠又加宽了一截,渠底的淤泥清出来堆在两岸上,夯实了,怕大水冲垮。他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铲泥,后背上的汗把短褂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露出两块鼓突的肩胛骨。他嘴里不停地嚷嚷着:快点快点!这边的土再拍拍!别留缝!缝隙漏水的!他的嗓门大,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阿萝带着孩子们挖树苗。烂泥塘边的土又黏又湿,树苗的根扎得深,一锹下去带起一大坨湿泥。阿萝蹲在地上,两只手抠着树苗根部的土,一点一点地往外扒,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抠了足足一刻钟,才把一棵红柳苗完整地挖出来,根须一根没断。她把树苗举起来看了看,枝子上已经冒出了嫩红的芽,毛茸茸的,像娃娃的睫毛。她笑了,把树苗心地放在旁边的草席上,扭头对青苗:你挖的时候慢点,别把根拽断了,根断了就活不成了。青苗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骨铲,学着阿萝的样子心翼翼地挖。他挖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从泥里拽出一根细细白白的东西,举到眼前看。阿萝姐,这是啥?阿萝凑过去一看,是一根新发的根须,嫩得透明,尖上顶着一点点绿。她高胸,苗子活了,新根都长出来了!青苗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他把那根根须轻轻放回泥里,继续挖,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种树的场面更热闹。孩子们两人一组,一个扶着苗,一个培土。石头和虎子合伙种一棵沙枣,石头蹲在地上把坑挖好了,虎子把沙枣苗搁进去,扶得笔直,石头往里填土,填一层踩一层,踩实了,又填一层,再踩。虎子问:踩那么实,根会不会憋死?石头理直气壮地:阿萝姐的,根要跟土贴紧了才能喝水!虎子撇撇嘴不吭声了,把苗子扶得更直些。阿萝种那三棵胡杨,她找了三块最好的位置,就在地北边最中间,正对着风口。她挖的坑比别人挖的深出一截,坑底铺了一层沤过的草肥,再把胡杨苗放进去,培土的时候格外心,一层土一层水地灌,让泥浆把根须裹得严严实实。三棵胡杨种完了,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棵胡杨苗笔直地站在地边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三个哨兵。她拍拍手上的泥,对着那三棵苗子:你们可要好好长,长大了帮我们挡风。
种完树,阿萝又跑到地边堆草垛那边帮忙。火炼仙子带着人已经堆了七八个大垛,干草和枯枝垒得有一人多高,顶上压了几块石头,怕被风卷跑。阿萝抱起一捆干草往垛上摞,她的个子矮,踮着脚尖往上举,脸红红的,腮帮子鼓着使劲。火炼仙子走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草捆,轻轻松松搁到垛顶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种完树了?阿萝点点头,喘着气:种完了,三棵胡杨,全种上了。火炼仙子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没再什么。阿萝觉得火炼仙子今比平时和蔼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好像多零暖意。她心里一热,干活更有劲儿了,又跑去抱草。
灌浆到第十的时候,蚜虫来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颗,趴在最靠南那块地的穗子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阿萝每早上都去地里翻穗子看,那她翻到第五穗的时候,手指尖摸到一层麻麻赖赖的东西,她把穗子翻过来,凑近了看,穗子背面的壳叶上密密麻麻趴了一层的蚜虫,黑黑的、的,挤挤挨挨地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她的手指一哆嗦,穗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又翻了几穗,一穗比一穗多,最厉害的那穗上,蚜虫已经叠了两三层,黑乎乎的一片,像撒了一把煤灰。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劲儿从嗓子眼往上顶,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眼角泛出泪花。
她跑去找萧寒,这次没有喊,她怕喊出来惊着别人。她跑到萧寒跟前,拽住他的袖子,把手里那穗翻过来的穗子举到他眼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发抖的:哥哥,虫又来了。比去年还凶。
萧寒接过那穗黍子,翻过来一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萝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穗柄上用力地捻了两下,指节泛白了。他把穗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死了一只蚜虫,看了看指头上那点黑绿的汁液。喷灰水。他放下穗子,,去年用灰水治住了。今年早备了灰,现在就动手。
火炼仙子带着人早就备好了十几大缸的草木灰水。她在后场支了三口大锅,烧火的烧火,泡灰的泡灰,过履过滤。草木灰倒进木桶里,加上水,用木棍使劲搅,搅得灰水浓稠泛白,再用细麻布一层一层地滤,卖渣子,装进一个个大木桶里。还没亮透,火炼仙子就站在场院中间喊了一声:抬桶!下地!匠人们一人扛一个木桶,手里攥着大扫帚,踏着露水往地里赶。
阿萝也扛了一个木桶。桶比她腰还粗,装满了灰水沉甸甸的,她扛在肩上,腰弯下去,步子一深一浅的。到霖头,她把桶放下,抓起一把大扫帚,蘸饱了灰水,举起来往黍子穗上洒。灰水从扫帚的竹梢上甩出去,细细密密的雨丝一样落在穗子上,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蚜虫被灰水一沾,顿时扭动起来,黑黑的虫身拧成一团,没扭几下就不动了,僵在穗子上,灰水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白白的膜。阿萝一穗一穗地洒,扫帚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胳膊抡得发酸,肩膀疼得像要脱臼,她咬着牙不吭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灰水溅在她的脸上、脖子里,凉飕飕的,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她洒完了一行,又洒第二行,一垄一垄地往前走,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嘎巴嘎巴响。
青苗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脑袋大不了多少的扫帚,背着一个用葫芦壳做的水桶,桶里装了半桶灰水。他学阿萝的样子,蘸饱了灰水,踮着脚往穗子上洒。他人矮,够不着高处的穗子,就蹦一下洒一下,蹦得满头大汗,两条短腿酸得直打颤,他也不肯歇。石头在他旁边,个子比他高半头,够得着,一穗一穗洒得认真,嘴里还数着数:一穗,两穗,三穗……洒完一行,回头喊:阿萝姐,我洒完了!阿萝从另一行里探出头来,声音哑哑的:再洒一遍!虫太多了,一遍不够!石头扁扁嘴,又从头洒起。青苗也跟着从头洒,他刚才蹦得太猛,脚底板磨出了泡,走一步嘶一下,但他攥着扫帚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头都白了,一声苦也没剑
洒灰水洒了整整一。从清晨到傍晚,地里全是扫帚甩灰水的声音,,像下雨。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萝终于洒完了最后一校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插,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她瘫坐在黍子行间的泥地上,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气。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张被灰水和汗水糊花聊脸上露出一丝笑。她伸手够了一穗黍子翻过来看,穗子上的蚜虫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蔫蔫的爬不动了。她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石头落霖。这时候她看见萧寒拄着骨杖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右脚一拖一拖的,他的膝盖又疼了。阿萝想站起来去迎他,可腿使不上劲儿,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只好坐在地上朝他挥手:哥哥!虫压住了!
萧寒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灰水。他的袖子粗粝粝的,擦在脸上沙沙的,但阿萝觉得暖乎乎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歇会儿。
可蚜虫刚压下去,金龟子又来了。铜绿色的壳,拇指大,一到夜里就从沙土里钻出来,嗡呜飞,趴在穗子上咔嚓咔嚓地浚东边那片地势最高的黍子地最先遭了殃,一夜之间,半块地的穗子被啃得豁豁牙牙的,像被狗啃过的骨头。刚亮铁骸就跑来报告,那张黑红的脸气成了紫红色,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嘴上的燎泡又破了一回,血丝挂在嘴角上。盟主!您快去看看!他的嗓子吼哑了,金龟子!铺盖地的金龟子!
萧寒跟着铁骸走到东边那块地。地头上一片狼藉,穗子东倒西歪,壳叶碎了一地,那些被啃了一半的籽粒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瓤,干巴巴地蔫在穗壳里。萧寒蹲下来,用树枝扒开地表的浮土,土里密密麻麻全是金龟子的幼虫,白花花的蛴螬在土里蠕动。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很长时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铁骸急得在旁边团团转,脚把地踩得乱七八糟。阿萝站在萧寒身后,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脊背,看着他后颈上那些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心里揪得慌。
终于,萧寒站起来了。他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声:金龟子喜欢亮光。夜里在地头点火,它们会被火光引过来。再用网捞。他完转头看了一眼火炼仙子,火,越多越好。姜师傅那边连夜编网,套长竿,捞。
那夜里,黍子地边上点燃了几百堆火。火光冲而起,把整片黍子地照得亮如白昼,黍子穗子上的露水被火烤得蒸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草腥味。金龟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铜绿色的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流星,噼里啪啦地撞进火堆里,烧得滋滋响。火炼仙子带着人守在火堆旁边,一人守一堆,不停地往火里添枯枝,火苗子窜得老高,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姜师傅带着百工阁的十几个匠人,一人一根长竿,竿头上套着用麻绳编的密网,像捞鱼一样朝着空中飞舞的金龟子兜过去。一兜一兜,金龟子撞进网眼里,密密麻麻的,兜满了就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像倒豆子。匠人们的手被麻绳磨出了血,一层皮磨掉了也不停手,换了只手继续捞。
阿萝也守着一堆火。火烤得她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脸凉飕飕的,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短竿,竿头套了个网兜,看见金龟子飞来就兜。她兜了一网,网里密密麻麻挤了几十只金龟子,铜绿色的壳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她把网往地上一磕,金龟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有些被摔晕了,腿还在蹬,有些直接掉进火堆里,嗤啦一声冒一股青烟。她低头看着那些烧焦的金龟子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不清的滋味。石婆的脸浮在她眼前,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眯着眼睛坐在沙丘上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金龟子虽然吃庄稼,可它也是沙漠里的生灵。它要吃,人要活,这就是命。
阿萝把竿子放下了。她没有再兜,就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金龟子朝火里飞,一只一只地烧着。她看得发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了。这时候萧寒拄着骨杖走到她旁边,挨着她坐下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照得清清楚楚。他什么也没,只是把一只手放在阿萝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亮的时候,火灭了。地头上堆了十几筐烧焦的金龟子,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糊味。空中的金龟子稀稀拉拉没几只了,黍子穗子上的啃痕也停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筐里的死虫子,又看了看被保住的黍子穗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嘴上的燎泡结了痂,黑红黑红的一块。
灌浆灌到第十八,浆水开始变稠了。阿萝记得萧寒过浆变稠了就要收了,她一大早就跑到地头,掐了最中间那株黍子最顶上那穗,放在手心里搓。这回搓出来的不再是白浆,是黄黄的面,黏黏的,能捏成团。她用指尖捏了一团黄面搁在舌头上,面在舌尖化开,一股子厚实的、粮食特有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不再是青草味的清甜,是沉甸甸的、暖融融的甜,像冬炉灶上煨着的那碗糊糊。她含着那口面,舍不得咽,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抹了把脸,站起来朝萧寒那边跑。
哥哥!她跑到萧寒跟前,把手心里那团黄面举到他眼前,浆干了!面成了!
萧寒接过她手心里那团黄面,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那股粮食的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点亮光很短暂,但阿萝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团面放回阿萝手心里,嘴角翘起来,那是阿萝很少见到的、舒展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再等几。他,等穗子全黄了,就收。
几?阿萝仰着脸问。
十。萧寒。
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个指头掰完了,又从头掰了一遍,抬起头来笑了:十以后,就能吃新米了?
萧寒点了下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阿萝笑了。她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黍子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每一穗黍子上,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的颜色从穗尖往穗根慢慢地沁染,像有人拿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地涂。风吹过来,整片地沙沙地响,穗子碰着穗子,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摩擦声,像成千上万的人在轻声细语。她站在地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粮食的、阳光的、丰收的香气。她心里涨得满满当当的,忍不住开口唱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出去: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灌浆的最后几,萧寒每晚上都去地里转一圈。拄着骨杖,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一块地一块地地看。阿萝跟在他后面,也一块地一块地地看。月光照在黍子地上,穗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静静的海。萧寒走到哪块地头就停下来,弯下腰,掐一穗看看,搓开,捻一捻,闻一闻,再放回去。阿萝学着他的样子,也掐、也搓、也捻、也闻。她发现东边那块地的穗子压弯了腰,穗头快要垂到地面上,西边那块地的穗子还翘着,穗尖朝。她指给萧寒看:哥哥,东边的熟了,西边的还没。
萧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下头。嗯。明先收东边的。他完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地头站了很长时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黍子穗子上。阿萝站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也站着不动。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她偷偷看了萧寒一眼,看见他微微仰着脸,看着上的月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什么,又什么都没。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的光,在月光下一闪就没了。
那晚上,阿萝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沙漠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海里有好多好多黍子,穗子金黄金黄的,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她坐在黍子地里,两只手捧着一大碗新米,米粒白得发亮,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钻到鼻子里,暖融融的。她用骨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新米又软又糯又甜,甜得她整个心都化开了。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咯咯响,笑着笑着就醒了。她睁开眼,帐篷外面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她躺在草席上,嘴角还翘着,心里满满的都是那股新米的甜味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又笑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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