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净的那,阿萝在田埂上坐了一整。
还没亮她就醒了。土屋里黑漆漆的,萧寒还在睡,呼吸很重,带着伤没好利索的那种粗粝福阿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兽皮被子给他掖好,然后蹲在门口,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沙漠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但阿萝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昨吹在脸上还像刀割的风,今突然软了。她伸出手去,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但不疼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寒,他还睡着。她悄悄掀开草帘子,溜了出去。
村子还在睡。铁骸的鼾声从隔壁土屋里传出来,像打雷一样。火炼仙子养的几只沙雀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又安静了。阿萝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村外走。
雪化了大半。昨还盖满地面的雪,今变成了东一片西一片的残渍,像洗衣服没拧干的水渍。地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就陷进去一个脚印,渗出水来。阿萝的草鞋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红,但她没有停。
她走到田埂上,坐下来。
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把去年留下的黍子茬泡得发软。那些黍子茬是秋收割后留在地里的,矮矮的,枯黄枯黄的,像一排排站岗站累聊士兵,东倒西歪。阿萝看着它们,想起去年秋收黍子的情景。石婆还在,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黍子割下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土,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萝,明年开春,这些茬子底下会冒新芽的。”石婆当时。
“真的吗?”
“真的。种子落在地里,死不了。等到雪化了,水渗下去了,暖了,它就钻出来了。”
阿萝那时候不太信。她觉得枯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但石婆得那么笃定,她也就信了。
现在,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枯黄的茬子。
手碰到泥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土是软的,不是冻得硬邦邦的那种软,是松软的、湿润的、有温度的软。她把手插进土里,指尖碰到了一些很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她心翼翼地扒开土。
看到了。
几粒嫩绿的芽。
很很,比蚂蚁还,比沙粒大不了多少。它们是绿的,不是枯黄,不是灰白,是那种鲜嫩的、水灵灵的、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芽尖上还顶着一粒细沙,像戴着一顶帽子。风一吹,它轻轻晃了晃,但没有倒。它的根已经扎进土里了,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头发丝,牢牢地抓着泥土。
阿萝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它们是活的。
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草鞋踩在湿泥里,扑哧扑哧地响,泥水溅到腿上,她也不管。她跑过田埂,跑过盐湖边,跑过红柳丛,跑进村子。
“哥哥!”她掀开草帘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土屋,“哥哥你来看!”
萧寒已经醒了,正在用骨杖撑着身体往起站。右腿上的绷带又渗血了,绷带缠得厚厚的,但血还是从里面洇出来,暗红色的,在白布上特别刺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了?”他问。
“发芽了!”阿萝拽着他的衣角,使劲往外拖,“黍子发芽了!田里!你快来看!”
萧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骨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着阿萝。阿萝的脸红扑颇,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我去。”他。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跟着阿萝往外走。右腿每迈一步,他的眉头就皱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想扶他,但不敢扶。她知道哥哥不喜欢被人扶。
走到村口的时候,铁骸正好从隔壁土屋里出来。铁骸光着膀子,身上的伤疤在晨光下像一条条蚯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胸口和胳膊。他打了个哈欠,看见萧寒和阿萝往外走,问:“干啥去?”
“发芽了!”阿萝喊。
“啥发芽了?”
“黍子!田里的黍子!”
铁骸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真的假的?我去看看!”他三步两步追上来,跟在萧寒后面。
火炼仙子也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麻布衣,头发随便用根绳子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她看见三个人往外走,问:“大清早的,干啥去?”
“黍子发芽了!”阿萝又喊。
火炼仙子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也跟了上来。“走,看看去。”
马熊从土屋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刚剥了皮的沙鼠,血淋淋的。他看见几个人往外走,瓮声瓮气地问:“咋了?”
“黍子发芽了!”
马熊把沙鼠往地上一扔,用衣服擦了擦手,也跟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住东边的老孙头,住西边的哑巴婶,住南边的刘驼子,住北边的石头他妈——听到动静,都从土屋里出来了,跟在萧寒后面,往田埂上走。
田埂在村东头,半里路,一袋烟的工夫就走到了。
萧寒在田埂边停下来,蹲下身子。他的右腿弯不下去,他就把骨杖插在地上,单膝跪下来,用右手扒开那丛黍子茬。
他看到了那几粒嫩芽。
很,很嫩,很绿。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最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像婴儿的手一样柔软。他没有用力,碰一下就缩回来了。芽太嫩了,一碰就断,但他没有碰断。
他盯着那几粒嫩芽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围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往里看。阿萝蹲在他旁边,脑袋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土了。铁骸蹲在另一边,他的大脸凑过来,把光都挡住了。
“让开让开,你挡光了。”火炼仙子推了铁骸一把。
铁骸往旁边挪了挪,嘟囔了一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几粒嫩芽。
“活了。”萧寒。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活了!”阿萝跟着,声音比他大十倍。
“活了活了!”铁骸也跟着喊。
“真活了!”火炼仙子蹲下来,伸出手指,也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还真是活的。你看看,这叶子,这根,真活了。”
“这是什么苗?”老孙头在后面问。他在人群里挤了挤,探出脑袋来,眯着眼睛看。
“黍子。”萧寒。
“去年的?”老孙头又问。
“嗯。去年落在地里的,自己发芽了。”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用种就自己长出来了?”
“不用种。”萧寒。他抬起头,看着老孙头,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该活的,怎么也死不了。该长的,怎么也挡不住。”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湿湿的泥土味。那几粒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但没有倒。它们的根扎在土里,死死地抓着,像钉进去的一样。
阿萝看着它们,突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就是忍不住。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火炼仙子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冰雪消融!去年的黍子茬下冒出嫩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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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起来的时候,沙漠像变了一张脸。
前一还是灰蒙蒙、黄扑扑、死气沉沉的样子,一夜之间,颜色全变了。
阿萝早上起来,掀开草帘子,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村口那棵老红柳,昨还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空,今再看,枝条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嫩的、绿中带红的芽。那些芽很,但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笼在一片淡淡的绿雾里。
村东头的盐碱地,昨还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今再看,裂缝里钻出了一丛一丛的野草。有的刚露头,有的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盐湖边的芦苇丛,昨还是一片枯黄,像一堆没人要的烂柴火,今再看,根部已经泛青了,新生的芦苇芽从去年的枯叶中间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像一把把绿色的锥子。
沙鼠从洞里探出头来。它的鼻子抽了抽,东张西望,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耳朵竖得直直的。它闻到了春的味道。它从洞里钻出来,四只短腿飞快地蹬着地面,窜出去几丈远,叼回一把嫩草,然后又飞快地窜回洞里。
沙雀从南边飞回来了。它们排成不整齐的队伍,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扇着,成群结队地落在盐湖边的红柳丛里。它们在枝条上跳来跳去,互相梳理羽毛,叫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阿萝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野草。她认识它们。石婆教过她的,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是沙矗”她指着地上一丛细长的、绿得发亮的叶子。她伸出手,轻轻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清香味儿窜进鼻子里。“炒着吃,香。”
石头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野草。他是个六岁的男孩,脑袋大,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学什么都快。
“这个是碱蓬。”阿萝指着旁边一丛矮矮的、叶子肥厚的草。她掐了一片,用手指捏了捏,叶子渗出一点点绿色的汁液。“煮水喝,治拉肚子。我去年秋拉肚子,石婆奶奶就是拿这个煮水给我喝的,喝了两就好了。”
石头点点头,伸出手,也掐了一片碱蓬叶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阿萝姐,这个叶子好厚啊。”
“因为它要存水。”阿萝,“沙漠里干,叶子不厚,存不住水,就旱死了。”
“哦。”石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个是骆驼刺。”阿萝指着另一丛。这丛草长得很矮,几乎贴着地面,叶子的,尖尖的,像一根根刺。她用手指碰了碰叶尖,有点扎手。“羊爱吃这个。去年石婆奶奶养的那只老山羊,最喜欢吃这个,吃完了还舔嘴。”
“羊爱吃为啥咱们不种?”石头问。
“种了也没用。”阿萝,“它自己会长,不用人种。你越管它,它越不长。你不管它,它长得满地都是。”
“这个呢?”石头指着旁边一丛开着黄花的草。
“这个是沙芥。”阿萝凑过去看了看,然后笑了,“对,是沙芥。根能熬药,治咳嗽。去年秋你咳嗽,咳了一个多月,就是没找到沙芥。要是那时候找到了,熬一碗水喝下去,三就好了。”
石头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阿萝姐,你咋啥都知道?”他问。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崇拜。
阿萝的脸红了一下。“石婆奶奶教的。”她。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点的怀念。“她教我的时候,你还没来呢。那时候村里人少,石婆奶奶每带着我在地里转,看见一棵草就教我认一棵。她,阿萝,你要记住这些东西,它们都是你的命。”
“石婆奶奶真好。”石头。
“嗯。”阿萝点点头,低下头,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丛沙芥的叶子。“她真好。”
春回大地!沙漠野草发芽红柳返青!(万物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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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还没开始,新的麻烦先来了。
那下午,阿萝正蹲在田埂上给那些嫩芽浇水,一瓢一瓢地,心翼翼,生怕浇多了把根泡烂,又怕浇少了把苗旱死。她用木瓢从桶里舀水,然后慢慢地、细细地倒在苗根周围,每一棵苗都浇到了。
石头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水瓢。两个人都不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萝抬起头,看见铁骸从村口跑过来。他的步子很大,踩得地面咚咚响,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像吃了什么苦东西。
“盟主呢?”他跑到田埂边,气喘吁吁地问。
“哥哥在那边翻地。”阿萝指了指西边。
铁骸二话不,转身就往西边跑。
阿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放下水瓢,对石头:“你帮我浇着,我去看看。”完就跟在铁骸后面跑。
铁骸跑得很快,阿萝追得很吃力。她的短腿迈得飞快,但铁骸一步顶她三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勉强没被甩掉。
西边的地里,萧寒正在翻土。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握着石锹,一锹一锹地把土翻开。右腿在冷里疼得厉害,他的额头全是汗,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但动作一直没有停。
“盟主!”铁骸冲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出事了!”
萧寒停下动作,抬起头。他没有话,只是看着铁骸。
铁骸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了很远的路,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东边集市传来消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纪无咎又回来了。”
萧寒的表情没有变。他低下头,继续翻土。石锹插进土里,翻起来一块黑褐色的泥土,土里有一条蚯蚓在扭动,他把蚯蚓捡起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土堆上。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铁骸继续,声音越来越大,“是带着人回来的。从东边大城带来了上百号人,有仙庭旧部,也有江湖亡命之徒。个个带着兵器,有的还穿着盔甲,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手。”
阿萝站在铁骸身后,听到“纪无咎”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饶脸,阴沉的、带着笑意的、像毒蛇一样的脸。她想起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蚂蚁一样。
“他还从大城买了粮食。”铁骸咬着牙,“好多粮食,用车拉的,一车一车的,全囤在集市上。他不卖,就那么囤着,等着涨价。集市上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了,再过几,怕是还要涨。”
萧寒没有话。他继续翻土,一锹,又一锹。
“他哪来的钱?”铁骸想不通,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上百号人,上百件兵器,还有那么多粮食——这得多少钱?他纪无咎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哪来这么多钱?”
萧寒停下动作。他把石锹插在土里,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右腿站直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拄着骨杖,看着铁骸。
“有人给他的。”他。
“谁?”铁骸追问。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正从那边照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远处,沙漠和空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那是集市的方位,也是纪无咎来的方位。
阿萝看着萧寒的侧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但线条还是硬的,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眯着,但阿萝能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的、沉着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盟主,咱们怎么办?”铁骸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咔咔响。“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他打上门来。要不,我带几个人,半夜摸过去,把那批粮食烧了?”
“不校”萧寒。
“为啥?”
“烧了粮食,吃亏的不是纪无咎,是集市上那些等着买粮的人。”萧寒的声音很平静,“他把粮食囤在集市上,就是等着咱们去烧。粮食一烧,集市上的人没粮吃了,就会怪咱们。纪无咎再添油加醋一宣扬,咱们就成了土匪恶霸。”
铁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想,发现萧寒得对,于是更加愤怒了,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石头飞出去,砸在红柳丛里,惊起几只沙雀。
“那咱们就干等着?”
“不等着。”萧寒。
“那咱们干啥?”
“种地。”萧寒。他看着铁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着。“他打他的,咱们种咱们的。他打累了,就不打了。咱们种好了,就有粮了。”
铁骸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萧寒,像看着一个疯子。“种地?人家都打到门口了,咱们种地?”
“对。”萧寒,“种地。”
他拄着骨杖,转过身,走回地里。他蹲下来,拔出石锹,继续翻土。石锹插进土里的声音很沉闷,像一声叹息,但又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铁骸站在田埂上,看着萧寒的背影,半没出话来。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狠狠攥了攥,然后把它扔在地上。
“校”他,“种地。”
旧敌再现!集市传来消息纪无咎又回来了!(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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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前的最后一项准备,是祭石婆。
那早上,刚蒙蒙亮,萧寒就起来了。他没有叫阿萝,自己穿上草鞋,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但他的脚步声还是把阿萝吵醒了。阿萝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草帘子晃动着,她从缝隙里看到萧寒的背影,连忙套上衣服追了出去。
“哥哥,你干啥去?”
“祭石婆。”
“等我!”阿萝跑上去,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路,慢慢走。路很窄,两旁是干枯的红柳丛,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芽,绿中带红,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露水打在草叶上,阿萝的裤腿湿了半截,萧寒的右腿被露水泡着,绷带又渗出血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到了石婆墓前。
墓在老红柳树下,是一个的土包,比刚堆的时候矮了不少,被雪水泡得有些塌了。土包上长出了几丛野草,绿油油的,很精神。墓前的雪早就化了,露出下面的沙土,沙土上落了几片干枯的红柳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去年种在墓前的那几粒黍子,也发芽了。嫩绿的,三粒芽,挨在一起,像三姐妹。最高的那棵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了,叶子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萧寒蹲下来,把骨杖插在地上,然后用右手把墓前的杂草拔掉。他拔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草都连根拔起,不让它再长。拔到墓前那几粒黍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几棵苗,没有动它们。
阿萝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肉干。肉干是用沙鼠肉做的,晒了好多,硬邦邦的,黑乎乎的,不太好看,但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她把肉干整整齐齐地摆在墓前,摆了三块,又找来三块石头,压在上面,怕被风吹跑了。
“石婆奶奶,春来了。”她轻声。她的声音的,软软的,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黍子发芽了,红柳也返青了。村里人都好。青苗会跑了,石头也会认药了。你放心。”
她着着,声音有些抖。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摆那些肉干。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在墓前,低着头。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深褐色的头发在额前飘着,他没有理。他的手紧紧握着骨杖,骨杖上那些裂纹在手心里硌出了印子,他也没有松手。
他站了很久。
阿萝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萝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石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阿萝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今年我们打算种一百亩地。”
他停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老,种地不能靠,要靠人。”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得对。靠,不赏饭。靠人,人还能拼一拼。”
他看着那座坟,坟上的土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沟,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草。他伸出手,用右手把那些沟填平,把土拍实。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补一件珍贵的东西。
“石婆,我还想跟你一件事。”他蹲下来,看着墓前那块用石头压着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快看不清了,但“石婆”两个字还能认出来。他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纪无咎又回来了。”他,“带了上百号人,还有粮食。”
阿萝的心揪了一下。她看着萧寒的侧脸,他的腮帮子咬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硬得像石头。
“但是你别担心。”他,“我能应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阿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压着,压着,压得很深很深。
他站起来,从地上拔出骨杖。骨杖上沾满了泥土,他用衣服擦了擦,然后把它插在墓前,当作香。骨杖插进土里,立得直直的,在晨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这根杖,你留着用。”他看着骨杖,,“走路慢点,别摔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骨杖上的沙土吹走。骨杖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根点燃的香。那光很微弱,但在灰蒙蒙的沙漠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阿萝也站起来,对着坟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她蹲下来,又往墓前添了三块肉干。
“石婆奶奶,明年我还来。”她。
风吹过红柳丛,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话。阿萝抬起头,看了看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几只沙雀从头顶飞过,叫着,往北边飞去了。
祭石婆!萧寒阿萝到墓前祭拜告知村里近况!(告慰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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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的号令,是萧寒在一个清晨吹响的。
那早上,还没亮透,东边的际还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星星。萧寒站在村口最高的那座沙丘上,手里拿着一截挖空的红柳木。红柳木有手臂那么长,手指那么粗,两头通了洞,中间挖空了,表面磨得光光的,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他把红柳木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呜——”
声音不大,但很深沉,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像什么动物在剑那声音在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东边的田里,传到西边的红柳丛里,传到北边的盐湖边,传到南边的戈壁滩上。
村里人听到这个声音,都从土屋里出来了。
男人穿着打着补丁的麻布衣,光着膀子的居多,手里拿着石镐、石锹、木犁。女人穿着灰扑颇裙子,头发随便用绳子扎着,手里拿着种子袋、水桶、干粮。孩子光着脚跑来跑去,怀里抱着水罐、干粮袋子、工具。
铁骸第一个跑到沙丘下。他光着膀子,身上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的伤疤在晨光下像一条蜈蚣,狰狞地趴着。他手里拎着一把石镐,镐头磨得锃亮,柄被汗水浸得发黑。
“开工!”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比萧寒的号令还大。
火炼仙子跟在后面。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用一根红布条扎了个马尾。她手里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黍子种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今种东边那四十亩。”她一边走一边,“土我已经翻过了三遍,肥也施了,沟垄都整好了,直接播种就校”
马熊扛着两桶水走在最后面。水桶是木头做的,很大,一桶能装五六十斤水。马熊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像拎着两把茶壶一样。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阿萝跟在萧寒身后。她今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服——石婆活着的时候给她做的那件,蓝色的,打着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怀里抱着一袋种子,袋子是用麻布缝的,沉甸甸的,她抱得很吃力,但没有吭声。
萧寒拄着骨杖,从沙丘上慢慢走下来。他每走一步,右腿就疼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步子一直没有停。走到沙丘下,他看着聚集的人群,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然后他转身,朝东边的地里走去。
所有人跟在他后面。
一百亩地,从村东到村西,从盐湖边到暗河旁,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东边那片地土质最好,离暗河近,浇灌方便,种四十亩。西边那片地差一些,沙多土少,但离村子近,方便照看,种三十亩。北边盐湖边那片地盐碱重,但红柳丛挡住了风,保墒好,种二十亩。南边戈壁滩边那片地最差,全是沙石,但去年秋烧过野草,草木灰肥得很,种十亩。
地要翻。去年秋翻过的地,经过一个冬的雪水浸泡,又变得板结了。要把土翻松,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把石头捡出去,把沟垄整出来。一个男人一能翻一亩地,已经很了不起了。一百亩地,需要一百个男人干整整十。
但薪火村没有一百个男人。能下地的男人,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六十个。
所以女人也下地了。火炼仙子带着二十多个女人,跟在男人后面,把翻好的土再翻一遍,把大块的土敲碎,把石头捡出来。她们的手上全是茧子,有的裂了口子,渗着血,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半大的孩子也下地了。阿萝带着十来个八九岁的孩子,跟在大人们后面,把翻出来的石头抱走,把杂草拔掉。孩子们干得慢,但很认真,谁也不偷懒。
老孙头已经六十多了,腰弯得像一张弓,但他还是下地了。他干不了重活,就负责给大家送水。他挑着两桶水,从村口走到地里,半里路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但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单膝跪在地上,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右腿在冷里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疼地。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
萧寒低头看了看。右腿的绷带确实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从膝盖一直洇到脚踝。绷带外面裹着一层麻布,麻布也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没事。死不了。”
阿萝不再劝了。她知道劝不动。她也蹲下来,用手帮着他翻土。她的手太了,握不住石锹,她就用手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土里挖出来,扔到旁边。
石头也跑过来帮忙。他蹲在阿萝旁边,也用手挖土,挖得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阿萝姐,我帮你。”他。
“好。”阿萝朝他笑了笑。
翻了一整,十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用手一攥,能攥成团,松手一碰,又散开了。沟垄整得整整齐齐,像一条条直线,从东到西,笔直笔直的。
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进土里。他的手很稳,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不多不少,刚刚好。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埋得没有萧寒好,有的深了,有的浅了,但她埋得很认真,每一粒种子都用土盖好了,用手拍实了。
“哥哥,一百亩地,能收多少?”她一边埋种子一边问。
“风调雨顺的话,能收两万斤。”萧寒着,把一粒黍子放进土坑里,用手拨了一点土盖上。
“两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在她眼眶里闪。“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问。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夕阳挂在西边的沙丘上,把整片地染成了金红色。新翻的土在夕阳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波浪,沟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道道画在大地上的线条。
阿萝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有种子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春耕开始!薪火村开荒一百亩!(向大地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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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的第十,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那早上,萧寒正在地里检查出苗情况。种子播下去七八了,有的已经冒出了嫩芽,有的还在土里憋着。他用手指轻轻扒开一丛土,看到里面的黍子种子已经发芽了,白白的根须扎进土里,嫩绿的芽尖正往上顶。
“再有三,第一片叶子就出来了。”他对自己。
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村口方向扬起一片尘土,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铁骸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高兴。
“盟主,你来看!来了好多人!”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村口。
看到了。
王老汉走在最前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脸上全是褶子,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扛石镐的,有背种子的,有挑水桶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当家的。”王老汉走到萧寒面前,站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口气。“我们来帮忙。”
萧寒看着他,没有话。
王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头来,看着萧寒。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你们的恩情,我们记着呢。”他。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像石头碰石头,哐啷哐啷地响。“去年冬,要不是你们给粮,我们红柳洼的人,怕是得死一半。现在开春了,你们种地,我们不能看着。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他身后的人纷纷点头。
“对,我们来帮忙!”
“种地谁不会?出把子力气的事儿!”
“当家的,你就别客气了,有啥活尽管吩咐!”
萧寒看着他们。他的眼睛从王老汉脸上移到后面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那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所有饶眼睛里都带着同样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报恩,是一种很实在的、很朴素的、像土地一样厚重的东西。
“好。”他。
只有一个字,但王老汉笑了,笑得很开怀,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石头沟的老张头也来了。他带着二十多个人,扛着工具,从西边那条路上走过来的。老张头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走得不慢,一直走在最前面。
“当家的,我们石头沟的人来了!”他远远地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去年你们救了我们的命,今年我们给你们种地!经地义!”
碱洼子的李寡妇也来了。她带着三十多个女人,背着种子袋,挑着水桶,从南边那条路上走过来的。李寡妇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粗,但眼睛很亮,话利索得很。
“当家的,男人能干的活,我们女人也能干!”她,“你们去年给的那袋黍子,我们留了种子,今年也打算种。但我们地少,种不了多少。先来帮你们种,种完了再回去种自己的。耽误不了!”
三道梁的赵石匠也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四十来岁,五大三粗,手上的茧子比铁骸的还厚。他没有话,只是朝萧寒点零头,然后就带着他的人下地了。
七个村子,两千多人,全下地了。
沙漠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景象。
沙丘之间,到处都是弯腰翻土的人影。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男人光着膀子翻土,女人弯腰播种,孩子跑来跑去送水,老人蹲在地头捡石头。人声鼎沸,尘土飞扬,整个沙漠都活了过来。
铁骸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幅景象,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刀疤扭曲着,看起来凶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好家伙。”他,“两千多人,一百亩地,三就能种完。”
火炼仙子在他旁边,正在给一个女人演示怎么播种。她听到铁骸的话,头也没抬,:“三不够。地太多了,沟垄还没整完呢。”
“那就五。”铁骸。
“五差不多。”火炼仙子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五种完,再浇一遍水,就等着出苗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最高的那座沙丘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沙漠照得金灿灿的。那些弯腰翻土的人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在土地上起舞的巨人。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吆喝声、工具碰撞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远。
阿萝站在他旁边。
她的脸被晒得红扑颇,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翘着,像有什么开心事一直憋不住。
“哥哥。”她。
“嗯。”
“人真多。”
“嗯。”
“这么多人,能种完一百亩吗?”
“能。”萧寒。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再多一百亩也能。”
阿萝点点头。她踮起脚尖,往远处看。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在唱歌。它们的歌声很脆,很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风里。它们唱的是春,是播种,是希望。
阿萝听了听,然后也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石婆教她的那首歌,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但很好听。
“春来了哟——种黍子哟——秋收了哟——吃饱饭哟——”
她的声音的,嫩嫩的,像沙雀的叫声一样。风把她的歌声吹走了,吹到了东边的地里,西边的红柳丛里,北边的盐湖边,南边的戈壁滩上。
地里的人听到了,有的抬起头看了看,笑了,然后继续干活。
萧寒也听到了。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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