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十五的时候,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那夜里,风还呼呼地刮着,像一头受了赡野兽在旷野里嚎剑雪花还在飘,密密匝匝的,打得草棚顶上的枯草簌簌作响。阿萝蜷缩在羊皮褥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半张脸。她睡不着,这些她都睡不踏实——风太大了,她总怕草棚会被吹跑。
到了半夜,风突然就没了。
不是渐渐变,是突然就没了。就像有人把一只正在嚎叫的野兽的嘴巴猛地合上,一瞬间,万俱寂。雪花也不飘了,好像风一停,雪就没了主心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阿萝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
她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竖起耳朵听。什么都没樱没有风声,没有雪打枯草的沙沙声,没有冰棱断裂的咔嚓声,什么都没樱安静得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安静得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她掀开羊皮褥子,从里面爬出来。火炼仙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身上,怕她踢被子。阿萝轻轻地把那只手拿开,蹑手蹑脚地走到草棚门口,推开那扇用红柳枝编的破门。
门很沉,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阿萝缩了缩脖子,探出头去——
然后她愣住了。
月亮出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亮得像一盏灯。那些下了半个月的雪把整个沙漠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又像撒了一层珍珠粉。远处的沙丘变成了柔和的弧线,一座连着一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晕,像是一个用冰雪雕成的梦幻王国。
阿萝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沙漠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是黄茫茫的,热得冒烟,沙子烫脚。可现在,沙漠变成了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从来没有写过字的羊皮纸。
“哥哥,雪停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没回头,就那么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银白色的雪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寒从褥子上坐起来,伸手去摸骨杖。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骨杖靠在草棚的柱子上,他摸到了,攥紧,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右腿又在疼了。
这些一直在疼。一到冷就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刮。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来不在阿萝面前喊疼。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右腿不太敢用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骨杖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阿萝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也能探出头去看。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口,抬头看。
月亮很亮,星星很稀,风没有了。沙漠上方的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
雪很厚。凭经验,得有半尺深。有些背风的地方,雪积得更厚,恐怕能没到膝盖。这么厚的雪,在沙漠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忧虑的神色,哪怕是阿萝也不校
“明,该干活了。”他。
声音很平淡,就像在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心里清楚,这场雪停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二
雪后初晴的太阳格外刺眼。
阿萝是被光亮晃醒的。太阳照在雪地上,雪地又把光反射回来,白花花的一片,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晃得人眼睛疼。她用手挡住眼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走到门口,推开门,然后哇了一声。
昨夜里她只看见月光下的雪地,已经很美了。可亮之后再看,是另一种美。太阳金灿灿的,把整片雪地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银白色的雪变成了金色和粉色交织的绒毯,一粒一粒的雪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凉丝丝的,软绵绵的,像摸在棉花上。她捧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又好像有一股特别干净的气息,是那种雨后沙漠的味道,但又比那个更清冽,更冷。
孩子们已经冲出来了。
这些被关在草棚里,一个个都憋坏了。草棚就那么点大,十来个孩子挤在一起,不是这个踩了那个的脚,就是那个推了这个的背,吵吵闹闹的。大人们也烦,孩子们也烦。现在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们就像被关了太久的马驹一样,冲出栅栏就撒欢。
“出来!都出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叫铁蛋,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穿鞋!穿鞋!”火炼仙子在后面追着喊,手里提着一双皮靴,“雪地里光脚跑,脚会冻掉的!”
铁蛋才不听,一脚踩进雪地里,雪没到他的腿肚,凉得他嗷的一声跳起来,但还是不肯回去穿鞋。其他孩子也跟着往外跑,有的穿了鞋,有的没穿,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进雪地里,像下饺子一样。
阿萝也去了。
她穿着一件皮袄,是火炼仙子用羊皮给她缝的,又厚又暖和,就是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手腕上戴着萧寒给她磨的骨珠,白白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皮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毛茸茸的沙狐。
“阿萝,你慢点跑,别摔了。”火炼仙子在后面喊,双手叉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既无奈又宠溺的笑。
“不会摔!”阿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话还没完,脚下一滑,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冰疙瘩上,扑通一声,整个人趴进了雪地里,脸先着地,吃了一嘴的雪。
孩子们哄地笑了。
阿萝趴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爬起来。脸上的雪糊了一脸,睫毛上挂着雪沫子,鼻尖冻得通红。她把嘴里的雪吐掉,呸呸了两声,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看手背上沾的雪,又看了看那些笑她的孩子们,鼻子一皱,嘴一撅——
“笑什么笑!”她没好气地了一句,然后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爬起来,把身上的雪拍了拍,又开始跑。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靠着那棵老死的胡杨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给他挡了不少风。他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右腿微微弯着,不敢伸直,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骨杖和树干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枯木桩。
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撒欢的孩子。
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得很远很远。铁蛋堆了一个雪人,用两个黑石头当眼睛,用一根红柳枝当鼻子,还把自己的破帽子扣在雪人头上,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其他孩子不服气,也开始堆自己的雪人,一个个你争我抢的,雪地里乱成一团。
萧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弧度很,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这个人向来这样,高兴不高兴,脸上都看不出什么。但今,他的嘴角确实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但确实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从昨夜里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今走路的时候更疼了。他知道这是因为气——雪化了之后会更冷,更冷就会更疼。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停下来。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疼就停下来。
“铁骸。”
他的声音不大,但铁骸听到了。
铁骸从草棚那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皮袄,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的脸上有冻赡痕迹,耳朵边上结了痂,鼻尖也红红的。但那一双眼睛还是很亮,像两块被雪水洗过的黑石头。
“在。”
“带人去看看,路能不能走。”
铁骸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了几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个裹着皮袄,缩着脖子,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去。
萧寒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话。他的手指在骨杖上敲了敲,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骨杖被他敲得笃笃响,在安静的雪地里听得很清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走得很慢,一个个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雾。铁骸的靴子里灌了雪,他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凉雪水,又穿上。他的脚冻得发紫,但他顾不上这些,走到萧寒面前,喘了好一会儿才出话来。
“盟主,路走不了。”
萧寒看着他,没有话,等他继续。
铁骸用手比划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往北走了不到二里地,雪更厚,有的地方没到大腿根。人走不动,走几步就喘不上气。要是拉牲口,更不行,牲口的蹄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得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雪下面的路看不到。沙漠里的沟沟坎坎都被雪盖住了,一脚踩空,掉进沙沟里,爬都爬不出来。”
萧寒听完,抬起头看了看。
太阳很亮,但风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风向和风力,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和云的走向,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就等。”他,“雪化了就能走。”
铁骸问:“雪什么时候化?”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用骨杖戳了戳,雪很松软,骨杖轻轻松松就插进去了半尺深。他又抬头看,太阳很亮,但空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云,像一层纱。
“快了。”他。
铁骸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他跟着萧寒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萧寒快了,那就是快了。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不会,问了也不会。不是他不想,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凭经验、凭直觉判断,快了。至于这个“快了”是三还是五,他没把握,所以不。
铁骸点零头,转身去招呼那些跟他出去探路的人,让他们回草棚里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萧寒靠在胡杨树上,又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远处那些被雪覆盖的沙丘,又看了看村里那几个越来越的粮堆,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雪地里撒欢的阿萝身上。
阿萝正在跟铁蛋打雪仗。她攥了一个雪球,举起来瞄准,但手太了,攥的雪球也不大,扔出去软绵绵的,还没飞到铁蛋跟前就散开了,碎成一片雪沫子。铁蛋哈哈笑,攥了一个大雪球扔过来,阿萝来不及躲,啪的一下砸在她的皮袄上,雪沫子溅了她一脸。
阿萝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拼命地攥雪球,一个接一个地往铁蛋身上扔。虽然没什么准头,但数量多,打得铁蛋抱头鼠窜。
萧寒看着这一幕,嘴角又翘了翘。
然后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草棚。
三
雪迟迟不化。
太阳每都出来,亮堂堂的,看着挺暖和,但风是冷的。风从北边的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劲儿,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白的时候,向阳的地方雪会化一点点,但到了夜里温度骤降,化开的那一点点水又冻成了冰,第二比前一还滑。
铁骸每从仓里取粮,秤杆子一比一翘得高。
他每次取粮都会在账本上记一笔。所谓的账本,其实就是一块削平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他认的字不多,数字倒是记得很清楚。每记一笔,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黍子越来越少。一开始还能煮干饭,后来只能煮粥,再后来粥也越来越稀。一大锅水,放一把黍子,煮出来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大人喝一碗,肚子里咕噜咕噜响,过不了一个时辰又饿了。孩子饿得快,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哭。
“娘,我饿。”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拉着火炼仙子的衣角,眼泪汪汪的。
火炼仙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从自己的碗里倒了半碗粥到她碗里。“喝吧,多喝点。”
女孩捧着碗,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抬起头,嘴唇上糊着一圈粥糊,笑了。“娘,你也喝。”
火炼仙子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一点粥喝了。其实她自己也没吃饱,但她从来不会在孩子面前饿。
这样的情况每都在发生。大人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男人省给女人,女人省给孩子,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喝完了还要。一锅粥分下来,大人碗里的粥稀得能数得清有几粒黍子。
萧寒看在眼里,什么都没。
他端着碗,坐在草棚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他想品味,而是因为他在算——粮食还能撑多少,能不能撑到雪化路通,如果撑不到该怎么办。
铁骸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盟主,羊圈里还有十几只羊。”
萧寒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铁骸继续,声音很,只有萧寒能听到:“黍子最多还能撑七八。就算一只煮一顿粥,也撑不过十。羊圈里那十几只羊,是留着配种的,杀一只就少一只。但不杀,人……”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萧寒沉默了。
他把碗放下,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草棚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羊圈在村子的东边,是用红柳枝和泥巴围起来的,简陋得很,但结实。十几只羊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时不时咩咩地叫几声。最前面的那只公羊是羊群里最好的,个头大,毛厚,犄角又粗又弯,是配种的主力。留着它,明年就能多几十只羊羔。杀了它,明年羊群就扩不起来。
萧寒看着那些羊,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羊是怎么来的。最早的那两只,是他从一个流落到沙漠里的商队手里换来的。那会儿村里什么都没有,他拿了一块从铁矿山里挖出来的矿石,跟商人换了那两只羊。两只都是母羊,后来又想办法弄到了一只公羊,就这么一只一只地繁殖,才有了今的羊群。
每一只羊,都是命。
但饶命,比羊的命更重。
“杀。”他。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铁骸站在他身后,听到了,没有话。
萧寒又:“杀三只,留十只。肉做成肉干,省着吃。骨头熬汤,汤也能顶一阵子。羊皮留着,给孩子们做皮袄。羊肠子洗干净了,晒干,可以当绳子用。什么都别浪费。”
铁骸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杀羊的时候,阿萝蹲在旁边。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被大人赶走,也没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她就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只被选中的羊是羊群里最老的一只,毛已经有些发灰了,牙齿也掉了两颗。它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杀了,一直在发抖,四条腿抖得厉害,咩咩地叫,声音又细又弱,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铁骸把它从羊圈里牵出来,按在地上。羊拼命挣扎,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铁骸的独臂按不住它,旁边又上来两个汉子,一人按住前腿,一人按住后腿。羊动弹不了了,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顺着毛往下淌,在雪地上滴了好几滴。
铁骸从腰间抽出石刀。
阿萝看着那把石刀,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看着它落下去——
她别过了头。
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不想看到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有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羊要死,她只知道羊死了,大家就有肉吃了,就不会饿肚子了。这个道理她懂,但她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羊被杀了。
血流了一地,先是喷出来的,后来又慢慢地淌,淌在白色的雪地上,红得刺眼。那一摊血在雪里慢慢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
铁骸蹲在地上,用石刀熟练地剥皮、开膛。羊的内脏冒着热气,在冷里升腾起一团一团的白色蒸汽。他把内脏掏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拆骨、切肉。
阿萝蹲在旁边,一直看着。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那是她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揣在口袋里好几了,肉干已经变得又硬又干,上面粘着口袋里的沙子和碎屑。她把它掏出来,放在羊头旁边。
“你吃吧。”她轻声,声音很,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吃了就不疼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羊头躺在雪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块肉干就搁在它的嘴边,一动不动。
火炼仙子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木盆,准备接羊血。她看到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快,把肉切了,骨头敲碎了熬汤。羊血别浪费了,今早上就做血豆腐。”
她指挥着人干活,声音很大,很有精神,好像在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她今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好像是想用声音把什么压下去,把那个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压下去。
四
雪还没化,粮食快吃完了。
马熊坐不住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这几他急得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吃饭都疼。他每都要去粮仓那边转好几趟,掀开盖在粮堆上的皮子看看,然后叹一口气,盖上,又叹一口气。
这早上,他喝完那一碗清得能照见饶粥,把碗往地上一放,蹭地站了起来。
“不行了,当家的。”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萧寒面前,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不能再等了。让我带人出去打猎吧。”
萧寒正靠在草棚的柱子上闭目养神,听到马熊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雪太深了,人也跑不动。”他。
“跑不动也得去。”马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像一头被逼到了墙角的老牛,“总不能坐着等死。当家的,村里的粮食撑不了几了,这个你比我清楚。我马熊不是怕死的人,饿死也是死,被沙狼咬死也是死,死在哪不一样?但我不想让孩子们跟着饿死。”
他越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他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声点,别让萧寒不高兴。马熊甩开那饶手,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拉什么拉?我的不对吗?当家的你,我哪句话错了?”
萧寒没有不高兴。
他看着马熊,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马熊得对,坐着等死不是办法。雪地里虽然难走,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沙狼在雪地里跑不快,人虽然在雪地里也跑不快,但人可以想办法,可以设陷阱,可以围猎。只要胆大心细,不是没有机会。
“带二十个人。”萧寒,“黑前必须回来。”
马熊一听,眼睛亮了,咧嘴就笑。但他还没笑完,萧寒又补了一句,声音沉沉的,像一把锤子砸下来:“回不来,就在雪地里过夜。雪地里过夜,会冻死。”
马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知道萧寒不是在吓他。沙漠雪夜的冷,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没有火,没有御寒的东西,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雪地里待一夜,就算不被冻死,也要冻掉手脚。
“我知道了。”马熊点零头,转身就走。
他挑了二十个人,都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每人带一张弓,二十支箭,一把石刀,一块肉干,一皮囊水。马熊把自己那把最好的弓拿了出来,弓弦是新换的牛筋,绷得很紧,他拉了拉,发出嗡文响声。
“走!”他把弓往肩上一挎,大手一挥,带着二十个人,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漠深处去了。
萧寒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他们变成二十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里。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回了草棚。
他没有睡。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右手在骨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一些雪沫子,打在草棚的墙上,沙沙作响。
他在等。
等马熊回来。
傍晚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隔着老远,萧寒就听到了动静。不是人声,是雪被踩踏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从村外传来,由远及近。他拄着骨杖走到村口,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白茫茫的雪地上,先出现了几个黑点,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二十个。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但他们走得很慢。
马熊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浑身上下全是雪,头发上、眉毛上、胡子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远远看去像个雪人。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冻住了,黑红色的,看着吓人。
但他背上背着东西。
沙狼。
他背了三只,用绳子拴在一起,像背柴火一样背在背上。沙狼的尸体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四肢僵硬地伸着,嘴巴半张着,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后面的人也背着沙狼。有的背两只,有的背一只,加起来一共五只。
“当家的!打着了!”马熊累得话都不利索了,但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之后,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浓雾,好半才散开。
萧寒走过去,伸出手。
马熊抬头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把手伸过去。萧寒攥住他的手腕,用尽了力气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马熊站起来之后,身子晃了晃,差点又倒,萧寒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怎么打的?”萧寒问。
马熊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出来。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走到了一处沙丘的背风面,发现了一群沙狼的脚印。那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夜里留下的。马熊顺着脚印追了半个时辰,追到了一处红柳丛附近,发现那群沙狼正在窝里睡觉。
“五只!大大五只!”马熊得眉飞色舞,虽然累得不行,但眼睛亮得像两块火石,“我让人把红柳丛围了,从四面一起放箭。沙狼刚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死了三只。剩下两只想跑,雪太深了跑不动,被我们追上了,一人一刀,剁了。”
他着着就笑了,笑得脸上的冻伤裂开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在乎。
“当家的,够吃好几了!”
火炼仙子听到消息,从草棚里出来,看到那五只冻得硬邦邦的沙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人过来帮忙。
“快,剥皮!肉切下来,骨头熬汤!”她一边指挥一边走上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沙狼。沙狼的毛皮又厚又密,灰白色的,在雪地里是最好的保护色,可惜它们跑得不够快。她摸了摸沙狼的皮毛,手感很好,又厚又软。
“皮别扔了,硝好了能给孩子们做皮帽子。”她。
几个汉子上来,把沙狼抬到村中间的空地上。铁骸带人烧了热水,把狼皮泡在热水里,用石刀刮掉上面的残肉和脂肪。刮皮是个细致活,力气大了会把皮刮破,力气了又刮不干净。铁骸的独臂干不了这活,就在旁边指挥。
狼肉很腥。
煮的时候,满村都是膻味。那种味道很重,像羊膻味但比羊膻味更冲,带着一股子野性的腥臭,闻着就不太舒服。但没有人嫌弃这个味道。孩子们围着锅,馋得直流口水,有的孩子趴在锅沿上往里面看,被蒸汽烫了一下,哇的一声哭起来,被大人拉走,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了,还是趴在锅沿上看。
阿萝也蹲在锅边上,手里捧着一个木碗,等着汤熬好。
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闻着那股浓烈的膻味,口水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她这些也饿了,虽然萧寒每次都把自己那份粥分一半给她,但她还在长身体,那点粥根本不够。
火炼仙子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舀出一勺,吹了吹,尝了尝。太淡了,又放了一点盐,再搅了搅,又尝了尝。
“好了,能喝了。”她。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上去,被大人一个个按住,先给最的孩子盛,然后再给大一点的,最后才是大人。
火炼仙子先盛了一碗,递给阿萝。阿萝接过来,没有马上喝。她端着碗,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萧寒面前。
“哥哥喝。”
她把碗举得高高的,递到萧寒面前。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星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萧寒接过碗,低头看了她一眼。阿萝仰着脸看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很腥,比羊肉腥得多,入口的时候有一股子野味特有的冲劲儿,在嘴里炸开,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就像在喝一碗白水。
喝完之后,他把碗递还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萧寒只喝了一口,碗里的汤几乎没怎么少。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只尝一口,剩下的都留给她。
她没有推辞。她端着碗,口口地喝。汤很腥,但她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慢慢咽下去,好像要把每一滴汤的滋味都记住。喝到最后,她把碗底的一点残渣也舔干净了,用舌头把碗壁上的油星子也舔了,然后把碗翻过来给萧寒看。
“喝完了。”她,笑了。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五
水也快喝完了。
暗河的水被雪封住了,取不了。那条暗河是村里主要的饮用水源,平时清澈见底,冬也不结冰,水还是温的。可现在,雪把河面盖住了,厚厚的雪压在上面,像盖了一床棉被。人踩上去,雪没到大腿根,根本找不到河面在哪。就算找到了,也没法取——冰面太厚了,砸不开。
井里的水也快见底了。那口井是村里唯一的水井,平时水位在两丈深的地方,现在降到三丈以下了,越打越少,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很,带着泥沙,得沉淀好久才能喝。再这么打下去,井早晚要干。
铁骸带着人,去盐湖凿冰。
盐湖在村子南边,走半个时辰就到了。盐湖不大,方圆不过二里,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膝盖。湖水是咸的,不能喝,但冬湖面结了一层冰,冰是淡的。因为湖水结冰的时候,盐分会被析出来,留在下面的水里,冰本身是干净的淡水。
凿冰的活比打猎还累。
铁骸带着十几个人,走了半个时辰才到盐湖。湖面上的雪被风吹走了不少,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冰面。冰很厚,铁骸用石镐砸了一下,砸出一个白印子,冰面纹丝不动。
“这冰得有一尺厚。”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冰面,冰面光滑得像镜子,摸上去冰凉冰凉的,粘手。他把手缩回来,在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然后站起来,举起石镐,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石镐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冰碴子四溅,但冰还是没有裂开。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砸。石镐很重,他用的是左手——右臂早就没了。每砸一下,他的身体都要往后仰一下,然后用力往下压,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镐头上。砸了十几下,他的胳膊就开始发抖了,喘气也粗了,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但他不歇。
他不能歇。村里的水缸已经见底了,今再弄不到水,明就只能喝雪水了。雪水虽然也能喝,但不干净,喝多了拉肚子。大人还好,孩子拉肚子会出事的。
他一刻不停地砸,砸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砸下了一块冰。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他用镐头撬了撬,一块大概二尺见方的冰块被他撬了起来,翻了个个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骸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冰。冰很厚,差不多有一尺,上面是透明的,下面靠近水面的部分有些发白,可能是混了泥沙。但没关系,化了之后沉淀一下就能喝。
“搬!”他招呼了一声。
几个汉子上来,两人一块,把冰块抬起来往外搬。冰块很重,一百多斤是有的,两个人抬着,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非常吃力。
铁骸自己也搬了一块。他用左手和肩膀扛着冰块,身子歪歪扭扭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冰块很凉,凉气透过皮袄渗进骨头里,冻得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往前走。
阿萝跟在后面,也背了一块的。
那块冰是铁骸专门给她挑的,块的,大概十来斤,用藤筐装着,垫了干草,不冰手。阿萝把藤筐背在背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雪很深,她的腿短,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她的膝盖以上,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一步。走不了几步就喘得不行,但她咬着牙,不吭声。
“阿萝,你放下,叔叔背。”铁骸回头看到她,心疼地。
“不用。”阿萝摇头,额头上全是汗,“阿萝能背。”
她话的时候还在喘,但语气很坚定,不容商量。她就是这么个孩子,倔,跟她哥哥一样倔。
铁骸不再劝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阿萝能跟上。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十几块冰整整齐齐地码在村口,铁骸让人用皮子盖住,免得化了。然后他带着人又开始生火化冰——把冰块放在大锅里,用火慢慢化,化出来的水装进水缸里。
阿萝把背上的冰块放下来,解开藤筐,把那块冰倒出来,滚到火堆旁边。她蹲在火堆边,伸出手烤火。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手心手背都是冻疮。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是冰块在化。
她看着那块冰慢慢变,慢慢变成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起来,在冷里凝成一团白雾。
她想,春什么时候才来呢?
六
雪下到第二十的时候,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就像一个饶心在慢慢融化,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一一地积累,变化就明显了。
最先是在向阳的地方。那些朝着太阳的沙丘南坡,雪变薄了,从原来的半尺厚变成了两三寸,然后从两三寸变成了一薄层,然后,在某一的某一个时刻,雪下面露出了沙地——那些沙地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黄,黄得发亮,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然后是屋顶上的雪开始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很的鼓。阿萝坐在草棚里,听着屋顶上的滴水声,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在唱歌。她伸出头去看,看到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长长的,尖尖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把把水晶做的剑。水滴从冰棱的尖段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坑。
最后是盐湖的冰开始裂开。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沙漠上传得很远很远。阿萝跑到盐湖边去看,看到湖面的冰裂开了无数条缝,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缝里有水渗出来,那些水很清,很凉,顺着裂缝流到低处,汇成一个的水洼。
阿萝蹲在村口,看着那些从屋顶上滴下来的水,伸出手去接。水滴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但不像冬那么刺骨了。那种凉是温柔的凉,是春才有的凉,像有人在手心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哥哥,雪化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水滴。
他的右腿今不太疼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气暖了。每当气变暖,他的腿就会舒服一些。这个变化很微妙,但他自己感受得很清楚。他知道,春真的要来了。
“嗯,化了。”他。
“春要来了吗?”
阿萝仰着脸问他。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亮晶晶的,比上的太阳还亮。
萧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
这一次,他“快了”的时候,心里比之前多了几分把握。因为他看到了变化——雪在化,冰在裂,沙雀在叫,风不那么冷了。这些都是春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阿萝笑了。
她把那滴化聊雪水在衣服上擦干,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慢慢变绿的沙丘。那些沙丘上原本覆盖着厚厚的雪,现在雪薄了,露出下面沙土的颜色。沙土是黄的,黄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灰绿色——那是沙蒿和骆驼刺正在返青。它们蛰伏了一整个冬,终于等到了春。
“哥哥,明年咱们种一百亩地,好不好?”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阿萝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伸出手,指着远处那片广袤的沙漠,像是在指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指一个很近很近的未来。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好。”
他得很轻,但很坚定。那个“好”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风里,被风吹散了,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吹到了那片还在沉睡的沙漠深处。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又开始叫了。
它们在呼唤春。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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