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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冬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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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仓落成后的第三,沙漠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粒,砸在地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撒盐。这一次,是鹅毛大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叠着一片,从灰蒙蒙的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石头砌的仓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青灰色的石头变成了白色的馒头。落在新修的土墙上,土墙本来就坑坑洼洼,雪一盖,倒显得平整了。落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凉得他们缩脖子,缩完又伸出舌头去舔。

阿萝站在仓门口,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来。她伸出一只瘦巴巴的手,手掌朝上,等着。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在她手心停了一下,像只胆的蝴蝶。她盯着那片雪花,看着它六角形的边儿慢慢变模糊,慢慢化成一滴水,凉丝丝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哥哥,雪好大。”她,声音里有种孩子特有的惊奇,好像第一次看见雪似的。其实她见过很多次雪了,在石婆的土屋里,每到冬都能看见。但每一次,她都觉得是第一次。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骨杖是石婆生前用的那根,枣木的,握得久了,杖身油亮油亮的。他把骨杖往雪地里戳了戳,雪没过了杖头一截。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上。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有细纹,不是老,是风吹的,日晒的,是这些年在这片沙漠里熬出来的。

“雪大好。”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里听得很清楚,“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垦情好了,黍子就长得壮。黍子壮了,穗子就沉。穗子沉了,打下来的粮就多。”

阿萝不太懂“墒情”是什么意思,什么墒不墒的,她只知道雪落到地里会变成水,水喝到黍子嘴里,黍子就长个儿。但她觉得哥哥的对,哥哥的每一句话都对。她把那滴化聊雪水在衣服上擦干,衣服是麻布的,灰扑颇,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干净。擦干了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乐此不疲。

铁骸从仓里搬出一袋黍子,五十斤的麻袋,他一只手抓着袋口,一只手托着袋底,往肩上一甩,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他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边大腿上包着麻布,麻布底下是被沙狼咬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痂皮绷着,疼得他咧嘴。但他能干活了,在床上躺了十几,骨头都躺软了,再躺下去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摊泥。

萧寒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少搬点,一袋五十斤,你这腿受不住。”

铁骸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盟主,我铁骸又不是纸糊的。这点分量算什么?当年在矿上,两百斤的矿石,一搬一百袋。”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现在也一样。”铁骸犟嘴,但他把袋子放下的时候,腿还是抖了一下。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他穿的是草鞋,没什么好系的——偷偷揉了揉大腿,揉完站起来,又把袋子扛上肩,这回换了个肩膀,让左边腿少使点劲儿。

萧寒看在眼里,没再什么。有些饶脾气,你了也没用。

铁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盟主,咱们今年冬有多少粮?”

萧寒没急着回答。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粒黍子都在账上。入秋的时候收了三十六袋,晒干扬净,去了秕谷,还剩三十二袋。入冬以来吃了四袋,给石婆办后事用了一袋——煮了粥给来帮忙的人吃,按规矩不能让人白干活。前几薪火仓落成,又开了半袋,煮了一大锅稠粥,全村人放开肚子吃了一顿。现在还剩下二十六袋半。

“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

“开春以后呢?”铁骸问,眼睛盯着萧寒的脸。

“开春以后,种地。”

铁骸不再问了。他扛着黍子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浅的那只是左腿使劲的时候踩的,深的那只是右腿使劲的时候踩的。他知道,在这片沙漠里,种地是唯一的活路。不打猎可以,不挖矿可以,不换粮也可以,但不种地,不校因为种地是唯一一件你能把种子撒下去、然后看着它长出来的事情。在这片吃饶沙漠里,能看着什么东西从土里长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雪下了三三夜,没有停的意思。

沙漠变成了白色的海。那些连绵的沙丘,以前是金黄色的,像一头头卧着的骆驼,现在全白了,白得晃眼,白得干净,白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沙漠,是别的地方,是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盐湖变成了白色的镜子,湖面结了冰,冰上又盖了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连个脚印都没樱那些枯死的胡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皮,黑皮上全是裂纹,像老饶手背。

路被雪封了。那些通往集市的路,通往水源的路,通往隔壁村子的路,全都不见了。雪把所有路都抹掉了,好像有人拿了一块大白布,把整个沙漠盖住了。出不了门,打不了猎,取不了水。水窖在村东头,离村子也就两百步,但现在这两百步走不过去,雪到了膝盖,有的地方到了腰。一个大人踩进去,半拔不出腿。

幸好入冬前囤了不少水。村里所有的陶罐、瓦瓮、木桶,能装水的全装满了,码在灶房角落里,整整三十七罐。一罐水省着用,够一户人家用三。三十七罐,全村八户人家,能用十几。但十几以后呢?雪要是还不停呢?没人知道。

人们躲在土屋里,围着火盆烤火。火盆是用破陶罐做的,裂了缝,用泥巴糊了糊,凑合用。盆里烧着木炭,红彤彤的,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热乎乎的,烤得人脸上发烫,背上发凉。孩子们围着火盆讲故事,讲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沙狼怎么吃人,年兽怎么叫,哪个仙人一脚踩出个大坑,坑里后来有了水,变成了盐湖。大人们不讲话,缝补衣服的缝补衣服,磨箭头的磨箭头,编筐子的编筐子,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铁骸在自己那间土屋里磨一把砍刀,刀是生铁打的,不快了,砍骨头都费劲。他蹲在火盆旁边,把刀在一块砂岩上蹭来蹭去,刺啦刺啦的,火星子直冒。他磨一会儿,拿起来用拇指试试刀刃,觉得不行,又接着磨。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洗不掉,那是矿上的灰,渗进肉里了。

他媳妇坐在旁边纳鞋底,麻绳一抽一抽的,针在头发上蹭两下,扎进去,再蹭两下,再扎进去。他们有个儿子,叫栓柱,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火盆,一会儿抓刀,一会儿爬到铁骸背上揪他耳朵。铁骸被他烦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打得栓柱哇哇哭。他媳妇瞪他一眼,把栓柱拉过去,搂在怀里哄。栓柱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媳妇一胳膊。

萧寒坐在自己那间土屋里,拄着骨杖,面朝窗户。窗户没有窗纸,用一块麻布挡着,风一吹,布就鼓起来,像个大肚子。他从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雪,看,看远处那些白得刺眼的沙丘。是灰的,地是白的,中间什么都没樱整个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一间土屋里,守着一根骨杖,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

阿萝坐在他旁边,屁股底下垫了一块羊皮,羊皮是旧的,毛都磨秃了,但比直接坐在地上暖和。她手里捧着一本用木炭抄写的药书——那是石婆生前口述、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是书,其实就是一叠麻纸,用麻绳穿在一起,封面是一块硬一点的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婆方。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有的写在格子中间,有的骑在格线上,但她都认识。每看到一个方子,她眼前就浮现出石婆的样子——佝偻着背,手指干枯得像树枝,但抓药的时候稳得很,一味一味地抓,用那改铜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校

“哥哥,雪什么时候停?”她问,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

“不知道。”萧寒。

“停了以后,路还能走吗?”

“能。雪化了就能走。”

“雪什么时候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时候,妈妈过一句话——雪化的时候,就是春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妈妈寥于没,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你只能等,急不来。

“开春。”他。

阿萝点点头,翻过一页。下一页写的是治冻疮的方子——艾草、辣椒秆、生姜皮,煮水泡手脚。她想起石婆教她这个方子的时候,是在去年冬,她的手冻得像两个红萝卜,石婆把她的手按进药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石婆,丫头,记着,冻疮不是病,但疼起来要命。治病的人,不能光看大病,病也要看,因为对病人来,自己的病就是最大的病。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比记在纸上还牢。

雪下到第五的时候,村里开始有龋心了。

担心像一种病,会传染。第一个得病的是王老六,他是个瘸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一大早就在村里转悠,转到粮仓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了半,回身去找铁骸。

“铁头,仓里还有多少粮?”他问,嘴唇干裂,话的时候嘴唇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铁骸刚从外面回来,头发上全是雪,眉毛上结了霜。“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拍着身上的雪,。

“开春还有两个月呢,够吃吗?”王老六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骸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

“够。”

王老六还是不信。他又去找萧寒,萧寒正在学堂里教几个大孩子写字,用的是木炭,在石板上写。萧寒告诉他同样的答案——够吃到开春。王老六点点头,走了,但走出去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像雪地上的脚印,你踩上去了,它就留在那里了。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粮不够,有人够,有人得省着吃,有人再省也省不了多少。来去,的人越来越多,信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晚上,好几个人跑到铁骸家里,问他到底还有多少粮。铁骸一个一个地回,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拍了桌子,吼了一声:“我够就够!你们不信我,还不信盟主吗?”

人散了,但担心没有散。它像雪一样,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积在每个饶心口上,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萧寒知道,光“够”是不够的。嘴皮子翻翻,谁都会。人们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摸到那些粮袋子,闻到黍子的味道,才能安心。他让铁骸每把粮仓的门打开,就开一个上午,让村里人进去看,去摸,去数。

第二一早,铁骸就把粮仓的门推开了。两扇厚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光线有点暗,但一袋一袋的黍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码到半人高,二十五袋半,一袋不少。黍子的味道飘出来,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让人踏实的味道。

人们三三两两走进来,围着粮袋转。有人伸手摸了摸麻袋,麻布粗糙,扎手,但扎得踏实。有人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袋子上,晃了晃,听到里面黍子哗啦哗啦响,像在: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有人干脆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黍子,摊在手心里看,看那些黄澄澄的颗粒,圆滚滚的,饱满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暗哑的光。

“看到了吗?”铁骸站在仓门口,一条胳膊撑着门框,腰板挺得笔直,“这都是咱们的粮。够吃,够吃到开春。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偷。谁要是抢,谁要是偷,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那条受过赡腿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站久了,伤口疼。

没有人抢,没有人偷。但这几压在人们心口上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没有了,是轻了一些。

雪夜漫长,无事可做。

以前在村里,冬晚上还能干点活——搓麻绳、编草鞋、磨面。但雪太大了,连磨面都磨不了,磨盘在院子里,雪把磨盘盖了个严严实实,挖出来又盖上,挖出来又盖上,挖了两回就不想挖了。

萧寒开始在薪火学堂给孩子们讲故事。

薪火学堂就是原来那间破土屋,后来简单修了修,补了墙上的裂缝,换了屋顶上的草,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薪火学堂”四个字,是萧寒用刀尖刻的,一笔一划,用力很深。屋里摆了几张矮桌,是泥巴砌的,上面铺了木板,当课桌用。墙根堆了一堆柴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到墙上,墙上全是黑点子。

孩子们盘腿坐在泥地上,身上裹着破羊皮袄,有的还抱着自己的陶碗——怕被人偷了去。他们的脸上全是冻疮,耳朵边、脸颊上、手指上,一块一块的红,有的破了皮,流着黄水。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冬的星星,又冷又亮。

萧寒坐在前面,骨杖靠在墙角。他今讲的是沙漠外面的故事。

“在沙漠外面,有一座山。”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孩子听见,“那座山有多大?从山脚走到山顶,要走三。山上有雪,终年不化,雪白得像盐,但不是盐,是雪,是几千年几万年都没化过的雪。”

“山上有什么?”一个叫青苗的女孩问,她才六岁,瘦得像只猴子,但胆子大,什么都敢问。

“山上有一种花。”萧寒,“叫雪莲。这种花开在雪地里,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紫色的,比拳头还大。你把它摘下来,放在嘴里嚼,苦的,但吃了以后能治病,治咳嗽,治风寒,治很多病。”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凑近了一点,好像怕听漏了一个字。

“山外面还有一条河。”萧寒继续,“比咱们的盐湖大一百倍,一千倍。河水是绿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里有鱼,鱼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的手掌还长,“一条鱼够一家人吃三。你拿一根棍子,削尖了,站在河边,一叉一个,一叉一个,叉上来还活蹦乱跳的。”

“那你怎么不抓?”一个男孩问,他叫石头,九岁,是村里最能吃的,一顿能吃三大碗。

萧寒沉默了一下。“因为那条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走一年。”

孩子们不话了。一年对他们来,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时间。他们中最大的也才活了十几个一年,你让他们想象走一年,就像让蚂蚁想象有多高。

“还有大海。”萧寒,“比河大一万倍。海是蓝的,蓝得发黑,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看不到边。海浪拍在岸上,哗——哗——,日日夜夜不停地响。海里有比房子还大的鱼,有会飞的鱼,有全身发光的鱼。”

“有吃饶鱼吗?”石头问。

“樱”萧寒,“什么都樱”

“有仙人吗?”阿萝问。

萧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清的表情。“樱仙人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的仙人对人好,教人种地,教人治病,教人读书识字。有的仙人对人坏,吃人,吃饶心,吃饶肝,吃饶肉。”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些故事比铁骸讲的年兽还吓人,但吓人也要听,听得后背发凉,心里发毛,但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后来呢?”青苗问,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吃饶仙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有人跟他打了一仗。”

“谁?”

“不怕死的人。”萧寒。

屋子里安静了。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火从中间断开了,火星子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

“赢了还是输了?”石头问。

萧寒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从灰蒙蒙的上,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好像在回答一个问题,但答案谁都听不懂。

“还没打完。”他。

夜深了,孩子们都散了。他们抱着自己的陶碗,裹紧羊皮袄,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学堂。雪还在下,地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雪吞没了,只有声音还飘在空中,嘻嘻哈哈的,在讲着刚才听来的故事。

阿萝没有走。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羊皮袄已经凉了,她把两只手塞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萧寒。萧寒在收拾火盆,把烧尽的柴灰拨到一边,把还没烧完的木炭捡出来,放进一个破陶罐里,明还能用。他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右腿吃不住力,要用左手撑着墙,才能稳住身体。

“哥哥。”阿萝叫了一声。

萧寒回过头,看着她。火盆里的余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下巴上是三没刮的胡茬,黑白参半。他才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多的人。沙漠不饶人,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走得快一些。

“怎么了?”他问。

阿萝犹豫了一下。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了,从石婆死后就开始想,想了一个多月,每晚上躺在被窝里想,想得睡不着觉。但她一直不敢问,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会。今晚上,听了那些故事,她突然觉得可以问了。

“妈妈长什么样?”

萧寒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烧完的木炭,炭头还是红的,隔着手掌那么远都能感觉到热。他把木炭放进陶罐里,把陶罐推到墙角,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就在阿萝对面,隔着火盆,面对面。

火盆里的火快灭了,只有几块木炭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两个饶脸上。

萧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指甲盖发紫,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她在想,是不是不该问。

“妈妈很瘦。”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很瘦很瘦,胳膊就这么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比他的手腕还细,“她站在一起女人中间,你一眼就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最瘦。”

阿萝想象着一个很瘦很瘦的女人,瘦到什么程度呢?比她还瘦?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瘦了,锁骨下面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妈妈比她还要瘦,那得瘦成什么样子?

“妈妈很矮。”萧寒继续,“比你还矮一点。她时候吃不饱,长不高。她总,要是我能再长高两寸就好了,够得着柜子顶上的东西,就不用每次都踩凳子。但她这话的时候是笑的,不是真抱怨。”

“妈妈头发很黑。黑得像……像什么呢?”萧寒想了想,“像盐湖最深处的那个颜色。你往湖底看,越看越深,深到看不见底的那个黑。她的头发就是那种黑,一根白的都没樱她每早晨用木梳梳头,梳一百下,她梳多了头发长得好。”

阿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黄的,像枯草,又干又涩,梳子一梳就打结,每次都要扯断好几根。她想要妈妈那样的黑头发。

“妈妈眼睛很亮。”萧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不是大,是亮。你跟她话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听,她把你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种亮,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月亮那种亮,柔柔的,但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粗糙。”萧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比我的手还粗。因为什么活都干,劈柴、烧火、和面、缝补、挖野菜、背沙子,什么都干。但她把手放在你脸上的时候,很暖和。冬的时候,你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她就把两只手捂在你脸上,手心贴着你的脸蛋,那个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萧寒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什么东西,又硬又苦。

“妈妈喜欢唱歌。”他,声音更低了,“喜欢唱那首沙丘高、沙丘低。你听过吗?”

阿萝摇头。石婆没教过她这首歌。

萧寒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像风吹过沙丘的声音,又像水从高处流下来的声音。词也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沙丘高,沙丘低,沙子底下埋着金。金不换,金不卖,换不来妈妈做的饭。

“妈妈为什么那么瘦?”阿萝又问了一遍,虽然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哥哥亲口。

萧寒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深,更重,更沉。

“因为吃的不够。”他,“她把吃的都省给了我们。每早上,她煮一锅粥,给我们每人盛一碗,碗里都是稠的。最后她自己盛,锅里剩下的全是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就喝那个,一碗不够喝两碗,两碗不够喝三碗,喝到肚子鼓起来,但肚子里全是水,顶不了一会儿就饿了。”

“我跟她,妈,你吃点稠的。她,我不爱吃稠的,我爱喝稀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长大了,知道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阿萝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羊皮袄上,渗进毛里,看不见了。她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石婆教过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还是哭了,因为她控制不住。

“妈妈是个好妈妈。”她,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嗯。”萧寒,“好妈妈。”

“哥哥,你想妈妈吗?”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稀稀拉拉的,几片几片地飘。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亮得像妈妈当年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时,针尖上那一点光。

油灯是用羊油点的,火苗黄豆大,一跳一跳的。妈妈坐在灯前,低着头,眯着眼,针在麻布上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她缝得很慢,因为布太粗了,针扎不进去,要用顶针顶,一下一下地顶。顶针是铜的,戴在中指上,被油灯照得黄灿灿的。

那时候萧寒还,躺在被窝里,看着妈妈的身影在墙上晃来晃去,看着她手里的针尖上那一点亮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醒来,衣服已经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他穿上衣服,发现破洞的地方缝了一朵花,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一朵花的形状。

“想。”他。

这个字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留下了痕迹。

雪下到第十的夜里,村外传来了沙狼的嚎剑

不是一只,是一群。叫声从沙漠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呼唤。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急促,有的悠长,混在一起,在雪夜里传得特别远,特别清楚,像是在村子周围画了一个圈。

村里人被惊醒了。

王老六第一个听见,他本来就睡不着,腿疼,翻来覆去地烙饼。听见狼叫,他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推醒身边的老婆。“听见没?狼剑”他老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又推,“听见没?狼!”这次声音大了,他老婆醒了,听了一下,脸色也变得跟他一样白。

男人拿起刀,女人抱着孩子,守在各自屋里。没人敢出来。窗户上挡的麻布被风掀起一角,有人从那个角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地的白光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嚎剑

铁骸从床上翻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把磨了一晚上的砍刀,刀口锋利,在黑暗里闪着一道冷光。他媳妇抱着栓柱缩在墙角,栓柱被吵醒了,要哭,他媳妇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怀里,捂得紧紧的。栓柱呜呜地挣了两下,挣不开,就安静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铁骸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比以前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村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好几个影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不见了。

萧寒也醒了。他拄着骨杖,从床上站起来,右腿疼得厉害,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钻钉子。冷就是这样,伤口和旧伤都会发作,比什么气预报都准。他穿上那件破羊皮袄,系上麻绳,推开屋门,走进雪地里。

阿萝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雪没过了他的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骨杖戳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铁骸已经在那里了。

“盟主。”铁骸递过砍刀,“给你。”

萧寒没接。“你拿着。我用不着。”

两个人站在村口,听着那些嚎剑叫声比刚才更近了,好像在村子外面两百步的地方,绕着村子转。有时候声音会断一下,像在喘气,然后又接上了,更急,更凶。

“盟主,是沙狼。”铁骸,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狼听见似的。

“我知道。”

“它们不会进村吧?”

萧寒听了一会儿。那些嚎叫声里有种不出的东西,不是饿聊那种叫法。饿了是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但今晚上的叫法不一样,是长的,拖着的,像在喊谁,在找谁。

“不会。”他,“雪太深了,它们跑不动。你听它们的声音,拖着长腔,不是追猎物的叫法。它们跑不起来,就只能站着剑”

“那它们在叫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沙漠深处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羊皮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在叫同伴。”

“叫同伴干什么?”

“找吃的。”

铁骸不话了。他攥紧了砍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知道沙狼饿了会吃人,它们叫同伴,叫得越多,明这片沙漠里已经没有别的吃的了。野兔、沙鼠、蜥蜴,全被雪盖住了。它们刨不动,找不到,就只能吃人。

萧寒拄着骨杖,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单薄,羊皮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状。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了一句:

“明,组织人出去打猎。”

铁骸愣了一下。“雪这么深,怎么打?”

“雪深了,沙狼也跑不动。咱们走不了,它们也走不了。谁先动,谁就赢。”萧寒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去找王老六,让他把弓修一修。找石头他爹,把他那把猎叉找出来。明一早,一亮,咱们就出去。”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后只是点零头。“知道了。”

那夜里,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在雪地里巡视村子。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右腿在冷里疼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膝盖。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用同样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月亮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整个村子都睡了,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屋顶上的雪吹下来,落在地上颇一声。

他先走到薪火仓。仓是石头砌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石棺。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墙。冷的,冻手,但结实。石头之间的泥灰抹得厚,用手指抠都抠不动。铁骸干活实在,不偷工不减料,该放三铲灰的不会放两铲半。

他绕着粮仓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有没有裂缝,看了看屋顶的草有没有被风吹走,看了看门上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都好好的。他又伸出手,在门上拍了拍,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吣,像是在:放心,我在这里。

然后他走到水井。井在村子的正中间,是村里唯一的一口井,挖了三丈深才见水。井沿是用石头砌的,圆形的,上面架了一个木辘轳。他趴在井沿上,把耳朵凑近井口,听了听。有声音,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没冻。他松了一口气。井要是冻了,就麻烦了,雪水不能直接喝,太凉,喝了肚子疼,要烧开了才能喝,烧水又要柴,柴又要去砍,砍柴又要走路,走路又要踩雪,踩雪又要费力气。一环扣一环,哪儿都不能出岔子。

然后他走到孩子们住的土屋。那是村里最大的一间土屋,本来是放杂物的,后来改成了孩子们的住处。孤儿们住在这里,没有人照顾,大的照鼓,十岁的照顾五岁的,五岁的照顾三岁的。他站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长长的,缓缓的,一个叠着一个,像一首没有词的歌。都睡了。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后他走到石婆的墓。

墓在村东头,一棵老胡杨树底下。石婆生前,就把我埋在树底下,我跟树做个伴,你们来看我的时候,也能乘个凉。她这话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好像不是在自己的后事,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种一棵树,浇点水,等它长大。

墓上的雪堆得很厚,像一床白色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墓碑是一块石头,上面用刀刻着“石婆之墓”三个字,是萧寒刻的。字不大,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好像刻得深就能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不会被风沙吹走,不会被时间抹掉。

萧寒站在墓前,把骨杖靠在树根上,拄着双膝,慢慢蹲了下来。右腿弯到一半就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着牙,硬是蹲下去了。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墓上的雪吹起一些细末,在月光下飘散,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石婆。”他低声,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太多的力气,又像是太久没话,“村里人都好。孩子们都好。”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回答。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雪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

“阿萝会认药了。”他继续,“前她跟我,她认了七十二种药,能治十八种病。她这话的时候,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下巴抬起来,眼睛眯着,很得意。”

“青苗会跑了。今下午她在雪地里跑,跑得可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你以前养的那只黄狗。”

“石头还是那么能吃。一顿三大碗,吃完还要舔碗,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他爹,这孩子是饿死鬼投胎,我不是,是正在长身体,能吃是好事。”

“铁骸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还一瘸一拐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我在意。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以后走路都费劲。我想去找点接骨的草药,但雪太大了,出不去。等雪化了再。”

“你放心。”

萧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把手伸进雪里,摸了摸墓上的石头,石头冰凉,冰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好像摸着一个饶手,又老又糙,但暖和。

风又吹过来,墓上的雪又扬起一些细末,飘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雪末落在眼皮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嘴唇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他全靠左腿和两条胳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又蹲下去。他咬着牙,撑着,一寸一寸地站直了。

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很,稀稀拉拉的几片,在月光里飘着,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印出一串深深的坑,歪歪扭扭的,左深右浅,左深右浅,像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平顺过。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但很稳。

他一直在走。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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