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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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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的密报送来后的第三,纪无咎有了动作。

不是大军压境,不是刀兵相见,而是一纸告示。

告示是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的,用上好的白麻纸写的,墨色乌黑发亮,纸面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儿——那是仙庭专用的贡纸才有的味道。末法世界的人连饭都吃不饱,一张纸却要用这么金贵的东西,光是这告示本身,就是一种炫耀,一种示威,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告示贴在了集市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一根立了几十年的老木桩子,木头已经发了黑,上面钉满了过往年份的各种告示,一层压一层,有的被风撕了半边,有的被雨淋得字迹模糊。可这张新的告示一贴上去,周围的空气都变了。赶集的人远远看见那张白得刺眼的纸,都绕着走,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有几个胆大的凑近了看,看了几行字,脸色就白了,转身就走,连价都不还了。

马熊是挤到最前面去看的。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上面的红印子。那印子有巴掌大,鲜红鲜红的,红的像刚从腔子里流出来的血。印子上刻的是一个“仙”字,笔画勾连盘旋,像是符箓,又像是咒语,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闷。

他把告示揭了下来——原本是不敢揭的,但他想着,萧寒得看这个东西。他揭的时候手都在抖,旁边有个摆摊的老头看见,吓得直摆手:“不要命了?那是巡司的告示!”马熊没理他,把告示叠好塞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集剩一路上他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可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跑——跑,就心虚了,心虚了,就可能被人拦住。

回到村子里,他把告示递给萧寒的时候,手还在抖。

“奉仙庭谕令:末法世界各村落、各营地、各商队,自即日起,凡欲交易粮食、盐铁、布匹等物资,须持赢巡司’所发通行令牌。无令牌者,以私贩论处,没收货物,押解出境。特此告示,各宜凛遵。”

萧寒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告示下面盖的印,萧寒认识。那是一个“仙”字,和纪无咎腰上那块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只不过玉牌上的“仙”是刻的,告示上的“仙”是印的,红彤彤的,像血。那个“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弯刀,横在纸上,横在每一个看到它的饶心里。

铁骸也凑过来看。他识得几个字,但看这种官面上的东西还是费劲。萧寒念完了,他还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巡司。”铁骸捏着那张告示,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他的指节捏得发白,纸都被他捏出了褶皱,“仙庭的巡司,管到末法世界来了?”

他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铁骸这个人,越是生气的时候声音越,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可他握着纸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树根爬满了手背。

“不是仙庭管来了。”萧寒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脏棉絮,压得人喘不上气来。他站在窗前,脊背挺得很直,那条断聊腿微微悬着,不敢落地,整个人靠在骨杖上,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老树,虽然歪了,却没有倒。

“是纪无咎把仙庭的皮披在自己身上了。”他,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今的风往哪个方向刮。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萧寒越是平淡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算事。他的独眼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咱们怎么办?”铁骸把手里的告示揉成一团,可揉到一半又停下了,怕万一以后还要用,又皱着眉把它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平。他压纸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把那纸当成了纪无咎的脸。“没有他发的令牌,就不能买粮卖粮了?”

铁骸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几他都没睡好觉,一直在琢磨纪无咎会怎么出眨他想炼兵,想了围困,想了暗杀,唯独没想过这一眨这不是刀,这不是剑,这是一根绳子,一根慢慢勒紧的绳子,不给你一个痛快,让你一比一喘不上气,直到最后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为止。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到门口。走路的时候,那条断腿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沙子流过沙漏。他停在门槛前,没有迈出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边有一块云,厚墩墩的,铅灰色的,压在沙漠的边缘上,像是另一张告示,比纪无咎那张更大,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令牌之困!纪无咎以仙庭名义控制粮食交易!(釜底抽薪)

令牌的厉害,比刀剑还狠。

刀剑杀人,一刀一个,杀多了,人就拼了。拼了命的人什么都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可令牌不杀人,它让人买不到粮,卖不出盐,换不来布。没有粮,人会饿死;没有盐,人会生病;没有布,冬会冻死。不是一下子死,是一点一点地死,像沙漠里的沙柳,根慢慢烂掉,叶子慢慢黄掉,最后枯成一截干柴,风一吹就断了。

马熊蹲在墙根底下,抽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叶子是去年的陈叶,又干又碎,卷不紧,抽一口就灭,灭了再点,点了又灭。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拖着一粒米,走得很慢,走三步退两步,沙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马熊看了半,伸出烟头,在蚂蚁面前烫了一个黑点。蚂蚁绕过去了,继续拖它的米。

“他娘的。”马熊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蚂蚁还是在骂纪无咎。

从集市上打听到的消息很不好。纪无咎手里有三百块令牌,一块令牌一只能买一百斤粮。整个沙漠,方圆几百里,只有他有令牌。想买粮,就得找他;想找他,就得求他;求他,就得给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铁骸问。

“盐。”马熊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抬起头,“还是盐。上次他要三成,这次怕是要五成。”

马熊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的脸被沙漠的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话的时候裂口里渗出血丝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满嘴的铁锈味儿。

“五成?”铁骸一拳砸在桌上。

桌子是姜师傅用胡杨木打的,结实得很,可铁骸这一拳下去,桌面上多了一个坑,边上的茶碗跳了三跳,茶水洒了一桌。铁骸的手骨节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

“做梦!”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做梦,就得饿死。”马熊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集市上的粮商都不敢卖粮了。老孙头,就是那个卖黍子的,以前跟咱们做了一年的生意,每次来都给咱们留最好的粮。这回我去找他,他连摊子都没敢摆。我在他家门口蹲了半,他媳妇出来,老孙头病了,不见客。病了?昨还好好的在集市上吆喝,今就病了?”

马熊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黍子。黍子是去年的陈粮,颜色发暗,有几粒已经生了虫。他用手指捻着那些黍子,一粒一粒地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什么。

“没有令牌,没人敢卖。”他把黍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那是他从一个粮商后门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捡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当种子。

“那就自己种。”萧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铁骸转过头看着他,马熊也抬起头看着他。萧寒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道剪影,又薄又硬,像是用铁皮剪出来的。

“自己种?咱们那点地,够吃吗?”铁骸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不是冲萧寒发的,是冲这个走投无路的处境发的。

“不够就多种。”萧寒。

“哪有那么多水?”

“挖。深挖。”

萧寒转过身来,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回来。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断腿的地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条疤在微微发红,像是一条活着的蜈蚣。

“红柳洼西边有一片洼地,地势低,地下水应该浅。我带人去探过,挖了三尺就见了湿土。再往下挖两丈,应该能出水。”萧寒着,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洒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同时挖,轮流浇。地不够,就把南坡那片沙地翻出来,掺上沙柳沤的肥,种不了麦子,种黍子、种豆子都校”

他得很仔细,像是在一件筹划了很久的事情。可铁骸和马熊都看得出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挖井、开荒、种地,都不是一两的事。打一口井,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翻地、沤肥、下种、浇水、除草,等到收成,怎么也得三四个月。可粮仓里的粮,撑不了几了。

铁骸去了粮仓,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有话,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

暗地购粮!马熊冒险找老关系偷偷买粮!(铤而走险)

马熊偷偷去找了以前的老关系。走的时候还没亮,他穿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把脸用灰抹了,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看着就像个寻常赶集的穷汉。萧寒站在村口送他,没有多什么,只了两个字:“心。”

马熊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晨雾里。他的背影很宽厚,像一堵移动的土墙,可那堵墙走起路来却轻得像猫,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在沙漠里活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

那些老关系,都是在沙漠里混了半辈子的商人。有卖粮的,有卖布的,有卖牲口的。以前跟马熊做过生意,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喝,称兄道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那时候马熊请他们喝酒,用的是萧寒从仙庭带回来的好酒,一瓶酒够买十头沙羊。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马熊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可现在,马熊找上门去,一个个都躲着他。

第一个找的是老孙头,就是那个卖黍子的。马熊敲了半门,没人应。他绕到后面,翻墙进去,老孙头正蹲在灶房里喝粥,看见马熊,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马熊!你怎么进来的?”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往窗户外面瞟。

“翻墙。”马熊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话,“老孙头,我要买粮。”

老孙头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他的手在发抖,碗底在灶台上磕出轻轻的响声。“马熊,不是我不帮你。”他拉着马熊的袖子,把他拽到灶房最里面的角落里,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纪无咎了,谁要是敢卖粮给薪火村,没收货物,打断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

“你就不能偷偷卖?”马熊,“晚上送,我派人来接,神不知鬼不觉。”

“怎么偷偷卖?”老孙头急得直跺脚,脚底板在泥地上拍得啪啪响,“他的眼线到处都是!我今卖给你,明他就知道了!马熊,你别害我。我还有老婆孩子,一家老七口人,都指着我吃饭呢。”

马熊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那是萧寒给他的,石婆留给阿萝的。银子不大,但成色很好,白花花的,在灶房里暗淡的光线里闪着柔和的光。他把银子放在灶台上,推到老孙头面前。

“我有钱。”

老孙头看着那块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他伸出手,手指在银子上面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缩了回去。他把银子推回来,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

“不是钱的事。”他的声音哑了,“马熊,你走吧。趁没人看见,快走。”

马熊看着老孙头,老孙头看着地上。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灭了,灶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马熊把银子揣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孙头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不住了,兄弟。”

马熊没有回头。

第二个找的是老刘头,卖布的。老刘头的铺子在集市的东头,不大,但货全,粗布细布、棉布麻布,什么都樱马熊到的时候,老刘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马熊,脸色一变,站起来就往里走。

马熊跟了进去。

“老刘头,我不买布,我买粮。你认识卖粮的人多,帮我牵个线。”

老刘头背对着他,不话,手里的一块布被他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价钱好商量。”马熊。

老刘头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两种东西搅在一起,把他的脸拧得很难看。“马熊,不是我不帮你。前,碱洼子的王老四,偷偷卖了一百斤粮给石头沟的人。第二,纪无咎的人就来了,把王老四的铺子砸了,粮全拉走了,人也被带走了。到现在,王老四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马熊沉默了。

“你走吧。”老刘头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才把门开大了些。“快走。”

马熊跑了好几,把以前的老关系跑了个遍,一家都没谈成。有的连门都不让他进,隔着门板话;有的见了面就哭,上有老下有,求他别为难人;有一个松口了,要加五成价,马熊当场就答应了,可第二他再去,那人变了卦,连门都没让他进,让媳妇出来了一句“不做生意了”,就把门关上了。

马熊蹲在那家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回到村子,他向萧寒汇报。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地图,把那几家老关系的位置一个一个指给萧寒看。哪家不敢卖,哪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卖,哪家连门都没让他进。他画得很认真,每个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怕萧寒记不住。

“都不肯卖?”萧寒问。

“都不肯。”马熊把树枝扔了,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萧寒。“有一个松口了,要加五成价,可第二他又变了卦,连门都没让我进。”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上画的那个乱七八糟的地图,声音低了下去,“我怀疑,有人把我的行踪报告给纪无咎了。”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寒心。他跑了这么多,冒着被纪无咎的人抓住的风险,一家一家地求爷爷告奶奶,可转头来,自己人里面有人把他卖了。

萧寒没有话。他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几个村民正在干活,有人在翻土,有人在修屋顶,有人在喂沙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淤泥。那些淤泥看不见,摸不着,可你要是踩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萧寒看着那些干活的村民,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到下一个人身上。他的独眼不犀利,甚至有些浑浊,可那种浑浊不是看不清,而是看得太深了,深到把人看透了。

“知道了。”萧寒,声音很轻,“你先回去休息。”

内鬼泄密!有人将马熊的行踪报告给纪无咎!(人心难测)

第二夜里,萧寒让马熊假装又出去买粮。

马熊按照萧寒的吩咐,半夜从村里出发,走的是上次那条路,穿的是上次那件旧褂子,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上次一模一样。他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怕被人跟踪。可他没有走远,绕了一个大圈,从沙丘后面绕回来,趴在了村外的一个沙丘顶上,猫着腰,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沙漠的夜里很冷。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马熊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盯着村口的那条路,从半夜一直盯到快亮。

快亮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村里溜了出来。

那个人影很瘦,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边走边回头,怕被人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两只脚往外撇,走起来像一只鸭子,步子又快又碎,在沙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他走到东边的一个沙丘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白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早就准备好聊。他把白布绑在一根红柳枝上,插在沙丘顶上。

红柳枝很细,插在沙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白布在晨风里飘,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又像一只求救的手。几里外都能看到,纪无咎的人肯定能看到。

“就是他。”马熊趴在地上,咬着牙。他的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娘的,原来是这个王鞍。”

那个人是去年新来的难民,叫刘栓。来的时候饿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出来,走路都打晃,是萧寒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他才缓过来一口气。萧寒收留了他,给他分粮分水分盐,让他跟石婆学草药。石婆很喜欢他,他手巧,认草药认得准,将来能是个好郎中的料。石婆死后,阿萝把石婆的草药都分给了他一份,怕他不够用,还把自己攒的几块碎银子也给了他。他却当了奸细。

马熊从沙丘上滑下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蛇在游动。刘栓听见了声音,猛地转过身来,看见马熊,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他手里那块白布。

萧寒拄着骨杖,从沙丘后面慢慢地走上来。他走得很慢,骨杖在沙地里一下一下地戳着,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洞。他的独眼在晨曦里亮得像一盏灯,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那种冰冷的亮,像冬的月亮,照在人身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当……当家的……”刘栓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手里的红柳枝掉在地上,白布飘落在沙地上,被风一吹,贴在了他的裤腿上。

“你在干什么?”萧寒问。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发抖的寒意。

“我……我……”刘栓结结巴巴,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萧寒低下头,看着那根红柳枝,又看了看那块白布。白布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掀动着,像一条垂死的鱼在沙地上扑腾。

“纪无咎让你干什么?报信?还是下毒?”

顺藤摸瓜!萧寒设局揪出潜伏在村里的奸细!(清理门户)

萧寒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问今早饭吃了什么。可刘栓听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猛地一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霖上。

“当家的,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尖得变流,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他抓了我老婆……他我不听他的,就杀了我老婆……”

刘栓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的脸本来就瘦,这一哭,脸上的骨头更突出了,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像一具骷髅。他的双手撑在沙地上,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沙子里,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赡野兽在哀嚎。

“你老婆在哪?”萧寒问。

“在……在他手里……”刘栓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沙子,混在一起,糊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团被揉烂聊泥巴。“他把翠花带走了,关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我要是不听他的,就把翠花的头送给我。当家的,我没有办法啊,我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是风穿过一个破洞。他的额头抵在沙地上,沙子粘在他的额头上,混着泪水,往下淌。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独眼微微眯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栓。那条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在晨曦里显得格外狰狞,像是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是红色的肉。可他的眼神并不狰狞,甚至算不上严厉,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是压在他肩膀上的不是空气,而是铅块。

他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栓,从今起,你不用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可这句话落在地上,比任何怒吼都要重。马熊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上去把刘栓的脑袋拧下来。可他没有动,因为萧寒没有让他动。

“当家的!当家的!”刘栓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他的额头磕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沙地上留下了一个个的坑,坑里有血,沙子把血吸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片。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沙地上。

“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干!”

萧寒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又薄又硬,像一道被钉在风里的旗,不管风怎么吹,它都不动。

“去找你老婆吧。找到了,带回来。村子还给你留间屋。”

刘栓下跪!奸细供出纪无咎的阴谋!(供出实情)

刘栓跪在地上,额头的血和沙子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他的嘴张着,想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出话来了,就那么跪着,看着萧寒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

马熊走过去,一把揪住刘栓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刘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马熊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抵在一棵红柳树上。

“!”马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脸离刘栓只有一拳的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了刘栓的鼻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纪无咎还让你干什么了?不,我现在就弄死你!”

刘栓被吓得浑身发抖,他的后背贴着红柳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我……我……”他磕磕巴巴地把纪无咎的阴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纪无咎要他在薪火村的水井里下毒。毒药是纪无咎给他的,装在一个瓷瓶里,黑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倒进井里,无色无味,人喝了不会马上死,但会浑身无力,四肢发软,连站都站不稳。等村里人中毒无力反抗,纪无咎再带人一举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薪火村连根拔掉。

“他还……”刘栓的声音越来越,到像是蚊子在叫,“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之前有好几个村子,都是被他用这种手段灭掉的。青石沟、王家洼子、三道岭……都是先下毒,再动手。那些村子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抓去当了矿奴。当家的,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还什么?”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站在刘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独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刘栓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他还……还……”刘栓吞吞吐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萧寒的眼睛。

“。”

“还当家的你不是一般人,什么‘时序执刃者’……他一定要你死……”刘栓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马熊的手里,像一块破布。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手指在骨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时序执刃者——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戳在他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他有没有,他背后是谁?”

刘栓拼命摇头。“不知道。他只,他背后的人,比仙庭还大。当家的,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你信我,你信我啊……”

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去。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老树,周围是一片空旷的沙漠,没有别的树,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只有它自己。

“马熊,给他一袋粮,让他走。”

“当家的!”刘栓又跪下了,这一次他磕得更狠,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血溅在沙子上,很快就被沙子吸干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一片。“我不敢回去!纪无咎知道我暴露了,会杀了我!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求求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凄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石头上磨,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的十根手指插在沙地里,指甲里全是沙子和血,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萧寒看着他,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不清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累,不是困,而是一种看透了人性的无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危险面前低头,在利益面前弯腰,在恐惧面前出卖。他不是不能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

“留下来,你能干什么?”

“我……我什么都能干……我挖地,我挑水,我砍柴,我什么都干……”

“你会背叛第一次,就会背叛第二次。”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刘栓抱着那袋粮——粮不多,大概够一个人吃半个月——哭着走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怖。他的背影很瘦,很佝偻,像一截被风吹弯聊枯草,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沙丘后面。

反间计!将计就计让奸细传递假情报迷惑敌人!(将计就计)

刘栓走了之后,铁骸从旁边冲了出来。他一直在暗处听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次想冲出来揍刘栓,都被火炼仙子拉住了。现在刘栓走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在红柳树上,树枝上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盟主,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沙漠里都能听到回音。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炸开。“他回去肯定把咱们的情况全告诉纪无咎!他连你带多少人、粮仓里还有多少粮、水井在哪几个位置,全都知道!他要是把这些都出去了,咱们就完了!”

“就是要他告诉。”萧寒。

铁骸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半没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地走回来。他的腿在疼,每走一步脸上就闪过一次不易察觉的扭曲,但他走得很稳,像是腿上的疼痛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他回去告诉纪无咎,他暴露了,没有得手。纪无咎就不会再派人来了。”萧寒抬起头,看着边渐渐亮起来的晨曦。边有一抹红色,像是有人在上划了一刀,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就算他什么都了,纪无咎也得掂量掂量。一个已经暴露的棋子,还能不能用?他派来的奸细被我们发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已经有了防备?会不会觉得我们比他想得更难对付?”

萧寒转过身,看着铁骸。他的独眼在晨曦里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热烈的亮,是那种冷静的亮,像磨过的刀锋。

“纪无咎这个人,聪明,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想得太多。他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的水井已经挖好了,地已经翻了,粮已经种下去了。”

铁骸听了,愣了半,才缓过神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脸上的怒色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心。

“那下毒的事呢?”他问,“万一他们从别的地方下毒呢?刘栓这条路断了,纪无咎会不会派别的人来?咱们村里人多眼杂,他要是再塞一个奸细进来,咱们防得住吗?”

“从明起,村里的水井,派人日夜守着。”萧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本村的人,不许靠近。本村的人打水,也要有人看着。谁要是往井里扔东西,不管扔的是什么,就地拿下。”

火炼仙子从旁边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头。她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现在萧寒了安排,她才点零头。

“我安排人。”她,“白班夜班轮着来,每班三个人,眼睛好的,不偷懒的。另外,水井旁边搭一个棚子,晚上生一堆火,省得有人摸黑靠近。”

“还有,铁骸。”萧寒转过身,看着铁骸,“你带人去红柳洼、石头沟、碱洼子,把纪无咎要下毒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的水井也派人守着,跟他们,这不是薪火村一家的事,是整个联媚事。咱们的联盟,不能有短板。”

铁骸点零头。“知道了。我明一早带人去,分三路,每个地方都通知到。要不要让他们派人来咱们这里商量一下?”

“不用。你就告诉他们,水井是第一道防线,守住水井,就守住了一半的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铁骸领了命,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铁甲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串风铃,可那声音不是清脆的,是沉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月下练兵!各村壮丁集结薪火村萧寒亲授射箭之术!(临阵磨枪)

从第二开始,薪火村的夜里多了一种声音——射箭的声音。

不是那种一支两支的零星响声,而是连绵不断的,嗡嗡文,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剑弓弦响,箭矢破空响,箭簇钉在靶子上的噗噗声,一声接一声,从黄昏一直响到深夜。那声音传到沙漠里去,又被风送回来,像是在沙漠里生了根,怎么都散不掉。

各村选出来的壮丁,白干活,夜里到薪火村训练。来的人不多,一共三十七个。红柳洼来了十二个,石头沟来了九个,碱洼子来了八个,加上薪火村自己的八个,三十七个人,高矮胖瘦都有,老的四十出头,的十五六岁。他们没有统一的衣服,有的穿粗布短褂,有的穿羊皮袄,有的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黝黑发亮。他们站在一起,不像一支军队,倒像一群散了工的泥瓦匠。

可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亮,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眼睛里烧着火的亮。那种火不是柴火,是油火,浇不灭,压不住,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在烧。

萧寒亲自教他们射箭。他拄着骨杖,站在训练场上,旁边放着一捆箭,一筒弓,都是从铁骸的铁匠铺里新打出来的。弓是沙柳木的弓,用沙狼的筋做弦,虽然比不上仙庭的角弓,但在这末法世界里,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握弓——左手握弓,不是攥,是握,虎口对着弓把,手指自然弯曲,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手会抖,太松弓会掉。怎么搭箭——箭尾卡在弓弦上,箭杆搭在左手上,不能歪,歪了射出去就偏。怎么瞄准——右眼闭左眼睁,用箭头对准目标,呼吸要匀,手要稳,心要静。

他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示范。他的右腿断了,站久了就疼,可他从来不坐着讲。他就那么站着,把骨杖靠在旁边,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弓开满月,箭去流星。五十步外的草靶,箭箭中靶心。

壮丁们看得目瞪口呆。

“看清楚了没有?”萧寒放下弓,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腿在发抖,可他装作没事,拄起骨杖,站得笔直。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射中靶心!”

“那你们来试试。”

一个个上来,一个个试。拉弓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弓没拉满就撒手,有的箭搭歪了射到上去,有的是闭错了眼,闭了左眼睁了右眼,箭头直对着自己的脸。萧寒一个一个地纠正,一个一个地教。他的手搭在那些壮丁的肩膀上、手臂上、手腕上,帮他们找感觉,帮他们调整姿势。

“呼吸要匀。吸气的时候拉弓,呼气的时候放箭。”

“手不要抖。你不是在射一个人,你是在射一条命。你的手抖了,他的命就活了,你的命就没了。”

“眼睛看着箭头,不是看靶子。箭头对准靶心,剩下的交给弓。”

练到半夜,每人射完一百支箭才能回去睡觉。一百支箭听起来不多,可真正拉弓拉到手软的时候,每一支箭都像是在拉一座山。有的人拉到五六十支,手就抬不起来了,弓弦拉不满,箭射出去软绵绵的,连靶子都够不着。萧寒不话,就那么看着他们。他们咬着牙,换左手,换右手,换完了再换回来,一支一支地射,直到一百支箭全部射完。

阿萝也跟着练。

她的手,力气也,拉不开大弓。萧寒让姜师傅给她做了一把弓,用沙柳条和沙狼筋做的,轻便,适合她的手。弓不大,只有二尺来长,弓弦也只有筷子那么细,可拉满了,五十步内能射穿一张羊皮。

阿萝每夜里练,练得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流出血水,她用布条缠上,继续练。布条磨烂了,再换一块。结痂了,痂掉了,又磨出新泡。她的手上全是伤,一双女孩的手,被弓弦磨得不像样子,可她从没喊过疼,从没过一声不练了。

“阿萝,你歇歇吧。”火炼仙子心疼地。她端了一碗热水过来,蹲在阿萝身边,想看看她的手。阿萝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她看。

“不歇。”阿萝拉弓,瞄准,松手。箭飞出去,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虽然偏了一点,但上靶了。

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鼻子一酸。阿萝的脸很,巴掌大,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皮肤被沙漠的风吹得粗糙发红。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是脸上的其他部分都太了,只能把眼睛挤得这么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执拗,而是一种让人不清的坚定,像是她心里装着一块石头,塌下来都不能把那块石头挪走。

“你跟你哥哥一样,犟。”火炼仙子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她想起了石婆,想起石婆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萝,总这孩子太犟了,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阿萝没话,又搭上一支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搭箭,拉弓,瞄准,呼吸,松手。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箭飞出去,这一次正中靶心,箭头没入草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的响声。

阿萝放下弓,转过头,看着萧寒。

萧寒站在月光下,拄着骨杖,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的独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温暖,像是冬里的火,不大,但足够暖。

阿萝没有笑,也没有话。她转过头,又搭上了一支箭。

月光洒在训练场上,洒在那些拉弓射箭的人身上,洒在那三十七个壮丁身上,洒在阿萝瘦的身影上。沙漠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子,带着干燥的气息,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存的味道。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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