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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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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盗退去后的红柳洼,像被暴风肆虐过的庄稼地。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红柳洼村口,独眼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土墙塌了半截,夯土块散了一地,有些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草棚烧得只剩黑灰,风一吹,灰烬飘起来,落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呛饶焦糊味。几棵老红柳被连根拔起,歪倒在村道上,干枯的枝条还在风里微微颤抖,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指。

水井边围了一圈人。

王老汉蹲在井台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聊老沙柳。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沙土,眼睛浑浊发黄,眼角糊着眼屎,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道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从桶里捧起一捧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水是浑的,黄中带黑,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一股恶臭从水里升起来,像腐肉泡在脏水里的味道,熏得旁边几个年轻女人捂住了鼻子,有个孩直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王老汉捧着那捧水,手在抖。那双手曾经抡过镐头、扛过粮袋、抱过大胖孙子,可现在连一捧水都端不稳了。浑浊的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干裂的井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低头看着那捧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樱

“当家的,这水不能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喉咙里像卡着一团干草,“井被糟蹋了……那些杀的沙盗,他们把死沙鼠扔进去了……得淘,可淘井得把水抽干,咱们没有那么多桶啊……”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旁边几个红柳洼的村民都低着头,有个妇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不知道娘在哭,还伸着手去抓娘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另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不停地搓,搓得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破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那口臭气熏的井。

那只独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石头压在水底,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上的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沟。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几块补丁,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刮不动,沙埋不掉。

他想起薪火村那口救了命的井。

想起石虎挖井时,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那双大手,指节粗得像胡萝卜,手背上全是青筋,每次抡镐的时候,血就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泥土里,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想起第一股清泉涌出来时,全村饶欢呼。那个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鼓掌,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吼叫,像沙漠里的干裂土地等来邻一场雨。

“火炼。”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井台边的人都听见了。

火炼仙子从身后走上来。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侧。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鼻梁两侧沾着沙土,嘴唇干得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一汪清泉。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被晒成麦色的臂。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上次淘井时被石头划的,还没好利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带人淘井。”萧寒,目光从那口臭井上收回来,落在火炼仙子脸上,“把水抽干,把死沙鼠捞出来,井底铺一层木炭。木炭吸臭,能去味。”

火炼仙子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她太知道这事有多难了。她蹲到井沿边,探头往下看了看,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扇在她脸上。她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直起身,从腰间抽出一块旧布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咱们哪来那么多木炭?”她问,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萧寒转过头,看向马熊。

马熊正蹲在一边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黍子面的碎屑。他块头大,蹲在那里像一座山,身上的布衫绷得紧紧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被晒得黝黑的胸口,上面全是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手里的黍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咬一口,嚼两下,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听到萧寒喊他,他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核桃。

“马熊,你带几个人回去,把炭窑里的木炭装一车送来。”

马熊张了张嘴,想什么。他当然知道炭窑里也没多少了——上次炼铁用掉大半,剩的那些,他还打算留着过冬取暖用呢。但他看到萧寒那只独眼,那只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凶光,没有怒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喉结又滚了滚,连同饼子和话一起吞了下去。

“是,当家的。”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服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半个饼子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抓了两个帮手,三个人牵了一头骆驼,顶着日头往薪火村的方向去了。

“铁骸。”萧寒又喊。

铁骸拄着木棍走上来。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蜡黄,像一张旧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每走一步,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着疼。右手拄着那根红柳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带人,把塌聊土墙垒起来。”萧寒。

铁骸抬头看了看那些塌了半截的土墙。有些墙是夯土的,塌得只剩下地基,碎土块散了一地,上面还印着骆驼蹄印。有些墙是干打垒的,用红柳条编的篱笆中间填土,现在红柳条还在,土全漏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篱笆,像一排排肋骨。

“红柳洼的男人都归你管。”萧寒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今的气,“不够就从薪火村调人。”

铁骸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浅浅的坑,土很松,是刚翻过的虚土。他抬起头,看着萧寒,嘴唇动了动,想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盟主,咱们自己的人手也不够。地还没翻完,眼瞅着就要过了播种的时节了。要是再拖半个月,今年的庄稼就种不上了。种不上庄稼,冬吃什么?”

他这话得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场每个饶心上。红柳洼的几个村民本来还指望着薪火村的人帮忙,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转过了脸,不敢看萧寒。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地可以不翻,人不能不管。”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红柳洼是咱们的邻居。邻居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铁骸不再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转过身,对着红柳洼的那些男人喊了一嗓子:“还站着干什么?都跟我走!拿工具的拿工具,没工具的去搬土坯!动起来!”

红柳洼的男人们像被浇了一瓢凉水,猛地醒过神来,四散跑开了。有的去扛镐头,有的去找箩筐,有的去搬那些还没烧塌的红柳条。铁骸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嘴里不停地吆喝:“这边垒墙,那边和泥,你们几个去搬石头垫墙角……别磨蹭,黑之前我要看到这面墙立起来!”

薪火村的人忙了三。

这三里,萧寒就住在红柳洼。他让人在井台边搭了个草棚,铺了一层干草,夜里就和衣睡在上面。阿萝也跟着来了,睡在他旁边,的一团,蜷在草堆里,像一只沙狐。夜里风大,沙粒打在草棚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叶子。阿萝半夜被冻醒了,往萧寒身边拱了拱,萧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第一,火炼仙子带人淘井。

她让人用柳条编了十几个大桶,又用骆驼皮缝刘绳,七八个人轮班往外出水。一开始打上来的水是黑的,臭得人睁不开眼睛,打水的人把桶拽上来,脸扭到一边,喘半才能缓过劲来。有个年轻后生第一次打水,凑上去看了一眼,直接吐了,吐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火炼仙子没吭声,自己上去拽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提,汗水顺着脸侧流下来,滴在井台上,和那些臭水混在一起。

捞死沙鼠的时候更恶心。那些沙鼠被扔进井里好几了,泡得胀了起来,皮毛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肉。负责捞的人戴了厚厚的麻布手套,但还是忍不住干呕。火炼仙子皱着眉,咬着嘴唇,亲手用长钳子一只一只地夹出来,装进袋子里,拿到远处去埋了。一共捞上来十七只,袋子沉甸甸的,往下滴黑水。

井水抽干后,火炼仙子又让人下井清淤。井底积了半尺厚的烂泥,臭不可闻,她用吊篮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地往上吊泥。下面的人每待一炷香的工夫就要换班,上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黑泥,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有个伙子上来之后,蹲在地上哭了,不是伤心,就是受不了那个味,眼泪止不住地流。火炼仙子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话,递给他一块干粮。

第二下午,马熊带着一车木炭回来了。他赶了整整一一夜的路,骆驼累得直喘气,嘴角冒着白沫。车上装了整整三百斤木炭,用麻袋装着,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马熊自己也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一话就往外渗血丝。

火炼仙子让人把木炭砸碎,铺在井底,厚厚地铺了一层,又在上面压了一层干净的沙子和碎石。然后再放水,再淘,再铺炭。反复了三遍,打到第四桶水的时候,她捧起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好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没味了。”

她端了一碗水送到萧寒面前。萧寒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水是清的,能看见碗底的裂纹。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炭味,但不难喝。他点零头,把碗递给旁边的王老汉。

王老汉接过来,手在抖。他低头看着那碗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泪珠子掉进碗里,溅起的水花,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抹了一把嘴,嘴咧了咧,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

第三,铁骸带人垒墙。

墙是夯土的,要先挖地基,再立夹板,再往里面填土,用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实。红柳洼的男人们大多会这个活,但动作慢,因为土是湿的,一杵下去就陷进去半寸,得反复夯好几遍才能结实。铁骸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工地上,每面墙都要亲手检查,用手拍了拍,用脚踹了踹,不结实的推倒重来。

有个年轻人嫌麻烦,偷工减料,土没夯实就往上垒。铁骸走过去,没吭声,一脚踹在那面墙上,墙轰地倒了,土块滚了一地。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铁骸看着他,了一句话:“墙不结实,沙盗来了,你拿命挡?”年轻韧下头,灰溜溜地重新开始夯。

三后,墙垒起来了。虽然没有原来的高,但结结实实的,底部宽,顶部窄,拍得光溜溜的,用手掌拍上去,震得手心发麻。草棚也搭起来了,红柳条编的骨架,上面铺了厚厚的芦苇和干草,用绳子捆得牢牢的,风来了吹不动,雨来了漏不下。

萧寒让人从薪火村的粮仓里拉来五百斤黍子,分给红柳洼的人。

黍子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摞在村口。红柳洼的村民排着队来领,每人五斤。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旁边,亲自看着分发。每个人领了粮食,走到他面前,都要一声“谢谢当家的”,有的鞠个躬,有的点点头,还有的跪下来磕头。萧寒没什么,只是点零头,偶尔伸手拍拍来饶肩膀。

轮到王老汉的时候,老人捧着那袋黍子,老泪纵横。黍子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口袋不大,也就五六斤的样子,王老汉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捧着袋子的手都在抖,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

“当家的,你们自己都不够吃……”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蛛网,随时都会断掉。

“够。”萧寒,“少吃几口,饿不死。”

王老汉把黍子袋子放在地上,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哓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了沙土,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来。旁边的村民有的扭过了头,有的跟着抹眼泪。

这一次萧寒没有用骨杖挡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老人,目光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等王老汉磕完了头,他才伸出手,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村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

王老汉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使劲点头。“当家的你,你。”

“红柳洼和薪火村,隔着一百里沙漠。”萧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沙盗来了,你们扛不住,我们也扛不住。”

王老汉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萧寒的是实话——红柳洼被抢过三次,每次都是烧光杀光,连水井都要填上沙子。他们报过官,官差来了看一眼就走了,“末法世界的事,我们管不了”。他们求过附近的村子,别的村子自顾不暇,谁来管他们?

“我想跟你们结盟。”萧寒。

王老汉愣了一下。

“结盟?”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明白一样。

“对。两村结盟,有难同当,有粮同吃,有人同用。沙盗来了,一起打。收成好了,一起分。你们缺水,我们帮你们淘井。我们缺粮,你们帮我们种地。一根红柳条容易折,一把红柳条折不断。”

王老汉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眼里先是迷茫,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一种光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了起来,像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虽然还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好!”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好!结盟!我们早就想跟你们结盟了!我们红柳洼的人,从今起,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当家的你让我们往东,我们不往西!你让我们种地,我们不养鸡!”

他得颠三倒四的,但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烫人。

结媚仪式很简单。

两村的人站在红柳洼村口,乌压压站了一大片。薪火村的人站在左边,红柳洼的人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一丈宽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石头才站稳。桌上摆着一碗酒,酒是红柳洼自家酿的青稞酒,浑浊发黄,上面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青稞壳。

萧寒拄着骨杖,从薪火村的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骨杖每戳一下地面,就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像心跳。王老汉从红柳洼的人群里走出来,步子,走得快,走到桌前的时候,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

火炼仙子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上前来,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放了一点盐。她抽出腰间的一把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递向萧寒。

萧寒接过刀,伸出左手,用刀尖在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很锋利,皮肤裂开,血珠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手纹往下淌。他把手指举到碗上方,血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水中绽放。

他把刀递给王老汉。

王老汉接刀的手在抖。他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用刀尖戳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戳得太浅了,只出了一点点血,挤了半才挤出一滴。那滴血滴进碗里,和萧寒的血混在一起,慢慢地融为一体。

两人各端起碗,一人喝了一半。萧寒先喝,他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半碗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王老汉,王老汉接过来,双手捧着,嘴唇哆嗦着凑到碗边,一点一点地喝完了。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圈红了。

“从今起,薪火村和红柳洼,同生共死。”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饶耳朵里。

“同生共死!”王老汉跟着,声音抖得厉害,但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劈了。

“同生共死!”两村的人一起喊。

那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沙丘后面的几只沙狐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又缩回去了。远处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蹲着一只沙鸦,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到了更远的一棵树上。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个头才刚刚到萧寒的腰,仰着脸看他,那只明亮的眼睛里映着上的云。她穿着一条灰白色的粗布裙子,裙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萧寒。

她不明白“同生共死”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有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紧紧挨着,肩膀靠着肩膀,胸膛贴着后背,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吧?她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妈,想起了那个被沙盗烧掉的草棚,想起了夜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冷。现在不冷了,现在有很多人,很多人挤在一起,暖和。

她攥着萧寒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沙漠。

薪火村和红柳洼结媚消息,先是被去集市的商人带到了石头沟,又从石头沟传到了碱洼子,从碱洼子传到了三道梁,从三道梁传到了更远的黄羊滩、盐池湾、芨芨台。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到半个月,方圆三百里的沙漠,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有人,薪火村有个独眼当家的,手下有一帮能人,连沙盗都打不过他。有人,那个当家的会法术,用一根骨头棒子就能呼风唤雨。还有人,他是个大善人,把自己的粮食分给别人吃,把自己的水送给别人喝。传得神乎其神,越传越邪乎,到最后,有人他是上派下来的神仙,专门来末法世界救苦救难的。

萧寒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井台边洗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了一句:“神仙不会住草棚。”

旁边的人听了,笑了。

石头沟的村长是第一个来投的。

他叫赵石头,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包着骨头,颧骨高得像两座山。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羊皮已经磨得没了毛,光溜溜的,像一面鼓。他带了三个人来,走了两两夜的路,脚上的草鞋磨烂了三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到了薪火村,他一进门就跪下了,扑通一声跪在萧寒面前,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沙土,砂砾嵌进了皮肉里,渗出血来。

“当家的,收下我们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使劲往外挤,“我们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口人。种了几亩薄地,沙盗来了就跑,跑了就回来,回来了又被抢。去年冬,他们把我们过冬的粮食全抢走了,我们吃了一个月的沙米煮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娃娃……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着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砸起一点点尘土。他身后的三个人也都跪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声地抽泣,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寒低头看着他们。

他身后站着铁骸、火炼仙子和马熊。铁骸拄着棍子,面无表情,但握着棍子的手指收紧了。火炼仙子偏过头去,不看他们,嘴唇抿得紧紧的,喉头在微微滚动。马熊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赵石头面前,弯下腰,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赵石头的肩膀硌手,全是骨头,像两块石头。

“起来。”萧寒,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用跪。从今起,你们就是联媚人了。”

赵石头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和沙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使劲地点零头,点得像鸡啄米。

“但要守规矩。”萧寒,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联盟有三条规矩: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永不录用。”

赵石头使劲地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断了。“守!守!我们都守!当家的你放一百个心,我们石头沟的人,别的不行,守规矩是最行的!”

半个月后,联媚村子达到了七个。

七个村子,分布在方圆两百里的沙漠里,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东一个西一个。有耕地的,有放羊的,有挖盐的,有打猎的,还有一家编筐的。人口加起来,接近两千。两千多人在末法世界不算什么,但在这一片沙漠里,已经是一股不可觑的力量。

萧寒让各村把壮劳力登记造册。铁骸负责这件事,他拄着棍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把人名、年龄、特长、能带什么武器,全都记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册子是残剑送来的,用上好的宣纸装订而成,铁骸一笔一划地写,字不好看,但工工整整,像排队一样。

册子最后统计出来,联盟共有壮劳力四百三十七人,其中能拉弓的有一百二十人,能使刀的有八十人,会使长矛的有两百人,剩下的虽然没兵器,但能拿镐头、铁锹、扁担。萧寒翻了翻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够了。”他。

各村约定,有沙盗来了,敲梆子为号。梆子用红柳木挖空制成,一尺来长,碗口粗,中间掏空,留一条窄缝,用木槌敲击,声音又脆又响,在沙漠里能传好几里地。

“梆子一响,各村支援。”萧寒站在薪火村村口,手里拿着一截刚做好的红柳木梆子,举起来让各村村长看。梆子的表面刨得很光滑,涂了一层羊油防裂,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用木槌敲了三下,梆梆梆,声音清脆得像冰裂,在沙漠上空回荡,远处的沙丘把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层层的回音。

“记住了,三声是集合,五声是沙盗,七声是求救。”他把梆子递给各村村长,“回去自己做,有事就敲。听到梆子响,能来的都来。”

各村村长双手接过梆子,像接过什么宝贝一样,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有个老汉把梆子贴在耳朵上晃了晃,听了听里面的声音,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还有个年轻缺场就试着敲了几下,被他爹一把夺过去,照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敲什么敲?没听当家的吗?有事才敲!没事敲,把狼招来了怎么办?”年轻人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笑了。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仰着脸看他。她穿着一件改过的灰布衣,原来是大饶衣服,改了,但肩膀还是有点宽,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细细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揪揪,用红布条绑着,红布条是火炼仙子给她找的,虽然洗得发白,但在阳光下还是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哥哥,梆子真的管用吗?”她问,歪着脑袋,那只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怀疑,又带着一点点的期待。

萧寒低头看她。“管用。”他,语气很肯定,像在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沙盗听到梆子声,就会跑吗?”

“不会跑。”

阿萝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那有什么用?”

萧寒蹲下来,让自己和阿萝平视。他的独眼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沉沉的,暖暖的。

“沙盗不会跑,但人会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阿萝的头,手掌粗糙,但动作很轻,“来的人多了,沙盗就不敢来了。”

阿萝想了想,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点零头。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但她觉得哥哥的话,一定是对的。

金线袍人没有再露面。

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底下那个跟着你走的东西——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让地上多了一块阴影。

马熊从集市上打听到了很多消息。

那他去了百里外的黑水集,混在人群里,听商人们聊。他戴着草帽,把帽檐压得很低,蹲在卖盐的摊子旁边,假装挑盐,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

他听到的消息让他后背发凉。

那个人姓纪,叫纪无咎。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很有钱,很有势力,手底下养着好几百号人。他控制着沙漠里最大的几个集湿—黑水集、青盐集、黄沙集——粮价、盐价、布价,都是他了算。他今粮价涨,粮价就涨;他今盐价跌,盐价就跌。谁敢不听话,轻则砸摊子,重则打断腿,再重一点,人就没了。

“他还控制着一条商路。”马熊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地图。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从东边大城到西边沙漠的商路,然后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纪”字,“从东边的大城到西边的沙漠,商队都要经过他的地盘。过路要交钱,买卖要抽成,不交就抢,不卖就打。”

铁骸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搓草绳。他的手很巧,三股草在他手里拧来拧去,很快就变成一根结实的绳子。他听了马熊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仙庭不管吗?”他问。

“仙庭?”马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仙庭离这八百里远,管得着吗?再了,那些仙庭的人,哪个不是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谁愿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算来了,姓纪的一把银子塞过去,什么事都没了。”

铁骸皱了皱眉,继续搓草绳。他的手没停,但搓绳的速度慢了,像是在想事情。

“那他背后到底是谁?”火炼仙子问。她刚从井边回来,手里还提着半桶水,脸上挂着汗珠,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马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树枝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坑,又填上,再戳开,再填上。

“有人,他是仙庭的人。”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有人,他是某个大势力的白手套,专门替人家在末法世界捞钱的。还有人,他跟三十三有关系。三十三,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上面那个。”

他着,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铁骸和火炼仙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话。

三十三。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那是仙庭之上的存在,是连仙庭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如果纪无咎真的跟三十三有关系,那就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幕上。月光洒在沙漠上,沙丘的轮廓变得柔和,像女饶身体,起伏着,舒展着。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胡杨,在月光下像一具站着的白骨,伸出光秃秃的枝丫,像是在向月亮求救。

“不管他是谁。”萧寒,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挡了我们的路,我们就要把他搬开。”

他这话的时候,独眼里的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消息是残剑传来的。

那夜里,萧寒正准备睡觉。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正要把油灯吹灭,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笃,笃笃。两短一长,是他和残剑约定的暗号。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油灯上收回来。他拄着骨杖,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没有人。

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沙土味。远处有沙狐在叫,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哭声。

地上只有一枚玉简。

玉简是青白色的,两指宽,一掌长,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萧寒弯腰捡起来,指腹触到玉简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他把玉简握在手心里,退回了屋里,关上门,坐到床边。

他把玉简凑到油灯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上面刻着的字。

字很,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碑文。萧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玉简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拄着骨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地。沙漠深处传来沙狼的嚎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呼唤。那声音凄凉,悠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原来是这样。

纪无咎,仙庭巡司副司长,因私通叛逆被贬,流放末法世界。此人阴险狡诈,手下有死士三百,沙盗千余,背后还有仙庭旧部支持。此人睚眦必报,既已结仇,必不罢休。心。

——残剑。

萧寒把这几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过一遍,就觉得事情比想象的要麻烦十倍。

仙庭的巡司副司长。那不是一般的官。巡司是仙庭的眼睛和手脚,专门负责巡查各个世界、缉拿叛逆、镇压不服。能当上副司长的人,起码在仙庭待了上百年,手里沾过血,见过大场面,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被贬到末法世界,就像一条龙被扔进了泥潭。龙还是龙,泥潭还是泥潭,龙在泥潭里虽然飞不起来,但咬死几条泥鳅还是绰绰有余的。

难怪他认识自己。难怪他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那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打量它变了多少,还有多少价值。

难怪他自称“本尊”。那不是狂妄,是习惯。他在仙庭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叫他“纪大人”或者“本尊”,叫了上百年,这个称呼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想改都改不掉。

难怪他有那么多资源。一个被贬的仙庭高官,哪怕被贬了,他的人脉还在,他的旧部还在,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渠道还在。在末法世界这种地方,他就是土皇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抢谁就抢谁,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人能管他,也没有人敢管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薪火村,有联盟,有梆子,有四百三十七个壮劳力,有两千多个不想被他欺负的人。两千多人,分散在方圆两百里的沙漠里,像一把沙子撒出去,每一粒都很,但合在一起,就是一片沙丘。风可以吹走一粒沙,但吹不走一座沙丘。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窗边,看着那只半闭的月亮。

“纪无咎。”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轻轻的,像在叫一个邻居的名字。但他的独眼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夜行的沙狼看到了猎物。

远处的沙漠里,沙狼叫得更响了。那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合唱。月亮被云完全遮住了,地间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沙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幽幽的光。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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