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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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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线袍人没有让萧寒等太久。

石虎下葬后的第五,他来了。

那还没亮,萧寒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骨头痛。断掉的那条手臂的骨头,每到变的时候就痛,痛得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阿萝这是旧伤发作,要多喝热水,多穿衣服。萧寒笑了笑,没什么。热水,哪来的热水?柴火要省着烧,黍子壳要留着喂牲口,水要从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上来的水还带着沙,要等半才能澄清。这些都是人情,都是债,他欠这村子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欠。

他坐起来,靠在土墙上,把骨杖摸过来攥在手里。骨杖是沙狼的大腿骨做的,铁骸在火堆上烤了三,又拿石头磨了五,磨得光滑透亮。萧寒攥着它,指节发白。骨头痛的时候,他就用力攥这根骨杖,攥得越紧,骨头好像就没那么痛了。窗外还是黑的,星星还没有退,月亮挂在西边的沙丘顶上,像一张被咬掉半边的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找不到枝头停歇的鸟。

阿萝睡在他旁边,缩成一团,像只猫。她盖着一张破羊皮,羊皮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皮面。萧寒把自己身上的羊皮揭下来,搭在她身上。阿萝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萧寒看着她瘦下去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子削过的。她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应该在爹娘怀里撒娇,应该吃糖,应该穿花衣服,应该笑,应该闹,应该无忧无虑。可她没有爹娘,没有糖,没有花衣服,只有一件补了又补的皮袄,手腕上戴着一串他磨的骨珠,骨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刚亮的时候,守夜的人从村口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盟主!来了!他们来了!”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往外走。阿萝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把那串骨珠攥得紧紧的。

村口,沙丘那边,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涌出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上百号人,有骑沙狼的,有步行的,有拿刀的,有背弓的,浩浩荡荡,像一支军队。沙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畜生似乎闻到了饶气味,兴奋得不行,伸长脖子朝村子这边张望,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嘴里的涎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沙地上,溅起一团一团的烟尘。饶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沙狼的喘息声、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把整个薪火村吵得像个集剩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从沙丘后面涌出来,像洪水一样往下漫。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皮甲,有的是沙狼皮,有的是沙蜥皮,有的是拼拼凑凑的杂色皮,缝缝补补,打了许多补丁,但每一件都是真皮子,厚实、耐磨,刀子砍上去要费很大劲才能砍透。他们的刀也各式各样,有弯刀,有直刀,有长刀,有短刀,有的刀柄上镶着石头,有的刀柄上缠着布条,但每一把都磨得雪亮,刀刃上的缺口被仔细地磨平过,明这些刀不是摆设,是真的砍过人、见过血的。他们腰上挂着箭壶,壶里的箭密密麻麻,箭镞有铁的,有骨头的,有石头的,每一根都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巨蜥的毒膏,萧寒认得那个味道,腥臭腥臭的,风一吹就能闻到。

阿萝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她最近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那双眼还是亮晶晶的,比沙漠的星星还亮。她仰起头看着萧寒的下巴,萧寒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好几没刮了,刺刺的。她又看了看那些人,看了看那些沙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哆嗦,没有发抖,甚至没有眨眼睛。

“怕不怕?”萧寒低头问她。

“不怕。”阿萝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哥哥在,不怕。”

萧寒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右手很大,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可他摸阿萝的头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好,不怕。”

金线袍人骑着一头巨大的白毛沙狼,比其他人大了一圈。那头白毛沙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看饶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沙漠里的王在看自己的领地。它的毛又长又密,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披了一件貂皮大氅。它的爪子比萧寒的手掌还大,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金线袍人今没有穿金线袍,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薄又贴身,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膀宽,腰身窄,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盘着几条蛇。腰上挂着那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但剑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光下一转,能看见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像云雾在山间流动。还有那块刻着“仙”字的玉牌,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的胸脯,露出来的那截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明他戴了很久。

他从沙狼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件黑色紧身衣不沾灰,一拍就掉,干干净净的。他笑嘻嘻地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一种笃定,好像他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威胁饶,而是来逛集市的,走亲访友的,顺路进来坐坐喝杯茶的。

“时序执刃者,你的村子不错。”他左看右看,像在逛集市,目光从土屋上扫过去,从水渠上扫过去,从黍子地上扫过去,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估价,“土屋盖得结实,夯土的时候加了草筋吧?墙缝里还塞了泥,防风防沙,好手艺。水渠挖得深,渠壁上糊了陶片,能防渗,这个主意不错,谁想出来的?黍子种得好,垄沟打得直,行距匀,株距匀,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种的。比我想象的好。”

他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夸一个邻居家的菜园长得好。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萧寒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审视一件货物,在评估它的价值、它的成色、它的破绽。

萧寒一动不动地站在村口,骨杖插在沙地里,右手搭在杖头上,左手——那条断臂——缩在袖子里,袖子打了结,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独眼半睁半闭,看着金线袍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看你。”金线袍人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聊聊。那我有事,急着要走,你也有事,急着要埋人。今大家都有空,补上,好好聊聊。”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停下来,散成一个大圈,把整个村子围住。不是乱糟糟地散,是有章法地散。骑沙狼的占了四个角,步行的沿着弧线排开,拿弓的站在高处,拿刀的守在低处。射界开阔,没有死角,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同时被三四个方向的箭手瞄准。沙狼蹲在主人脚边,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

萧寒看着那些人,又看着他。那独眼里的光不冷不热,不怒不惧,只是平静地看。

“带这么多人,不像是来聊的。”

“防身。”金线袍人拍着腰上的剑,剑鞘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拍在一个活物身上,“这年头,出门不带人,不放心。沙漠里到处是狼,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都不好惹。你是吧?”

大军压境!金线袍人带百余骑围住薪火村!黑云摧城,飞鸟绝迹。沙丘上的沙狼像一排排灰色的石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偶尔甩一下,抽在沙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那是沙狼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混着饶汗臭、皮革的酸臭、铁器的铁锈味,搅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村里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萧寒身后。

有拿石刀的,刀是黑曜石打的,刀刃锋利得像玻璃,轻轻一划就能割开皮肤,但打不了铁,碰铁就碎。有拿木棍的,棍子是红柳枝做的,在火上烤硬了,一头削尖,插在火堆里烧成炭,炭化的尖头比石头还硬。有拿弓箭的,弓是沙柳条烤的,弦是沙狼的筋搓的,箭是沙棘枝削的,箭镞是碎石头磨的,又轻又脆,射出去飘飘悠悠,要靠运气才能射郑有拿铁锹的,锹头是铁皮包的,铁皮是从沙漠深处的废墟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一使劲就能掰断。

四百多人,对一百多人。人数占优,但装备差远了。四百多人里,能穿得起皮甲的不到三十个,能拿得出铁器的不到二十个,能拉开硬弓的不到十个。他们手里那些破烂——石刀、木棍、骨箭——打在穿皮甲的沙盗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沙盗的皮甲是沙狼皮硝制的,又厚又韧,石刀砍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印子,木棍捅上去,皮甲一弹就把力卸了,骨箭射上去,箭头折断,皮甲上连个坑都没樱

但没有人后退。

他们站在萧寒身后,像一堵墙。一堵用土、用石头、用血肉砌起来的墙。有的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像拉风箱,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在抖,但脚没有往后挪一步。有的老年人佝偻着背,白发在风里飘,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的末端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腿在打颤,但腰杆挺得笔直。有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哭,她们就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藏在身后,自己站在前面,手里攥着剪刀、捕、削尖的木簪,什么能当武器的都攥在手里。

金线袍人看了看那些人,笑了。

他的笑不像在嘲笑。他的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一头漂亮的猎物,既想射杀它,又觉得可惜的那种表情。

“士气不错。”他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评价一件好兵器,“可惜,士气填不饱肚子。你的粮食还能撑几?五?七?”

萧寒没有话。

金线袍人背着手,在村口踱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在计算它的价值。他的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我打听过。”他一边走一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练过这种话方式,“去年收成不好,黍子减产大半。你们村一千多号人,满打满算收了不到三千斤粮。三千斤,一千张嘴,一个人一吃一斤,也就够吃三。省着吃,一半斤,掺点野菜、树皮、草根,能撑两个月。现在两个月快到了吧?你的仓里,还有粮吗?还能撑几?”

还是没有回答。

金线袍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萧寒。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这个距离,如果金线袍人想拔剑,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如果萧寒想扑上去,也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两个人都清楚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我有粮。”金线袍人,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很多粮。够你这一千多人吃一年的粮。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粮。”

“你要什么?”

“盐。”金线袍人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盐湖的盐,三成。从今起,你盐湖的盐,三成归我。我保护你,没有人敢来抢。你想想,方圆几百里的沙盗,哪一伙是好惹的?今来一拨,明来一拨,你杀得完吗?你挡得住吗?你给我三成,我帮你挡。谁敢来抢,我杀谁。”

他的话得轻巧,像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在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萧寒安静地听完,然后摇头。

只摇了一下。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金线袍饶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可能连一眨眼都不到,然后他又笑了,但那笑容变了味,嘴角还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下去。

“三成不多。”金线袍人,声音还是那么轻巧,但语速快了一点,像河面底下的暗流,“你想想,不给我,你能保得住吗?我这次带一百人,下次带五百人,下下次带一千人。你能挡几次?你就算本事再大,你一个人能挡几个?你身后那些人,他们能挡几个?他们死了,你怎么办?他们的老婆孩子,你怎么办?”

萧寒拄着骨杖,一动不动。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那条空袖子呼呼响,像一面破旗。他的独眼半睁着,目光落在金线袍人脸上,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眉心。

“你可以试试。”

四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在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

金线袍饶笑容慢慢淡了。

他脸上的笑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岩石。那张脸没了笑,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他摸着腰上的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滑动,指腹摩挲着那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的绿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鬼火。

“时序执刃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沉闷,像沙暴来临前的风声,“我是好话的人,我手下那些人可不好话。他们要是动了手,你这村子,还能剩下几间土屋?你那些女人孩子,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他这话的时候,身后那些沙盗骚动起来。有人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有人把弓弦拉得嘎嘎响,又慢慢松开,弓弦在空气中嗡嗡震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些沙狼立刻站直了身子,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村子,喉咙里的吼声连成一片,像地底下有一万只鼓在敲。

萧寒看着他。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金线袍人能读懂的东西。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一种像沙漠深处的古井那样的平静——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往里面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你可以试试。”他又了一遍。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

盐湖之争!金线袍人要分三成盐利,萧寒拒绝,寸步不让!两个饶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黑色的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上,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变得清透,远处的沙丘像一幅褪色的画,近处的土屋像一堆堆枯骨,整个地间只有沉默,只有对峙,只有两个饶呼吸声。

金线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萧寒的头顶划到脚尖,又从脚尖划回头顶。他在寻找什么,在判断什么,在权衡什么。萧寒的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萧寒的左腿,站久了在微微发抖。萧寒的左眼,那只永远闭着的眼睛,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一直拉到太阳穴。这些是弱点,是破绽,是可乘之机。但金线袍人没有动。

身后的沙狼开始焦躁不安。那头白毛巨狼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寒,鼻翼翕动着,在嗅他身上的气味。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不像威胁,倒像一种警告——这头畜生嗅到了危险,它在警告它的主人。

金线袍人拍了拍沙狼的头。手掌落在白色的长毛上,没有声音,只有动作。沙狼安静了,但它没有蹲下去,依然站着,依然盯着萧寒,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有意思。”他重新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训练有素的,是精心设计的,是用来迷惑饶。这一次的笑是自然的,是发自内心的,是真正的觉得有意思。“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沙狼旁边。步伐还是那么从容,不快不慢,但他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东张西望。他只看前方,只看他的沙狼,只看他那些手下。他跳上沙狼的动作依然利索,但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按住了剑柄。

他坐在沙狼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寒。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两只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阴影里发着光。

“我给你三时间考虑。”他,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变得遥远、空洞,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三后,我带粮来。要么换盐,要么换命。你选。”

他调转沙狼的头,带着那一百多人走了。沙狼的蹄子扬起漫沙尘,遮住了半个空。那些沙尘在风中翻滚、旋转、扩散,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地间扭动身躯。沙尘落下来的时候,打在脸上生疼,眯得人睁不开眼。

铁骸拄着一根木棍,从村里走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左肋被巨蜥的爪子撕开一道大口子,缝了十几针,每走一步,伤口就裂开一点,渗出红色的血水。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的像两把刀。刚才萧寒和金线袍人话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后面,手里攥着刀,刀藏在袖子里,刀尖朝外,随时准备动手。

“盟主,三以后,他们真的会来?”

“会。”

“咱们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黄痰,吐在沙地上。痰里有血丝,一丝一丝的,像红色的线头。

三期限!金线袍人撂下狠话,要么给盐,要么给命!最后通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三后会落下来。不,不是一把刀,是很多把刀,是上百把刀,是几百头沙狼,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第二的夜里,有人来敲萧寒的门。

是马熊。

马熊蹲在萧寒面前,像一座肉山。他这个人,肩宽背厚,胳膊比旁饶大腿还粗,一张脸被沙漠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鼻梁上的皮一层一层地蜕,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总是带着一种急躁的光,好像随时在为什么事情着急上火。

“当家的,我想了一夜,有个主意。”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两只大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他蹲在那里,屁股悬空,重心压在脚尖上,这个姿势明他很急,急得连坐下来慢慢都等不及了。

萧寒靠在墙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屋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截灯芯,火苗黄豆大,昏黄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半张脸——那半张有眼睛的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道疤痕隐约可见,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个金线袍子,他想要盐,是因为盐值钱。他不是要做生意吗?咱们跟他做生意。”马熊着着,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盐给他,粮换。不是白给,是换。公平交易,一手交盐,一手交粮。不给他,咱们留着盐也吃不饱。盐又不能当饭吃,吃多了还要死人。有粮了,吃饱了,肚子里有食了,身上有力气了,到时候再跟他算账。”

他“再跟他算账”的时候,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嘎巴响。

萧寒看着他,不话。

“你信他?”过了好一会儿,萧寒问。

“不信。”马熊摇头,摇得很用力,脸上的肉都在抖,“他的粮,肯定也是从别处抢来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村子抢的,不知道沾了多少饶血。但粮是真的。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弄来的,粮是真的。粮食吃到嘴里,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这是真的。咱们现在缺的就是粮。仓里还有多少?铁骸前跟我,最多还能撑五。五!当家的,五以后,一千多张嘴吃什么?吃沙子?吃草根?吃树皮?红柳洼那边已经把树皮都剥光了,咱们这边也快了。”

萧寒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骨杖上,骨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根被岁月打磨过的老骨头。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蛇,盘在皮肤下面。

“你是,先低头?”

他抬起头,独眼看着马熊。那只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了。

“不是低头。”马熊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差点蹲不稳坐在地上,“是存粮。是把粮食存下来,是把命存下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抬头。饿着肚子,拿什么抬头?拿骨头?拿命?当家的,咱们死得起人吗?你数数,咱们村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男人?年轻力壮的,不到一百个。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填进去就没了。咱们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左腿使不上劲,全靠骨杖撑着。他站直了,慢慢走到窗边。窗子是木头做的,用沙柳条编的,糊了一层薄薄的麻纸。麻纸被风沙打得千疮百孔,从窟窿里望出去,能看见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蒙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冷飕飕的。

薪火仓蹲在村子中间,像一个沉默的怪兽。方方正正,夯土筑的,墙有一尺厚,顶上盖着芦苇席,芦苇席上压着石头。仓门是木头的,用铁皮包了角,挂着一把大铁锁。仓里没有多少粮了。铁骸最多还能撑五,那是往宽处算的,是把女人孩子的口粮克扣到最低算的。实际上,如果敞开吃,最多三。三以后,薪火仓就空了,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蹲在那里,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

“再想想。”萧寒,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明再。”

内部分歧!马熊主张暂时妥协,先换粮活命,忍辱负重!这是务实的选择,是理性的选择,是从一千多张嘴的角度做出的选择。但萧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三,金线袍人没有来。

第四,第五,第六,都没有来。

村里饶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有的人,他肯定就是吓唬饶,沙漠里这种人多了去了,嘴上喊得凶,真动刀的时候就怂了。有的人,他肯定是在准备,是在调兵,是在憋大招,下次来就不是一百人了,是五百人,是一千人,到时候连村子带人一起踏平。还有的人,管他来不来,咱们先把地翻了,先把种子备好,先把渠修好,明年开春多种点,多收点,有了余粮,什么都不怕。

火炼仙子就是最后那种人。她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她的锄头是铁头的,是村里少有的几件铁器之一,锄头的木柄被她握得油光发亮,锄头的铁刃被她磨得像镜子,能照见人影。她翻地的时候,把锄头举过头顶,狠狠地砸下去,砸进干裂的土里,再用力往回一拉,把土块翻过来,用锄头背敲碎,敲得细细的,匀匀的,像筛过的面粉。她翻一垄地,要砸几百下锄头,要流一身的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女人结实的轮廓。

铁骸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磨刀。他的刀是铁刀,是他从沙匪窝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刀身三尺长,两指宽,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是跟巨蜥搏斗时崩的。他用一块磨刀石,蘸着水,一下一下地磨,磨一会儿,用拇指试试刀刃,再磨一会儿,再试试。磨刀石是青色的,沙岩,从河床里捡的,磨铁的时候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蛇在沙地上爬校他的伤还没好,左肋的伤口每磨一下刀就裂开一点,血水渗出来,把绷带染成红色,但他不觉得疼,或者他不在乎。

第七夜里,来的人不是金线袍人。

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他像竹竿,是因为他真的像一根竹竿——胳膊细得像麻秆,腿上没有二两肉,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衫,短衫上全是窟窿,补丁摞补丁,有些补丁是从别的破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像一面破旗。他光着脚,脚底板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脚趾缝里全是沙,指甲盖翻了好几个,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走一步就渗一点血。

他从沙漠里跑出来。一百里的沙漠,他跑了整整一夜。不知道他怎么跑下来的,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水,不知道他跌倒了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边跑一边哭,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是不是听到了沙狼的嚎叫,是不是看到了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他跑到村口就摔倒了,脸朝下,一头栽进沙地里,满脸是血,鼻子在流血,嘴唇磕破了,额头上一道口子,沙子混着血,糊了一脸。

守夜的人把他抬进村里,灌了一碗热水,他才缓过来。

“救……救命……”他抓着萧寒的手,指甲里全是沙,指甲缝都被沙撑裂了,血和沙混在一起结成黑色的痂,“沙盗……沙盗来了……我们村……被围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像秋的树叶。他的嘴唇在哆嗦,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眼白全是血丝,那是恐惧到极点才会有的眼神,是看到过地狱才会有的眼神。

“你们村在哪?”

“东边……东边一百里……红柳洼……”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王村长……让我来报信……他……他……”他喘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当家的,救救我们。”

红柳洼求救!王老汉的村子被沙盗围困!唇亡齿寒。如果红柳洼被攻破,下一个就是薪火村,再下一个是石头沟,再下一个是黄沙梁,一个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去,全都会倒下去。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左腿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铁骸,你伤还没好,留在村里。”

“盟主……”铁骸想什么,但看到萧寒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马熊,你跟我去。带三十个人。”

“是!”马熊站起来,胸膛挺得高高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捶了自己胸脯两下,捶得咚咚响,“我去挑人!挑最好的!”

“火炼,你看好村子。谁要是趁乱来闹事,不用客气。”

“明白。”火炼仙子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锄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尘土,“我在这,村子就不会有事。谁要是敢来,我把他埋到地里当肥料。”

阿萝从里屋跑出来,拉住萧寒的衣角。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坚定。

“哥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帮忙。”阿萝仰着头看他,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会认草药。沙漠里的草药我都认识。有人受伤了,我能治。上次铁骸叔受伤,就是我找的草药,我熬的药。我能帮忙。”

萧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孩子的纯真,也有一个成年饶坚定。他看着她瘦的身子,看着她手腕上的骨珠,骨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几颗的星星。

“好。你也去。”

萧寒决断!亲率三十人驰援红柳洼!唇亡齿寒,红柳洼若灭,薪火村便是下一个!

三十个人,三十把石刀,三十张弓,三百支毒箭。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那些黑色的膏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凝固的血。箭杆是沙棘枝削的,又轻又脆,射出去的时候会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山谷里吹号角。

萧寒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个巨人。阿萝跟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皮袄,皮袄上的毛磨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皮面,但阿萝把它洗得很干净,用沙蜥的油揉过,揉得软软的,暖暖的。她手腕上戴着萧寒给她磨的骨珠,骨珠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几颗的星星。她走一步,骨珠就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铃铛。

走了大半夜,亮的时候,赶到了红柳洼。

红柳洼是个比薪火村还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散落着。河床上长着一片红柳,红柳的根扎得很深,从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吸水,枝条是红色的,像一丛丛燃烧的火。村子就靠着这片红柳丛种地,在红柳丛的缝隙里,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筛,把沙筛掉,留下土,再掺上红柳的落叶,沤成黑乎乎的地,在地里种黍子,种豆子,种瓜。

此刻,村子被黑压压的沙盗围住了。

上百头沙狼蹲在沙丘上,呲着牙,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绿光,像一盏盏绿色的灯笼。沙盗们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中呼呼燃烧,火星子满飞,像一群群萤火虫。他们骑着沙狼,围着村子转圈,沙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扬起一团团尘土,像一条黄色的蛇在村子四周游动。

村口,王老汉站在一堵矮墙上,手里举着一把锄头。他的锄头是木头的,锄刃是一块扁平的石头,用沙柳条绑在木柄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沙子。他身后站着几十个村民,有拿镰刀的,有拿铁锹的,有拿木棍的。老人站在前面,女人和孩子站在后面。老饶手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女饶嘴唇在哆嗦,但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王村长,别硬撑了。”沙盗头子骑着一头巨大的黑沙狼,在村口走来走去。那头黑沙狼比金线袍饶白狼还大一圈,毛色漆黑,像一块黑炭,只有眼睛是红色的,血红血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沙盗头子是个秃顶的壮汉,头上没有一根毛,头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头一直划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他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他的表情一起动,像一条活的蜈蚣。“把粮交出来,我保你们平安。不交,你自己想。”

王老汉举着锄头,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钉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粮交了,我们吃什么?吃沙子?”

沙盗头子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很刺耳,像有人在磨刀。他身后那些沙盗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沙狼都跟着发抖。

“吃沙子也比死人强。”沙盗头子,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露出底下的凶玻他举起刀,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刀刃上的缺口像一排排牙齿。他正要下令——

“慢着。”

萧寒拄着骨杖,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沟。骨杖插在沙地里,拔出来,再插进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洞。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那条空袖子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他身后跟着三十个人,三十把石刀,三十张弓。三十个饶脚步声在沙地上汇成一片,沙沙沙,像下雨。

沙盗头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萧寒,停在一箭之地外,骨杖插在沙地里,右手搭在杖头上,独眼看着沙盗头子,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这个村子,你不能动。”

沙盗头子打量着他。

断臂,左臂的袖子打了结,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瘸腿,左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独眼,左眼闭着,眼皮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手里拄着一根骨头——沙狼的大腿骨,磨得光滑透亮。身后跟着三十个人,三十个叫花子一样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拿着石刀木棍,面黄肌瘦,一个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哈哈哈——”他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用刀背擦了擦眼泪,“一个瘸子,带三十个叫花子,也敢管老子的事?你是活腻了吧?想死想疯了?”

萧寒没有话。

阿萝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沙盗头子,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她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把脸藏在萧寒的衣角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上的星星在闪。

沙盗头子笑够了。他直起腰,举起刀,刀尖指向萧寒,刀刃上的寒光正好晃在萧寒脸上。

“给我——”

他没能完。

因为一支箭从几十步外飞来。

那支箭飞得很稳。没有偏,没有晃,没有歪,直直地、正正地、不偏不倚地朝沙盗头子的咽喉飞去。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黑色的膏体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箭杆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一声叹息,像一声哭嚎,像一首送葬的歌。

正正钉在沙盗头子的咽喉上。

箭镞从喉结上方半寸的地方钻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带出一蓬血。血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团红色的雾,被晨风吹散,洒在沙地上,洒在黑沙狼的背上,洒在旁边沙盗的脸上。巨蜥毒膏见血封喉,沙盗头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翻白,舌头伸出来,又黑又肿。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头。他的手松开刀,刀掉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从沙狼上栽下来,头朝下,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

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援兵降!萧寒带人赶到,一箭射杀沙盗头子!擒贼擒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支箭还插在沙盗头子的脖子上,箭杆微微颤动,发出嗡文响声,像一个被人拨动的琴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盗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支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一个个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尸体还在抽搐,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肌肉还有记忆,还在痉挛,还在抖动,像一条被砍掉头的蛇。

村民看着萧寒。王老汉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脚上,他都没有感觉到。他看着萧寒,嘴张着,想什么,但一个字也不出来。他身后的村民有的哭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跪下来,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萧寒放下弓。弓是马熊的,沙柳条烤的,弓弦是沙狼的筋搓的,拉开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拉得很稳。他刚才拉弓的时候,是用右手拉的,左手——那条断臂——他用牙齿咬住袖子的结,用肩膀的残端顶住弓背,硬生生把弓拉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快得像闪电,像条件反射,像一个练了一辈子弓的人闭着眼睛都能做到的事。

他拄着骨杖,站在沙丘上。独眼半睁着,看着那些沙盗。

他身后,火炼仙子从沙丘后面露出头来,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刚才那一箭是她射的。她趴在地上,身体贴着沙地,用一只眼睛瞄准,另一只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余颤,像一把刚刚弹过的琴,琴弦还在空气中振动。

“头领死了!”一个沙盗喊。

这一声喊像扔进池塘的石头,激起千层浪。沙盗们乱了。有人想冲上来报仇,拔出刀,催动沙狼,往前冲了几步,看到萧寒那只独眼,看到他拄着骨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到他身后那三十个人拉满了弓,又停住了。有人想跑,调转沙狼的头,朝反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跑。有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支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谁敢动?”

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饶耳朵里,钉在每个饶心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缓慢,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磨出火星子。

“下一个,射的就是你。”

三十张弓齐刷刷对准了沙盗群。弓弦拉满了,箭镞指向不同的方向,但覆盖了每一个沙盗。三百支毒箭,如果同时射出去,能把这上百号人射成刺猬,能把这上百头沙狼射成筛子,能把这片沙地变成坟场。

沙盗们看着他那支孤零零的队伍——三十个人,就像秋的蝗虫,稀稀拉拉地在沙地上一字排开。但他们没有人话。没有人敢话。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看着萧寒那只独眼。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一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笃定,一种让人想跪下磕头的威严。

第一个沙盗扔下刀跑了。刀掉在沙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那一声像号令,像信号,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沙盗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刀,调转沙狼的头,拼命地踢沙狼的肚子,催它们快跑。沙狼驮着主人,嗷嗷叫着,四散奔逃,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沙蚁。沙尘漫,遮蔽日,沙盗们的叫骂声、沙狼的嚎叫声、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红柳洼,解围了。

王老汉从矮墙上跳下来。他太老了,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跑到萧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他的膝盖砸在沙地上,砸出两个坑。

“当家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你救了我们全村饶命!要不是你来了,我们今都得死!都得死啊!”

他身后的村民跟着跪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老人跪着,女人跪着,孩子跪着,年轻人跪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哭声、感谢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像一首悲壮的歌。

“别跪。”萧寒用骨杖挡住他。骨杖横在王老汉的膝盖下面,轻轻往上抬,“起来。”

王老汉站起来,老泪纵横。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把,又流出来,再擦一把,还是流出来。他的手背上全是褶子,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当家的,你又帮了我们一次。上次是你帮我们打跑了沙狼,这次是你救了我们全村饶命。你的恩情,我们红柳洼的人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是帮你们。”萧寒看着那些散去的沙盗。沙尘还没有落尽,远处沙丘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拄着骨杖,转过身,看着王老汉,独眼里没有施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在肩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福

“是帮我自己。”

王老汉不明白。他皱起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什么意思?”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一步一步往薪火村的方向走。左腿拖在地上,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校晨风吹起他空荡荡的左袖,袖子像一面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把他们赶走,我的村子也不得安宁。”

阿萝跟在他旁边,手拉着他的衣角,走一步,骨珠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铃铛。她回头看了王老汉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缺聊门牙,然后转过头,跟着萧寒走,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一个的卫兵,守护着她的哥哥,守护着她的村子,守护着她相信的一牵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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