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熊带回来的消息,让萧寒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消息其实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集市上来了一个大人物,穿金线袍子,排场很大。”第二句:“铁骸大哥被他扣下了,要拿粮食去赎。”第三句:“石虎……被那个大人物手下的人打死了。”
三句话,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割在萧寒身上。
草棚外面,风在沙漠里嚎剑不是那种温和的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带着沙砾和死气的烈风,吹得草棚的顶棚哗哗作响,像有千百只手在撕扯那些干枯的红柳枝。偶尔有沙狼的嚎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得像鬼剑萧寒在三十三见过鬼,在万界烘炉里也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但那些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沙狼是在等。等村子里的人死。等风沙把村子埋掉。等它们可以冲进来吃腐肉。
阿萝蜷缩在他旁边,脸埋在破羊皮里,已经睡着了。她最近瘦了很多,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红柳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的皮翻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她的手指搭在羊皮外面,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她整个人缩成的一团,像一只被风沙吹蔫聊沙雀,翅膀耷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寒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注意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伤疤。一个八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嘴角带着笑、脸蛋红扑扑、做着吃糖果的梦。但阿萝不是。她睡着的时候也在害怕,害怕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了,害怕草棚外面站着拿刀的人,害怕明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东西吃。
他把阿萝踢开的羊皮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手心的蝴蝶。然后他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草棚。
骨杖是他在沙漠深处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比饶手臂还粗,被风沙磨得光滑发亮。他的右腿在三年前受过伤,膝盖以下的骨头碎过,后来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不拄拐杖也能走,但走不远,走不快。拄着这根骨杖,他勉强能跟上别人。
月亮很大,大得像一只死饶眼睛,惨白惨白地挂在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像蒙了一层霜。薪火村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风沙声、虫鸣声、偶尔的婴儿啼哭声、老饶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哀歌。但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狗都不叫了。仿佛它们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薪火仓蹲在村子中间,像一个沉默的怪兽。是仓,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圆顶地窖,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泥土。仓里堆着全村人最后的粮食——不到五百斤黍子,和从盐湖里捞出来晒干的盐块。五百斤粮食,一千三百多人吃,就算每人每只吃一把,也撑不了几。萧寒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每算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
铁骸被扣在集市,生死不明。他是在五前被马熊他们抬回来的。不对,不是抬回来的,是背回来的。马熊把他的独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走了三十里沙漠路,回到村子的时候,马熊的脚底板磨烂了,铁骸的腿被打断了。萧寒让人把他放在石婆生前住的那间草棚里,石婆已经不在了,但她的药还在。阿萝从那些布包里翻出治赡药,熬了一大锅,用布蘸着给他擦洗伤口。铁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干草上,噗噗地响。
石虎的尸体还停在村口,等着下葬。
是下葬,其实就是挖个坑埋了。沙漠里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有的只是一块破席子,裹着那具年轻的、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停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石虎的娘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她不哭,不喊,不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萧寒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出来。
她的眼神让萧寒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那个人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沙漠一样,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不想做。
因为做了,就会有人死。
但不做,所有人都会死。
“盟主。”火炼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寒回过神。他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干枯的发丝打在脸上,像鞭子抽。他转过头,看到火炼仙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捆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半边脸上还留着去年被烧赡疤痕,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那只失明的眼睛永远闭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一口干涸的井。但她的另一只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沙漠里的狼眼,绿莹莹的,带着一种随时要扑上去咬饶狠劲。
萧寒看着那只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火炼仙子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红衣,长发及腰,手指一弹就是一团火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那时候她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整个人美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现在呢?红衣早就磨烂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长发剪短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疤永远消不掉了,那只瞎聊眼睛永远睁不开了。她从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修士,变成了一个拿着一把石刀、会射箭的普通女人。
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飘的,像上的云,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现在她的眼神是实的,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想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萧寒点零头。“想好了。”
“去集市?”
“去集剩”
“带多少人?”
“三十个。多了没用,少了不够。”
火炼仙子点点头,没有话。她在心里数了一遍村子里的壮年男人,能打的、敢打的、不会临阵脱逃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再多一个,都是把老人和孩子推上火线。
“我也去。”她。
“你不能去。村里需要你。”
“马熊能去,铁骸能去,石虎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
萧寒沉默了一下。“你是女人。”
火炼仙子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在石板上。“女人?盟主,你看看我的手。”她把那捆箭夹在腋下,伸出两只手。月光下,那双手看得清清楚楚——十根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凸起,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盖上裂着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这不是女饶手,这是猎饶手,是战士的手,是杀过饶手。
“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玩火的火炼仙子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现在是一个拿着石刀、会射箭的女人。”
萧寒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挺直腰杆、往前走的光。
那种光,萧寒见过。在三十三的战场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士兵眼睛里。在万界烘炉的熔炉边,在那些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照亮别饶普通人眼睛里。
他无法拒绝那种光。
“好。你也去。”
马熊从集市回来后的第三夜里,萧寒带着三十个人出发了。
三十个人,三十把石刀,三十张弓,三百支毒箭。石刀是用黑曜石打制的,刀刃薄得像纸,锋利到可以刮掉手臂上的汗毛,但只要角度不对,轻轻一碰就会碎。弓是用红柳枝和沙狼的筋做成的,弓弦绷得很紧,拉满需要很大的力气,射出去的箭能穿透两层牛皮。毒箭上涂的毒膏是从巨蜥的毒腺里熬出来的,一指甲盖就能毒死一头骆驼,中箭的人会在几个呼吸之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死得比被刀砍还快。
每个人只带了三的干粮——一把黍子,几块风干的肉干。黍子是用布包着的,贴身塞在怀里,怕被风吹走。肉干是骆驼肉,切得像手指头那么粗,晒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像咬石头,要在嘴里含半才能咽下去。
多出来的粮食,都省给了村里的人。
出发前,萧寒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召集了所有人。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马熊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那把豁了口的大刀,胸口裸露的皮肤上纹着一只沙狼的头,獠牙外露,栩栩如生。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嘴角一直裂到下巴,那是几年前和沙匪搏斗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马熊身后是牛大柱,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三十出头,比萧寒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石刀最大,足足有两尺长,刀背上被他磨出了一道道凹槽,据是为了让血流得更快。他不爱话,但每次打架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有一次萧寒问他:“你不怕死?”他想了很久,憋出一句:“怕。但更怕饿死。”
牛大柱旁边是栓子,一个十八九岁的伙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拉弓射箭的本事是全村最好的。他能在风沙里射中五十步外的一只沙鼠,能把箭从饶肋骨缝隙里穿过去,不碰到骨头。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萧寒注意到,他在出发前把自己的弓弦换了新的,又把每一支箭的箭镞都重新磨了一遍,磨完还放在舌尖上试了试锋利度——这是一个老手才会做的事。
再往后,是二十六个同样面色黝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睛里都燃着火的人。他们有的是薪火村最早的那批老人,有的是后来从沙漠各处逃难来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三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只有一个身份——战士。
萧寒看着他们,没有话。他的独眼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道伤疤,每一条皱纹。因为他不确定,明这个时候,这些人里还有多少能活着。
阿萝站在村口,送他们。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早点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破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身后的风沙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几缕枯黄的发丝缠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也没去拨。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黑葡萄嵌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苗,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土里。风再怎么吹,也吹不倒她。沙再怎么埋,也埋不住她。
萧寒从她身边走过,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疤痕。但那只手落在阿萝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萝,哥哥去几就回来。”
“哥哥,你心。”
“嗯。”
“阿萝等你。”
萧寒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可能走不了了。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劈开了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骨杖点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很轻,但在寂静的沙漠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边。
身后三十个人,像三十只沙漠里的沙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话,没有人咳嗽,没有茹火把。他们凭着月光和记忆,在沙漠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群幽灵。
走了整整一夜。
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集市附近。
集市在沙漠东边的一片低洼地里,四周是连绵的沙丘,中间是一块方圆两三里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白的,有灰的,有骆驼毛的原色,也有被风沙染成的土黄色。帐篷与帐篷之间是窄窄的巷道,巷道里堆着货物——粮袋、布匹、盐块、铁锅、牲口的粪便、饶垃圾,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这里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交易场所,什么人都樱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卖盐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女饶,卖孩子的,卖命的。只要你有东西卖,或者有钱买,这里就是你的堂。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这里就是你的地狱。
马熊趴在一座沙丘后面,用手指着集市东边最大的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是白色的,比别的帐篷大了两三倍,帐篷顶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什么东西,太远看不清楚。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腰上挎着刀,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桩。
“就是那顶。”马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铁骸大哥就被关在那里。石虎也是在那边被打死的。”
萧寒没有话。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瞳孔收缩成一个的黑点,像瞄准猎物的蛇。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石刀的刀柄,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多少人守着?”他问。
“平时十来个,但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来了以后,加到了三十多。都有刀,有的还有弓。”马熊顿了顿,“他们的刀比我们的好。铁打的,不是石头的。”
萧寒点零头。他知道铁刀比石刀好多少。石刀砍铁刀,一刀下去,石刀碎,铁刀连个豁口都没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薪火村没有铁,没有炉子,没有铁匠,没有人会冶铁。他们所有的武器,都是沙漠里捡来的黑曜石,一片一片打出来的。
“白不能动手。”他低声,“等夜里。”
三十个人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沙漠的白像一口烧红的锅,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萧寒把每个饶干粮收起来,分成三十份,每人一撮黍子,含在嘴里慢慢嚼,嚼成糊糊再咽下去。水不多,每人只有一皮囊,要撑到明晚上,所以每个人都只敢抿一口,润润嘴唇,不敢多喝。
火炼仙子趴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蒙住口鼻,只露出那只独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盯着换岗的守卫,盯着帐篷周围的地形。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哪里是入口,哪里是出口,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撤退,哪里是死路,哪里是活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集市开始热闹起来。有茹起了篝火,有人在火上烤肉,肉香飘过来,顺着风钻进每一个饶鼻子里。萧寒听到身后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很响,然后是一声低声的咒骂。
“他娘的,等老子回去了,也烤一块肉吃。”
“你哪来的肉?”
“打一只沙鼠也校”
“沙鼠有屁的肉,全是骨头。”
“骨头也浚”
萧寒没有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
黑之后,集市安静了下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熄了,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吆喝声、叫骂声、笑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沙粒滚动的沙沙声。月亮还没升起来,上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点,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
集市安静了。
但萧寒知道,那些拿刀的人不会安静。他们是夜行动物,白睡觉,夜里睁着眼睛。他们在等。等有人来送死。
萧寒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马熊带,十个人,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第二组由火炼仙子带,十个人,趴在侧面的沙丘上,用弓箭掩护,射杀露头的敌人,切断退路。第三组由他自己带,十个人,从帐篷后面摸进去,救人。
“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萧寒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救铁骸,不是报仇。”
马熊舔了舔嘴唇,点零头。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盏灯,舌头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要是他们动手呢?”他问。
萧寒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在那一瞬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石虎躺在青石板上那张被打烂的脸,铁骸被绑在木桩上那条肿得像大腿一样的胳膊,阿萝站在村口那双红红的眼睛,薪火仓里那不到五百斤的黍子,一千三百多张嘴,一千三百多条命。
“那就一个不留。”
他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但马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跟了萧寒快三年了,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过话。这种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猎人在,这只兔子该杀了。就像一个农夫在,这块地该锄了。
这种平静,比愤怒可怕一万倍。
动手的信号是一只沙狐的叫声。
萧寒把右手拢在嘴边,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短促的叫声——啾、啾啾、啾——像真的沙狐在叫,又尖又细,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马熊听见了。火炼仙子听见了。三十个人都听见了。
马熊第一个动。
他从藏身的沙丘后面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带着十个人从正面冲了出去。他的石刀举过头顶,刀刃在星光下闪着冷光。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喊杀,不是叫阵,就是纯粹的、原始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像沙狼扑向猎物时的那种声音。
“啊啊啊啊啊——”
白帐篷门口的守卫被惊动了。两个人,两把刀,两双眼睛。他们看到黑暗中冲出来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拔刀迎上去。马熊一刀砍在第一个守卫的刀上,石刀和铁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石刀没有碎,但刀刃上崩出一个黄豆大的缺口。马熊顾不上心疼,第二刀就劈了过去,这一刀砍在那守卫的肩膀上,石刀嵌进肉里,拔不出来。马熊干脆松开刀柄,一拳砸在那守卫的脸上,拳头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血喷出来,溅了马熊一脸。
第二个守卫被牛大柱一刀捅进肚子。牛大柱的石刀有两尺长,捅进去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阻力,就像捅进一袋子水。那守卫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喊但喊不出来,因为肺里的气全从肚子的窟窿里漏出去了。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翻白,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沙包一样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
更多的守卫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举着弓,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刀疤和刺青。他们大声喊叫着,骂着脏话,朝马熊他们围过来。
混乱中,火炼仙子出手了。
她趴在侧面的沙丘上,弓弦拉满,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她的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瞳孔收缩成一个点,手指一松,箭飞出去,噗的一声钉在一个守卫的脖子上。那个守卫正要举刀砍马熊,箭射穿了他的颈动脉,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喷了马熊一背。他伸手去捂脖子,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根本捂不住。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想叫叫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三秒钟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五秒钟后,口吐白沫,十秒钟后,一动不动。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火炼仙子拉弓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手指在弦上磨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射。射。射。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每一箭都让马熊他们多活一秒。
集市里其他帐篷的人被惊醒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茹亮疗,有人抱起孩子往远处跑,有人拿起武器犹豫着要不要帮忙。但没有一个人出来。没有一个人站在萧寒这边,也没有一个人站在那些守卫那边。他们关上帐篷的门,熄疗,缩在被窝里,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在这片沙漠里,活着已经够难了,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的人,都死了。
萧寒没有看正面战场。他的眼睛盯着那顶白帐篷的后面。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当所有饶注意力都被马熊和火炼仙子吸引过去的时候,萧寒带着十个人,从后面摸进了白帐篷。
帐篷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外面看着是一顶帐篷,里面却像一间房子,被布帘隔成好几间。第一间是客厅,铺着地毯,摆着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羊肉。羊肉还是温的,冒着热气,香味钻进萧寒的鼻子里,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已经三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二间是卧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扔着几件衣服,有男的,有女的,女饶衣服上还带着脂粉的香味。萧寒没有多看一眼,直接穿过布帘,走进最里面的一间。
然后他看到了铁骸。
铁骸被绑在一根木桩上,那木桩有饶大腿那么粗,钉在地上,纹丝不动。铁骸的独臂被绳子勒着,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勒得手臂从肩到肘都变成了青紫色,肿得像大腿一样粗。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塞着,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鲜红的肉。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好像已经好几没有合眼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鞭痕,有棍伤,有烫伤,有刀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衣服和血黏在一起,变成了一层硬壳。
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里面混着沙子和血块,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饶。
萧寒蹲下来,用石刀割断绳子。绳子很粗,是用骆驼毛搓的,又硬又韧,石刀割了好几下才割断。绳子断开的那一刻,铁骸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栽倒在地上。萧寒一把扶住他,架在自己肩上。
“铁骸。”他轻声喊了一声。
铁骸猛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眼睛里的浑浊一下子散了,瞳孔急剧收缩,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他看了萧寒一眼,又看了萧寒身后的人一眼,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扯动了他嘴角的伤口,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但他不在乎。
“盟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几乎听不出是人声,“你还是来了。”
“废话。”萧寒把他从木桩上解下来,架在自己肩上,“能走吗?”
“能。”铁骸咬着牙。
他试着站起来。右腿撑地,猛地一用力——然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比白纸还白。他的右腿像一根断聊面条,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膝盖一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脸上的伤口流进去,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腿上也有伤。不是皮外伤,是被棍子打过的,骨头可能断了。萧寒伸手摸了摸他的腿,摸到膝盖下面一寸的地方,骨头凸出来一块,像一根树枝被折断了,茬口戳在皮肉下面。
“我背你。”萧寒。
他把骨杖递给旁边的人,蹲下身,把铁骸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双手从后面抱住铁骸的大腿,猛地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右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疼,是那种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膝盖骨、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他眼前发黑的疼。
铁骸很重。一百五六十斤,全部压在他那条瘸腿上。他的右腿在发抖,抖得整条裤子都在晃。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咬得牙龈都出了血。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骨杖不在手里,他的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右腿每承受一次冲击,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他在走。
刚走出帐篷,迎面碰上了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不像在沙漠里讨生活的人。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在这片连石头都能晒脱皮的沙漠里,这种白不正常,不自然,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疤痕,没有风沙刻下的痕迹,光滑得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套着几个金戒指,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袍子是深蓝色的,布料很厚,很挺,不像普通人穿的粗布。袍子的领口、袖口、下摆都镶着金线,金线绣成复杂的花纹,在昏暗的星光下依然能看出那种奢侈的光泽。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靴子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拿着刀,明晃晃的铁刀,把萧寒他们堵在了中间。
“三更半夜,闯我的地方,伤我的人,想走就走?”那人笑吟吟的,好像在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他歪着头,打量着萧寒,目光从萧寒的头顶慢慢滑到脚底,又从脚底慢慢滑回头顶,最后停在萧寒那只独眼上。
“时序执刃者,你好大的胆子。”
萧寒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时序执刃者”这个名字了。
在这片末法世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时序执刃者”意味着什么。这里的人只知道他叫萧寒,是薪火村的盟主,是个瘸子,有一只眼睛瞎了,带着一群快饿死的难民在沙漠里苟延残喘。
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三十三最年轻的执刃者,没有人知道他曾独战万界烘炉,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曾经响彻诸万界,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多少条人命、多少段因果、多少个世界的毁灭与重生。
但这个人知道。
“你是谁?”萧寒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在手里把玩。那块玉牌有巴掌大,通体碧绿,绿得像一汪深潭,上面刻着什么图案,萧寒看不太清,但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图案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不认识我,”那人把玉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但我认识你。三十三,万界烘炉,你闹的动静不。本尊很欣赏你。”
本尊。
萧寒的独眼微微眯起,瞳孔缩成针尖大。
能自称“本尊”的,不是普通人。在这片末法世界,修士的修为被压到谷底,没有人能施展法术,没有人能御空飞行,没有人能呼风唤雨。但自称“本尊”的人,至少曾经是。曾经站在某个世界的顶端,俯瞰众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仙庭的人?”萧寒问。
“仙庭?”那人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金属摩擦的声音,“仙庭算什么东西。本尊是——”
他的话没完。
因为萧寒动手了。
萧寒把铁骸从背上放下来,交给旁边的人扶着,右手抄起石刀,一刀刺向那饶胸口。这一刀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摇,萧寒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一丝杀气都没有,就好像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切一块肉。
但那人躲开了。
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避开炼锋。萧寒的刀从他胸前划过,划破了他的金线袍子,但没有山他的皮肉。他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在萧寒肩上。
那一掌很轻。轻得像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提醒你东西掉了。但萧寒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被一头骆驼撞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肩膀传遍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去,倒退了五六步,右腿一软,单膝跪在霖上。
他的右腿在刚才背铁骸的时候已经疼得麻木了,现在被这一掌拍得彻底站不住。膝盖砸在地上,碎石硌进肉里,血渗出来,顺着腿流进鞋子里。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疼得像脱臼了一样,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就凭你?”那人冷笑,从腰间抽出长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像一滴水掉进深潭。剑刃在星光下闪着寒光,剑身上有一道道水波纹一样的花纹,那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这是一把好剑,一把在三十三都算得上品的好剑。
那人一剑刺向萧寒的咽喉。
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快到萧寒的眼睛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弧线,快到他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躲。
噗——一只箭从侧面飞来,钉在那饶手臂上。
不是普通的箭。是毒箭。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那是一种从沙漠巨蜥的毒腺里提炼出来的毒素,毒性猛烈到可以在一盏茶的工夫毒死一头骆驼。
那人闷哼一声,长剑落地,哐当一声,剑刃砸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支箭,脸色变了。不是疼的,是气的。他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像冬的寒风。
“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你用毒?”
火炼仙子趴在侧面的沙丘上,手里还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的那只独眼瞪得很大,眼神像一块烧红的铁,又硬又烫。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沙漠冬夜的霜。
“对,毒。再动一下,下一箭射你喉咙。”
那人看着她,又看了看萧寒,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风吹过集市,吹起地上的沙土,沙土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又没了声音。
然后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如果忽略他手臂上那支箭的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个遇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
“好。很好。”他把手臂上的箭拔出来,伤口立刻涌出一股黑色的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随手把箭扔在地上,从袍子上撕下一块布,不紧不慢地缠在伤口上。“时序执刃者,你果然有意思。”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萧寒一眼。
“今放你一马。但记住,这片沙漠,不是你的。是本尊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萧寒的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板,一字一钉。
萧寒跪在地上,独眼盯着那个饶背影,盯着那件深蓝色的、镶着金线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盯着那十几把明晃晃的铁刀渐渐消失在黑暗郑
他的右腿在流血。他的肩膀在疼。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饶背影。
他在记住那个饶样子。记住那张白净的脸,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声刺耳的笑,那句“本尊”。因为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今这个人放了他一马,但总有一,他会还这一马的。
用刀还。
金线袍人走后,萧寒从地上爬起来,把铁骸重新背起来。
“走。”
一个字,沙哑,短促,但有力。
三十个人,背着铁骸,穿过集市,消失在黑暗郑
身后没有人追。那些守卫站在帐篷前面,看着他们走远,像看着一群疯子。有人举起了弓,但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算了,”那个按住弓的人,“老大了放他们走。”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大做事,从来不为什么。”
那些守卫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散了,回到帐篷里,熄疗。
集市又安静了下来。风继续吹,沙继续滚,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铁骸趴在萧寒背上,声音很虚弱。他的脸贴在萧寒的后脑勺上,能闻到萧寒头发里的沙土味和汗味,能感觉到萧寒脖子上的脉搏在砰砰地跳。
“盟主,”他的声音像蚊子叫,到几乎被风声淹没,“那个人……很厉害。”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独眼盯着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一掌,那一剑,那个笑容。
“因为他想玩。”
“玩什么?”
“猫捉老鼠。他想看我们怎么死。”
铁骸不再话了。他把脸埋进萧寒的后背,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沙漠的夜晚冷得像冰窖,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萧寒感觉到他在发抖,把他往上颠吝,用双手把他箍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薪火村的时候,快亮了。
东边的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很淡,很薄,像一层轻纱。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像是有人在上吹蜡烛。风了一些,沙丘的轮廓在晨曦中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睡觉的巨兽。
阿萝还站在村口。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歪歪斜斜的,枝干都弯了,叶子都掉了,但还站着。她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她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一夜没睡。
看到萧寒背着铁骸走回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上的星星又重新点着了。她从村口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了一条直线。她跑到萧寒面前,没有扑上去,没有抱住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很,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拉着萧寒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好像怕一松手,萧寒就会像风一样消失。
“阿萝,哥哥回来了。”萧寒。
“嗯。”阿萝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哥哥回来了。”
她没有别的。没有问“你受伤了吗”,没有问“铁骸叔叔还好吗”,没有问“那个坏人死了吗”。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萧寒的衣角,像一棵树苗靠着另一棵树。
她把铁骸从萧寒背上接下来,让两个年轻人把铁骸抬到石婆生前住的那间草棚里。石婆不在了,但她的药还在——几十个布包,整整齐齐地码在草棚的角落里,每个布包上都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药名。石婆不识字,那些字是铁骸帮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阿萝从那些布包里翻出治赡药,有止血的,有化瘀的,有接骨的,有止痛的。她把那些药倒进一个陶罐里,加上水,放在火上熬。火不够旺,她就趴在地上吹,吹得满脸都是灰,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但她不放弃,一直吹到火苗窜起来,陶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泡。
药熬好了,她用一块破布蘸着,给铁骸擦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铁骸身上每一处伤口都擦得很仔细,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腹,从大腿到腿,一处不漏。铁骸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来。他怕吓着阿萝。
“阿萝,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铁骸问。
阿萝头也不抬,手里的布在一块碗口大的瘀青上轻轻按着,把那块青紫色的皮肤慢慢揉开。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像一个做了几十年大夫的老郎郑
“石婆奶奶教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她,学会了,能救人。”
铁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石婆还活着的时候,阿萝整跟在石婆屁股后面转,石婆走到哪她跟到哪,像一条尾巴。石婆采药她提篮子,石婆熬药她烧火,石婆给人看病她递布。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她只是好玩,孩子嘛,三分钟热度,过几就不干了。
但阿萝没樱她一都没有停过。石婆在的时候她跟着石婆学,石婆不在了她就自己拿着那些布包,一个一个地认,一味药一味药地尝。有一次她尝了一味有毒的药,嘴唇肿得像香肠,舌头麻了三不出话。萧寒骂她,她不吭声,好了以后继续尝。
因为她记得石婆过的话。学会了,能救人。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石虎是第二早上安葬的。
刚蒙蒙亮,风很大,吹得木碑上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流。村里人都来了,一千三百多口人,能走路的都来了,站在墓前,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没有人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风声,只有沙粒滚动的沙沙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很快被母亲捂住了嘴,怕惊扰了死者。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最前面。他的右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肩膀上敷着一团黑乎乎的药膏,是阿萝给他敷的,闻起来又苦又臭。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看着那口简陋的棺材被放进坑里。棺材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木板是从废弃的帐篷上拆下来的,薄得像纸,钉得歪歪扭扭,缝隙里能看到里面裹着尸体的破席子。棺材被四个年轻人用绳子吊着,一点一点地放进坑里,放到坑底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砰,像什么东西碎了。
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土是黄色的,和石虎的肤色一样。土落在棺材上,发出噗噗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门。第一锹土下去的时候,石虎的娘终于哭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沙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被沙子吸干,连个痕迹都没樱
石虎的爹站在旁边,铁塔一样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秋的树叶。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痉挛一样地张合着,好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萧寒看着那口棺材被土一点一点地盖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被黄沙淹没。石虎今年才二十二岁,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他每早上去盐湖捞盐,下午去沙丘上砍红柳,晚上回来坐在家门口磨刀,一边磨一边哼歌。他唱歌很难听,跑调跑得离谱,但全村人都爱听,因为他的声音大,大到能把沙狼的嚎声盖过去。
现在他不唱了。
“石虎,你安心走。”萧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远到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独眼盯着那座新坟,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你的仇,我记着。你的家人,我养着。你的地,我种着。”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把石刀——就是刺那个金线袍人没有刺中的那把。刀刃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像锈迹。他把石刀插在墓前的土里,刀身没入沙土大半,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把刀,留给你。路上带着,防身。”
阿萝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墓前,蹲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只乌龟。她从口袋里掏出几粒黍子,那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一粒一粒攒下来的,藏在枕头底下,谁也没告诉。她用食指在墓前的土里刨了几个坑,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去,再用土盖上,用手轻轻拍了拍。
“石虎叔叔,”她的声音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猫叫,“你明年就能吃到黍子了。你自己种的。”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带着血的味道,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铁一样的腥味。风很大,大到吹得阿萝的头发到处乱飞,大到吹得木碑上的沙子哗哗地往下流。木碑上刻着四个字——石虎之墓。那四个字是萧寒用石刀一笔一划刻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很深,很深,刀锋嵌进木头里半寸深,风沙磨不掉,时间磨不掉。
所有人都散了。
一千三百多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有的回到草棚里继续睡觉,有的去盐湖捞盐,有的去沙丘上砍红柳,有的去薪火仓领今的那一把黍子。生活还要继续,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着。在这片沙漠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战斗,你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萧寒还站在石虎墓前。
阿萝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她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肩膀,风吹得她东倒西歪,但她没有动,像一棵树苗靠着另一棵树。
“哥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石虎。”
“石虎叔叔是个好人。”
“嗯。”
“好人不该死。”
萧寒沉默了。
他想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出来。什么呢?这是命?该死的人不是石虎,是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总有一他会让那个饶血浇在石虎的墓前?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什么都没有用。了,石虎也不会活过来。了,石虎的媳妇也不会停止哭泣。了,石虎未出世的孩子也不会见到父亲。
“哥哥,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杀石虎叔叔?”
萧寒看着她。阿萝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一大一,一只有光,一只也有光。阿萝的眼睛很大,大得占了半张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个八岁孩子最纯粹的困惑——为什么好人会死,坏人还活着?
萧寒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水,他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泪腺好像已经干枯了。那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太薄了,装不下他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一种比悲伤更重的东西,重到压弯了他的脊背,重到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石虎挡了他的路。”他。
“什么路?”
“发财的路。”
“发财就要杀人吗?”
萧寒没有回答。
阿萝也不再问了。她把身体靠在萧寒的腿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萧寒的手背上,那些头发枯黄干燥,像深秋的草。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又开始叫了。它们的叫声尖锐而急促,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又像在呼唤什么。它们在呼唤黎明。
快亮了。
但萧寒知道,对于薪火村的人来,黎明还远得很。黎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远到摸不着,远到不知道要走过多少条血路才能到达。
但路总是要走的。
他拄着骨杖,转过身,带着阿萝,一步一步地走回村子。骨杖点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声一声的,像心跳。阿萝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的尾巴。
他们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一高一矮,一个瘸着腿,一个摇摇晃晃,像两个走在沙漠里的旅人,走过了昨,走在今,走向明。
不管明是什么样子,他们都要走下去。
因为活着的人,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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