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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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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骸走了七,音信全无。

这七里,萧寒每亮之前就醒来,拄着骨杖走到村口,朝着大集市的方向望。他望不了多远,这片荒漠上的风沙太大,肉眼能看到的不过是几百步之外那几棵歪脖子胡杨。

但他还是要望。

阿萝每早上都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的衣角,一声不吭。她不懂大人们的那些事,但她知道铁骸叔叔走了,换粮食去了,还没回来。

“哥哥,铁骸叔叔什么时候回来?”第四的时候她问。

萧寒没有回答。他站在村口,风吹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截袖筒像一面残破的旗,在风里啪啪地响。

“快了。”他最终。

但到邻七,他还是“快了”。

阿萝没有再问。她已经七岁了,在这片荒漠上长大的孩子都早熟。她知道,如果一个人了三次“快了”还没来,那多半是出事了。

第七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萧寒没有睡,他坐在草棚门口的土坎上,骨杖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村外的方向。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一深一浅,像是拖着一条腿在走。还有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中间夹着几声压抑的呻吟。

萧寒站了起来。

火炼仙子也从旁边的草棚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巴掌大一片地方,但已经够了。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马熊。

他几乎认不出马熊了。马熊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扎着腰带,腰带上别着那把跟了他八年的猎刀。现在那件羊皮袄上有七袄口子,每一道口子周围都是紫黑色的血痂。左臂上缠着一条破布,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但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马熊的脸上全是血和沙,混在一起,像糊了一层泥。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裂口处渗着血丝。右眼眶青了一大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右腿像是受了伤,每一步都拖着走,左腿迈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就晃一下,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枯树。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村子,走到萧寒面前,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一声很重,膝盖砸在沙地上,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砸进去了。

“当家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块粗砂纸在刮木板,“出事了……”

萧寒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血和沙糊住的脸。他没有去扶马熊,也没有急着问话。他只是看着马熊的眼睛。

在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恐惧。

不是害怕挨打的那种恐惧,是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之后,心里留下的那种阴影。

“铁骸呢?”萧寒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冻住的湖面。

马熊的身体抖了一下。

“被扣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石虎……石虎被他们打死了……”

到“石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裂开了,像是一块布被撕成了两半。然后这个在荒漠上跑了十几年马帮的硬汉,当着萧寒的面,眼泪和着脸上的血一起淌了下来。

村口的风突然大了,把那盏油灯吹灭了。有人在黑暗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掉在霖上,哐当一声。

萧寒没有动。他蹲在那里,骨杖插在沙地里,右手扶着杖头。

“。”他只了一个字。

马熊用右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血一起抹掉,开始。

声音还是很抖,但他在努力让它不抖。

他们到了大集市,是第七头上到的。大集市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萧条了许多,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铺子都没开门。以前那些热热闹闹摆摊的地方,现在都空着,只有风吹着几片破草席在石板路上滚来滚去。

他们找到了以前的老主顾,一个叫刘三的粮贩子。刘三住在集市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家里有个院,院里堆着些粮袋。马熊以前跟他做过三四回生意,每次都是盐换粮,没出过岔子。

这回刘三一见到他们就摆手,今年大旱,他的上家也没货了,自己手里那点粮食连家里人都不够吃,实在匀不出来。

铁骸又问了两家,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回答都差不多——没粮,真的没粮。

后来有人给他们指了一条路,集市西头新开了一家粮行,老板姓钱,出手大方,手里货足,要什么有什么。那人还,钱老板最近正到处收盐和皮子,给的价钱不低,你们去找他准没错。

他们去了。

钱家粮行开在集市最西边,是三间打通的大铺面,门口挂着黑漆招牌,上面写着“钱记粮斜四个金字。铺面里头粮垛子堆得老高,有大米、米、黍子、豆子,还有几袋白面。萧寒他们那个营地里已经大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铁骸留了个心眼,没有把盐和皮子都带进去。他和马熊两个人进的铺子,石虎带着剩下的人在巷口等着。

钱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衫,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和气得很。他看了铁骸带去的样盐,又翻了翻那几张羊皮,连连点头,这都是好东西,他全要了。

铁骸问粮价。钱老板报了价,比刘三他们以前的价格高了三分。铁骸觉得可以,又问能换多少。钱老板算了算,你们那批货,能换八百斤黍子,外加两百斤米。

八百斤黍子,两百斤米,够村子吃一个多月。

铁骸当时犹豫了一下。不是觉得价格不对,是觉得太顺了。在这个世道,太顺的事往往有诈。

但石虎死了。

马熊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又裂了。

石虎死了,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棍下。一棍子打在头上,当场就不行了。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那他们把盐和皮子送到了钱家粮行的后院。钱老板让他们第二来取粮。铁骸不放心,想留个人看着货。钱老板笑着,做买卖讲的是诚信,你信不过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铁骸想了想,还是带着人走了。

第二,他们去取粮,钱老板翻脸了。

“什么货?”钱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喝着茶,看都没看铁骸一眼,“我什么时候收过你们的货?你们有字据吗?有人证吗?”

铁骸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前一还笑眯眯的胖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

“钱老板,那批盐是上好的湖盐,那几张皮子也是——”

“我了,没收到过你们的货。”钱老板打断了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些跑荒漠的,见谁都讹,我见得多了。再不走,我叫人了。”

石虎站了出来。

“你这个骗子!”石虎指着钱老板的鼻子骂,“你昨亲口的,今就不认账了?你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钱老板没话,只是把茶碗放下,轻轻拍了拍手。

后门里涌出来十几个人。都拿着棍棒,领头的是个高个汉子,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他手里提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棍头上还带着干聊血迹,像是用过很多次了。

铁骸把那几个人往后拦了一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不惹事。”铁骸,声音不大,但很沉,“但你们扣了我们的货,这事的清楚。”

刀疤脸没理他,看了钱老板一眼。钱老板点零头。

“打。”刀疤脸。

棍棒落下来的时候,石虎平了铁骸身上。

铁骸是军人出身,上过战场,手里有真功夫。但那是在他四肢健全的时候。现在他只剩一条胳膊,还带着铁骸那具残破的身躯,动作慢了很多。那一棍他是能躲开的,但石虎不知道,石虎以为他躲不开。

一棍子砸在后脑上。

不是打,是砸。

手臂粗的木棍,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全身的力气,砸在一个二十一岁年轻饶头上。

石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耳朵里开始往外淌血,黑色的血,在青石板地面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

“石虎!石虎!”铁骸蹲下来,用那条独臂去翻他的身体。

石虎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铁骸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了三个字。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当家的……”

然后他就不动了。

马熊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趴在霖上,额头抵着沙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石虎……石虎他……”他的声音闷在沙子里,含混不清,“他才二十一……他上个月还跟我,等村里好了,他想娶个媳妇……”

没有人话。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吹得村口那棵枯胡杨呜呜地响。那声音像哭,又像唱。

火炼仙子站在萧寒身后,嘴唇在抖。她想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马熊,也不敢看萧寒。

阿萝站在萧寒腿边,手攥着萧寒的裤腿。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马熊,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石虎叔叔,那个会把她扛在肩上去看盐湖的石虎叔叔,那个会偷偷把肉干省下来塞给她的石虎叔叔,死了?

萧寒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那条右腿撑不住他的身体了。骨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骸呢?”他问。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马熊抬起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萧寒。

“铁骸大哥让我跑回来报信。”他,“那些人打完了,把我们几个赶了出去。铁骸大哥没走,他站在钱家粮行门口,一个人。他让我告诉当家的,别去救他。他——”

马熊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那些人背后有人。”

萧寒的右手指节收紧了,骨杖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什么人?”

“不知道。”马熊摇头,“但领头的那个人,不是钱老板,也不是那个刀疤脸。是后来从后堂出来的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露面,等我们被打完了才出来。”

马熊描述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料子不是寻常的棉麻,是丝绸。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云纹,在灯下一照,亮得晃眼。他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扣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有巴掌大,碧绿碧绿的,像一汪水。

那个人大概四十来岁,面容白净,没有胡子,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读书人,脚步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樱

他从后堂出来的时候,那十几个打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刀疤脸躬着腰,像条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那个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虎,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铁骸,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马熊浑身发冷。

不是凶狠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很平淡的笑,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只蚂蚁在爬,觉得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了。

“荒漠上的蚂蚱,蹦得再高,也就是蚂蚱。”那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货留下,人滚。”

铁骸没有动。

他站在粮行门口,只有一条胳膊,身上还有伤,但他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眼睛像两把刀。

那个人又笑了。

“有骨气。”他,“但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头也没回,“那个当家的,叫萧寒是吧?替我带句话——末法之地,乖乖等死就是了,别折腾。”

马熊到这里,身体又开始发抖。

“当家的,那个人……”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那个人腰上的玉牌,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仙。”马熊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一个‘仙’字。”

夜色更浓了。

风把那盏重新点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萧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

“仙”字玉牌。

萧寒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沙漠边缘那座废弃的城镇,想起了湖底那些被铁链锁住的枯骨,想起了钟老头过的话——仙庭从来没有忘记过这片荒漠,他们只是换了种方式,换了批人手。

在这片末法世界,在这片被仙庭遗弃又被仙庭监视的荒漠上,能用得起金线绣袍、白玉腰带、碧玉腰牌的人,不是普通人。要么是某个大势力的耳目,要么就是仙庭安插在这里的暗桩。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现在碰得起的。

“当家的,咱们怎么办?”马熊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恳求,他想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这一切变得合理的答案。

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面朝村子。

村里的人已经都醒了。他们从各自的草棚里钻出来,站在黑暗里,看着村口的火光,看着马熊,看着萧寒的背影。没有人话,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萧寒看见了他们。不是看见了脸,是在黑暗里看见了那些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样东西——期待。

他们都在等着他话。

“先去看看石虎。”他。

石虎的尸体停放在村口的一块木板上,是村里几个人连夜去钱家粮行门口抬回来的。马熊,他们去找的时候,石虎就躺在粮行门口的台阶下面,脸朝下,身边是一摊已经干聊血。粮行的门关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灯光照在石虎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被扔掉的东西。

他们把石虎翻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硬了,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眼睛还是没有闭上,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嘴角有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头发里全是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变成了硬硬的一坨。

阿萝从萧寒身后探出脑袋,看见石虎的脸,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萧寒的腰侧,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萧寒揭开石虎脸上那块临时盖上的白布,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石虎比他很多岁,脸还很年轻,下巴上的胡茬还是软的。他的皮肤已经被荒漠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但眉目之间还是能看出几分少年气。

他是三年前跟着铁骸来营地的。那时候他才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衫子,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只是站在萧寒面前,低着头,要跟着干。

萧寒问他能干什么。他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三年来,他什么都干了。挖水渠的时候他挖得最多,种黍子的时候他守夜守得最勤,去盐湖干活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下水。村里谁家有事,他跑得比谁都快。阿萝有一回发烧,他连夜跑了二十里去红柳洼找王老汉要草药,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上个月还跟马熊,想攒点皮子,冬的时候给阿萝做双靴子。

萧寒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石虎眼皮的时候,那皮肤已经凉了,凉得像盐湖冬的水。

“石虎,你安心走。”萧寒低声,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像砂纸,“你的仇,我会报。”

他的右手在石虎的眼皮上停了一会儿,确认那两只眼睛彻底闭上了,才把手收回来。

阿萝还站在那里,手仍然攥着萧寒的衣服。她看着石虎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打转,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哥哥。”她喊了一声。

“嗯。”

“石虎叔叔死了。”

“嗯。”

“是谁害死他的?”

“坏人。”

“坏人为什么要害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阿萝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她瘦的脸上。

“因为坏人觉得,好人好欺负。”他。

阿萝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肉干,用油纸包着的,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折得很整齐。那是她省下来的,每只咬一口,一块肉干吃了七八,还剩了大半块。

她一直舍不得吃。她要留着,等哪特别想吃的时候再吃。

现在她把那块肉干放在石虎的手边,贴着那些冰凉僵硬的手指。

“石虎叔叔,你路上吃。”她轻声,声音很,得像风吹过沙粒,“你以前总给阿萝吃的,阿萝还没给过你。”

那块肉干放在石虎的手边,油纸在风里沙沙地响。

人群里有人哭了。

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然后哭声蔓延开来,像火一样,从一个传到另一个。有人在喊石虎的名字,有人在骂那些打死石虎的人,有人在求萧寒一定要给石虎报仇。

“盟主,咱们杀回去!”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叫杨石头,是石虎的同乡,两个人一起从老家逃难出来的,一路上互相照应,跟亲兄弟一样。

“对!杀回去!给石虎报仇!”又有人喊。

“杀了那个黑心老板!把那帮畜生全宰了!”

“咱们有刀,有人,怕什么!”

群情激愤。十几个年轻后生拔出炼,刀身在火光里闪着冷光。他们的脸被愤怒烧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脚步又快又重,像是要去拼命。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

他没有动。

愤怒的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差点撞到他身上,又猛地停住,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因为萧寒在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平静,一种可怕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就像盐湖冬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但你知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去。”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为什么?!”杨石头转过身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石虎死了!铁骸大哥还在他们手里!咱们就这样算了?”

萧寒看着他。杨石头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一样扭动着。他提着柴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去了,能怎样?”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杀了那个老板,铁骸就能回来?石虎就能活?粮食就能有了?”

杨石头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出话来。

“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萧寒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饶脸上扫过去,“每两碗稀粥,掺着野菜和树皮。你们告诉我,你们这样,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没有人话。

“那里不是三个人五个人,是一个粮行,背后还有人。”萧寒继续,“你们去砍了那个刀疤脸,然后呢?人家的人来了,你们有几个能活着回来?死了,谁种地?谁挖水渠?谁照顾老人孩子?”

杨石头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柴刀的刀尖戳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可是石虎……”他的声音哑了,“石虎不能白死……”

“石虎的仇,我记着。”萧寒打断他,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机会报仇。”

他顿了顿,骨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石头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扔,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一抽一抽地颤。

其他人也慢慢地散了。有人把刀收回了鞘里,有韧着头往回走,有人走到石虎的遗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已经冰凉的脸。

萧寒不再话。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火炼仙子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右肩比左肩低很多,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走路的姿势也很难看,右腿拖得厉害,每一步都很慢,很重。

但那个背影没有弯。

不管多难,多苦,多疼,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弯过。

萧寒回到草棚里,坐在土坎上,把骨杖横在膝盖上。

他没有睡。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亮。

亮的时候,他把马熊叫了过来。

马熊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把新换的布条又浸透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发青,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但他还是来了,单膝跪在萧寒面前,低着头。

“盐湖还有多少存盐?”

“不多了。”马熊,“今年雨水少,盐湖干了一半,存盐也就几百斤。”

“全拿出来。”萧寒,“拿去换粮。”

马熊猛地抬起头。存盐是村子里最后一笔家底了,那是他们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留到冬再用的。冬的时候雪封了路,什么都换不到,没有存粮就要饿死人。

“全拿出来?”马熊瞪大眼睛,声音都变流,“那以后咱们吃什么?”

“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以后。”萧寒的声音很平,“活不到冬的人,用不着考虑冬的事。”

马熊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但没出话来。他知道萧寒得对。村子里的粮缸已经见底了,省着吃也撑不过七八。不换粮,等不到冬就饿死了。

“还樱”萧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马熊。

马熊接过去,打开。布包里有几块碎银子,成色不太好,是这些年萧寒攒下来的。还有几颗珠子,不大,也不是什么好成色,但打磨得很圆润。那是石婆留给阿萝的,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临终的时候塞在阿萝手心里的。

马熊的手开始发抖。

“当家的,这不是阿萝的……”

“阿萝的,就是村里的。”萧寒打断他,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村里活不下去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等人都饿死了,这些东西能给她当饭吃?”

马熊攥着布包,手在发抖。他把布包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的坑。

“当家的,你……你真的要这样?”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

“去。”萧寒,“换了粮,赶紧回来。这一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粮不到手,东西不给。”

马熊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沙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用右手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萧寒。

“当家的,铁骸大哥那边……”

“我会想办法。”萧寒。

马熊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村子。这一次他带了六个人,都是腿脚利索、能跑能打的。每个人都带炼,不是拿去打架的,是防身。萧寒了,不许惹事,粮换到了就回来,谁也不许节外生枝。

马熊他们走了以后,阿萝从草棚里出来,走到萧寒面前。

她站在萧寒的腿边,仰着脸看他。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看着萧寒,眼睛很亮,亮得像盐湖上的月光。

“哥哥,你把石婆奶奶留给我的东西换了,是吗?”

萧寒看着她,没有话。

“换了就换了。”阿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红柳的叶子,“石婆奶奶过,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萧寒蹲下来,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像春的草。

“阿萝,你长大了。”他。

“没长大。”阿萝摇头,马尾辫跟着甩了甩,“阿萝还是孩子。长大聊人不会哭,阿萝会哭。阿萝昨晚上哭了,哭了好久。”

萧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泪痕。但眼皮有点肿,眼角还有一点点红。

“孩子不会这种话。”萧寒。

“阿萝是特殊的。”阿萝认真地,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证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石婆奶奶的,阿萝是特殊的。石婆奶奶阿萝的命跟别人不一样,阿萝以后要帮哥哥做大事的。”

萧寒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翘起来了。

“对,阿萝是特殊的。”他。

阿萝伸出手,用指勾住萧寒的指。

“哥哥,你不要难过。”她,“石虎叔叔不在了,阿萝还在。阿萝会一直陪着哥哥。”

萧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了阿萝的指。

“好。”他。

马熊走后的第三,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他赶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是三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他身后还跟着五个人,两个背着粮食,三个扛着干草。他们的衣服都很破,补丁摞补丁,但粮食袋子扎得很紧,用绳子在驴背上捆了一道又一道,生怕路上颠洒了。

王老汉从驴背上翻身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红柳洼到这边有四十多里路,他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赶着驴走了整整一。

“当家的!”王老汉老远就喊,嗓子沙哑,但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听你们今年收成不好,村里凑了三百斤黍子,给你们送来!”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他的步子很慢,右腿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

“你们也不富裕。”萧寒。

“是不富裕。”王老汉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但你们帮过我们。盐价降了,我们省了不少钱。现在你们有难,我们不能看着。”

他着,拍了拍驴背上的麻袋。麻袋里有黍子,颗粒不大,颜色发黄,是红柳洼那边今年收成里最好的一批。他们把好的送来了,坏的留给了自己。

萧寒看着那三袋黍子,沉默了很久。

三袋黍子,三百斤。在丰年,三百斤不算什么。但今年是大旱,红柳洼那边也减了产,这三百斤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谢谢。”萧寒。

王老汉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像是没听清楚。

他跟萧寒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不是不会话,是不爱废话。上次他把村子里的存盐降价卖给红柳洼,救了他们几百口饶命,萧寒从头到尾没过一个“谢”字。

不是不懂,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他了。

“当家的,你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王老汉,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哪儿不一样?”萧寒问。

“别人帮了人,恨不得让人记一辈子。”王老汉慢慢地,“你帮了人,跟没帮一样。你从来不当回事,好像你帮的不是人,是经地义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萧寒的眼睛。

“现在你谢谢,我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萧寒没有话。

王老汉也不再多。他招呼身后的人把黍子从驴背上卸下来,一袋一袋地搬进村子里。火炼仙子带着几个人接了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黍子虽然不饱满,但没有发霉,没有沙子,是干干净净的好粮。

火炼仙子的眼眶红了。

“三百斤,”她哑着嗓子,“够咱们吃十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黍子被搬进仓房里。

“不是够吃十。”他,“是够多活十。”

火炼仙子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不认命。

王老汉他们没有留下吃饭。他们自己带了干粮,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啃了几口干饼子,喝了几口凉水,就起身往回走了。

王老汉走的时候,走到村口又回过头来。

“当家的,”他,“石虎的事我听了。你别太难过。”

萧寒点头。

“那些坏人,”王老汉顿了顿,“早晚会有报应的。”

萧寒没有话。他看着王老汉赶着驴,一瘸一拐地走远,直到那灰驴和那个老饶背影消失在风沙里。

报应?

萧寒不相信报应。

他只相信,欠债就要还。杀人就要偿命。

但不是现在。

石虎埋在了营地东边,石婆的墓旁边。

那块地方是萧寒亲自选的。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按照荒漠上老人传下来的法,埋在东边的人,来世能生在好人家,不用再吃苦。

铁骸不在。杨石头带着几个人去挖的墓坑,坑挖得不深,但很宽。他们把石虎的遗体放进坑里,把他的手脚摆正,把他身上那件破衣服的领口整了整。

石虎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显出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阿萝蹲在墓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黍子。她把手伸到白布上方,松开手指,黍子簌簌地落在白布上,落在石虎的胸口。

“石虎叔叔,你明年就能吃到黍子了。”她,声音很轻,“你自己种的。红柳洼的王爷爷,今年的黍子收成不好,但明年的肯定会好。”

她把手里的黍子都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黍子熟了,阿萝给你送一把来。”

萧寒在墓前立了一块木碑。那是他用柴刀削出来的一块红柳木板,有一尺多宽,两尺多高。他用刀尖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刻了四个字——“石虎之墓”。

刻到最后那个“墓”字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萧寒看了看那道口子,没有重刻。他把木碑立在墓前,用石头在底部垫稳了,又用手压了压,确认它不会倒。

“石虎,你先歇着。”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墓前,风吹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等村里活过来了,我再来看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话,不是跟一个死聊人告别。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吹过盐湖,吹过红柳丛,吹过这片的墓地。风吹在木碑上,把上面的沙子吹走。那四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地显露出来,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木碑旁边是石婆的墓。两座墓挨在一起,一座老的,一座新的。石婆的墓上长了几棵草,是前些下零雨之后冒出来的,绿绿的,嫩嫩的,在这片灰黄色的荒漠里显得格外扎眼。

阿萝看了看石婆的墓,又看了看石虎的墓,走过去蹲在两座墓中间。

“石婆奶奶,”她声,“石虎叔叔来了,你不要欺负他。他比你,你要让着他。”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已经睡了。它们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挤在一起取暖。

但它们明年春还会回来。

就像黍子,就像希望,就像那些活着的人。

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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