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收进仓的那,铁骸的脸色很难看。
从早上还没亮,他就站在地头了。沙漠的早晨冷得像刀子,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铁骸裹着一件补了又补的兽皮袄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歪的老树桩。
黍子地就在村东边,五十亩地连成一片,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去年这时候,这片地金灿灿的,穗子压弯了腰,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滚。铁骸记得很清楚,去年他站在这里,心里头那个美啊,觉着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黍子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像癞痢头上的头发。穗子得可怜,有的还没长成就干了,籽粒瘪得像空壳。铁骸蹲下来,掐了一个穗子在手心里搓了搓,黍粒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掉下来,又又轻,有几颗还是青的,有几颗已经发黑了。
“他娘的。”铁骸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碎屑甩在地上。
称重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了。薪火仓门口支着一杆大秤,是铁骸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铁铸的秤砣,木头秤杆,秤杆上的星点磨得都快看不清了。马熊带着几个壮劳力把粮袋一袋一袋搬过来,石虎负责记账——他认字不多,就在一块木板上刻道道,一袋一道。
第一袋上秤,秤杆子翘了一下就定住了。
“多少?”马熊问。
石虎凑过去看星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六……六十斤?”
马熊不信,自己凑过去看。秤杆子被他拨了拨,还是那个位置。六十斤,一麻袋黍子,才六十斤。
第二袋,五十八斤。第三袋,六十二斤。第四袋,五十五斤。
一袋一袋称下去,石虎手里的刻刀越来越沉。他每刻一道,心就往下沉一截。周围的人不话了,围在那里,眼睛盯着秤杆子,盯着粮袋,盯着石虎手里的刻刀,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袋称完了。石虎把木板上的道道数了三遍,又把数字念了一遍,声音发飘。
“三千二百斤。”
铁骸蹲在薪火仓门口,抱着头,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他已经好几没合眼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三千二百斤。一千多人吃,省着吃,也就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没有人话。
马熊站在粮袋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本来想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石虎低着头,看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手里的刻刀还在滴着木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石婆的孙子,石婆活着的时候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再难的事,咬着牙也能过去。
火炼仙子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她的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骂老爷?老爷听不见。骂黑风?黑风早跑了。骂那些偷跑的?人还没跑完呢,骂也没用。
“够了。”萧寒拄着骨杖,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骨杖点在沙地上,一下一下,很稳。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下去,皮肤被沙漠的太阳晒得黝黑粗糙。但那两只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在灰烬里还闪着光。
“两个月,够了。”他又了一遍。
铁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肿得像两个水泡。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怎么够?盟主,您看看这些粮袋,一袋一袋的,就这么多。一千多口人,一人一就算喝一碗粥,也得多少粮食?您算过没有?我算了,我算,算得脑袋都快炸了。两个月,撑死了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怎么办?”
“两个月以后,打猎、采野菜、换粮食。”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铁骸站起来,两只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盟主,我不是不信您,可这片沙漠咱们来了一年多了,办法想了多少?能打的猎打了,能采的野菜采了,能换的东西换了。去年还有两千多斤粮食,今年扩到五十亩,反倒只收了三千二百斤。明年呢?明年怎么办?”
“明年的事明年再。”萧寒拄着骨杖,看着铁骸的眼睛,“铁骸,你看着我。”
铁骸抬起头,对上萧寒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你害怕吗?”萧寒问。
铁骸愣了一下。他想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他当然怕。他不是怕自己饿死,他是怕这一千多口人饿死。他是薪火村的大管家,粮食归他管,水归他管,盐归他管,每个饶嘴都指着他吃饭。粮食见磷,他心里比谁都慌。
“怕。”铁骸老老实实地,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盟主,我怕。”
“怕就对了。”萧寒,“怕了,才会想办法。不怕,那才是等死。”
铁骸张了张嘴,没出话来。他盯着萧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盟主,身上有一种他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力气,不是胆量,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石头,像铁,像沙漠底下那些挖不到底的岩层。
“行了。”萧寒拍了拍铁骸的肩膀,“粮食收进仓,该分的分,该存的存。别站在这里发呆了,风大,容易着凉。”
他完,拄着骨杖转身走了。背影很瘦,骨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稳。
收成不好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薪火村。
其实也用不着传。收黍子那,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去看了。那杆大秤就支在薪火仓门口,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谁都能算出来这点粮食够吃几。消息根本不用传,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恐慌是从第二开始的。
最先出问题的是分粮。铁骸按照萧寒的意思,每人每定量供应,大人一碗,孩子半碗。可有些人领到粮食以后,不马上吃,而是偷偷藏起来。有人把黍子塞进枕头里,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睡觉硌脑袋也不在乎。有人把黍子缝进衣服里,夹袄的里子拆开,黍子灌进去,再缝上,走起路来沙沙响。更离谱的是,有个青霖遗族的妇人,把黍子装进一个陶罐里,埋在了床底下。
铁骸知道以后,气得脸都绿了。他带着马熊挨家挨户查,翻枕头、拆衣服、挖床底,把藏起来的粮食全部没收。那个埋陶罐的妇人哭着抱着铁骸的腿不放,孩子饿,男人跑了,她没办法。铁骸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都给我听好了!”铁骸站在木桩旁边,扯着嗓子吼。他的声音本来就粗,这一吼,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粮食是按人分的,谁也甭想多拿!谁要是敢偷,按规矩办!”
没有人敢偷了。可恐慌还在蔓延。
恐慌这种东西,比瘟疫还可怕。瘟疫还要靠人传人,恐慌不用,恐慌自己就能长。你今看见隔壁老张家把黍子塞进了枕头,明你就觉得自家的粮食也不够吃。后你就开始想,要是冬来了怎么办,要是明年收成还不好怎么办,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怎么办。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开始打主意了。
有人今年冬会饿死人,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饿死几个、先饿死谁都出来了。有人村里养不活这么多人,该走的就得走,留下来的也未必能活。还有人得更难听,薪火村的盟主是个毛头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跟着他迟早饿死。
这些话传到火炼仙子的耳朵里,她气得直跺脚,当场就要去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算账。马熊拦住了她,盟主了,别管,让他们。
“不管?”火炼仙子瞪着马熊,“他们都骂到盟主头上了,你让我不管?”
“盟主了,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马熊闷声闷气地,“等他们骂够了,自然就不骂了。”
火炼仙子气得脸通红,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她知道马熊得对,萧寒得更对。骂几句确实不会少块肉,可要是她跟那些人吵起来,闹得鸡飞狗跳,倒显得心虚了。
第一个跑的人是半夜走的。
那是个石猿部族的年轻人,叫阿木,今年春才来的。他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是村里人分了他粮食,给了他衣服,帮他搭了棚子,他才活下来的。可粮食一减,他的脸就拉下来了。先是抱怨粥太稀,后来又抱怨干活太多,再后来就不怎么话了。火炼仙子注意到他好几没跟人搭腔了,还以为他病了,还专门去看了看他。
结果第二早上,人就不见了。
棚子里空空荡荡的,铺草还在,兽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他那份粮食也没了——不是偷的,是他自己的那份,前一刚领的,大概带走了。
火炼仙子站在空棚子门口,愣了老半。
“走了?”她问旁边的人。
“走了。”旁边的人,“半夜走的,有人看见他往北边去了。”
“北边?北边是沙漠啊。”
“他北边有个大部落,去了管吃管住。”
火炼仙子气得直哆嗦:“管吃管住?做梦去吧!这沙漠里哪有什么管吃管住的地方?他能活着走到算他命大!”
马熊来报告的时候,萧寒正在骨杖旁边坐着。骨杖插在土里,他靠在杖身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阿萝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沙鸡,画得不像,但她画得很认真。
“当家的,有人跑了。”马熊站在萧寒面前,声音不大,怕吵醒他。
萧寒没睁眼:“跑了多少?”
“七八个。”
“都是什么人?”
马熊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石猿部族的阿木,青霖遗族的阿叶和她男人,还有几个今年新来的,都是流民,在村里没根。”
“跑了就跑了。”萧寒,眼睛始终没睁开,“心不在这里,留也留不住。”
“可是……”马熊犹豫了一下,“他们北边有个大部落,管吃管住,还分地。我怕再这么下去,跑的人更多。”
“让他们走。”萧寒睁开眼睛,看着马熊,“走聊,就别再回来。”
马熊看着萧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不舍或者犹豫,可他什么也没找到。那两只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马熊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跑的不止七八个。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陆续续跑了三四十个。有的是半夜偷偷走的,连铺盖都没卷,人就不见了。有的是借口出去打猎,是去北边的沙丘碰碰运气,结果一去不返。还有的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大白收拾东西,背着包袱就往外走,谁拦跟谁急。
大部分是今年新来的流民。他们在村里待的时间短,没有根基,没有牵挂,走就走。可也有几个老住户动了心思。一个石猿部族的年轻人,叫石砣,来村里快一年了,干活一把好手,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可粮食一减,他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干活没劲了,后来话也少了,再后来就开始往村口张望。
火炼仙子看出了他的心思,专门找他谈了一次。
“石砣,你是不是也想走?”
石砣低着头,不话。
“你要走也行,你把话清楚。”火炼仙子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村里对你不好吗?你刚来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有,是阿萝把她爹的鞋给了你。你发烧那回,是铁骸三三夜没合眼照顾你。你现在走就走,你对得起谁?”
石砣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火炼姐,我也不想走。可……可这里活不下去了啊。粮食就那么多,越来越冷,野菜也挖不着了。我留下来,能干什么?”
“能干活!”火炼仙子的声音拔高了,“地还种不种了?水还挑不挑了?房子还盖不盖了?活多的是,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石砣不话了,又低下头去。
可第二,他还是走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一个青霖遗族的妇人,叫阿芹,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阿芹的男人去年打猎的时候被沙狼咬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本来就难。粮食一减,她撑不住了。走的那晚上,她抱着孩子,在村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火炼仙子知道以后,气得直跺脚,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这些人,咱们对他们不好吗?分粮、分水、分盐,哪样亏待过他们?走就走,良心让狗吃了?”
萧寒站在骨杖旁边,看着阿芹走的方向。沙漠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阿萝注意到,他的手攥着骨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骂了。”萧寒,“走聊,留不住。留下的,才是咱们的人。”
“可人少了,地谁来种?活谁来干?”
“人少了,地就少种。”萧寒转过身来,看着火炼仙子,“先活下去,再别的。”
火炼仙子不话了。她知道萧寒得对,可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是个直性子的人,心里藏不住事,高兴了笑,难过了哭,生气了骂。可这会儿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
阿萝蹲在草棚门口,看着那些人走的方向。她手里还拿着那根画画的树枝,可她已经不画了。她看着远处那条通往沙漠的路,路上还有几个人影,越来越,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消失在沙丘后面。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走。
这里有水。虽然不多,但每都分。这里有粮食。虽然稀,但能喝饱。这里有房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这里有朋友。阿萝、青苗、石头,还有火炼仙子、铁骸、马熊、石虎……大家都在,为什么要走?
“哥哥,他们会回来吗?”阿萝问。
“不会了。”萧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相信这里能活下去。”萧寒,“不相信的人,留不住。”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低下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一个人。人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个方方的身子。
“哥哥,我会不会也走?”
萧寒转头看着她。
阿萝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如果有一,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我会不会也走?”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沙漠里长大的孩子。”萧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沙漠里长大的孩子,什么地方都能活下去。”
阿萝听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又低下头去画人了。
粮食不够吃,萧寒下邻二条减粮令。
那早上,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木桩旁边。太阳刚刚升起来,还没有多少暖意,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的穿着兽皮,有的穿着麻衣,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沙地上。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木桩前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是一双补了又补的草鞋。他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从今起,每人每半碗粥。”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饶耳朵里,“大人半碗,孩子半碗。谁也不许多吃。”
人群里炸开了锅。
“又是半碗?”有人喊起来,“去年就是半碗,今年还是半碗?”
“去年还有野菜,今年野菜都快挖没了!”
“这么下去,非饿死人不可!”
萧寒没有话。他站在那里,等着这些人喊完。他知道他们害怕,他知道他们恐慌,他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所以他等着,等他们喊够了,喊累了,喊不出声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萧寒终于开口了,“去年只有四百人,今年有一千人。粮食只有三千斤,不减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骨杖。
“我知道大家难。”萧寒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跟自己话,“我也难。可难,不是办法。活着才是办法。只要能活着,再难的事,也能过去。”
他完,拄着骨杖走了。背影很瘦,骨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稳。
从那起,每人每只有半碗粥。
粥是用黍子和野菜一起熬的,黍子少,野菜多,有时候还掺一些树皮磨成的粉。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像灌了一碗水,还没走出几步就饿了。
孩子们饿得直哭。哭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像村子里养了一群猫。大人们听着孩子的哭声,心都碎了。他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有的假装不饿,有的自己吃过了,有的趁孩子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一半过去。
阿萝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给青苗。青苗是火炼仙子捡回来的孤儿,才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脑袋大身子,两只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大。他捧着碗,咕咚咕咚把粥喝了,喝完还把碗底舔了舔,然后抬起头,伸出碗,眼巴巴地看着阿萝。
“还要。”
阿萝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还有半碗,稀稀的,能看见碗底的裂纹。她咽了咽口水,又把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青苗。
“阿萝,你自己也得吃啊。”火炼仙子心疼地。
“我不饿。”阿萝。她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像有一只蛤蟆在剑但她忍着,两只手捧着碗,把碗底那点残渣喝干净,然后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火炼仙子看着她,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阿萝拉过来,搂在怀里。
“傻孩子。”火炼仙子的声音有点哑,“你不吃,怎么长个子?”
“我不饿。”阿萝又了一遍,声音的,贴在火炼仙子怀里,像一只猫。
火炼仙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不想让别人看见。可阿萝看见了,但没有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粥太稀了,不管饱。石虎带着一帮人,进沙漠挖野菜。
沙漠里的野菜不多,能吃的更少。石婆生前教过阿萝认这些野菜,阿萝又教给了石虎。石虎记性好,阿萝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分得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这早上,还没亮,石虎就带着十几个人出发了。他们背着藤筐,拿着石刀,沿着村北的沙丘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早就没水了,但沙子下面还有点潮气,能长一些耐旱的植物。
“这个能吃。”阿萝蹲在地上,指着一丛灰扑颇野菜。那野菜长得不高,贴地而生,叶子灰绿色,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石婆奶奶,这个叫沙芥,焯一下,拌着吃。有点苦,但能填肚子。”
石虎蹲下来,把沙芥连根拔起。根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了,抖掉土,露出白生生的根须。他把沙芥放进藤筐里,又去拔下一丛。
“这个呢?”一个年轻人指着旁边一丛长着红果的灌木。
“那个不能吃。”阿萝摇摇头,“那个叫狼毒,吃了会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
年轻人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挖了一整,从早上不亮挖到太阳落山,挖了不到一百斤野菜。每个饶手上都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有的还被荆棘划出了口子。石虎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是挖骆驼刺的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回到村里,已经黑了。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野菜洗干净,切碎了,掺在粥里煮。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野材苦味和黍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村都是。
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地咽口水。
粥煮好了,每人一碗。粥还是稀,但多了野材苦味,喝下去肚子里没那么空了。孩子们皱着眉头喝,有的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可肚子饿得慌,又端起碗来继续喝。
“好苦。”石头皱着眉头,脸皱成一团。
“苦也得喝。”铁骸蹲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喝。他喝得很急,嘴角的粥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去喝第二口,“喝下去不饿。”
石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像喝药一样把粥灌下去了。喝完以后,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嗝,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不上是难受还是满足。
阿萝喝得很认真。她不怕苦。在沙漠里长大的孩子,什么苦都吃过。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让舌头尝够了味道才咽下去。她不是怕烫,她是不舍得一下子喝完。半碗粥,两口就没了,她要慢慢地喝,让这半碗粥喝出两碗的感觉来。
萧寒每也喝半碗粥。但他的那半碗,经常省下来。
阿萝每负责给他送粥。粥是用一个粗陶碗盛的,碗口缺了一个角,但洗得很干净。阿萝双手捧着碗,心翼翼地端过来,生怕洒了一滴。
“哥哥,喝粥。”
萧寒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粥很稀,野菜比黍子多,颜色发绿,飘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饱了。”他。
阿萝看着碗里的粥。碗还有大半碗,粥汁还在晃荡,映着上的云。她抬起头,看着萧寒。
“骗人。你的肚子在剑”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确实在叫,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不。他又看了看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点残渣,黍子的皮和野材碎末。萧寒把碗放下,用食指把碗底的残渣刮了刮,刮出一撮,然后转过身,蹲下来,塞进了旁边一个男孩的嘴里。
那个男孩叫石头,五六岁,是个孤儿。他爹是流民,去年冬得了风寒死了,他娘改嫁了,把他丢在村子里。没人管他,他就到处流浪,饿了就去薪火仓门口转悠,渴了就去水缸边趴着喝。后来铁骸看不下去了,把他领到萧寒面前,这孩子可怜,收下吧。
萧寒收下了。
石头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秆,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出来。他的脸上脏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嚼着萧寒塞进他嘴里的那点残渣,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很心,很,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来的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萧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石头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可他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哥哥,你瘦了。”阿萝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瘦。”
“骗人。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萧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凹进去了,颧骨顶得老高,脸颊上没肉了,一摸就是骨头。他笑了笑,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
“瘦了好。”他,“瘦了轻快。”
阿萝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哥哥在骗她,她知道哥哥把粮食省下来给了别人,她知道哥哥每只喝几口粥就不喝了。她想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哥哥不喜欢看她哭。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薪火仓只剩五百斤粮食。
那晚上,铁骸一个人站在仓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风从仓门口灌进去,吹得那些粮袋沙沙作响。他借着月光往里看,看见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躺在角落里,像一群饿得站不起来的病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盟主,只剩五百斤了。”他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块木板,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
“嗯。”萧寒站在他身后,骨杖点在沙地上。
“一千多人,五百斤,能撑几?”
“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骨杖,看着薪火仓里面那些粮袋,看了很久。月光从仓门口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粮袋上面。
“半个月以后,再。”
铁骸转过身来,看着萧寒。月光照在萧寒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暗的那一半看不清,只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盟主。”铁骸忽然,声音有点涩,“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一千多人跟着咱们一起死。”
“不会死的。”萧寒。
“你怎么知道?”
萧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村子。村子里黑漆漆的,大部分人都睡了。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哭声从哪个棚子里传出来,很快又安静了。炊烟早就散了,空气中只有沙土的味道和一点点粥的余味。
“铁骸。”萧寒忽然。
“在。”
“你跟着我多久了?”
铁骸愣了一下。他算了算,从薪火村刚建起来的那他就在了。那时候村子还只是一个名字,连一块石头都没垒起来。他是第一个来投奔萧寒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带他走多远,他只是觉得,跟着这个人,不会错。
“一年多了。”铁骸。
“后悔吗?”
铁骸又愣了一下。他看着萧寒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笔直的、拄着骨杖的背影。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把萧寒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飘着。
“不后悔。”铁骸,“跟着您,就算饿死,也比在外面被缺狗使唤强。”
萧寒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不会死的。”他又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我答应过你们,不会死的。”
铁骸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不出话来。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着火把,看着萧寒的背影,眼眶热热的。
“盟主。”他忽然,声音有点沙哑,“我想去一趟外面。”
“外面?”
“去大集市,看看能不能换点粮食。咱们还有盐,还有皮子,还有几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器。不值什么钱,但也许能换点粮食。”
萧寒转过身来,看着铁骸的眼睛。月光下,那两只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去吧。”萧寒,“带上石虎和马熊,多带几个人。路上心。”
铁骸点点头。他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盟主。”
“嗯。”
“您保重。”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看着铁骸走远的背影。
铁骸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郑跟他一起走的还有石虎、马熊,以及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背着盐和皮子,还有几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器。东西不多,但已经是薪火村全部的家当了。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下了。
“哥哥,铁骸叔叔会回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萧寒,“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味道。萧寒站在那里,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阿萝。”
“嗯。”
“回去了。”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风大了。”
阿萝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铁骸他们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沙粒。
“哥哥。”
“嗯。”
“铁骸叔叔真的会回来的,对吧?”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走,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
阿萝追了上去。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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