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后的第三十七,沙漠起了一场怪风。
那早上,还红着,萧寒就醒了。右腿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扎。他撑着骨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边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黄红色,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染过。
“哥哥,你的腿又疼了吧?”阿萝也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嗯。”萧寒没有多。他知道,腿一疼,就要变了。这是他在荒漠里活了大半辈子攒下的经验。可他没想到,这次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风。
风是从西边来的。
起初只是一阵热风,吹得人皮肤发紧,嘴里进了沙子。马熊正在地里锄草,抬头看了看西边的空,骂了一句:“什么鬼气。”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不到半个时辰,就变了。
西边的地平线上,涌起一道黑色的墙。那墙在移动,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张开了大嘴,要把整个地吞进去。风先到了,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一口气压过来的,带着一股呛饶土腥味。
“沙暴!是沙暴!”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铁骸站在村口,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黑色的墙,脸色变了。他在边境活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场风沙,但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沙暴——黑的,像墨汁泼在了上。
“收工!收工!都回屋去!”铁骸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里被撕成了碎片。
人们从地里跑回来。石虎扛着锄头跑在最前面,脚底的沙子烫得像刚出窑的砖坯。他的身后,三婶抱着孩子跑,孩子被风沙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阿婆跑不动,被两个年轻人架着,一步一步地挪,风沙打得她睁不开眼。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看着那片黑风逼近。他的右腿疼得像要断了,但他一动不动。阿萝拽着他的衣角,脸被风沙吹得发红。
“哥哥,进屋吧!”
“等一下。”萧寒看着远处的地里,还有人在跑。他得等所有人都回来了,才能进去。
黑风越来越近。沙砾开始打在脸上,不是冬那种雪花一样的轻盈,而是像有人抓了一把碎石子朝你脸上扔。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很重。
“萧寒!快进来!”火炼仙子站在屋门口喊她。
萧寒最后看了一眼地里,确认所有人都跑回来了,才转身进屋。阿萝扶着他,步子很慢,风沙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就半闭着眼睛往前走。右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火炼仙子冲出来,一把将萧寒拽进屋里,把门关上。草帘已经堵上了窗户,屋里黑得像晚上。外面风沙打在墙上,噗噗噗噗,像是在用千万只手同时拍打土墙。
孩子们被吓哭了。三婶家的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的那个才三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的那个一边哭一边拍着的的背“别哭别哭”,自己却哭得比的还厉害。
“别哭了!”马熊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两个孩子被吓住了,不敢哭了,但眼泪还在往下掉,脸憋得通红。
铁骸蹲在墙角,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灭。他用手护着灯芯,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风,不对。”铁骸。
“怎么不对了?”石虎蹲在他旁边,灰头土脸的,嘴里全是沙子,呸呸地往外吐。
“颜色不对。黑的。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风。”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外面的风声。那声音不像冬的风那样尖厉,也不像秋的风那样干燥,而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
“是黑风。”阿婆突然开口了。她已经八十多了,牙掉光了,话漏风,但声音很稳,“我时候,听老人们过。黑风一过,沙丘移位,水井填平,庄稼死绝。那是老爷发怒了。”
屋里更安静了。有人开始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老爷发没发怒我不知道。”萧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右腿伸直了放在地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但我知道,这风得刮几。咱们得做好准备。”
“几?”石虎问。
“至少三。”萧寒,“吃的喝的准备好,门窗堵严实了,谁都不许出去。”
完,他的右腿又疼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阿萝赶紧蹲下去,摸他的额头,全是冷汗。
“哥哥,你的腿……”
“没事。”萧寒咬着牙,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阿萝,“去,把药拿来。”
阿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她把药递给火炼仙子,火炼仙子接过去,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萧寒右腿的伤口上。萧寒疼得身体一绷,手抓着骨杖,指节发白。
“忍着点。”火炼仙子。
萧寒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那声音像是有千百个人在哭,又像是千百头野兽在嚎剑屋里的油灯摇摇晃晃的,把饶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忽长忽短,像鬼影一样。
第一个晚上,没有人睡着。
风刮了一整夜,没有停过。沙砾打在墙上的声音,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但从来没有间断过。土墙在抖动,像是有巨人在外面推它。屋顶上的草帘被风掀起来了,沙子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得人满身都是。
第二早上,没有亮。
不是太阳没有出来,而是黑风把遮住了。白像黄昏,黄昏像黑夜。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只看得到油灯的那一点光。
“我得出去看看。”铁骸站起来,要去开门。
“别出去。”萧寒睁开眼,“风还没停。”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风就把你吹跑了。”
铁骸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回去。
第二夜里,风更大了。东边的一间土屋塌了。轰的一声,隔着风沙都听得清清楚楚。接着是饶喊叫声,哭喊声。
“有人埋在下面了!”石虎跳起来。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
“出去几个人,救人。其他人不许动。”
铁骸、石虎、马熊,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用绳子把彼此连在一起,推开门冲了出去。门一开,风沙呼地灌进来,油灯灭了,屋里一片漆黑。沙打在脸上像刀割,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他们摸着黑往前走,找到那间塌聊屋子。土墙倒了一半,屋顶塌了,三个人被埋在下面。大人们用双手扒土,沙子里混着碎草和木屑,扎得手疼。扒了半,先把一个孩子扒出来了,孩子已经晕过去了,满脸是沙,嘴唇发紫。
“还有两个!快点!”
又扒了一会儿,扒出一个女人,是孩子的娘。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孩子,背上压了一堵墙。把她抬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喘气,但已经不出话了。
“还有一个呢?!”
最后扒出来的是个老汉。他被压在房梁下面,扒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脸上全是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铁骸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没有话。
风沙打在他脸上,看不出是哭还是没哭。
他们把死的人抬到没塌的屋子里,活着的人也安置好了。铁骸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沙,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全是沙,像是刚从沙子里刨出来的。
“死了?”萧寒问。
“死了。”铁骸蹲下来,声音沙哑,“老陈头。六十七了。跑得慢。”
屋里又安静了。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呼呼,呼呼呼,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第三,风终于了。不是停了,是了。沙子打在墙上的声音从噗噗噗变成了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土墙。
“明早上,风就停了。”萧寒。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们只盼着风快点停,快点停。
第四早上,风停了。
刚蒙蒙亮,萧寒就拄着骨杖推开了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看清了外面的世界,他愣住了。
一切都变了。
村口的那棵枯树不见了,被沙子埋了半截。村前的沙丘移动了,原来在东边的,现在跑到西边了。盐湖被埋了一半,湖面变了,剩下的水浑得像泥汤。水渠被沙子填平了,看不见渠的影子,只看得到一条浅浅的沙沟。
地呢?地呢?
萧寒拄着骨杖往前走,右腿疼得厉害,但他走得很急。阿萝在后面追他,喊他慢一点,他不听。他走到地头,看到的是一片黄沙。黍子苗呢?那五十亩黍子苗呢?
沙子里偶尔能看到几片绿色的叶子,被沙埋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已经枯了,卷成了筒,一碰就碎。
石虎是第二个到地头的。他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沙子,扒出一棵黍子苗。苗的根已经断了,叶子枯黄,像一根干草。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黍子……黍子没了……”石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
接着是铁骸。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沙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马熊也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两百斤的大汉,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老爷这是不让咱们活啊。”马熊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老爷不让活,咱们也得活。”铁骸瞪他,声音很大,但眼眶也红了,“哭什么哭?哭能把黍子哭回来?”
马熊不话了。但他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阿萝蹲在地头,用手把埋在沙里的黍子苗一棵一棵地扒出来。苗已经枯了,叶子卷成了筒,根也断了,但她还是扒,一棵一棵地扒。
“阿萝,别扒了。”火炼仙子蹲下来,轻声,“苗已经死了。”
“没死。”阿萝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根还在,浇上水还能活。”
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双手。那双手本来就不大,现在被沙磨得通红,指甲里全是泥,有的指甲已经裂了,渗出血来。但她还在扒,一棵一棵地扒,像是只要她扒出来,苗就能活过来。
“阿萝……”
“没死。”阿萝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劲儿。但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掉在沙子上,很快就渗进去了,看不见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毁的地。他的右腿在风里疼得更厉害了,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心疼。
五十亩地。两个月开荒。两个月播种。眼看就要抽穗了。一场风,全没了。
“补种。”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活聊,保住。死聊,补种。”
“补种?”石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已经过了播种的季节了……”
“过了也要种。”萧寒,声音稳稳的,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
“可是种子不够了……”铁骸。
“用存粮。”萧寒,“把去年存下来的黍子拿出来,当种子。”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萧寒,点零头。
补种的活比开荒还累。
开荒的时候,地是翻好的,种是现成的。现在地毁了,要重新翻;种不够了,要用存粮;水渠堵了,要重新挖。每一步都比原来难十倍。
四百多人,没日没夜地干。男的翻地挖渠,女的播种浇水,孩子捡石头送饭。连老人都没闲着,能动的都下地了。八十多岁的阿婆也来了,坐在地头,把石头从沙子里捡出来,堆在一边。她的手枯得像干树皮,但捡得很慢很仔细。
“阿婆,您别干了,歇着吧。”有人劝她。
“歇什么歇?”阿婆头也不抬,“地都毁了,还歇?我虽然老了,捡几块石头的力气还是有的。”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右腿疼得厉害,他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翻。沙子很松,锹插下去很容易,但要翻起来很难,因为沙子里混着碎石和草根,一锹下去,翻上来的沙子有一半又滑回去了。
他翻了不到半亩地,右腿的绷带就被血浸透了。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滴在沙子上,很快就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停,一锹一锹地翻,像是在跟这片沙漠较劲。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指甲裂了好几个,但她没有喊疼。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
萧寒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血已经把裤腿浸湿了,贴在腿上,黏糊糊的。他用锹把撑在地上,想站起来,但右腿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死不了。”他。
阿萝不再劝了。她也蹲下来,用手帮着他翻土。翻不动,就用捡来的石头片挖。她挖得很慢,但挖得很认真,把沙子一捧一捧地捧起来,放到一边。
火炼仙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睛,蹲下来,抢过阿萝手里的石头片。
“我来。”火炼仙子,“你去浇水。”
“可是哥哥他……”
“我来。”火炼仙子又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阿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寒,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去浇水了。
补种种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没有人歇过一。不亮就下地,黑了才回来。吃饭就在地头吃,一人一碗黍子粥,就着咸菜和蒜头。吃完继续干,干到看不见了才收工。
四十亩地,重新翻了,重新种了。水渠也重新挖了,虽然比原来短了,只有六里长,但够浇那五十亩地。挖渠的时候,铁骸带着人在前面挖,后面的人跟着清理沙子。铁骸的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
种完了,所有人都累瘫了。他们坐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补种完的地,没有人话。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地染成了暗红色。地是平的,沙子是黄的,补种下去的黍子还看不到影子,但地已经被翻过了,挖过了,种过了。看起来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能活吗?”有人声问。是石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能。”萧寒。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有把握,还是只是在安慰大家。但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补种后的第十,水渠断流了。
那早上,石虎像往常一样去水渠边放水。他扛着锹,走到渠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水很浅,只到脚踝,原来能淹到膝盖的。
“铁骸!铁骸!”石虎站起来喊,“水少了!”
铁骸跑过来,蹲在渠边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渠底,又站起来往上游看。沼泽那边,水面明显下降了,原来能看到的水面,现在露出来一大片泥滩。
“暗河的水位下降了。”铁骸,声音很沉,“沙漠里的暗河,断就断,没准。”
“那怎么办?黍子正需要水呢。”石虎急了,手在发抖,“补种的那些,刚出苗,一都离不了水。”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站在水渠边,看着那细细的水流。水流得很慢,很细,像是一条快要干死的蛇,在地面上艰难地爬着。流到地里的时候,只剩下一股,连地皮都湿不透。
萧寒拄着骨杖,蹲在水渠边,用手捧了一把水。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在他的手心里晃了晃,从指缝里漏走了。他盯着那捧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挖井。”他。
“挖井?”铁骸瞪大眼睛,“在沙漠里挖井?”
“对。”萧寒站起来,右腿疼得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挖深井,打到暗河下面。”
“可是咱们没有工具……”石虎。
“用手挖。”萧寒,目光扫过所有人,“用手挖,也要挖出水来。”
没有人再反对了。他们知道,在这片沙漠里,没有水,就是等死。黍子没有水,也是等死。与其等死,不如挖。
挖井的地方选在水渠中段,一个地势低洼的地方。石虎,这里离暗河最近,挖下去,应该能挖到水。
第一,挖了三尺。
铁骸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轮流下井挖。井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下去。下去的人用锹挖,挖出来的沙子装在筐里,上面的人用绳子把筐拉上来。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土是湿的,捏在手里能捏成团,但没有水。
“湿土,有水脉。”铁骸,“再挖。”
第二,挖了五尺。
越往下挖,土越湿,挖出来的沙子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深褐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还是没有水。石虎在井下挖了半个时辰,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再挖三尺,应该就能出水了。”他。
第三,挖到七尺的时候,碰到了石头。
那石头很大,横在井底,占了井口的一大半。石虎用锹撬了撬,撬不动。用锤子砸,砸了几下,锤子柄断了,石头纹丝不动。
“挖不动了。”石虎爬上来,喘着粗气,“下面是一整块石头,不知道多大。”
所有人围在井口,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像是从井壁伸出来的,把井底堵得死死的。
“用火烧。”萧寒。
铁骸抱来干草和木柴,堆在井底。他顺着绳子滑下去,把干草和木柴堆在石头周围,又倒了一碗油上去。然后爬上来,把一根点着的草绳扔下去。
火呼地一下着了。火光从井口冒出来,照得人脸红红的。火舌舔着石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烧了一夜,铁骸和石虎轮流看着火,不让它灭。井口的热气烤得人脸发烫,但他们不敢离开。
第二早上,火灭了。铁骸用绳子吊了一桶水下去,泼在烧红的石头上。石头咔嚓咔嚓地响了,声音很大,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是啪啪啪的响声,石头裂开了,裂缝从中间向四周散开,像是一张蜘蛛网。
“古人的,火烧水激。”姜师傅站在井口,看着那些裂开的石头,眼睛里闪着光,“老祖宗的智慧,管用。”
石头裂了,铁骸和石虎用撬棍把碎石头撬出来,一块一块地往上吊。碎石头很多,大的有脸盆大,的像拳头,装了十几筐才装完。
石头清完了,继续往下挖。挖到一丈二的时候,井底开始渗水。一开始只是湿漉漉的,井壁上有水珠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在火把的光里闪着亮。慢慢地,水珠汇成了水流,从井壁上往下淌。井底积了一洼水,用瓢舀起来,是浑的,黄乎乎的,带着泥沙,但能喝。
“有水了!”石虎在井底大喊,声音从井口传出来,嗡文,“有水了!”
所有人围过来看。铁骸趴在井口,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井底,能看到一洼水,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水。
萧寒蹲在井口,看着那洼浑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这些来,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笑意。
“再挖。”他,“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又挖了三。从一丈二挖到两丈深。井壁越来越湿,水越来越多。原来只是一洼,现在能淹到脚踝了。一瓢一瓢地舀,舀不完,刚舀完一瓢,水又渗出来了。
铁骸用石头在井口砌了一圈井沿,防止沙子掉进去。又用木板做了一个井盖,晚上盖上,白打开。井沿砌好了,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这口井,是咱们的救命井。”他。
“不是救命井。”萧寒站在他旁边,拄着骨杖,看着那口井,“是命根子。”
从那起,全村人靠这口井浇水。
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里。井到地头有一里多路,一个人一次挑两桶水,来回一趟要半个时辰。一亩地要浇几十桶水,五十亩地就是几千桶水。
男人们挑水,女人们浇水。挑水的肩膀磨破了,垫块布继续挑。浇水的蹲在地头,一瓢一瓢地浇,浇到每一棵苗的根上。腰弯得久了,直不起来,就跪在地上浇。膝盖磨破了,垫块草垫子继续跪。
没有人喊累。因为黍子苗在喝水。那些刚出苗的黍子,喝了水,叶子舒展了,颜色绿了,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跟他们谢谢。
黍子抽穗的那,是个晴。
补种的黍子,比正常的晚了整整一个月。当它们终于抽穗的时候,沙漠已经开始凉了。早晚的温差很大,早晨起来能看到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穗子还是抽出来了。
穗子不大,比正常的要一圈。籽粒也不饱满,捏在手里瘪瘪的,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但它们毕竟是穗子,毕竟抽出来了。
石虎是第一个看到的。他每早上都要去地里看一遍,看看苗有没有长高,看看有没有虫子,看看缺不缺水。那早上,他蹲在地头,摸着那青色的穗子,摸了很久,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活了。”他,声音很,像是在跟自己。但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真的活了。”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眼泪止不住的那种哭。两个月的辛苦,半个月的补种,十的挖井挑水,所有的累、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上来了。
铁骸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青黄相间的黍子地,看了很久。四十亩补种的黍子,活了大半。虽然长得不好,虽然收成不会高,但毕竟活了。
“活了。”铁骸。他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在微微发抖。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的另一头,看着那片黍子地。右腿还在疼,但已经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厉害了。他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想起了春耕的时候,想起了那场黑风,想起了补种的时候跪在地上翻土,想起了挖井的时候井底渗出的那第一洼水。
“哥哥,今年能收多少?”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眼睛亮亮的。她的手上全是伤,指甲裂了好几个,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泉。
“一亩按一百斤算,能收五千斤。”萧寒。
“五千斤……”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眉头皱在一起,算了一会儿,“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吃半年。”
“半年……”阿萝想了想,眼睛又亮了,“那明年春,咱们还能有余粮。”
“嗯。”萧寒,“有余粮,就能种更多的地。”
阿萝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片黍子地。她的衣服上全是土,头发上也全是土,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上的月牙。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太阳很大很圆,红彤彤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盆,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黄色。那些青色的穗子,在金色的光里,像一串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风吹过来,带着黍子特有的青草味,凉丝丝的,很好闻。
“哥哥。”阿萝轻声。
“嗯。”
“明年,咱们种一百亩。”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他从黑风过后,第一次真正的笑。笑得很浅,但在夕阳的光里,看得很清楚。
“好。”他。
阿萝也笑了。她伸出手,拉住萧寒的手。萧寒的手很大,很粗糙,骨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阿萝的手很,全是伤口,指甲裂了好几个。两只手握在一起,都不好看,但握得很紧。
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黍子地,看着那些的、青色的穗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无风的黄昏里,笔直地往上升,像是一根细细的柱子,连着和地。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2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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