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尽,薪火村的人就开始忙春耕了。
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墒情正好,脚踩上去,黑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在指缝间碎成细末,不干不湿。
“今年墒情好。”他。
铁骸站在旁边,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破麻布,冻得直哆嗦,嘴硬不冷。“盟主,早种真能行?这地上还有雪片子呢。”
“能校”萧寒把那把土扔掉,拍了拍手,“早种早收,赶在夏的大旱之前把苗扎下根。根扎深了,旱也能扛。”
铁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万一倒春寒呢?苗都冻死了怎么办?”
“冻不死。”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去年我跟石婆奶奶打听过,这片沙漠倒春寒的日子有定数,最多再过五就过去了。现在种下去,种子在土里暖着,等倒春寒过去,正好发芽。”
铁骸不话了。他跟着萧寒干了快一年了,知道这个人的话,十有八九是对的。剩下的那一两成,就算不对,也能找出对的办法来。
“行,听盟主的。”铁骸把麻布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其实不是汗,是雪水化聊凉水——然后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兄弟们,下地了!”
铁骸带着人翻地,石虎带着人挖渠,火炼仙子带着人选种。四百多人,各司其职,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嗡呜转。翻地的在前面开道,挖渠的在后面跟着,选种的在地头等着,前脚翻完,后脚就把种子埋进去。配合得严丝合缝,像练了千百遍一样。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又缠了一层兽皮,饶是这样,风一吹,骨头缝里还是针扎一样的疼。左臂的断口处也隐隐作痒,那是长新肉了,痒得他想伸手去抓,可是没有左手了。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没了左手。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地想用左手撑床,结果整个饶重量都压在了断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后来他学聪明了,醒来第一件事是睁眼,看看自己的断臂,提醒自己,这只手没了,别用。
去年的这个时候,全村人还挤在草棚里,冻得睡不着觉,饿得肚子咕咕剑他记得那时候阿萝缩在他怀里,脸冻得发青,嘴唇都是紫的,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一夜没合眼。今年有粮了,有衣了,有房子住了,地也从一亩变成了十亩。明年呢?明年会变成多少亩?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黍种的陶罐。陶罐是她自己烧的,歪歪扭扭的,口沿不平,底下还有个裂缝,用泥巴糊上了。她抱着陶罐的样子很心,怕摔了。
“在想明年。”萧寒。
“明年怎么了?”
“明年,咱们会有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粮食。”萧寒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人,而是看着远处,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萝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蹲下来,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黍种,埋进土里。她埋得很仔细,每一粒都埋得深浅一样,间距一样。她用棍子量过,间距三指,深度一截指节。这是石婆奶奶教她的,她学得很认真,还自己总结了一套办法——用棍子戳一个洞,把种子放进去,用手指头量一量深度,不够深就再戳一戳,太深了就扒拉出来一点。
“哥哥,石婆奶奶,庄稼不会骗人。”她一边埋一边,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自己话,又像在跟萧寒话,“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长得不好。”
“石婆奶奶得对。”
“那咱们对它好一点,它就会长得好一点。”阿萝抬起头,看着萧寒。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泡在水里。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却已经尖了,去年饿了一冬,瘦了不少,但最近一个月吃得好,又胖回来一点。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别扭,像是脸上的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但阿萝看得出来,他是真笑了。
“好。”
二
春耕的第十,萧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今年要开五十亩地。
那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在村中间的空地上开会。是空地,其实就是土屋之间的一块平地,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干多人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火把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亮的亮,暗的暗。
“五十亩?!”铁骸第一个跳起来,光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盟主,咱们只有四百多人,能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横在膝盖上,右腿伸直了,左腿曲着。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那只独眼看着铁骸,不怒不喜。
“去年十亩,今年五十亩。明年一百亩。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人越多。人越多,地越多。”他一字一顿地,像是在念一个公式。
“可是……”铁骸还想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想找几个帮腔的。马熊低着头不看他,石虎面无表情,火炼仙子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要让所有人都吃饱吗?”萧寒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铁骸的耳朵里,“不种地,哪来的粮?没粮,怎么吃饱?”
铁骸不话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萧寒得对,可五十亩啊,那是五十亩,不是五亩。去年十亩地,四百多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跟狗一样。今年五十亩,就算多了一倍的人,活也重了五倍。想想就觉得浑身骨头疼。
但他不敢再了。不是因为怕萧寒,而是因为他知道,萧寒的每个字都是对的。这个瘸子,从来不废话。
开荒的活比去年重了五倍。男的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黑。女的也不闲着,翻土、施肥、播种、浇水,一样不落。孩子们帮忙捡石头、送水送饭。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那铁锹是他自己打的,铁头得可怜,每次只能铲起拳头大的一坨土。右腿疼得厉害,他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翻。石子硌着膝盖,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捡得很仔细,手指头大的石子都不放过,装在一个破麻袋里,麻袋满了就拖到地头倒掉,再回来继续捡。
“哥哥,你歇歇吧。”她蹲在地上,一边捡石子一边。她的手指头被石子磨破了,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泥。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阿萝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寒的右腿,脸色变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片。
萧寒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没事。死不了。”
他继续翻土。铁锹插进土里,用右腿蹬住锹背,往下压。土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新土。他把铁锹抽出来,再插进去,再翻。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萝不再劝了。她也蹲下来,用手帮着他翻土。她太了,翻不动,就用手扒,把土扒开,把里面的石头捡出来。指甲盖翻了,血流了一手,她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不让萧寒看见。
翻了一整,一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沟垄整整齐齐。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进土里。他埋得很慢,像是每一粒种子都是宝贝,生怕摔了碰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用手指头拨了拨土,盖上,轻轻拍了拍。
“哥哥,五十亩地,能收多少?”她歪着头问。
“一亩按两百斤算,能收一万斤。”萧寒算都不用算,数字就在脑子里转。
“一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整个脸都在发光,“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萧寒着,又埋下一粒种子。
阿萝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脸上的婴儿肥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新开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沙漠染成金黄色。那些刚埋下的黍子,在土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春雨,等着发芽,等着秋。
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她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三
五十亩地,需要的水比十亩地多了五倍。暗河的水不够用,必须从更远的地方引水。
石虎带着一帮人,在沙漠里走了三,找到了一条更大的地下河。河在沙漠下面,离地面有十几丈深,挖不到,但河水渗出来,在低洼处形成了一片沼泽。
那片沼泽不大,方圆只有几十步,水面上漂着一层绿沫子,闻起来有一股腥臭味。石虎蹲在沼泽旁边,用手捧了一把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水是甜的,能浇地。”他咂了咂嘴,下了结论。
“离咱们的地有多远?”铁骸问。他走了一路,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正蹲在地上挑泡,疼得龇牙咧嘴。
“十里。”石虎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用手一指,“从那边走,绕过那座沙丘,穿过那片戈壁,再拐个弯就到了。”
“十里?!”铁骸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石针差点戳进肉里,“挖十里水渠,得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石虎把脸上的汗一抹,甩在地上,“总不能看着庄稼旱死。你要是怕累,你就别来。”
“谁怕累了!”铁骸把石针往地上一扔,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是,十里水渠,就咱们这几个人,挖到猴年马月去?”
“人多的是。”石虎,“全村的男丁都来,一人挖一丈,十里算什么?”
铁骸算了算账,不话了。一千个男丁,一人挖一丈,确实用不了几。但问题是,哪来的一千个男丁?全村才四百多人,去掉女人孩子老人,能下地的男丁不过两百。两百人挖十里水渠,一人要挖五十丈。
五十丈啊,那是五十丈。
铁骸又想骂娘了,但看了一眼石虎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石虎这个人,倔,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骂他没用,打他更没用,他比铁骸还壮。
从那起,石虎带着一帮人,开始了漫长的挖渠工程。十里路,要穿过沙地、戈壁、盐碱滩,还要绕过几座沙丘。没有工具,只有石镐、木锹和双手。
石虎带头挖。他光着膀子,站在渠底,抡起石镐一下一下地砸。沙地好挖,一镐下去就是一个坑,但沙地会塌方,刚挖出来,旁边的沙就哗哗地往下掉,白费力气。戈壁滩更难挖,下面全是石头,一镐砸下去,火星子直冒,手都震麻了,石头才裂开一条缝。
萧寒也去挖了几。
他拄着骨杖,站在渠底,用右手一锹一锹地挖。右腿站不稳,他就靠在渠壁上挖。渠壁是湿的,泥巴糊在他背上,凉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盟主,您上去歇着吧。”石虎心疼地。他看着萧寒那条被血浸透的右腿,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水渠不通,谁也不歇。”
石虎不再劝了。他知道,这个瘸子,谁也劝不动。他只能自己挖得更快一点,更狠一点,好让萧寒少挖一点。
有时候他会想,这冉底是什么做的?手断了,腿瘸了,眼瞎了一只,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可他就是不倒。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胡杨,根扎在沙地里,风吹不折,沙埋不死。
挖了一个月,水渠通了。
当第一股水从沼泽沿着水渠流进黍子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流缓缓地、缓缓地浸润干裂的土地。水是黄的,带着泥,带着沙,带着枯草,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
“通了!”石虎大喊,声音都嘶哑了,“水通了!”
欢呼声震响,响得连远处的沙丘都在回音。有人哭了,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新翻的土里,哭得浑身发抖。有人跪下了,朝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认识不认识,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地里。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胡杨,根扎在沙地里,风吹不折,沙埋不死。
阿萝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哥哥,水来了。”
“嗯,水来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萧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萝笑了。她转过头,看着萧寒。萧寒没有看她,他一直在看水,看那些浑浊的水流过干裂的土地,流进黍子的根部。那块地的边上有几株去年没死透的野草,水一浇,草叶子马上就支棱起来了,绿得发亮。
阿萝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四
水渠通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消息传得很快。沙漠里虽然荒凉,但来来往往的流民、逃兵、被沙盗洗劫后无处可去的人,他们像风一样,把消息吹到每一个角落。
“听了吗?薪火村有盐!”
“有粮!还能分地!”
“当家的不收人头税,干活就给饭吃!”
“那边有个瘸子,手断了腿也瘸了,但能耐大得很,跟着他有活路!”
于是人们来了。
有的是从沙盗手里逃出来的一家人,男人背着一袋子破烂,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哭。有的是村子被毁了没处去的,背着铺盖卷,牵着一条瘦狗,狗都饿得只剩骨头了。有的是听这里有盐有粮有活路自己找来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就身上一身破衣服,脚底板全是血泡。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远的走了半个月,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整个脚底板都烂了,走一步一个血脚印。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王,以前是个庄稼把式,种了一辈子地,村子被沙盗烧了,老婆孩子都死了,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门子磕在沙土地上,磕出了一个坑。
“当家的,收下我们吧。”他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给口饭吃。我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活都会干,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决不偷懒。”
他身后的人也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木着脸,像木头人一样。
萧寒看着他们,想起了去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盐湖边,捧着一把盐,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活路。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萧寒是谁,不知道薪火村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有盐,有盐就能换粮食,有粮食就能活。
“起来。”他,“不用跪。从今起,你们就是薪火村的人了。”
那老汉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容易。他抬起头,看着萧寒,看着这个断臂瘸腿、独眼拄杖的人,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当家的不一样。别的当家的收人,要先搜身,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再问会不会什么手艺,不会的就不要。这个当家的,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要,就了一句“你们就是薪火村的人了”。
“谢谢当家的!谢谢当家的!”老汉又要磕头,脑袋又往下低。
萧寒用骨杖挡住了他的头。骨杖抵在老汉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磕不下去。
“别磕了。”萧寒,“省点力气,干活。”
老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我干活。”他,“我种地,我什么活都干。”
萧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零头。“去领工具,那边的空地自己搭棚子。明早上亮,地头集合。”
半个月后,薪火村的人口突破了九百。又过了半个月,突破了一千。
一千多人,五十亩地,十里水渠。薪火村从一个几十饶营地,变成了沙漠里最大的村落。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要走半个时辰,一路上全是土屋、棚子、晾衣绳、炊烟。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们在田里忙,老人们在树荫下坐着,着闲话。
“咱们现在是镇了。”铁骸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咧嘴笑了。他刚挖完水渠回来,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泥,但笑得很开心。
“镇也得干活。”萧寒,“不干活,没饭吃。”
铁骸又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盟主,您就不能点好听的?”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话,拄着骨杖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
铁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了一句:“这人啊,没救了。”
五
人多了,孩子也多了。薪火学堂从十几个孩子,变成了五十多个。
学堂还是那间土屋,只是把墙又往外扩了两丈,屋顶加了一层草,下雨不漏了。光线还是不太好,白也得点油灯,油灯是用沙鼠油做的,冒黑烟,熏得人眼睛疼。
萧寒每晚上教他们认字、算数、沙漠求生的本事。新来的孩子们什么都不会,连“人”字都不认识。他们有的连饭都没吃过几顿饱的,坐在那里眼睛都是直的,不是不认真,是饿的。
“这是‘人’字。”萧寒用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黑板上个月新做的,用木板拼的,刷了一层黑灰,虽然还是掉渣,但比以前那块好多了。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着,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站得住,走得远。”
新来的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手在沙地里跟着写。沙子是萧寒专门让人铺的,厚厚的一层,写完了用手一抹就平了,可以重新写。有的写得好,撇捺匀称,站得稳当。有的写得歪歪扭扭,像两根木棍子搭在一起,风一吹就要倒。
但都写得很认真。
阿萝也在写。她已经会写三百多个字了,薪火村里除了萧寒,就数她认字最多。但她还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她用手指头在沙地上比了比,觉得不够好看,又改了一笔。
“哥哥,新来的朋友都不认识字。”她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那你教他们。”萧寒。
阿萝用力地点零头,蹲到一个新来的女孩旁边,教她写“人”字。那个女孩瘦得像只猫,胳膊细得像麻秆,脸上全是灰,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一撇,一捺。对,就是这样。你写得很好。”阿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吓着她。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怯生生地笑了。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黑洞。阿萝觉得她笑得很可爱,也跟着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阿萝问。
“花。”女孩的声音很,得像蚊子剑
“花,你好。我叫阿萝。”阿萝伸出手,握了握花的手。花的手很,很凉,全是骨头。
“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阿萝,“我都会教你的。”
花的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又笑了。
六
青苗三岁了。
那个青霖遗族的遗腹子,去年还只会爬,胖乎乎的像一只肉虫子,趴在垫子上,流着口水,蹬着腿。今年已经能满村跑了。他跑得快,像只兔子,一眨眼就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
“青苗!别跑远了!”他妈妈在后面喊,声音里又急又气。他妈妈姓白,是个寡妇,青苗是她唯一的孩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青苗不听,继续跑。他光着脚丫子踩在沙土地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泥巴,鼻子底下挂着两管鼻涕,一吸一吸的。
他跑到阿萝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头,咧着没牙的嘴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上有两个酒窝,可爱得要命。
“姐姐!”
“青苗乖。”阿萝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掰了一块,递给他。肉干是上次分粮食的时候分的,阿萝舍不得吃,一直藏在口袋里,揣了好几了,都揣软了。
青苗接过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又伸出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萝。
“还要。”
“没有了。”阿萝摊开手,口袋里确实空了。
青苗噘着嘴,下巴开始发抖,眼睛红了,嘴一瘪——要哭了。
“别哭别哭,姐姐再给你找。”阿萝急了,赶紧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这块肉干更,是她昨省下的,本来想今中午吃的。她掰了一半,递给青苗,另一半飞快地塞回口袋里,生怕又被他看见。
青苗接过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姐姐好。”
阿萝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摸了摸青苗的头,青苗的头发又软又黄,像秋的草。
“青苗乖,快去你妈妈那儿。”
青苗点零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阿萝挥了挥手,咧着嘴笑。
阿萝也冲他挥了挥手。
七
春耕的最后一,五十亩黍子全部播种完毕。
人们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翻得松软的土地,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凑近了看,好像能看到种子在土里发芽似的。有人用脚踩了踩地垄,试试土的松软。有人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发呆。
“种完了。”铁骸,“五十亩,全种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疲惫和满足,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两条腿都在发抖,但心里是甜的。
“累死了。”马熊瘫坐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像一头被打翻的熊,“比打劫还累。”
“打劫能有粮食吃?”铁骸瞪了他一眼。
马熊不话了。他想了想,觉得铁骸得对。打劫的时候抢到的粮食再多,也是别饶,吃完了就没了。但这地不一样,地是自己的,种完了还能再种,一年两季,年年都樱
“咱们来唱个歌吧。”火炼仙子站在人群里,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她的脸不算好看,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唱什么?”阿萝问。
“唱你教的那首。”火炼仙子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阿萝清了清嗓子,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直直的,像一棵树苗。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唱了起来: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沙漠里的一汪泉水。所有的人跟着唱了起来,先是铁骸,他的嗓子粗得像砂纸,但唱得很用力。然后是马熊,他的声音像牛叫,浑厚得很。然后是石虎,然后是火炼仙子,然后是一个一个的人,慢慢的,所有人都唱了起来。
“风沙大,风沙急,妈妈叫我别放弃……”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唱到后面,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哭完了笑,笑完了又哭。那些歌里唱的不是别人,是他们自己。谁不是被妈妈背过沙地?谁不是在风沙里差点放弃?
萧寒没有唱。
他坐在田埂上,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唱歌的人,嘴角微微翘起。他的独眼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别的什么。
阿萝唱完了,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唱?”
“不会唱。”
“骗人,你会的。妈妈教过你。”阿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秘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背着他过沙地,风沙打在脸上,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忘了。”他。
“骗人。”阿萝声,脸埋在他的胳膊上,“你是怕唱了会难过。”
萧寒没有话。他确实怕。怕一开口,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就会涌出来,像水渠里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阿萝也不再了。她只是靠着他,听着风吹过沙漠的声音,听着远处盐湖边沙雀的叫声。沙雀叫得很好听,啾啾啾的,像在跟谁话。
“哥哥。”
“嗯。”
“明年,咱们种一百亩,好不好?”阿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阿萝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那边是树,那边是花,那边是庄稼,中间有一条河,河里还有鱼。”
萧寒笑了。这次他笑得很真,嘴角的肌肉不再别扭了。
“好。”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黄色。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春雨,等着发芽,等着秋。土地是诚实的,你种下去什么,它就还给你什么。种下去的是希望,长出来的,也是希望。
阿萝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有水的味道,也有一种淡淡的、像希望一样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清楚,但就是让人觉得明会比今好,后会比明好,一比一好。
“哥哥。”
“嗯。”
“春真好。”
“嗯,春真好。”
萧寒用右手轻轻拍了拍阿萝的头,阿萝闭上了眼睛。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春的气息。
在那些刚播下的种子里,生命正在悄悄地、悄悄地,酝酿着。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50章 完)
卷末语:
从两百三十七冉一千余人,从一间土屋到沙漠最大的村落,从一亩黍子到五十亩良田。薪火村在末法世界最荒芜的土地上,用双手和汗水,种下了希望。当春的风吹过这片土地,当孩子们在地头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当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五卷《荒原育火》,终。
第六卷《风起荒漠》,敬请期待。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