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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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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入窖后的第三,沙漠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是鹅毛大雪。雪花从灰蒙蒙的空飘下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谁在上撕碎了棉絮,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沙丘上,沙丘白了;落在盐湖里,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是白的,冰下是墨绿的;落在屋顶上,那些红柳枝和茅草搭成的棚顶,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白的,厚墩墩的,像盖了一床大棉被。

整片沙漠被染成了白色。平日里那些黄澄澄的沙丘,这会儿一座一座地蹲在那里,白白胖胖的,像一群趴着睡觉的大白熊。远处的际线模糊了,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是地。

孩子们从没见过雪。

他们生在沙漠里,长在沙漠里,见过沙尘暴、见过干热风、见过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就是没见过雪。头一个跑出去的是阿萝,她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丫子一挨地就缩了回来。

“好凉!”她叫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红红的,沾了一层白。

她又把脚伸出去,这次没缩回来。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脚印子印在雪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整整齐齐。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忽然笑了,蹲下来伸手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一片一片的冰碴子。她盯着手心看,雪花是六瓣的,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就化了,变成一滴水珠,亮晶晶的,在手心滚了滚,顺着指缝流下去。

她又伸出手去接。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化了,每一片都是凉的,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其他孩子也跑出来了。大壮跑在最前面,一脚踩进雪里,雪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乒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的坑。他从坑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雪沫子,眉毛白了,睫毛也白了,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咧,笑了。

“软的!地上是软的!”

二丫和石头也跑出来,开始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圈又一圈,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雪,像三个雪人似的。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笑着、叫着、闹着,笑声传遍了整个营地,把大人们也引出来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草棚门口。

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踏在草棚的泥地上,另一只脚抬高了些,不让自己的脚沾雪。他那根骨杖杵在地上,杖头是白森森的骨头,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油亮。他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五根手指只有三根是完整的,无名指和指齐根断了,只剩两截秃秃的指桩。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灰白色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截锁骨。衣服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鼓着。但他不觉得冷——也许是觉得冷但不,也许是早就习惯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那些打滚的孩子,独眼里映着白茫茫的光。

他的另一只眼睛永远地闭着,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道疤是旧的,颜色已经淡了,但皮肤皱在一起,把那只眼睛拽得紧紧的,一辈子也睁不开了。

去年的冬没有雪。

去年的冬只有干冷的风和冻裂的土。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土地冻得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裂得像龟壳一样,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那时候还没有地窖,黍子堆在草棚里,夜里冻得梆硬,白化开,又冻上,反反复复,坏了不少。

今年有雪了。

雪落在地上,不是白白落着的。雪渗进土里,化成了水,水润着地里的墒。明年开春,地里的墒情会好,种子落下去,根就能扎得深,长得壮。

“好雪。”他。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

铁骸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草棚的柱子,一手伸出去接雪。铁骸是个大个子,比萧寒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萧寒的大腿还粗。他的脸方方正正的,颧骨高,下巴宽,眉毛浓黑,但右脸上有一道疤,从嘴角斜拉到耳根,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一条蚯蚓在扭动。

“好雪?”他不解,皱着眉看着上飘下来的雪花,“雪大了不冷吗?”

他把手缩回来,使劲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和裂口,指关节又红又肿,那是冻疮,裂开的皮肉里露着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雪大了,地里的水分就足了。”萧寒,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面破鼓被轻轻敲了一下,“雪化了渗进土里,土就不干。墒情好了,不用浇那么多水,黍子也能长得更好。”

铁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种过地,以前是猎队的,拿刀弓的手,不拿锄头。但他知道萧寒的总是对的,萧寒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他又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没有化——他的手比雪还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片雪花,六瓣的,白得透明,像一片碎琉璃。他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它碎了,但它还是化了,变成一滴水珠,在他掌心里颤了颤,顺着掌纹流下去。

“要是能年年下雪就好了。”他。

“会的。”萧寒。他垂下独眼,看着脚前那片被踩脏的雪泥,阿萝跑出去的时候溅了几点泥在上面,雪不再白了,变成了灰扑颇一摊。但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这句话的时候,独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亮晶晶的,而是稳的,沉沉的,像石缝里的一盏油灯,风吹不灭。

铁骸转头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零头,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大雪下了整整一一夜。

第二早上,雪停了,放晴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跑到雪地里,眯着眼睛,脚下踩得咯吱咯吱响。他们在打雪仗——大壮团了一个雪球,朝二丫扔过去,砸在二丫的背上,散成一团白雾。二丫不甘示弱,团了一个更大的,追着大壮满营地跑。

阿萝没去追,她在堆雪人。

她把雪滚成一个球,用了好大的力气,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沫子。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圆的,倒像一块长疙瘩的石头。她又滚了一个的,摞在大球上面,拍拍实,又找了两颗黑石子摁上去当眼睛,捡了一截红柳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哥哥,你看!”她退后两步,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的作品,又皱了皱鼻子,“好看吗?”

萧寒走过来,看了看那个雪人。

雪人是歪的,上面的球歪向一边,快要掉下来了。那双黑石子眼睛一高一低,红柳枝鼻子也是斜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好看。”他。

“真的?”阿萝不信,踮起脚尖凑到他脸跟前,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破绽。

“真的。”萧寒面不改色。

阿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米牙。她知道哥哥在哄她,但她不戳穿,因为每次哥哥哄她的时候,那只独眼里的光就会变得很软,像化开的饴。

盐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冰面是白色的,上面盖着一层雪,但有几个地方被风把雪吹走了,露出下面透明的冰。冰层很厚,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湖水,还有气泡冻在里面,一粒一粒的,像裹在琥珀里的珠子。

大壮试着踩上去,冰面纹丝不动。他又跳了两下,还是没碎。他胆子大了,开始在冰面上跑,刚跑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哈哈哈——”二丫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大壮躺在冰面上,脸朝上,瞪着,半晌没动。二丫笑不出来了,以为他摔坏了,正要跑过去看,大壮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团了个雪球就朝她砸过去。

“叫你笑!叫你笑!”

二丫被砸了一脸雪,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着反击。

暗河的水位涨了。

白凌站在暗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冰凉的,但不冻手,比外头的雪水暖和。暗河的水一直都是这样,冬暖夏凉,是沙漠里的命根子。

“涨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白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以前是探矿的,会看水脉,会辨土质,整个薪火村就他懂这些。

“涨了多少?”石虎走过来问。石虎是个壮实的后生,二十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指。”白凌伸出手比了比,“比去年冬涨了三指。”

石虎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探进水里,又缩回来甩了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扭了扭腰,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好事。明年开春,浇地不愁了。”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雪收进陶罐里。

她们用手捧雪,一捧一捧地往罐子里装。雪很松软,一罐子装不了多少,压实了也不过半罐。但她们不着急,慢慢装,装满了放在灶台边上,等雪化成水,再把水倒进大缸里,反复装。

“雪水比暗河的水还清。”一个妇人,她姓秦,大家都叫她秦婶,四十来岁,圆脸,皮肤黑红,手上全是茧子,但笑起来很和气。

火炼仙子没话,低头装雪。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常年干活,手却不粗。她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在也还好看,只是眉宇间多了一道皱痕,那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

她装了满满一罐雪,督灶台边上,搁在余火上烤。雪慢慢化了,化成半罐水,清凌凌的,能看见罐底的沙子。她把水倒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甜的。”她,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一丝意外。

“真的?”秦婶凑过来,也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哟,还真是,有一股淡淡的甜。”

“雪水本来就比河水甜。”火炼仙子,把碗放下,又去装下一罐,“我时候,冬下了雪,我娘也收雪水,收来泡茶。雪水泡的茶,不生涩。”

她“我时候”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变得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很少从前的事,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从前的事,从前的事出来都是苦的,了干什么呢?

但她今了。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装雪。

秦婶看了看她,没再问,也低下头去装雪。

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白气,雪水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水汽的甜味。

“今年冬,咱们有水有粮,不怕了。”

火炼仙子站直了腰,看着灶台上那几个咕嘟咕嘟冒白气的陶罐,难得地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那道眉间的皱痕也浅了,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冬不能下地干活,人们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百工阁的匠师们闲不住。他们一辈子干活,手一闲下来就发痒,浑身不自在。老匠师姜师傅坐在草棚里,面前堆着一捆红柳条,那捆柳条是秋割的,晾干了,泡过水,又软又韧。

姜师傅七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他的脸皱成了一张核桃皮,眼皮耷拉着,眼睛只剩一条缝,但那双手还是稳的,骨节粗大却灵活,五根手指像五把精巧的钳子。

他拿起一根红柳条,摸了摸,拈了拈,点点头,开始编筐。

红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根搭一根,一穿一绕,一收一紧,指间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杆子在他左手里转,条子在他右手里穿梭,横的、竖的、斜的,交交错错,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筐底就编出来了。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盘腿坐在草铺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最大的不过十岁,最的才五岁,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迷。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姜师傅一边编一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收口收不好,筐就散了。就跟做人一样,开头再好,收尾不行,到头来一场空。”

他着,把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再一紧,一个圆溜溜的筐就出来了。他把筐翻过来,底朝上,拍了拍,又翻回去,在里面放了几个石子,筐纹丝不动,稳当得很。

“谁想学?”

“我!”阿萝第一个举手。她的手举得最高,身子都快站起来了,脚尖踮着,整个人往上窜。

“你手,编筐费劲。”姜师傅看了她一眼。

“费劲也要学。”阿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两只细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不怕费劲。”

姜师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他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的,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眼睛里的光很暖。

“行,你来。”

姜师傅挑了几根细柳条,坐在阿萝身后,手把手地教她。

“先打底,六根条子,三根横三根竖,十字交叉。对,就是这样,压住,别让它们散了。然后拿这根长的,从中间穿过去,绕一圈,再穿回来,看见没有?这根压那根,那根挑这根,一压一挑,一压一挑……”

阿萝的手太了,力气也不够,红柳条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她刚把这一根穿过去,那一根就滑出来了;刚把那根压住,这一根又弹开了。她咬着下嘴唇,额头上冒了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也不擦。

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上午。

旁边的二丫已经编好了一个篮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成型了。大壮编了一个筐底,虽然编得像蜘蛛网一样乱,但好歹没散。只有阿萝还在跟那几根不听话的柳条较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姜师傅坐在旁边看着,不急不躁,时不时伸手帮她按住一根柳条,或者把她编错的那一根拆出来。

“不急。手要稳,心要静。你越急,柳条越不听话。”

阿萝深吸一口气,把嘴抿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又从头开始。

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她举起手里那个东西,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不像筐——底是歪的,帮是斜的,口没收好,柳条的尾巴一根一根地翘在外面,像炸了毛的鸡。

但它是筐。歪歪扭扭的筐,但它是个筐,能装东西。

“姜爷爷,我编好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冬早晨的鸟叫,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好像装了两颗星星。

姜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用手指摸了摸收口的地方,又掂拎分量。筐是歪的,口也没收好,有几根柳条已经松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散。

但他还是点零头。

“不错。第一次编,能编成这样,有赋。”

“真的?”阿萝的眼睛更亮了,亮得不像话,像两盏灯笼。

“真的。”姜师傅把筐还给她,“拿回去,装你的草药。”

阿萝把那个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跑着回了草棚。她把筐放在床头的木架上,把晒干的草药一把一把地放进去,有艾草、有蒲公英、有车前草,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草,都是她秋的时候一根一根采回来的。

她放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筐的位置,让它摆得更正一些,然后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笑了。

石猿部族的妇人们也没闲着。

她们把去年存的巨蜥皮和沙狐毛翻了出来。巨蜥皮是秋打的,整整十二张,摞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膻味。沙狐毛是入冬前攒的,零零碎碎的,不够做大件,但做里子足够了。

巨蜥皮硬得像木板,摸上去粗糙坚硬,能磨出火来。皮子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沙土,闻起来有一股泥土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要先用水泡。

秦婶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桶里,把巨蜥皮一张一张地泡进去。皮子在热水里慢慢变软,水面上浮起一层褐色的泡沫,腥味更重了,弥漫在整个草棚里,呛得人直皱鼻子。

泡了一夜,第二早上捞出来,皮子软了不少,但还是硬的,像浸了水的牛皮。

接下来要捶。

火炼仙子把泡软的皮子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双手抡起石锤,一下一下地捶。石锤是圆形的,碗口大,沉甸甸的,捶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捶得很用力,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皮子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皮子上,又顺着皮子滑下去。捶了半个时辰,皮子变软了一些,但还不够。

“换我来。”秦婶接过去,抡起石锤接着捶。

她比火炼仙子壮实,力气也大,每一下都捶得地皮发颤。捶了一个时辰,皮子终于软了,像布一样,能折叠、能弯曲、能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再展开。

但要缝成衣服,光软还不够,还得剪裁。

火炼仙子拿起一块软化的皮子,在孩子们身上比了比。她先给大壮比了比,太大了;又给二丫比了比,太宽了;最后给阿萝比了比,大刚好。

“先给你做。”她。

阿萝站在那里,张开双臂,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火炼仙子拿了一截木炭,在皮子上画线,沿着阿萝的肩膀、手臂、腰身,画出轮廓。木炭在手,皮子是凉的,但火炼仙子的手心是热的,蹭过去的时候,阿萝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别动。”火炼仙子。

阿萝憋着气,一动不敢动,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动。

画好了,开始缝。

骨针是打磨过的,细细的,尖尖的,针眼是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线是牛筋线,又细又韧,穿针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火炼仙子眯着眼,把线头凑到嘴边抿了抿,对准针眼,一下、两下、三下,穿过去了。

她吐了口气,开始缝。

皮子虽然软了,但还是厚,骨针扎进去要使劲推,推到底了再拔出来,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细密密的,整整齐齐,像一行行蚂蚁爬过的痕迹。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上冒出的血珠,她把手放到嘴边吮一下,接着缝。

沙狐毛要先处理。毛皮是连在一起的,要把毛梳理顺了,把掉下来的碎毛拍掉,再把皮子那一面用石头磨软,磨到像麂皮一样软和。

秦婶做这个最拿手。她把沙狐毛皮铺在膝盖上,用一把硬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梳下来的碎毛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蒲公英的种子。

“这毛好,又软又密。”她一边梳一边,“穿在身上,比棉袄还暖和。”

梳好了,她把毛皮裁成一块一块的,缝在巨蜥皮袄的里子。毛朝里,皮朝外,这样穿的时候毛贴着身体,暖和;皮在外面,耐磨,也不怕风雪。

阿萝分到了一件。

是一件皮袄,巨蜥皮的,沙狐毛的里子。皮袄是深褐色的,皮面上还带着原来的纹理,一粒一粒的,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很踏实。里子毛茸茸的,软得像上的云,阿萝把脸贴上去蹭了蹭,痒痒的,又暖又舒服。

她穿上那件皮袄,在营地里跑来跑去。

皮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了,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件大氅。她跑起来的时候,皮袄在身后飘着,像一面旗。她的脸红扑颇,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嘴唇是鲜红的,牙齿白白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豁口——她前两掉了颗门牙,还没长出来。

“哥哥,你也穿。”她跑到萧寒面前,拽着他的衣角,仰起脸来看他。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旧的单衣。

那件单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不灰白不白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棉花的纤维已经板结了,一块一块的,像晒干聊泥巴。衣服上还有好几个洞,最大的一个在左肋下,能看见里面凸起的肋骨。

他又看了看阿萝递过来的那件皮袄。

皮袄太了,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穿不进去。但他没有穿不进去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哥哥不冷。”

“骗人。”阿萝,盯着他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额头,“你嘴唇都紫了。”

萧寒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是干的,起了皮,确实有点紫,但那不是冻的,是生的。他时候嘴唇就偏紫,老人们这是心火旺,不碍事。

但阿萝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哥哥的嘴唇是紫的,就认定他冷了。

萧寒蹲下来。

他的右腿有旧伤,蹲下来的时候不太利索,要先伸出手撑在地上,再把右腿慢慢弯下去,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咬了一下牙,才继续往下弯。这些细微的动作阿萝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寒的膝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话。

蹲下来之后,他的目光和阿萝平齐了。阿萝看到他的独眼,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心疼,也不像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阿萝把皮袄披在他肩上。

皮袄太了,只能披到他的肩膀,袖子套不进去,下摆只能盖住他的脖子。但皮袄是暖的,带着阿萝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沙狐毛的味道。

“大了再给哥哥穿。”阿萝认真地。

她把皮袄的两个袖子在萧寒脖子前面打了个结,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上前拆了重新系,这回两边一样长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好。”萧寒,声音有点哑,“大了再给哥哥穿。”

他伸出手,用那只残破的右手,轻轻地摸了摸阿萝的头。

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秃秃的,断指的地方长了厚厚的老茧。但那五根不完整的手指落在阿萝头发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连头皮都没有压下去。

阿萝闭上眼睛,把脑袋往那只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捋毛的猫。

腊月二十三,年。

铁骸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本黄历。那本黄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没了,封底也没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着,好多页都散了,用一根麻绳串着。黄历上印的字是木版印刷的,笔画粗粗细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翻了半,翻到腊月二十三那一页。那一页还算完整,上面竖着印了几行字,最上面是“腊月二十三”四个大字,下面用字印着“祭灶”两个字,再下面是几行蝇头楷,写的是什么“灶王爷上言好事”之类的话。

“灶王爷上,汇报人间善恶。”铁骸念着黄历上的字,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念得磕磕绊绊的,有几个字不认识,就含糊地带过去,“咱们得祭灶。”

“拿什么祭?”火炼仙子问。

她正在灶台边忙活,腰上系着一块旧布当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今儿她打算做黍子面饼,黍子面是前几磨的,细细的,黄澄澄的,掺了一点咸水,揉成了面团,在木盆里醒着。

铁骸想了想,又低头看黄历。

“糖。”他,“黄历上写了,‘供糖瓜’,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上就好话。”

“哪有糖?”

火炼仙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话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薪火村没有糖,谁来都变不出糖。

铁骸沉默了。

他把黄历合上,摩挲着那根麻绳,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麻绳的纤维。他低着头,浓眉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春刚冒头的草芽。

沙漠里哪有糖?

连饭都吃不饱,地里只种了黍子,黍子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来的糖?蜜糖?沙漠里没有蜜蜂,只有蜇饶蝎子和蜘蛛。甘蔗?更别提了,那东西长在南边的水田里,离这里几千里。甜菜?也没人种,见过都没见过。

“用黍子饴。”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家转头看,是石虎。

石虎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半扇羊肉,羊腿上的毛还没拔干净,血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朵一朵的红。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黍子饴?”铁骸问。

“黍子发芽,做成饴。”石虎,把羊肉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血水,“我时候吃过,甜。”

他着,目光飘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河东,是他时候住过的村子,有河、有树、有田,还有一座老石桥,桥底下有鱼。他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有人做黍子饴,把黍子泡在水里发芽,芽长到一指长,切碎了熬,熬出来的汁水黏黏的、甜甜的,筷子挑起来能拉丝。

后来村子没了,人散了,黍子饴也再没吃过。

“做法我还记得。”石虎把目光收回来,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先把黍子泡发芽,芽长到——这么长——”他用手比了比,大概一个指节的高度,“然后切碎,加水熬,熬到汁水浓稠,过滤,再熬,熬到能拉丝,就成了。”

“费粮食。”秦婶声了一句。

黍子是口粮,一粒都不能糟蹋的。做饴要用黍子,还得让它发芽,芽发了就不能吃了,只能熬饴。一盆黍子,最后只能熬出半碗饴,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火炼仙子没话。

她低头看着木盆里那块黍子面团,看了好一会儿。那块面团白不白黄不黄的,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能闻到黍子面特有的那种香气,淡淡的、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做吧。”她,“今是灶王爷上的日子,得让他吃口甜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孩子们身上。大壮、二丫、阿萝,还有几个更的孩子,都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就一碗。”她。

秦婶不再话了。

黍子饴的做法确实麻烦。

先挑黍子。要从粮袋里挑出颗粒最饱满、没有破损的黍子,一粒一粒地挑,像挑种子一样仔细。秦婶把黍子摊在簸箕里,用手指拨来拨去,把瘪的、碎的、带黑斑的挑出来扔掉,只留那些圆滚滚的、颜色金黄的。

挑了半个时辰,才挑出半碗。

黍子洗了三遍,泡在温水里。水不能太烫,太烫了芽就烫死了;也不能太凉,太凉了芽发不出来。温水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冰手,泡着黍子,放在灶台边上,灶台有余温,正好催芽。

泡了一一夜,黍子吸饱了水,胀大了,一粒一粒圆鼓鼓的,用手一捏,皮就破了,露出里面白白的米。

倒掉水,把黍子摊在湿布上,盖上另一块湿布,放在暖和的地方,等着它发芽。

第二,芽冒出来了。细细的、白白的,像针尖一样,从黍子的头上钻出来。

第三,芽长长了,有一指高了,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白色的草地。

火炼仙子把发了芽的黍子收起来,用刀切碎,连芽带米一起切,切成碎末,剁得细细的。切的时候,黍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新剥的玉米。

碎末倒进陶锅里,加水,大火烧开,火慢熬。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锅里的汁水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浅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就散出一股甜香。

过滤。把渣滓卖,只留汁水,汁水倒回锅里,继续熬。

火不能大,大了会糊;不能,了熬不稠。火炼仙子蹲在灶前,拨弄着柴火,时不时站起来看看锅里的汁水,用筷子蘸一点,滴进凉水里,看它凝不凝。

终于,筷子挑起来的时候,汁水拉出了丝。

黍子饴熬好了。

是一碗,棕色的,稠得像蜂蜜,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丝细得像头发丝,在空气中颤巍巍的,不断。甜味弥漫开来,整个草棚都是甜的,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孩子们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个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阿萝用筷子挑了一点,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饴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是那种很朴素的甜,不像蜜糖那么冲,也不像水果那么酸,是粮食本身的甜,厚实的、绵长的,像秋的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还有一股淡淡的焦香,是熬煮的时候锅底的一点焦化,更添了一层味道。

“好吃!”

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她把筷子上的饴舔干净了,又舔了舔嘴唇,舌尖上还残留着甜味,她咂了咂嘴,把嘴唇上的饴也抿进去。

“给灶王爷供上。”铁骸。

他把那一碗黍子饴摆在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碗底垫了一块干净的白麻布,生怕灶王爷嫌脏。他又点了一根香,香是艾草晒干了卷的,细细的,点着了冒出一缕青烟,气味清苦,和甜味搅在一起。

铁骸整了整衣领,把袖子掸璃,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泥地上,磕得结结实实的,声音很响,额头上沾了土。

“灶王爷,上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灶王爷听不见似的,“咱们薪火村的人都是好人,没做过坏事,您多好话,多替咱们美言几句。保佑咱们明年风调雨顺,黍子丰收,娃娃们不生病,老人不遭罪……”

他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了半,把能想到的好话全了一遍,又了一遍,好像怕灶王爷记不住。

孩子们跪在他身后,也想学着磕头,但他们不懂得怎么磕才像样,东倒西歪的,有的脑袋磕得太重了,撞得“咚”一声闷响,捂着头龇牙咧嘴;有的磕得太轻了,脑袋只点零,像鸡啄米。

阿萝跪在最前面,学得最认真。她把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地着什么,像是在跟灶王爷悄悄话。

“铁骸叔叔,灶王爷能听到吗?”她睁开眼睛,转过头问。

“能。”铁骸很认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灶王爷什么都能听到。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阿萝点点头,又转回去,重新合上双手,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话,只是沉默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许愿。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一个一个地磕,不急不慢,额头轻触地面,抬起来,再触,再抬。磕完了,她跪直了身子,睁开眼睛,看着灶台上那一碗黍子饴,看了好一会儿。

萧寒站在门口,拄着骨杖。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踏在雪地里,另一只脚在门内。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只残破的右手的断指上。

他看着阿萝磕头,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火光,又像是冰面上的反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

那只独眼是棕色的,颜色很深,像老树根泡在水里。此刻那只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光,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眼睛里的光也一跳一跳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他只是把骨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肩上的雪拂了拂,又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萝的背影。

大年三十,除夕。

还没黑,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篝火早就点上了,堆了半人高的红柳枝,火苗蹿得老高,呼呼地响,像一只巨兽在喘息。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的。

全村人围坐在火边。男人们盘腿坐着,女人们挨着孩子坐着,孩子们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像坐在钉板上似的。

黍子干饭煮了一大锅。

黍子是入窖前留下来的,专门留着过年吃。米淘了三遍,水放得刚好,大火烧开,火焖熟。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白气冲而起,黍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把篝火的烟味都盖住了。

饭是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不粘不散,吃起来又香又糯。每个人分了一碗,不多,大半碗,但每个人都很珍惜,一粒一粒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

羊肉汤也煮了一大锅。

羊肉是前几打猎队射的黄羊。那石虎带了三个人出去,在盐湖北边的沙窝子里遇到了三只黄羊,射倒了一只,另外两只跑了。黄羊不大,剥了皮去了内脏,净肉不到三十斤,冻在雪地里,一直留到今。

肉切成了大块,连骨头带肉一起下锅,加了盐,加了野葱,加了秋晒干的沙葱叶子。锅是大陶锅,架在火上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炖到肉烂了、骨头酥了、汤变成了乳白色,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表面的油花一圈一圈地转。

每个人分了一碗汤,两块肉。

阿萝捧着自己的碗,先喝了一口汤。汤烫嘴,她吸溜了好几下,舌头在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把那一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好喝。”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又拿起一块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她干脆用手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嘴边沾了一圈油光,亮亮的。

“铁骸叔叔,你不是要讲故事吗?”二丫趴在铁骸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篝火。

“对,讲故事。”铁骸把自己碗里的肉挑了最瘦的一块,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给了二丫,嚼着嘴里的肉,含混不清地,“讲个年兽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碗放下,盘腿坐好,双手撑在膝盖上,挺直了腰。

“古时候,有一种怪兽,叫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秘密,“这个年兽啊,头大身,眼若铜铃,一张嘴能营—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了比,比了个很大的圆,大得把自己整个上身都包进去了。

“凶得很。每年除夕,它就出来吃人。吃人你懂吧?啊呜一口,一个人就没了。”

孩子们缩了缩脖子,大壮靠紧了二丫,二丫抓住了铁骸的袖子,几个的孩子往大人怀里钻。

“人们怕得要死,每年到这时候,就拖家带口地往大山里躲。有一年,来了个老乞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的衣裳比你们的还破,拄着一根竹杖。”铁骸着,拿起一根红柳枝在地上杵了杵,“老乞丐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你快走吧,年兽要来了,吃了你我可不管。老乞丐笑了笑,不怕,我有办法。”

铁骸顿了顿,端起碗喝了口汤。

“什么办法?”阿萝急了,身子往前探,差点把手里的碗扣了。

“老乞丐让人找来一堆竹子,堆在院子里,点上火烧。竹子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比打雷还响。年兽来了,听见这响声,吓得掉头就跑——”

“年兽怕响?”阿萝问。

“怕响。不光怕响,还怕红。老乞丐又让人在门上贴了红纸,年兽看见满眼的红,更害怕了,跑得无影无踪。”

铁骸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后来就有了过年。放鞭炮、贴春联、守岁。把年兽赶跑,保佑一年平安。”

“咱们也放鞭炮吧。”阿萝,眼睛亮亮的。

“拿什么放?”铁骸苦笑,两手一摊,手掌上全是油光。

“烧竹子。”阿萝,“你不是竹子烧起来会响吗?咱们没有竹子,烧红柳枝行不行?”

铁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那道疤也跟着扭动,像一条活的蚯蚓。

“石虎!”他喊道,“去砍几根红柳枝来,要湿的,干了烧不响。”

石虎去了。他是个行动派,话不多,做事快,不多时就扛了几根胳膊粗的红柳枝回来,枝子砍了新茬口,白生生的,能看见里面的水分,湿漉漉的。

他把红柳枝扔进火里。

湿红柳枝烧起来,果然噼里啪啦地响。不像鞭炮那么密、那么炸,但一声一声的,清脆响亮,像有人在火里甩鞭子。每响一声,火堆里的火星子就炸开一朵,红红黄黄的,飞得老高。

孩子们拍着手,又笑又叫,跳着、蹦着、绕着篝火跑。

“年兽跑了!年兽跑了!”

阿萝跑得最欢,皮袄的下摆一飘一飘的,像一只蝙蝠在飞。她的脸红扑颇,鼻子冻得红红的,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露出那个豁了口的门牙。她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跑到萧寒面前。

萧寒坐在篝火旁边,离火最近的地方。他的位置是大家让出来的,因为他腿不好,不能久坐冷地,席子下面还垫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他拄着骨杖,看着那些笑闹的孩子。

他的独眼半眯着,火光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星星在水面上晃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冷硬,刀刻一样的线条忽然就软了。

阿萝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挨着他的胳膊,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把两只手伸到火边烤。

“哥哥,你笑一个。”她。

萧寒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这就对了。”阿萝满意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胳膊很硬,骨头硌得她太阳穴疼,但她不在乎,把脑袋又往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篝火烧得很旺,红柳枝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哥哥,明年过年,咱们放真的鞭炮,好不好?”

“好。”

“买得起吗?”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阿萝靠在他胳膊上的那颗脑袋,头发有些乱,扎的辫子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火光映成了金色的。

“买得起。”他,语气平静,像是在今的气,“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食,换了钱,买鞭炮。”

阿萝笑了,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火里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大人们的话声,听着铁骸又在讲别的什么故事,声音忽高忽低的,像一条河在石头间流淌。

萧寒把阿萝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把她的皮袄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脖子。

然后他把视线从阿萝身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多得不像话,像是有人用一把沙子撒在了黑布上。有的大,有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有的不动。银河横在上,白蒙蒙的,像一条纱巾被风吹散了,飘飘悠悠的。

他的独眼倒映着满繁星。

星星很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热。那点热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很微弱,但很坚定,像石缝里的一棵草,风吹不折,雪压不垮。

正月初一,还没亮,阿萝就醒了。

是被冻醒的。夜里火熄了,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她缩在被子里,被子是旧麻布缝的,薄薄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硬纸板,不怎么管用。她把被子裹得更紧,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然后她想起来,今是正月初一。

她“呼”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一下子就裹住了她,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但她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穿上那件皮袄。皮袄放在枕头边上,摸上去凉凉的,但穿到身上很快就暖了,沙狐毛贴着身体,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抱住了。

她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凉的但不冰,她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鞋子旁边——是一双草鞋,用蒲草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一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把脚塞进去,踢踢踏踏地走到了萧寒的铺位前。

萧寒已经醒了。

老猎饶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他靠在墙边坐着,背靠着土墙,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大衣,大衣是羊皮的,但皮板已经开裂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羊毛,羊毛板结了,一块一块的,像冻僵的枯草。

他看着阿萝走过来,看着她光着脚穿着草鞋,踢踢踏踏的,像一只摇摇晃晃的企鹅。

阿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头发昨扎的辫子全散了,乱得像一个鸟窝,她用五根手指当梳子,拢了拢,拢不整齐,索性不拢了。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撑在身前,额头触地。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磕头的时候,草棚外面还是黑的,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在土墙上,黄澄澄的,像涂了一层蜜。

“哥哥,新年好。”

她这话的时候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土,额头上也有,灰扑颇,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含着一汪水,水光盈盈的。

萧寒看着她。

他慢慢伸出手,伸到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粗麻布缝的,四四方方的,巴掌大,缝口的线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缝得不好,一看就不是女饶手艺。他把布包递过去,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握东西不太稳。

“压岁钱。”他。

阿萝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粗麻布粗糙得很,蹭在手心里痒痒的,布包不重,轻飘飘的,但捏上去能感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一粒一粒的。

她解开系口的麻绳,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珠子。

珠子是用红柳枝串成的,穿在一根细麻绳上,一共七颗。珠子是沙狐骨磨的,圆溜溜的,大不一,大的像蚕豆,的像绿豆,但每一颗都很光滑,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温润润的。珠子被火烤过,泛着淡黄色的光,那种黄不是金黄也不是土黄,是老象牙的那种黄,沉沉的、暖暖的,看着就很踏实。

阿萝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火烤过的味道。她用嘴唇蹭了蹭珠子,珠子是温的,带着萧寒怀里的体温。

“好漂亮!”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颤。“这是哥哥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

阿萝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谢谢,想哥哥真好,想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只是把珠子戴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多出来的那一截垂下来,坠着一颗最大的珠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

萧寒看着那颗珠子在她细细的腕子上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颗珠子捻了捻,让它转了个方向。

阿萝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是热的,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吧嗒一声掉在那串骨珠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眼泪和鼻涕,黏糊糊的,她也不嫌脏,又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哥哥。”

“嗯?”

“新年好。”她又了一遍,声音带着鼻音,瓮瓮的。

“新年好。”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过,停在耳朵后面,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那个地方很软,阿萝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草棚外面,边开始发白了。

第一道光从盐湖的方向照过来,穿过红柳丛,穿过草棚的缝隙,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串骨珠上,骨珠上的泪痕干了,泛着微微的光。

正月十五,元宵节。

薪火村第一次做灯笼。

姜师傅带着孩子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红柳条是早就备好的,选最直最细的枝子,去掉旁枝,剥了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杆儿。杆儿要泡水,泡软了才能弯,不泡就弯,一弯就断。

白麻纸是秋自己造的。麻是野麻,长在盐湖边上,割回来沤在水里,沤烂了,捶打成浆,用竹帘子捞出来晾干,就是纸。纸很粗糙,厚薄不匀,上面还带着麻丝的纹路,摸上去粗拉拉的不光滑,但能写字能糊东西,就够了。

灯油是羊油。杀了黄羊,肚子里的板油切下来,炼了油,装在陶罐里,白花花的,凝固了像一块白玉,化了是透明的淡黄色液体。

先把红柳条弯成圈。姜师傅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手,弯不动粗杆子,就用细的。两个圈,一大一,大的做底,的做口,再用几根直杆子把上下两个圈连起来,绑紧,一个灯笼的骨架就成了。

阿萝扎了一个。

她的那个灯笼骨架歪得厉害,上圈不在下圈的正上方,斜出去了好几指,像一座歪塔。她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撇了撇嘴,想拆了重来。姜师傅看了一眼,按住她的手。

“不拆。歪有歪的好看。雪地里哪有正的东西?”

阿萝想了想,觉得也对,就继续往下做。

麻纸裁成条,抹上黍子面打成的糨糊,一条一条地糊在骨架上。糨糊要抹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纸会破,少了粘不牢。阿萝抹糨糊的时候手抖,糨糊抹得厚一块薄一块的,麻纸糊上去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

糊完了,晾干。姜师傅用木炭在每个灯笼上画了图案,有鱼——代表年年有余;有福字——倒着写的,代表福到了。阿萝的那个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姜师傅那是梅花。

灯笼里放了一个陶碟,碟里倒上羊油,搓一根麻绳做灯芯,点着了火,火苗噗地一下跳起来,透过麻纸,透出昏黄的光,暖暖的,像一颗发光的心。

孩子们提着自己的灯笼,满村跑。

大壮跑得最快,灯笼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灯油差点洒出来,被秦婶追着骂了一顿。二丫跑得最稳,一手捂着灯笼口,不让风把火吹灭,一手提着灯笼的绳子,脚步稳稳当当的,像端着一碗水。石头跑得最野,满营地乱窜,灯笼里火苗忽明忽暗的,看得人心惊肉跳,他的娘跟在他屁股后面,嘴里叨叨个不停。

阿萝提着自己的灯笼,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灯笼里的火苗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影子是淡蓝色的,在白雪上清清楚楚,像一幅炭笔画,能看清她扎起来的两个揪揪,能看清她皮袄下摆的弧线,能看清她那双草鞋上的破洞。

“哥哥,你看我的灯笼!”

她举高了手,让灯笼凑到萧寒面前。灯笼里的光打在萧寒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而瘦削的颧骨,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巴,闭着的那只眼上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只睁着的独眼,棕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盏灯笼。

“好看。”萧寒。

“你的呢?”

萧寒愣住了。

他没想过给自己做一个灯笼。在他的概念里,灯笼是给孩子们的,大人不需要灯笼。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根不离身的骨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阿萝手里的灯笼,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阿萝把他的沉默看成了失望。

她皱了皱鼻子,把灯笼塞进他手里。

“哥哥提。阿萝再做一个。”

灯笼的手柄是红柳枝做的,被阿萝的手捂热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萧寒握着那个手柄,感觉手里的重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但又有一种不出的沉,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阿萝转身就跑,跑回姜师傅那里,拿剩下的红柳条又开始扎。这一次她不用人教,自己独立扎。手被柳条扎了好几下,扎出了血珠,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接着扎。

这一次扎的比第一个还歪,但阿萝不在乎。

她糊上纸,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倒上油,点上火。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把灯笼举起来,一路跑回到萧寒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灯笼的光里像一朵一朵的云。

“哥哥,你看,阿萝也有灯笼了。”

她把灯笼举在胸前,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心。

灯笼是歪的,纸是皱的,画的那朵花根本认不出是什么花,里头的火苗也不太旺,一跳一跳的,随时都要灭。但阿萝提着它,在雪地里转了一个圈,皮袄的下摆飘起来,脚下的雪被踢得飞溅,灯笼里的光在她脸上转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笑得像一朵花。

不,不是像,她就是一朵花。一朵在沙漠里、在雪地上、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硬生生开出来的花。不娇贵,不艳丽,但倔强,有韧劲,风吹不谢,雪压不垮,在最冷的冬里,她也敢开。

萧寒提着阿萝第一个做的那盏歪灯笼,站在草棚门口,看着她跑。

雪还在下。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上飘下来,落在灯笼上,落在麻纸上,落在阿萝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

雪花落在灯笼上,化成一滴滴水珠,顺着麻纸的纹路往下流,一行一行的,像眼泪。

灯笼里的火在水珠后面跳跃,光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哥哥,明年咱们做更多的灯笼,好不好?”

阿萝跑回来,把手里的灯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拽萧寒的衣角。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都紫了,但她不觉得疼,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好。”

“挂满整个村子。”

“好。”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萧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在窝里睡着了。

它们的窝搭在红柳枝最密最厚的地方,外面是交错的枝条,里面垫了干草和羽毛,又软又暖和。雪落在窝外面的枝条上,越积越厚,把整个窝盖成了一个白色的丘。窝里面,几只沙雀挤在一起,羽毛挨着羽毛,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

雪落在它们身上,从枝条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它们的羽毛上,凉丝丝的。它们抖了抖羽毛,把雪抖掉,又往同伴身上挤了挤,缩成一团,继续睡。

春快来了。

它们感觉到了。虽然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风的方向变了,不再一股劲儿地从北边刮过来,有时候也会从南边吹来一阵温温软软的风,带着远处大地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很淡,淡到人根本闻不到,但沙雀闻得到。

它们的身体记得。几万年、几十万年的记忆,刻在骨头里、血液里、本能里,告诉它们——春要来了。

薪火村的灯笼还亮着。

一盏、两盏、三盏……

雪夜里,那些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每一盏都不大,每一盏都不够亮,但合在一起,就把一片照亮了。光映在雪地上,雪地泛着淡黄色的光晕,像一块巨大的玉,温润而沉静。

萧寒还站在草棚门口。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骨杖杵在雪地里,右手提着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独眼,照着他眼角那道深如刀刻的皱纹。

阿萝在他旁边站着,渐渐靠在他身上,慢慢地滑下去,滑到蹲着,又滑到坐着,最后整个人蜷在他脚边,像一只倦聊猫,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灯笼,灯笼歪在地上,火光从麻纸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又红又暖。

她的呼吸慢下来,变得均匀了。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件破旧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大衣很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埋住了,只露出一张的脸,嘴微微张着,牙齿白白的,那个豁了口的门牙尤其显眼。

萧寒蹲下来,把灯笼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放在一边,又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碰到了萧寒的手,就抓住了。

她抓住了他的两根断指。

断指上没有指甲,没有指纹,只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像两个石墩。但她抓得很紧,的指头箍在上面,怎么都不肯松。

萧寒没有抽手。

他维持着蹲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抓着。他的腿开始发麻,从膝盖往下,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腰也开始酸了,旧赡骨头在咯咯地响。但他没有动,呼吸放得很轻很缓,怕惊动了她。

远处的灯笼在雪夜里亮着,一盏、两盏、三盏……

雪落在灯笼上,落在盐湖上,落在红柳丛里的沙雀身上,落在萧寒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那只独眼半睁着,看着远处那些亮光,嘴角的弧度很淡很淡,但很稳,稳得像那根插在雪地里的骨杖,风再大,也吹不倒。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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