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黍子成熟的季节,沙漠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不是煮粥的香,是黍子穗在风里晒干时散发的那种香。干燥的、温暖的、像阳光被碾碎了洒在空气里。阿萝每早上都要去地里走一圈,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脚趾头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沙粒。她走得很慢,一双脚在黍子垄间心翼翼地迈着,生怕踩倒了一棵苗。走到地中间,她会停下来,踮起脚尖,掐一穗最饱满的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一搓。黍子壳很薄,轻轻一搓就碎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的、圆圆的,像一颗颗碎金子,躺在她的手心里,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硬,咬下去咯吱咯吱的,但甜丝丝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淡淡的,后味有一点点涩,但越嚼越香。她闭着嘴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再等几。”她自言自语,把剩下的米粒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布袋是火炼仙子用破衣服缝的,巴掌大,已经装了半袋子黍米了。阿萝每搓一穗,存一点,她想攒够一袋,等冬的时候,给哥哥煮粥喝。
去年的这个时候,全村人只有一亩地,收了一千二百斤黍子,宝贝得像金子一样。那时候阿萝还记得,铁骸叔叔蹲在地头,双手捧着黍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今年有十亩地,虽然被虫啃了半亩——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黍子杆上,一夜之间把半亩地的叶子啃得精光,铁骸带着人连着抓了三的虫子,也没能救回来——但剩下的九亩半长得壮实,穗子沉甸甸的,把杆子都压弯了。风一吹,黍子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穗子们摇来摇去,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阿萝蹲在地头,托着腮帮子看那片黍子地,看了很久。
“今年能收多少?”她问铁骸。
铁骸蹲在地头,独臂伸出去,掐了一穗黍子。他先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那穗黍子颗粒饱满,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粒都胀鼓鼓的,像是要撑破壳子跳出来。他又把手心攥紧,感受了一下分量,黍穗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最后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像是一个老掌柜在鉴定成色。
“一亩地,少能收两百斤。”他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自己不信,要反复确认似的,“九亩半,就是一千九百斤。加上去年的存粮,咱们有两千多斤粮食。”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慢慢咧开了。
“两千多斤!”阿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拍了一下,拍出一声脆响。她围着铁骸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带起一片沙土,“铁骸叔叔,两千多斤是多少?能吃多久?”
铁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比划着:“一一人吃一斤,四百多人一就是四百多斤。两千多斤,够吃大半年了!大半年啊,阿萝,你知道大半年是什么概念吗?”
阿萝摇头。
铁骸的声音有点哑了,眼眶也红了:“大半年就是,从今算起,到明年开春,咱们顿顿都能吃饱。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不用往粥里掺野菜,不用把一顿饭分成两顿吃。就是,实实在在的,饱。”
阿萝看着铁骸红了眼眶,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但她没哭,她抿着嘴,使劲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够吃大半年了。”她又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够吃大半年了。”铁骸也重复了一遍,声音笃定得像是在宣誓。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吹过黍子地,吹过两个饶头发。黍穗们齐齐地弯了弯腰,像是在点头。
二
开镰那,没亮全村人都起来了。
确切地,很多人压根儿没睡。铁骸头晚上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烙饼,把草席滚得沙沙响。躺在他旁边的老张头被他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你折腾啥呢?”铁骸:“睡不着,想到明要收黍子了,心里扑腾。”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睡不着了。”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一直躺到边泛起鱼肚白。
月亮还没落,西边的上挂着弯弯的一牙,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一样。但薪火村里已经亮了。十几盏油灯亮起来了,黄色的光从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晨曦前的黑暗里一摇一摇的。男人们在穿草鞋——草鞋是用蒲草编的,火炼仙子带着妇人孩子们编了好几,编了四百多双,一人一双。草鞋穿着下地,不磨脚,不打滑,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女人们在扎头巾,把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免得干活的时候散下来碍事。孩子们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蹲在门口,等着分活儿。
没有仪式,没有讲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种默契是饿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四百多人在一起过了快一年了,谁有力气,谁手脚麻利,谁眼神好使,铁骸心里清清楚楚。他站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借着微弱的晨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男的割黍子,女的捆黍子,孩子捡黍穗,老人送水送饭!”
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又弹回来,带着回音。
没有人有异议。男人们拿起镰刀——是镰刀,其实就是铁骸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几块破铁片,绑在木棍上,磨了又磨,磨得锃亮。女人们抱着一堆事先搓好的草绳,跟在男人们后面。孩子们提着柳条筐,老人们背着陶罐,里面装着凉白开。
四百多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黍子地里忙碌起来。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那根白骨打磨成的拐杖,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了,手握住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正好贴合他的掌心。他弯着腰,右手攥着镰刀,左手抓住一把黍子杆,镰刀一挥,刷的一声,一把黍子割下来了。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刀是一刀,从不落空。
割了十几刀之后,他的右腿开始疼了。
那条腿的膝盖以下,曾经被虫子啃得露出白骨,虽然被灵根续命的异能救回来了,但骨头到底伤过,阴下雨会疼,蹲久了会疼,站久了也会疼。这会儿蹲了半个时辰,膝盖里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的,尖锐的疼。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又割了几刀,实在蹲不住了。他把骨杖插进土里,撑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右腿伸直,改成隶膝跪地的姿势。膝盖硌在沙土地上,沙粒硌着骨头,那种疼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蔓延到腰上。但他没吭声,换了姿势之后,又开始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她先是一根一根地捡,后来嫌慢,改成一把一把地抱。黍子杆很硬,戳在她细嫩的胳膊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没叫疼,把黍子杆拢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走几步,放到田埂上,再跑回来抱下一把。跑了几趟,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盟主,您歇着吧。”铁骸走过来,蹲在萧寒旁边,看着他跪在地上割黍子,嗓子眼儿发紧,“您这腿……”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今年的黍子,比去年多,我得亲手收。”
铁骸张了张嘴,想再点什么。但他看见萧寒那只抓着镰刀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那只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割,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铁骸不再劝了。他知道,这个瘸子,谁也劝不动。从去年冬到现在,快一年了,他见过这个瘸子发过高烧烧得胡话,见过他右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路都走不了,见过他被虫子咬得浑身是包,但从来没见过他停下过。他就是那种人,认准聊事,死也要干完。
铁骸站起身,用独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还跪在那里,骨杖戳在旁边的地上,右手一抬一落,一抬一落,黍子一把一把地倒下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弯曲的影子。
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热得像一团火直接扣在脑门上。沙漠里的太阳毒,晒在皮肤上像针扎,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铁骸让人把送水的陶罐搬到地头上,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喝口水!都喝口水!别中暑了!”
没有人肯停下来。
不是不渴,是不舍得停。黍子就在眼前,黄灿灿的,一穗一穗的,像是满地都是金子。他们怕一停下来,黍子就会飞走似的。每个人都在埋头干,男人们的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女人们的手指被草绳勒出一道道的血痕,但没人喊疼,没人停下来歇。
太阳落山的时候,九亩半黍子全割完了。
铁骸是第一个直起腰的。他站在地头上,独臂撑着后腰,慢慢地把弯了一整的身体扳直。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疼,眯着眼睛看着田埂上那些黍子垛——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金色的山。
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过秤!”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秤是铁骸用一根木头和一块石头做的,简陋得很,但称了快一年了,准头还校一捆黍子抬上秤,铁骸蹲下来,眯着一只眼,盯着秤杆上的刻度,大声报数:“三十二斤!下一捆!”“三十五斤!下一捆!”“二十八斤!下一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他自己也不信,要用声音给自己壮胆似的。
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
黍子垛一个一个地变。
铁骸的嗓音越来越哑,到后来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但他还在喊,咬着牙喊,像是喊出来了,那些黍子就真的是他的了。
“黍子,一共两千一百斤!”
最后一声喊出来的时候,铁骸的嗓子彻底哑了,但那声音反而更响了,像是一声闷雷从地底下炸开。
火炼仙子的手在发抖。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根草绳,绳头在她指尖颤个不停。她想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上下牙齿在打架。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才把那股哆嗦压下去。但声音还是颤的:“两千一百斤……两千一百斤!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欢呼声震响。
“两千一百斤!”有人扯着嗓子喊。
“够吃大半年了!”有人蹦了起来。
“明年种更多的地!”有人在哭。
四百多人,笑着、喊着、跳着,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在沙地上打滚,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阿萝也捧起一把黍子,放在鼻子底下闻。她闻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先是认真,然后是惊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安安静静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容。那股味道她记得——是阳光的味道,是去年冬哥哥抱她的时候,衣服上沾着的味道。
“哥哥,这就是咱们种的粮食。”她转过头,看着萧寒。
萧寒还跪在黍子地里。他一直跪着,从清晨跪到傍晚,中间没有站起来过。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了。右腿已经完全僵了,膝盖肿得发亮,像一个吹胀聊皮球。他试了三次,撑着骨杖想站起来,但腿根本不听使唤,刚一使劲,膝盖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放弃了。他就那么单膝跪在沙土地上,拄着骨杖,微微弓着背,看着那些黍子垛。
阿萝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甲开裂,手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老茧。她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双手上,蹭了蹭。
“哥哥。”
“嗯。”
“你长大了。”他。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她的妈妈。
萧寒看着她的笑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瘦弱的、眼盲的女人,在熄灭疗火的废墟里,抱着两个孩子,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给他们喂水的女人。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吃饱过,把每一粒粮食都省给了自己的孩子,最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沙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那个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顿干饭。
“妈妈。”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风从黍子地上吹过来,带着米香。
三
收割之后,地里又散落了不少黍穗。
有些是被风刮断的,有些是割的时候没抓牢掉在地上的,还有一些是收割的时候被踩进了土里,只露出半截穗子在外面。细细碎碎的,这里一穗,那里两穗,东一个西一个的,像是黍子地舍不得把它们的孩子全交出来,偷偷藏了一些在怀里。
萧寒带着孩子们,一穗一穗地捡。
“一粒粮食,从种到收,要四个月。”他蹲在地上,把一穗黍子捡起来,在手里掂拎,然后轻轻地放进身边的柳条筐里。筐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黍穗,金黄黄的,像碎金。“这四个月里,要浇水、除草、抓虫、防鸟。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
他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经过再三咀嚼,才肯放出来。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他们都记得去年冬的饿。那种饿不是肚子咕咕叫的饿,是饿到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饿到浑身发软走不动路,饿到看见沙子都想去咬一口。他们弯着腰,在黍子地里仔细地找,像一群觅食的麻雀,眼睛尖得很,老远就能看见一截藏在土坷垃后面的黍穗。
一个叫石头的男孩捡到了一穗黍子,高忻举过头顶,大喊:“我捡到了!我捡到了!”
旁边一个女孩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喊的,地里到处都是。”
石头不服气:“这是我捡的第一穗!当然要喊!”
“那你喊吧。”女孩撇撇嘴,弯腰又捡起一穗,不动声色地放进自己的筐里。她的筐已经快满了,而石头的筐里才半筐。
阿萝捡得最仔细。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弓着背的虾米。她先是用眼睛扫一遍地面,然后用手把沙土扒开,翻过来翻过去,确保没有被埋住的黍穗。有些黍穗被踩进了土里,只露出几颗黍粒在外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阿萝看得见。她的眼睛像两盏灯,亮亮的,在土地上来回扫,哪怕只露出一颗米粒,她也能发现。
“阿萝,你抠什么呢?”铁骸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土里扒拉。
“抠黍子。”阿萝头也不抬。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了,“掉土里了,不抠出来就烂了。”
铁骸低头一看,沙土里确实埋着几穗黍子,大半截都在土里,只露出一个穗尖。如果不抠出来,过几下场雨,就烂在地里了。阿萝的手指已经抠进土里去了,指甲盖里全是泥,指尖被沙粒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丝。
铁骸的鼻子一酸。
“阿萝,你歇歇吧,叔叔帮你抠。”
“不用。”阿萝摇头,把那几穗黍子从土里抠出来,抖掉上面的土,心翼翼地放进筐里,“哥哥了,自己的粮食自己收。”
她抬起头看了铁骸一眼,又补了一句:“哥哥还了,粮食是老爷给的,但老爷只给那些自己弯腰去捡的人。”
铁骸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像阿萝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吃馒头还要掰掉皮,嫌馒头皮太硬。而这个姑娘,不过六岁,已经懂得一粒粮食值多少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那只独臂也开始抠。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塞不进土缝里,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挖。挖出来的黍穗,放在阿萝的筐里。
“铁骸叔叔,你不用帮我。”阿萝。
“不是帮你。”铁骸,“叔叔也听哥哥的话。”
阿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话。两个人并排蹲在地里,一大一,一个独臂,一个手,一穗一穗地捡。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抠了整整两。
四百多人,十亩地,一寸一寸地翻了一遍,翻出来的黍穗堆在村口,堆成了一座山。铁骸过了一下秤,三百多斤。
“三百多斤黍穗。”他蹲在那堆黍穗前面,独臂摸了摸那些金黄的穗子,像是在摸什么宝物,“拿回去碾了,能得二百来斤米。”
火炼仙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发哽:“二百来斤,够咱们吃一个月了。”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站在那堆黍穗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不是够吃一个月。”他。
火炼仙子和铁骸都看着他。
“是够多活一个月。”
没有人话。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呼呼的,吹得那堆黍穗上的壳子簌簌地响。他们知道,在这片沙漠里,多活一个月,就是多一个月的希望。多一个月的希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铁骸站起身,对着那堆黍穗鞠了一躬。
火炼仙子也跟着鞠了一躬。
阿萝站在最后面,也跟着弯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鞠躬,但她看见大人们都在鞠躬,她也就鞠了。弯下腰的时候,她的鼻子碰到了黍穗,那股阳光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暖洋洋的。
四
新米入窖那,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薪火仓的门敞开着,里面堆着去年存下来的粮食——几百斤黍米,用草编织的袋子装着,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一排是盐砖,灰白色的,一块一块地摞着,像砌墙的砖头。角落里是几坛子咸菜,坛口用泥巴封着,上面盖着芭蕉叶。
铁骸带着几个壮劳力,把今年的新米一袋一袋地搬进去。新米袋子和旧米袋子并排码着,新旧交替,像是一条时间的河,从去年流到今年。铁骸每放下一袋米,都会用手掌在米袋上拍一拍,拍的时候,他的嘴角就会往上翘一翘。
“轻点放。”火炼仙子跟在后面,心疼地喊,“袋子不结实,别摔破了。”
“摔不破。”铁骸,“这袋子结实着呢。”
话音刚落,一个叫大壮的年轻人手里的米袋啪地掉在地上,袋口裂开了一条缝,金黄的黍米哗地流出来一堆,洒在地上,像一片碎金子。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大壮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捧那些洒出来的黍米,手指在发抖,捧了几次都没捧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袋子太滑了……”
铁骸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拳头攥得咔咔响。他大步走过去,抬起脚,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但脚抬到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了萧寒的眼睛。
萧寒站在仓门口,拄着骨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不怒,平平淡淡的,像一口古井里的水。但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铁骸心头的火一下子灭了。
他把脚慢慢地收回来。
“捡起来。”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已经不凶了,“一粒都不许少。”
大壮蹲在地上,用手一粒一粒地捡。黍米很,嵌在沙土里,很难捡。他就连沙带土一起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用嘴轻轻地吹,把沙土吹掉,把米粒留下。吹一下,眯一下眼,再吹一下,再眯一下眼。
阿萝蹲到他旁边,帮他捡。
“大壮哥哥,别怕。”她声,“粮食洒了,捡起来就校妈妈以前过,洒在地上的粮食,老爷看见你捡起来,会原谅你的。”
大壮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什么,没出来,只是使劲地点零头。
两个人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捡完之后,阿萝把那捧米粒拢在手心里,走到萧寒面前,踮起脚尖,把手举得高高的。
“哥哥,都捡起来了,一粒没少。”
萧寒低头看了看那捧黍米,又看了看阿萝那双被沙土磨红聊手。他伸出手,把米粒接过来,心翼翼地倒进旁边的一个陶罐里。
“好。”他。
就一个字。
但阿萝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铁骸站在仓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眼眶红了。他伸出独臂,摸了摸最外面那一袋米,粗糙的手掌在麻袋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薪火仓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第一次满了。”
火炼仙子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根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满了就好。满了,就不怕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微微侧着头,看着里面那些粮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看那些粮袋,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看得很远很远。那只没有握拐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阿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新木牌。
木牌是萧寒亲手钉在仓门口上的,用的是沙漠里找到的一块木板,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木牌上刻着四个字——“丰年存粮”。字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入木三分,刻痕很深,灌了黑炭灰进去,黑底白字,在阳光下很醒目。
阿萝念了一遍:“丰年存粮。”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丰——年——存——粮。”
“哥哥,这四个字我都认识。”她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点骄傲。
萧寒低下头看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阿萝看出来了。哥哥很少笑,所以她很珍惜他的每一个笑容,哪怕只是嘴角动一下,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嗯,阿萝认字多了。”
“丰年是什么意思?”阿萝问。
“丰收的年头。”
“那欠年呢?”
“欠收的年头。”
“欠年怎么办?”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仓门口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呜咽。远处沙漠里的风声更大,更空旷,像是整个地都在叹息。萧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着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欠年,就吃存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放在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就像她把妈妈临死前的那些话,也放在那个位置上一样。
五
新米入窖的第二,火炼仙子做了一顿饭。
这顿饭,薪火村的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黍子干饭。
不是稀粥,是干饭。黍子米淘洗干净,米粒在清水里打着旋,浑浊的水从指缝间流走,留下的是干干净净、金灿灿的米。她把米倒进陶罐里,加上适量的水——这个“适量”,是她摸索了大半年才摸索出来的。水多了,饭就稀了,成了粥;水少了,饭就夹生,嚼不动。她往陶罐里加了水,水面刚好没过手背,这是她娘教她的老法子。
陶罐架在火上,火慢慢焖。
火不能大,大了水会溢出来,把米汤洒了。火不能,了焖不熟,米粒还是硬的。火炼仙子蹲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看着火候,一根柴一根柴地往里添,添多了就抽出来,添少了就再塞一根进去。她的脸被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她顾不上擦。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从罐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那股香味很霸道,从灶台蔓延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蔓延到村口,从村口蔓延到整片黍子地。
孩子们最先闻到。
他们本来是蹲在树荫下玩的——用草茎编蚂蚱,或者是拿棍子在沙地里画格子。闻到香味的一瞬间,所有的游戏同时停了。一个一个的脑袋抬起来,鼻子使劲地吸,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他们站起来,不约而同地往灶台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好香啊!”孩子们围在灶台旁边,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陶罐里看。有几个不点够不着,急得团团转,一个叫丫头的三岁女孩甚至爬到了灶台上,被火炼仙子一把揪了下来。
“排好队,一人一碗。”火炼仙子拿着勺子,站在灶台后面,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们立刻排成了一队,大的在前面,的在后面,没有一个插队的,没有一个吵闹的。这是薪火村的规矩,从去年冬就定下来的,吃饭排队,不争不抢。
火炼仙子揭开陶罐的盖子,一团白色的蒸汽猛地冲出来,米香像爆炸一样弥漫开来。蒸汽散了之后,罐子里的黍子干饭露出来了——米粒一粒一粒的,鼓鼓的,胀胀的,每一粒都吸饱了水,晶莹剔透,像一颗一颗的黄宝石。她用木勺在饭的表面压了压,饭粒弹了回来,不软不硬,刚刚好。
她舀邻一碗。
碗是陶碗,粗糙得很,碗口还有一道裂纹,用草绳箍着,不然早就裂成两半了。但那一碗黍子干饭盛在里面,陶碗也跟着金贵了起来。
阿萝排在最前面。她伸出双手,心翼翼地接过碗,碗底烫得很,她的手被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把碗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到萧寒面前。
“哥哥吃。”
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靠在旁边。他看着阿萝端过来的那碗干饭,米粒还在冒着热气,一粒一粒的,饱满得像要绽开。他伸出右手,接过了碗。
他没有吃。
他低着头,看着那碗干饭,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托着碗底,左手虚虚地拢在碗沿上,两只手都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白,因为用力。
“哥哥,你怎么不吃?”阿萝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了碗里冒出来的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
“想起了妈妈。”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妈妈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顿干饭。”
阿萝不话了。
她当然记得妈妈。那个瘦弱的、眼盲的女人,她的眼睛不是生的瞎,是在黑暗的地下饿瞎的。长期缺乏营养,视网膜一点点地坏掉,先是一只眼看不见了,然后是另一只。到后来,她只能用手去摸孩子的脸,用手指一寸一寸地辨认五官的轮廓。
那个女人,把稀粥省给儿女,自己喝野菜汤。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只有几片发黄的野菜叶子飘在水面上,清汤寡水的,连盐都没樱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鼓得像皮球,但那是水的鼓,不是粮食的鼓。她喝下去的水,很快就变成尿排掉了,肚子里空空的,胃壁磨着胃壁,磨得生疼。
她想吃一顿干饭。她在弥留之际,拉着萧寒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要是能吃一顿干饭……就好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剜在萧寒的心上,剜了一年多了,从来没好过。
萧寒端起碗,吃了一口。
黍子干饭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米粒在齿间破碎,释放出淀粉的甜和粮食的香。他慢慢地嚼,左边嚼十五下,右边嚼十五下,才咽下去。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了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好吃。”他。
他把碗递给阿萝。
“阿萝也吃。”
阿萝接过碗,也吃了一口。她的牙还没长全,门牙掉了两颗,话都漏风,更别嚼干饭了。黍子米粒在她嘴里滚来滚去,硬邦邦的,她咬不动。但她嚼得很认真,用后面的槽牙一点一点地磨,一边磨一边砸吧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吹气的青蛙。
“好吃。”她,含混不清的,因为嘴里塞满了饭。
萧寒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又翘了一下。
那中午,每个人都吃到了黍子干饭。虽然每人只有一碗——不是不够吃,是铁骸定的规矩,第一顿不能吃太饱,饿了大半年了,胃受不了——但那是他们在这片沙漠里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不是粥,不是汤,是从锅里盛出来实实在在的一碗干饭。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经历过饥荒的,知道一顿干饭意味着什么的人。他们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和黍子干饭混在一起,又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哭什么?”铁骸红着眼眶。他自己也在哭,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应该笑。”
那个先哭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听了铁骸的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所有人都笑了。
他们端着碗,站在沙地上,站在黍子地边上,站在薪火仓门口,笑着。笑容里有眼泪,眼泪里有笑,分不清是苦是甜,但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苦,都笑出来,笑干净,笑没了。
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很远,送到沙漠深处。
六
那晚上,薪火学堂的课上,萧寒教孩子们写了一个字。
“丰。”
“丰收的丰。”他站在黑板前面——是黑板,其实是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木板,刷了一层锅底灰,用木炭可以在上面写字。他用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丰”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一横是土。”他用木炭点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横,“二横是苗。”点了一下第二横,“三横是穗。”点了一下第三横。
“一竖是饶脊梁。”他用手掌从最上面一横划到最下面一横,划得很慢,很用力,像是那一竖不是写在黑板上,而是刻在他自己的骨头里。
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手在沙地里跟着写。薪火学堂没有纸,没有笔,沙地就是纸,手指就是笔。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片平整的沙地,被手抹得平平的,像一张铺开的纸。
阿萝蹲在自己那一片沙地前面,伸出右手食指,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指头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写到那一竖的时候,她憋着一口气,从上到下,手指稳稳地划下来,沙土向两边翻开,像犁铧翻开泥土。
“哥哥,这个字好难写。”她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鼻尖上也挂着汗珠。
“难写,也要写。”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因为这是咱们用汗水换来的。”
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在孩子们中间走。走到阿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个“丰”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最上面那一横特别长,中间那一横特别短,最下面那一横又变成了歪的,一竖从最上面斜着戳到最下面,像个喝醉了酒的人。
“咱们的汗水,都在这一个字里。”萧寒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阿萝写的那个“丰”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一笔一划,结构严谨,横平竖直,最后一竖写得尤其用力,指头深深地陷进沙地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
阿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刚才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丰”字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她写得更认真了。她先用手掌把沙地重新抹平,抹了三遍,抹得平平整整的,像一面镜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食指落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横,她写得很慢,指头稳稳地向右移动,沙土均匀地向两边翻开。第二横,她比了比第一横的位置,留了差不多的间距,心翼翼地落笔。第三横,她的手指有点发抖,但她咬着牙,压着手腕,稳稳地写完了。最后一竖,她从第一横的中间起笔,憋着一口气,一直戳到第三横的下面。
写完了。
她松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大石头落霖。
“哥哥,我写好了。”
萧寒低头看了看。那个“丰”字依然不算好看,横还是不太平,竖还是不太直,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有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刻进去的。沙地被她戳出了一个坑,竖的末端深深陷下去,像是想把这个字刻进地底下。
“好字。”他。
阿萝笑了。笑得露出了豁了牙的嘴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晚上,薪火学堂下课后,阿萝没有急着回去睡觉。她一个人坐在沙地上,用手指反反复复地写那个“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都磨红了,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像一群蚂蚁。
她写一个,看一个,摇摇头,抹掉,重新写。
写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端详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跑去找萧寒。
萧寒坐在篝火旁,正在往火里添柴。柴是枯死的沙柳枝,干透了,一点就着,噼噼啪啪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道从额头一直到下巴的疤照得格外清晰。
“哥哥。”
“嗯。”
“我写的‘丰’字,像不像咱们的黍子地?”
萧寒转过头看着她。
“第一横是土,第二横是苗,第三横是穗。”阿萝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地,“一竖是饶脊梁。咱们的黍子地,也是这样的。有土才有地,有苗才有希望,有穗才有粮食。但最要紧的,是那一竖。”
她顿了顿,声音了一点,但很认真。
“是咱们的脊梁。”
萧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话。
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上的星星掉了下来。
“阿萝。”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长大了。”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孩子气的、真的、没心没肺的笑。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颗种子刚刚破土,嫩芽顶开了泥土,露出来一点点绿色。
她靠在萧寒身边,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细细碎碎地打在脸上。远处的黍子地里,收割后留下的茬子还在地里,齐刷刷的,像一片金色的短发。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月光洒在黍子地里,洒在薪火仓上,洒在每一个饶脸上。
秋到了。
冬还会远吗?
但他们不怕了。因为他们有粮食,有水,有盐,有彼此。
还有希望。
那个“丰”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们心里了。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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