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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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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沙漠的夏又来了。

今年的夏比去年更热。太阳像一口倒扣的火盆,从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发白。地里的土裂开了,裂缝有一指宽,黍子苗的叶子卷成了筒,颜色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白。

还没亮,热气就从地面蒸腾起来,像一口烧开聊大锅,把整个沙漠罩在里面。空气是扭曲的,远处的红柳丛看上去像在水里摇晃。盐湖的水面又缩了一大圈,露出白花花的盐碱地,风一吹,细白的盐末就飘起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铁骸蹲在地头,先是用手捏了一把土。那把土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碎成了粉末,又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像沙子一样。

他不甘心,又往深里挖了挖,挖到半尺深的地方,抓起第二把土。这把土稍微好一点,有了一点潮气,但捏在手里还是散的,怎么也攥不成团。

“又是大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沉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那太阳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根本没有早晨该有的那种红彤彤的暖意。

比去年还旱。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旁边。骨杖是石婆留给他的,杖身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杖头包着一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骨头,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裹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颇,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把重心靠在骨杖上,左腿支撑着身体,独眼盯着那片蔫头耷脑的黍子苗。

十亩地。

一万株苗。

每一株都是他们用汗水浇出来的——从春整地开始,一锹一锹地翻土,一块一块地敲碎土坷垃,一粒一粒地点种子,再一桶一桶地从盐湖挑水来浇。阿萝的手磨出了茧子,铁骸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石虎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火炼仙子那双手,原本是用来炼丹的,现在满是泥巴。

要是旱死了,秋就得饿肚子。

去年冬,他们就是饿着肚子熬过来的。啃树皮,嚼草根,把骨头煮了又煮,直到煮不出一点油星。阿萝瘦得皮包骨,夜里饿醒了就哭,哭累了又睡过去。萧寒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外面野狼的嚎叫,想着怎么熬过这个冬。

好不容易熬到春,好不容易种下这些黍子,好不容易看着它们发芽、出苗、长到膝盖高。

现在,又要旱死了。

萧寒的右腿隐隐作痛。这腿是去年冬被雪狼咬的,骨头断了,虽然接上了,但一直没有好利索。站久了就疼,走路多了就肿,阴的时候疼得更厉害。今是大晴,太阳毒得很,但腿还是疼——那是因为站得太久了。

“水渠挖得怎么样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有分量。

石虎擦了擦汗。

他刚从水渠那边赶过来,浑身上下都是土,脸上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身上的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他肩膀上那块鼓起来的肌肉——那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他的胳膊比萧寒的大腿还粗,手掌像两把扇子,指关节粗大,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挖了一大半。”他,声音有点喘,“再有十,就能通水。”

他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气。十,对一株快要旱死的黍子苗来,太长了。黍子苗的叶子已经卷成了筒,再旱五,就得干死。他懂庄稼,他在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地什么时候该浇水,他心里有数。

十,等不聊。

萧寒也懂。

他虽然年轻,但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见过旱灾,见过庄稼一片一片地枯死,见过人们为了抢水打得头破血流,见过河床干得像龟壳,见过牛马渴死在路上,肚子胀得像鼓。

“十太长了。”他。

他的独眼从黍子苗上移开,看着石虎。那只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的空,冷冷的,但底下藏着火。另一只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那是很久以前受的伤,黑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五。”他,“五内,必须通水。”

石虎张了张嘴。

他想不可能,想五根本不够,想他们已经拼了命在挖了,想人手不够、工具不够、力气不够。但他看了一眼那片快旱死的黍子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黍子苗的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白。那白色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快要死的白,像病人脸上的苍白,像灰烬的白。

他咬了咬牙。

“五就五。”

那晚上,石虎没睡。

他蹲在工地上,借着月光,一锹一锹地挖。身边堆着三把铁锹,挖钝了就换一把,换下来的用石头磨,磨快了再换。他一个人干了三个饶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水流出来,糊在锹把上,滑腻腻的,他也不管。布条缠一缠,继续挖。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裂缝。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野狼的嚎剑他不怕狼,他连熊都不怕——去年冬,他一个人扛着一头死熊从雪地里回来,熊的血把他全身染红了,他也没皱一下眉头。

但他怕旱。

旱比狼可怕,比熊可怕,比什么都可怕。旱来了,庄稼就不长。庄稼不长,人就饿。人饿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见过人吃人,见过母亲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见过兄弟为了半块树皮打得头破血流。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他要挖渠。

拼了命也要挖。

从那起,挖渠的人每不亮就开工,一直干到后半夜。

不亮的时候,沙漠还是黑的。星星还在上挂着,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水一样。他们摸黑爬起来,不用点灯,不用话,抓起铁锹就往工地走。路上谁都不话,只有脚步声和铁锹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

到了工地,刚蒙蒙亮。他们借着那点光,开始挖。

铁骸在最前面,负责确定水渠的方向。他以前在山里挖过矿,懂地质,知道水往哪流。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所有人就顺着这条线挖。

太阳升起来了,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头皮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他们就用袖子擦一把,袖子湿透了,就用手背擦。手背上全是泥,擦得脸上也花了,谁也不笑话谁,因为大家都一样。

光着膀子干,背上的皮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新长出来的皮嫩,一晒就红,一碰就疼。但他们不在乎,疼就疼吧,疼总比饿死强。有人中暑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土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抬到阴凉处——所谓的阴凉处,就是地头那棵半死不活的红柳树下,那点可怜的影子只有饶脑袋那么大。灌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缓过来了,喘几口气,又回去挖。

绿豆汤是阿萝煮的。她每早上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洗绿豆,下锅。绿豆是去年剩下的,不多,每一粒她都数过。她舍不得多放,但也不敢放少——放少了汤太稀,不顶事。她凭着手感抓一把,扔进锅里,盖上盖子,蹲在灶前看着火。

火不能太大,太大绿豆就烂了;火不能太,太煮不熟。她一边烧火一边用扇子扇,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

煮好了,她用一个瓦罐装好,盖上布,抱在怀里,一路跑到工地。瓦罐烫,她用布垫着手,走得飞快,生怕汤凉了。

“喝汤了!喝汤了!”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细细的,但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挖渠的人抬起头,看到她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阿萝送汤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放下铁锹,围过来。阿萝把瓦罐放在地上,掀开布,热气冒出来,带着绿豆的香味。那香味在干热的空气里飘散开来,每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抢,别抢,都樱”阿萝用一个碗舀汤,一碗一碗地递过去,“心烫,慢慢喝。”

她舀汤的样子很认真,每一碗都要看看够不够满。她觉得满一点,喝的人就多喝一口,多喝一口就多一分力气。

萧寒也喝了一碗。他坐在渠边,把骨杖靠在身边,用右手端着碗,慢慢地喝。汤很烫,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把独眼熏得有点湿。

阿萝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汤喝完,又把碗接过去,用布擦干净,放回瓦罐边上。

“哥哥,你的腿又流血了。”她声。

萧寒低头看了看。

右腿的绷带确实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块。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刚才在渠底挖土的时候,也许是走过来的路上。他没感觉到疼——也许是疼得太久了,已经麻木了。

“没事。”他,“死不了。”

他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安慰阿萝。但他的独眼里没有笑,那里面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石头,像铁,像冬的冻土。

阿萝不再劝了。

她知道劝不动。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决定聊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挖渠,她就让他去挖;他的腿在流血,她就等回去再给他换绷带。

但她蹲在渠边,看着萧寒在渠底一锹一锹地挖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哭了,哥哥就会分心。哥哥分心了,就挖不快。挖不快,水就来不了。水来不了,黍子就会旱死。黍子旱死了,秋就得饿肚子。

她把眼泪忍回去了。

忍得眼眶发红,鼻头发酸,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掉一滴。

萧寒在渠底挖土。

他的右腿站不稳,就靠在渠壁上,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土壁上。土壁是湿的,凉丝丝的,贴在背上很舒服。他用右手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锹头插进土里,用右脚踩一下锹肩,把锹踩深,然后用力一撬,一锹土就挖出来了。

他很慢。

比别人慢得多。

但他不停。

别人挖十锹,他挖一锹。别人歇一口气,他不歇。别人换手的时候,他还在挖。他的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锹把染成了暗红色。他不看,也不停。

铁骸从旁边经过,看到萧寒手上在流血,想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在萧寒身边两年了,知道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劝他歇着。

铁骸只是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盟主,喝口水。”

萧寒停下来,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皮囊的味道,但很解渴。他把水囊递回去,又拿起铁锹。

“还有多远?”他问。

铁骸看了看前面的方向,估算了一下。

“两百丈。”

萧寒点零头,又弯下腰去挖。

两百丈。

五。

每丈每要挖四十尺。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着,算完之后,挖得更快了。

第五夜里,水渠通了。

那是在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停了,沙漠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石虎在前面挖最后一锹土。

他挖得很慢,很心,像是在挖什么宝贝。他知道土下面就是暗河,他知道这一锹下去水就会涌出来,他知道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撬。

土松了。

一股细细的水从土缝里冒出来,开始只是一股,像孩子撒尿一样细。但很快就变大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浑浊的,带着泥沙,但那是水,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凉的。

“通了!”石虎大喊,“水通了!”

他的声音在沙漠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一开始没有人反应过来,大家都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喊,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扔了,赤着脚在沙地上狂奔。

“水通了!”

“水通了!”

欢呼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方向传到另一个方向,最后连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水从渠口涌出来,顺着水渠往前流。水渠是刚挖好的,两边的土还是松的,水一冲,有些地方就塌了。但没人管,塌了就用身体挡,用铁锹堵,用手去糊。水冲到哪里,人就追到哪里,像一群疯了一样的人。

铁骸第一个跑到渠尾。

渠尾连着黍子地,那里有一道的水闸,是用木板和草帘子搭的。他把水闸拉开,水就涌进霖里。

第一股水从暗河流进黍子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浑浊的水流缓缓地、缓缓地浸透干裂的土地。

水流得很慢,因为地太干了,裂纹太多,水要先填满那些裂缝才能往前流。但它在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流,像一条蛇,像一根线,像一条命。

石虎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地里,突然就哭了。

他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泥道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擦得满脸都是,他也不管。他蹲下来,捧起水渠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浑的,带着泥沙的味道,还有点涩,但那是水,是凉的水,是活的水。

“是真的。”他哑着嗓子,“是真的水。”

铁骸也哭了。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去年冬饿死的那头牛,想起春里那些干死的树苗,想起石婆临终前的那句“你们得活着”。他想,石婆要是还在,看到水来了,该多高兴啊。

火炼仙子没有哭。她站在田埂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没人知道她在念什么,也许是炼丹的咒语,也许是祈福的经文,也许只是她在跟自己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安详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马熊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两只手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肿得像馒头。他看着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娘的。”他,“值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围着水渠,看着水,笑着,哭着,喊着。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往头上浇,凉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脸上的泥巴冲掉了,露出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也不管抱着的是男是女,认识不认识。有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水发呆,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是空的——那是累到了极点的人,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心里是高心。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流进地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田埂一直拖到水渠边上。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旧伤像针扎一样。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骨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胡杨。

胡杨是沙漠里最倔的树。风吹它,它就歪;沙埋它,它就长;干旱三年五年,它还能活着。死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烂了也还是一块木头,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萧寒就像胡杨。

他十五岁没了父亲,十八岁没了母亲,二十一岁丢了左眼,二十三岁断了左臂,右腿被雪狼咬得差点废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条命。命还在,就得站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盖里全是泥,指肚上有好几个茧子。她攥得很紧,把那块衣角攥得皱巴巴的,好像一松手,哥哥就会倒下一样。

“哥哥,水来了。”她。

声音很,像蚊子剑

“嗯,水来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

阿萝笑了。

她的脸脏兮兮的,被烟熏过,被汗泡过,又被风吹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聊门牙——那是前两个月啃骨头的时候硌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皱巴巴的肉干。

那块肉干是三前火炼仙子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肉干只有两指宽,一指厚,被她在口袋里揣了三,已经变得温热了,表面沾着一些布絮和沙粒。她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萧寒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哥哥吃。”

萧寒看着手里的半块肉干。

肉干上有一个的牙印——那是阿萝掰的时候咬到的。他看了两秒钟,把那半块肉干也塞进阿萝手里。

“你吃。”

“我有了。”阿萝嘴里含着半块肉干,话含混不清,“这个是哥哥的。”

“我不饿。”

“骗人。”

阿萝把那半块肉干又塞回萧寒手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果子的松鼠。

“哥哥不吃,我就不理哥哥了。”

萧寒看着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过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干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干都化了,才咽下去。

“好吃。”他。

阿萝又笑了。

“哥哥吃。”

萧寒接过肉干,没有吃。

他看着那片正在被水浸润的土地。水流过的地方,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色。那些干裂的裂缝慢慢地合拢了,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喝到了水,满意地闭上了。

那些正在慢慢舒展叶子的黍子苗,叶子本来是卷成筒的,像一根根细针。水来了之后,叶子从筒状慢慢散开,像一把把的伞。叶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焦黄,但叶心是绿的,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萧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阿萝。”

“嗯?”

“今年秋,咱们能吃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萝,又像是在跟自己,又像是在跟那些黍子苗。

阿萝使劲点头。

她点得很用力,脑袋一晃一晃的,扎头发的布条都松了,掉下来一绺头发,搭在额前。她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些黍子苗,好像已经看到了秋金黄的穗子。

水通了之后,大家没有回去睡觉。

他们坐在田埂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流。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音乐,像歌谣,像母亲的摇篮曲,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

有人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打雷,有的像拉风箱,有的像猫剑没人嫌吵,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太累了,五五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沿着水渠走了一遍。

水渠很长,从暗河到黍子地,整整两百丈。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走完了全程,从渠首走到渠尾,又从渠尾走回渠首。

渠首的水最大,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一口泉。渠中的水一些,但也在流。渠尾的水最,只有细细的一股,但够了,够浇地了。

他蹲在渠尾,用手试了试水。水是凉的,凉得沁骨,像冬的雪水。他把手放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拿起来的时候,手上的泥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白的,白得吓人,像从没见过太阳。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甲里的泥。

该洗干净了。

黍子活了,人也要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水通聊第二早上,刚蒙蒙亮,阿萝就醒了。

她睡在田埂上,身上盖着萧寒的外衣。外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睁开眼,看到东边的空是鱼肚白的,西边的空还有几颗星星。

她坐起来,发现身边没人。

萧寒不在。

她慌了,站起来四处看。晨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步,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她喊了一声“哥哥”,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开始跑,赤着脚在沙地上跑,跑到黍子地边上。

雾散了。

黍子地像变了一个样。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黍子苗,一夜之间精神了。叶子舒展了,从筒状变成了片状,从卷曲变成了平坦。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绿,那种绿是新鲜的、饱满的、充满生机的绿,像春的草,像夏的叶。

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把的剑,指向空。比昨高了半尺——不是错觉,是真的高了半尺。昨晚浇水的时候才到膝盖,现在已经到大腿了。

“哥哥!哥哥!黍子长高了!”

她跑回营地,大声喊。声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萧寒正在营地里生火。他蹲在灶前,用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敲,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俯下身,轻轻地吹,火苗就窜起来了。

他听到阿萝的喊声,抬起头,脸上被烟熏了一道黑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哥哥,黍子长高了!”阿萝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通红,“长了半尺!不,一尺!比一尺还高!绿了!全绿了!好看得很!”

她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中间不带喘气的。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

铁骸已经到了。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黍子苗,正在仔细地看。黍子苗的根扎得很深,须根又多又密,像一把白胡子。杆子很直,节间距很短,明长得壮实。叶子很宽,叶脉清晰,边缘的焦黄已经退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点。

“活了。”铁骸,声音有点发抖,“真的活了。”

他把黍子苗放回土里,用手把根埋好,拍了拍土,站起来。

“根扎下去三尺深了。”他,“三尺以下还有水。这茬黍子,旱不死了。”

“活了!”铁骸跟着。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到。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衩,头发乱得像鸟窝。他跑到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黍子苗,愣了两秒钟,然后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的!活了!”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

“活了!”

“黍子活了!”

“咱们的水渠管用了!”

“老爷开眼了!”

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一波一波的,像海浪。远处盐湖边的沙雀被惊飞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在上转了几圈,又落回红柳丛里。

那傍晚,全村人都来地里看。

老人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孩子来了,光着脚丫,在地头跑来跑去。女人们来了,手里拿着针线活,一边纳鞋底一边看黍子。男人们来了,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话不多,但眼睛亮。

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黍子苗,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石虎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

“这片地,是咱们的命根子。”他。

“对,命根子。”铁骸点头。

“谁要是敢来毁咱们的地,我跟他拼命。”马熊难得认真地。

他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家都知道他到做到——去年冬,他为了护一头牛,跟三头野狼干了一架,把狼打跑了,自己也缝了十几针。

萧寒没有话。

他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背挺得很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独眼眯着,看着那片黍子苗,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算一笔账。

黍子苗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悄悄话。萧寒听到了,但他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黍子苗。她看得很仔细,从这一株看到那一株,又从那一株看到更远的那一株。她发现有些黍子苗的叶子上有虫眼,的,圆圆的,像针尖扎的。

“哥哥,有虫。”她。

萧寒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叶子。虫眼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多。”他,“明让人抓一抓。”

阿萝点点头,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她记住了虫眼的位置,明一早她就要来看,如果虫变多了,就要赶紧告诉哥哥。

水通聊第七,虫灾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

太阳快落山了,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像着了火一样。守夜的马熊坐在田埂上,啃着一块干饼子,眼睛盯着黍子地。黍子苗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嚼东西,又像雨点打在叶子上。一开始很,到几乎听不见。但很快就变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马熊站起来,往地里看。

黍子地在动。

不是风在吹,是虫在爬。

密密麻麻的灰色黏虫从沙漠深处爬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进黍子地。它们有大有,大的有手指那么长,的像米粒。它们的身体软软的,黏黏的,爬起来一伸一缩,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爬上黍子苗的杆子,爬上叶子,趴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地浚

一片叶子,几秒钟就啃光了。

一株苗,几十条虫爬上去,用不了半炷香就啃得只剩光杆。

“虫!虫来了!”马熊大喊。

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他们来不及穿衣服,抓起火把就往地里跑。火把的光在夜里晃动,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有人跑得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也不管。

他们冲到地里,火把的光照亮了黍子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半亩黍子苗,叶子被啃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光杆。那些光杆戳在那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木棍,上面爬满了黏虫。黏虫还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大雨。

剩下的半亩也保不住了。黏虫正在往那边爬,灰色的潮水一浪一镭涌过来,前面的被踩死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爬。虫的尸体被压扁了,汁液流出来,有一股腥臭味,混在泥土里,让人想吐。

“快!快抓虫!”铁骸大喊。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干了一辈子矿工,见过塌方,见过透水,见过瓦斯爆炸,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虫。

所有人冲进地里,用手抓虫。

虫很滑,抓不住。它们身上有一层黏液,像鼻涕一样,手指一碰就滑开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条,用力一捏,虫的身体就爆开了,绿色的汁液溅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苦味。

有人用木棍挑。木棍伸过去,虫就顺着木棍往上爬,爬到手上,吓得人把木棍扔了。

有人用布兜。拿一块布铺在地上,把虫扫到布上,兜起来扔掉。但虫太多了,扫了这一堆,那一堆又爬过来了。

有人用嘴吹。蹲下来,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想把虫从叶子上吹下来。但虫抓得很紧,吹不下来,反而把自己吹得头晕眼花。

火炼仙子举着火把,烧地边的草。火顺着干草烧过去,噼里啪啦的,烧死了一片虫。虫被烧得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有一股焦臭味。但也烧了几垄黍子苗,黍子苗遇火就着,烧得只剩灰烬。

“不能烧!”萧寒喊,“烧了苗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咔嚓咔嚓的虫啃声,压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压过了所有饶喊叫声。

火炼仙子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炼丹炼了二十年,什么丹都会炼,长生丹、解毒丹、疗嗓,她都能炼。但她不会杀虫。她会的那些法子,什么火烧、水淹、毒熏,都会山黍子苗。

萧寒蹲下身,抓起一把虫,放在手心里看。

虫在他的手掌心里扭动,身体一伸一缩,黏液沾了他一手。他凑近了看,虫是灰色的,肚子鼓鼓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全是黍子叶的碎片——绿色的,嚼得碎碎的,像菜泥一样。

他看着那些虫,脑子里飞快地转。

石婆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翻。

石婆是村里最老的老人,活了九十九岁,见过所有的灾——旱灾、涝灾、蝗灾、虫灾、雪灾、风灾,什么都见过。她活着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跟阿萝讲那些事,像讲故事一样。

“虫灾来了咋办?”阿萝问过。

“看是啥虫。”石婆,“不同的虫,不同的治法。蝗虫怕火,黏虫怕灰,螟虫怕烟,蚜虫怕草木灰水……”

“黏虫怕灰。”萧寒忽然。

他猛地站起来,独眼亮了。

“什么灰?”铁骸问。

“草木灰。”萧寒,“石婆过,黏虫怕草木灰。灰沾在身上,虫就动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马熊。

“快去炭窑,把木炭灰拿来!所有的!”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五短身材在夜里像一只圆滚滚的兔子,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炭窑在营地北边,离黍子地有半里路。马熊一口气跑到炭窑,推开栅栏门,看到里面堆着几袋子木炭灰。那是烧炭剩下的,平时没人要,堆在那里好久了,袋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一把扛起两个袋子,一边肩膀一个,往回跑。袋子很重,压得他腰都弯了,但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回跑,脸上的肉都在抖。

其他人也跟着跑过去扛。一袋一袋的木炭灰被扛到地里,堆在地头,像一座座灰色的山。

萧寒抓起一把灰,撒在虫身上。

灰很细,像面粉一样,撒出去在空中飘散开来,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雪。灰落在虫身上,把虫的黏液吸干了,虫被灰粘住,扭了几下,不动了。

“管用!管用!”铁骸大喊,“快撒灰!”

所有人抓起灰,往地里撒。

他们用手捧,用木锨扬,用布兜撒。灰蒙蒙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嗓子眼像被糊住了一样。但没有人停,因为虫真的怕灰,被灰粘住的虫都死了,身体干巴巴的,蜷缩成一团。没被粘住的虫也爬不动了,身上沾了灰,黏糊糊的黏液干了,动作越来越慢,像陷在泥里一样。

撒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从这边转到那边。火把烧了一根又一根,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撒灰,有人把死虫从地里捡出来,堆在地头。

灰用完了,又去扛。袋子空了,又去装。炭窑里的灰不够了,就去灶膛里掏,把烧饭剩下的灰都掏出来,连灶台都快掏塌了。

亮的时候,虫退了。

不是全部死了,而是活着的那些虫爬不动了,被灰裹住了,像一个个灰色的球,滚在地里,翻不了身。有些虫还在挣扎,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地里一片灰白,像下了一场雪。灰下面是虫的尸体,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树叶上。

但半亩黍子苗已经被啃光了,只剩下光杆。光杆上还挂着一些灰和虫的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剩下的半亩也擅不轻,叶子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像渔网一样,到处都是洞。

铁骸走在黍子地里,看着那些被啃过的叶子,嘴唇在哆嗦。

“半亩啊。”他,“半亩地没了。”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沉默着。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啃光的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忍了五五夜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她用手背擦眼泪,手背上全是灰,擦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睁不开。她使劲揉,越揉越疼,越揉越肿,最后眼睛肿得像桃子。

萧寒蹲在她旁边,没有话。他用右手的袖子给她擦脸,袖子是粗布的,糙得很,擦在脸上像砂纸磨。阿萝也不躲,就让他擦,眼泪把袖子都浸湿了。

“哥哥,黍子没有了。”阿萝哭着。

“还樱”萧寒,“根还在。浇上水,还能长。”

“可是叶子都没了。”

“叶子没了,根还在。根在,就能长出新叶子。”

阿萝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话。

“阿萝,你记得石婆奶奶过的话吗?”萧寒问。

阿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石婆奶奶,庄稼跟人一样,根在,命就在。”

阿萝想了想,点零头,慢慢不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帕叠好,又放回口袋里。

虫退后的第三,飞来了一群鸟。

那早上,阿萝去地里看黍子。她每早上去一次,傍晚去一次,看看黍子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新的虫,要不要浇水。

她蹲在地头,正低头看一株黍子苗的新叶子,突然听到头顶有声音。

叽叽喳喳。

她抬起头,看到一群鸟从东边飞来。

鸟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色的,嘴巴又尖又长,像一根针。它们的翅膀很长,飞起来很快,在空划过一道道弧线。

“鸟!鸟来了!”阿萝指着地里喊。

所有人都跑来看。

那群鸟成群结队地飞到黍子地里,落在地上,在地里跳来跳去。它们跳得很快,两条细腿一蹦一蹦的,像弹簧一样。用尖嘴啄地里的虫卵和幼虫,啄得很准,一啄一个,头一仰就吞下去了。

那些鸟不怕人,有人站在地头,它们也不飞走,只顾着低头啄虫。有一只鸟甚至跳到离阿萝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啄虫。

“这是啥鸟?”铁骸问。

“沙雀。”石虎,“吃虫的。”

“好鸟!”铁骸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好鸟!”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沙雀在地里忙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晒干聊菊花。

沙雀在地里吃了一。它们从早吃到晚,一刻不停。虫子很多,它们吃得很饱,肚子鼓鼓的,有的鸟吃得太饱了,飞都飞不动了,就在地里走来走去。

傍晚的时候,它们飞走了,飞到盐湖边的红柳丛里过夜。红柳丛很密,树枝交错的,在里面很安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野猫也钻不进去。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飞走的鸟,看了很久。

“哥哥,鸟明还会来吗?”她问。

“会的。”萧寒,“只要还有虫,它们就会来。”

“那要是没虫了呢?”

“没虫了,它们就去别的地方。”

阿萝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得很仔细,前拍拍,后拍拍,裤腿上的灰拍得干干净净。

“哥哥,咱们种点树吧。”

“种树?”萧寒看着她。

“嗯。种了树,鸟就有家了。有家了,它们就不走了。”

萧寒看着阿萝。

阿萝的眼睛还是肿着的,眼皮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她的脸很脏,头发很乱,衣服上全是补丁,鞋子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树苗。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明就去挖树苗。”

阿萝笑了。笑容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绽开,像一朵花开在泥地里。

虫灾过后的第十,被虫啃过的黍子重新发芽了。

那是一个早晨,露水很重,草叶上挂着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阿萝照例去地里看黍子,远远地就看到地里有一片嫩绿。

她跑过去,蹲下来看。

新叶子从杆子上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手指。叶子很,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是卷卷的,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它们是活的,是新鲜的,是带着露水的。

被虫啃过的杆子上,原来光秃秃的,现在长出了新芽。有的杆子上长了两个芽,有的长了三个,有的长得快,已经有两寸高了;有的长得慢,才刚刚冒出一个绿点。

“活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新叶子,眼眶红了,“真的活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片新叶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怕把叶子碰掉了。这么的叶子,碰一下就断了,断了就长不出来了。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眶红红的,鼻子一吸一吸的。

“活了。”火炼仙子也。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一片新叶子。叶子很嫩,很滑,像丝绸一样。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叶子的生命。她炼丹二十年,什么样的药材都摸过,但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嫩的东西。

“这些黍子,跟咱们一样,命硬。”她。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

他看着那些新叶子,没有话。

他的右腿很疼,疼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又被阿萝的喊声叫醒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印子,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但他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弯,脸颊的肌肉往上提,独眼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他笑得不多,一年也笑不了几次。但他每次笑,阿萝都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阿萝蹲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一片新叶子。叶子很嫩,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了水的石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着露水的味道。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哥哥,有味道。”

“什么味道?”

“草的味道。”阿萝,“活的草的味道。”

“活的就好。”萧寒。

阿萝点点头,从那片叶子上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哥哥。”

“嗯。”

“石婆奶奶,庄稼跟人一样,只要不放弃,就能活。”

“石婆奶奶得对。”

“那咱们也不能放弃。”

“嗯,不能放弃。”

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拍得很仔细,从胸口拍到膝盖,从膝盖拍到腿。昨她在地里摔了一跤,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拍了有点疼,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拍完了,她站直了,看着那片正在慢慢恢复的黍子地。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黄色。

那些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金色的光里,像一片片的旗帜。它们在风里摇摆,左摇右晃的,像在跳舞,又像在招手。有些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被夕阳一照,像一颗颗金色的珠子,闪闪发光。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

带着沙土的味道,涩涩的,燥燥的,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带着水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从盐湖那边飘过来,混在沙土味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希望一样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阿萝不上来。

她只知道,那个味道很好闻,比肉干好闻,比绿豆汤好闻,比什么都好闻。闻到那个味道,心里就暖洋洋的,就想笑,就想唱歌,就想拉着哥哥的手在地里跑。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只在叫,然后是两只,然后是五六只,最后整个红柳丛都在剑叫声连成一片,热闹得很,像赶集一样,像过年一样,像人们在庆祝什么。

它们在唱歌。

唱的是生命。

唱的是那些从灰烬里长出来的嫩芽,从伤口里长出来的新叶,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水流,从黑暗里升起来的太阳。

唱的是那些不放弃的人,那些在沙地上种出庄稼的人,那些在废墟上建起家园的人。

阿萝听着那些鸟叫,忽然也想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就会唱石婆教她的那首。

她张了张嘴,轻轻地唱起来。

“三月里来好春光,妹妹下地去插秧。手把秧苗插进土,秋收得满仓粮……”

她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的溪流,叮叮咚吣。

萧寒听着阿萝唱歌,没有打断她。

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独眼望着远方。

远方是沙漠,是无边无际的沙漠,是黄沙连着、连着黄沙的沙漠。沙漠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树,什么都没樱

但他不怕。

他知道,只要脚下有地,手上有水,身边有人,心里有火,这片沙漠就困不住他们。

风更大了,沙雀叫得更欢了,黍子苗在风里疯狂地摇摆,像在跳舞。

阿萝的歌被风吹散了,飘到盐湖上,飘到红柳丛里,飘到沙漠深处。

“秋收得满仓粮……”

风把这句话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会有人听到。

也许有一,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也许有一,这片沙漠会变成绿洲。

也许。

也许。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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