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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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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是在一个无风的夜里走的。

那白,她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她那双浑浊了大半年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像沙漠里雨后初晴的空。她不用人扶,自己就撑着干草坐起来了,动作虽然慢,但没有发抖。阿萝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看见石婆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因为她也听大人们过,将死的人,有时候会突然好起来。

“奶奶,你坐起来了!”她把粥碗放在地上,赶紧过去扶。

“扶什么?奶奶又不瘸。”石婆甩开她的手,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不耐烦的慈祥。她自己伸手去端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但没有呛,也没有洒。粥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动作自然得像没事人一样。

阿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完了。

“还要吗?”

“够了。”石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这粥谁煮的?”

“我煮的。”

“放了多少水?”

“两碗水,一碗黍子。”

“太稠了。”石婆,“黍子金贵,得多加水,一碗黍子能煮三碗粥。你放两碗水,糟蹋东西。”

“嗯。”阿萝点头,“下次我记住了。”

石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又有很多别的什么。她伸手把阿萝拽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阿萝顺从地坐下了,靠着石婆瘦骨嶙峋的肩膀。石婆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味道,不是病气,是草药的味道——沙冬青、骆驼刺、碱蓬,那些她采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沙地里长了一辈子,也在她身上腌了一辈子。

“阿萝。”石婆,“把那些草药包拿出来。”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角落里把那个大布包拖过来。那是石婆的全部家当,几十个布包,每个包着一种草药。有些包得整齐,有些包得潦草,但每一个上面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线——红的、黑的、白的、绿的、蓝的,颜色多得数不过来。

石婆拿起一个系着红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根茎,灰褐色,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沙粒,又干又脆,“风寒什么时候最容易得?冬换春的时候,还有秋换冬的时候。忽冷忽热的,人就容易病。病了一开始是什么样子?打喷嚏,流鼻涕,嗓子疼。你记住了——刚病的时候,用沙冬青。别等病重了再用,重了就晚了。”

阿萝点头,眼睛盯着那包草药。

石婆又拿起一个系着黑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干枯的花,颜色已经发暗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黄色。

“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石婆把花凑到阿萝鼻子底下,“你闻闻,什么味道?”

阿萝闻了闻。“有点苦。”

“对。止血的药都是苦的。你记住了——以后你给人止血,先用清水洗伤口,洗干净了,把这个花嚼碎了,敷上去。嚼的时候多嚼一会儿,嚼得越烂越好。敷上去之后,用干净的布包上,三别沾水。”

阿萝又点头。

石婆拿起第三个布包,系着白线的。里面是黑色的籽,比黍子还,一粒一粒的,像沙粒。

“这个是碱蓬的籽,治腹泻。”石婆,“拉肚子的时候,抓一把,放锅里炒,炒到发黄,碾成粉,冲水喝。一三次,两就好。”

她一个一个地讲,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喘,没有咳嗽。阿萝一个一个地听,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那些草药,没有移开过。石婆讲了多久,阿萝就听了多久。草棚外面,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一整的时间,就在这一包一包的草药里过去了。

“这个是野姜,驱寒的。这个是苦艾,治虫子咬的。这个是沙棘的皮,治咳的……”石婆的手指在布包间移动,每拿起一个,阿萝就跟着念一遍。念到后面,石婆不讲了,一个一个地考她。

“这个是什么?”

“沙冬青的根,治风寒。”

“这个?”

“骆驼刺的花,止血。”

“这个?”

“碱蓬的籽,治腹泻。”

石婆问了几十个,阿萝一个都没答错。石婆满意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沙漠里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疗。

“你这孩子,记性好。比奶奶强。”石婆,伸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摸在头上很轻很轻,像风一样轻。

阿萝被摸得又想哭了。她把脸埋在石婆的腿上,闷闷地了一句:“奶奶,你明就能好了。”

石婆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草棚的顶。草棚的顶是用枯枝和干草搭的,缝隙里能看到。还没黑,但月亮已经出来了,薄薄的一片,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沙漠里特有的那种干枯的味道。

“阿萝。”石婆忽然,“你过来。”

阿萝抬起头,凑过去。石婆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她额头上的那道疤——那是去年摔的,已经长好了,但留了一条白印子。看她鼻子底下那颗痣——从就有的,越来越大了。看她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冬风大,吹的。

“奶奶走了以后,这些药就归你了。”石婆,声音忽然低了,像一根弦忽然松了,“你要好好保管,好好用。村里人病了,你得给他们治。”

“奶奶不会走的。”阿萝。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不抖。

“谁都会走。”石婆,“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你还,还得活很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那个布包很,只有巴掌大,上面全是汗渍和油渍,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知道被摸了很多很多遍。她攥着那个布包,眼睛看着草棚的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把布包塞进阿萝手里。

“这是奶奶攒的。”她,“几块银子,还有几颗珠子。不值什么钱,但能换东西。你拿着,将来用得着。”

阿萝攥着布包,手指捏了捏,里面确实有几块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她没有打开看,因为她知道,她一打开,眼泪就会掉下来。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布包上,把那些汗渍和油渍洇开。

“别哭。”石婆,声音忽然凶起来,“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阿萝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用袖子擦,擦了一道又一道,可眼眶里像有一口泉,怎么也擦不干。

石婆不再话了。她闭上眼睛,头歪在干草上,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沙漠里被风吹动的沙丘。

阿萝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石婆的手从温热,慢慢变凉,再慢慢变冷。那个过程是缓慢的,慢得像沙漠里的日落,你以为它永远落不下去,但它就是在一点一点地沉。阿萝一晚上都在用力握着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那只手还是一点一点地凉了。

亮的时候,石婆的手凉了。

胸口不再起伏了。

石婆走了。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草棚外面,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人话,只有风在吹。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四面八方来,把草棚的干草吹得沙沙响。五十多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形,把草棚围在中间。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牵着大饶衣角。所有饶眼睛都看着草棚的门口,看着那扇用枯枝编的门。

草棚里面,阿萝还跪在石婆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得像沙漠里的河床。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铁骸第一个走进来。他弯着腰,因为草棚太矮了,他那高大的身体几乎要折成两截。他走到石婆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石婆脸上的乱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

火炼仙子第二个走进来。她端着半盆水,蹲在石婆身边,用手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石婆擦脸。先擦额头,再擦两颊,再擦下巴。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了,她把石婆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草绳扎起来。

“石婆,洗干净了。”火炼仙子轻声,“干干净净的,走得好看。”

萧寒拄着骨杖,最后一个走进来。草棚的门太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来。他走到石婆面前,站了很久,没有蹲下。他的独眼看着石婆的脸,一眨不眨。右腿在发抖,但他撑着骨杖,站得笔直。

他蹲下来,揭开盖在石婆脸上的白布,看了她一眼。

石婆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个孩子做了一件得意的事,藏着掖着,但嘴角还是露了馅。

萧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骨杖,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然后把白布重新盖上。

“把村里最好的木板拿来。”他,声音很平稳,跟平时一模一样,但铁骸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地底下的火,“给石婆做口棺材。”

铁骸站起来,转身出去。他带了几个石猿部族的汉子,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拆了一间没人住的草棚——那草棚是冬的时候搭的,用来堆柴火,现在春了,用不上了。他们把最好的胡杨木板挑出来,那些木板是去年秋从死胡杨上锯下来的,晾了一个冬,干透了,又硬又轻。

没有刨子,没有锯,他们用石刀和石斧,一刀一刀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胡杨木硬得像石头,砍一斧下去,只崩下一块木屑。铁骸光着膀子,抡着石斧,一下一下地砍。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滴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他砍了多久,没人记得。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棺材钉好了。很简陋,没有漆,没有雕花,连榫卯都没有,就是用木钉把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缝隙里塞了干草。但很结实,铁骸站上去踩了踩,纹丝不动。

铁骸把那口棺材扛进草棚,轻轻放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被木板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蹲下来,把棺材盖子揭开。

火炼仙子和阿萝把石婆抬进棺材里。石婆轻得像一把干草,两个人抬着,一点也不费力气。阿萝把那包草药放在她手边,放的时候手在抖,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奶奶,你的药,带着。”她轻声。

火炼仙子把一碗黍子放在她头边。那碗黍子是早上煮的,还是温的。她蹲在棺材旁边,把那碗黍子端端正正地放好,嘴里念念有词:“石婆,带着路上吃。路远,别饿着。”

铁骸把她那把石刀放在她脚边。那把石刀是石婆用了大半辈子的,刀柄磨得光溜溜的,刀刃磨得薄薄的,像一片叶子。铁骸把那把刀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那把刀告别。

萧寒把那根骨杖放在她身边。那是他用巨蜥腿骨做的,跟了他一年多,杖头被他拄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他把骨杖放在石婆的右手边,杖头朝着她的手,像是在等她自己伸手去拿。

“石婆,这根杖,送您。”他,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您走得慢,拄着它,别摔了。”

棺材盖上了。

铁骸带人在营地东边挖了一个坑。他们选的那块地方,离盐湖不远,能听见水声,又能看见营地。地上长着几丛骆驼刺,已经开花了,的黄花,在风里摇。铁骸用石锹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沙土堆在坑边,堆成了一座丘。挖到膝盖深的时候,他停了,亲自跳下去,用脚把坑底踩平,踩得硬硬的。

棺材被放进去。

铁骸带人一锹一锹地填土。沙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锹,两锹,三锹……每一锹土落下去,棺材就少露出来一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土填平了。铁骸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每块石头都有脑袋那么大,是他一块一块从远处搬来的。他把石头摆成一个圆形,中间高,四周低,像一个的坟包。然后立了一块木牌,木牌是胡杨木的,一尺来宽,两尺来高,用石刀削平了一面,上面刻着三个字——

“石婆墓”。

那三个字是萧寒刻的。他用石刀的刀尖,一笔一笔地刻,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到石头里去。刻完了,他蹲在木牌前,用手指把木屑清理干净,然后站起来,退了半步,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哭。

所有人都站在墓前,低着头,沉默着。五十多个人,站成一片,像沙漠里的一片胡杨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阿萝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石婆给她的那个布包,攥得紧紧的。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沙里,砸出一个个坑。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到地上。

石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重重的,暖暖的。

马熊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两只大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他是石婆接生的,生下来的时候只有猫那么大,大家都养不活,是石婆用草药把他泡大的。他现在长成了全村最强壮的汉子,浑身都是腱子肉,但站在石婆墓前,他像个孩子。

火炼仙子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念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铁骸站在最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红了。他想起那年冬,他的伤口化脓,烧得胡话,是石婆用热布巾敷了一整夜,把他的命抢回来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村长,还只是个逃难的石猿部族的年轻人。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他的独眼里没有泪——他的泪腺早就被沙暴打坏了,流不出眼泪。但他的右腿在抖,抖得很厉害,骨杖戳在沙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深洞。

风停了。

沙漠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风声,没有沙声,连盐湖的水声都消失了。地之间,只剩下沉默。

过了很久,阿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石婆奶奶。”她轻声,“我会好好用那些药的。我会治好村里饶病。你放心。”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是从石婆墓的方向吹过来的。它吹过那些石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回答。

石婆走后的第十,沙漠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下来。不是那种劈头盖脸、打在身上生疼的暴雨,是温柔的、绵密的、落在脸上像被手指轻轻拂过的细雨。雨丝从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把整个沙漠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干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湿,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像一块干裂的画布被人泼了水,颜色一下子就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润的味道,不是水的味道,是沙土被雨水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又腥又甜,像大地的呼吸。

盐湖的水面涨了。原本只有浅浅一层水,现在能看到波纹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掀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有人在湖底吹了口气。暗河的水也大了,能听见水声了,咕咚咕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话。

黍子地里,去年落在地里的黍粒,自己发芽了。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针,软得像线,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它们断了。但它们就那么晃着,一株一株,稀稀拉拉的,在雨里轻轻摇摆,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活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眼睛里有光。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苗的叶子,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又弹回来,绿得发亮。“不用种,自己就活了。”

“这就是命。”火炼仙子站在他身后,双手叉着腰,看着那片嫩绿,嘴角弯着,“该活的,怎么也死不了。不该活的,你怎么伺候它,它也不活。”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嫩绿的苗。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那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独眼半眯着,瞳孔里映着那片绿色。

他想起去年秋,石婆蹲在这块地边上,用那双枯瘦的手,把一穗一穗的黍子搓下来,心地包在布里。她:“这是种子,比粮食还金贵。粮食吃了就没了,种子种下去,能长出更多的粮食。”那时候她咳嗽很厉害,搓几下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还是把那片地里的每一穗黍子都搓完了。

现在种子自己发芽了。

打猎队又有了收获。沙鼠、沙狐、野兔,还有几只黄羊,从沙漠深处跑出来,在盐湖边喝水。石虎带人趴在沙丘后面,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等到那些黄羊喝够了水、放松了警惕。石虎一箭射出去,正中一只黄羊的脖子。那只黄羊跳了一下,跑了几步,倒下了。其他黄羊四散奔逃,跑得比风还快,但石虎他们已经够了——一只黄羊,全村人能吃三。

他们把那只黄羊拖回营地,剥了皮,切了肉,分给每家每户。孩子们端着陶碗,排着队,等着分肉。铁骸掌勺,每人一勺,不多不少。肉切成块,跟黍子一起煮,煮出来的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吃得满嘴流油。有个孩子吃太快了,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旁边的孩子赶紧拍他的背,拍了几下,他把那口肉咽下去了,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的油光。

他们在田边唱歌,唱的是阿萝教的那首:

“沙丘高,沙丘低,

妈妈背我过沙地。

风沙大,风沙急,

妈妈把我抱怀里……”

歌声在沙漠里飘荡,传得很远很远。唱歌的是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声音又尖又细,像沙漠里的鸟。他们一边唱一边跳,在沙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

阿萝没有唱。

她坐在石婆的墓前,把那些草药一包一包地拿出来,铺在腿上,一包一包地重新整理。她把发霉的挑出来,把受潮的摊开晒在石头上,把干燥的重新包好。她用木炭在布包上写字——石婆不认字,所以那些布包上只有线头,没有字。但阿萝认字,她要把每个药的名字都写上去,这样以后用的时候不用一包一包地打开闻。

“沙冬青。”她写。

“骆驼刺。”她写。

“碱蓬。”她写。

“野姜。”她写。

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写完了还要用手指在木炭字上描一遍,看看有没有写错。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三十多个布包。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被木炭染黑了,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像只花猫。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蹲了很久,没有话。他看着阿萝把那些布包一个一个地装回大布袋里,动作很慢很心,像在装什么珍贵的东西。

“哥哥,我会好好用这些药的。”阿萝。

“嗯。”

“我会治好村里饶病。”

“嗯。”

“我不会让石婆奶奶失望的。”

萧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但摸在头上很轻很轻,跟石婆摸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石婆奶奶不会失望的。”他。

阿萝抬起头,看着他的独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一直没有灭。那团火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问。

“会的。”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阿萝笑了。她把那包草药收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得很用力,把沙子拍得噗噗响,拍完了又在原地跳了两下,确定身上没有沙子了。

“走吧,哥哥。该去浇水了。”

萧寒拄着骨杖,跟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黍子地。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每步都不大,但很稳。

阿萝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大的,走得飞快。她走的正是石婆以前常走的那条路,从营地到黍子地,弯弯曲曲的,绕过几丛骆驼刺,跨过一道干沟。她走路的姿势跟石婆也越来越像——身子微微前倾,步子快而碎,两只手在身体两侧甩着,像两只翅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一大一,像一棵大树旁边长着一棵树。

青苗是在一个早晨学会话的。

那个青霖遗族的遗腹子,去年冬还只会爬,今年春已经能满村跑了。他跑得快,像只兔子,一眨眼就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他的腿短,但倒腾得快,两只脚像装怜簧,嗒嗒嗒嗒地响。他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张着,像在飞。他妈妈追不上他,每次都要喊:“青苗!你给我站住!”他听见了,跑得更快,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那早上,他妈妈在给他喂粥。他坐在她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口粥,不咽,就那么含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咽下去。”他妈妈。

他不咽。

“咽下去!”

他还是不咽。他含着一嘴的粥,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他看见一只蚂蚁爬过地面,伸出手想去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蚂蚁咬他。

他妈妈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终于把那口粥咽下去了。咕咚一声,喉咙里响了一下,像石头掉进水里。

他妈妈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他抬起头,看着他妈妈,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黍子。

他张开嘴,清清楚楚地了一个字:

“妈——”

他妈妈愣住了。

勺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她没有去捡。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涌上来,把那双眼睛淹没了。她张着嘴,想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青苗!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抖,把旁边几个正在晒黍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青苗看着她,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她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他看了两秒钟,又张开嘴:

“妈——”

他妈妈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把脸埋在青苗的脖子上,哭得浑身发抖。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青苗的脖子往下流,流到他衣服里,凉凉的。青苗被吓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他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开,就不动了,乖乖地缩着,手抓着妈妈的衣领。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他们听见了那声喊,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铁骸是从地头跑回来的,脚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火炼仙子是从盐湖边赶回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菜。石虎是从打猎队跑回来的,弓还背在背上。

他们围成一圈,看着青苗和他妈妈。

青苗被这么多人看着,吓得不敢动了。他缩在妈妈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服,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怯生生地看着这么多人。他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你们看什么看?

“这孩子会话了!”火炼仙子惊喜地,声音大得像在喊号子。

“叫的什么?”铁骸问,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叫妈!”青苗的妈妈抹着眼泪,声音还在抖,“他叫我妈!”

铁骸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好孩子!好孩子!”

阿萝也跑过来看了。她蹲在青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那是昨分的黄羊肉,她吃了一块,剩下的留着了。她的口袋里有沙子,肉干上沾了几粒沙,她吹了吹,掰了一块,递到青苗面前。

“青苗,叫姐姐。”

青苗看着她,不话。他看着那块肉干,眼睛亮了,但嘴闭得紧紧的。

“叫姐姐,给你吃肉干。”

青苗还是不话。他盯着那块肉干,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了,但就是不剑

阿萝只好把肉干塞给他。青苗接过肉干,先是捏了捏,觉得是软的,放心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他的笑容又大又灿烂,能把沙漠里的每一粒沙子都照亮。

“妈——”他又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笑了。

薪火学堂开了一年多,孩子们学了不少东西。

阿萝认字最多,能认三百多个字,会写两百多个。算数也学得好,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张口就来。铁骸有一次考她:“你有七个黍饼,火炼仙子又给你五个,你有几个?”阿萝眼睛转了一下,:“十二个。”铁骸又考她:“你有十二个黍饼,吃了三个,给石虎两个,还有几个?”阿萝想都没想:“七个。”铁骸服了,回头跟火炼仙子:“这丫头,将来能当账房。”

“阿萝,你是咱们村最聪明的。”火炼仙子有一次在田边歇脚的时候对她。

“不是。”阿萝摇头,很认真地,“哥哥才最聪明。”

“你哥哥是大人,你是孩子。孩子里面你最聪明。”

阿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点零头,点了三下,像只啄米的鸡。

其他孩子也不差。石猿部族的几个孩子,能认一百多个字,会算五十以内的账。铁骸上次考他们:“黍子地一亩能收一千斤黍子,咱们种了十亩,能收多少斤?”几个孩子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算,算了两刻钟,最的那个先算出来了:“一万斤!”虽然手指头加脚趾头都数不过来了,但答案是对的。

马熊手下的一个孤儿,叫石头,算术最好。这孩子闷不吭声的,平时不爱话,但算起数来跟开了窗似的,什么数到了他手里都能理得清清楚楚。铁骸考他:“黍子一斤能换两斤野菜,十斤黍子能换多少斤野菜?”石头扳了扳手指头:“二十斤。”铁骸又考他:“野菜两斤能换一斤鱼干,那十斤黍子换来的野菜,能换多少斤鱼干?”石头想了很久,久到铁骸都要公布答案了,他:“十斤。”铁骸愣了:“怎么算出来的?”石头:“十斤黍子换二十斤野菜,二十斤野菜换十斤鱼干。”

铁骸哈哈大笑,拍着石头的肩膀:“石头,你将来当账房先生。”

“什么叫账房先生?”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就是管漳。算粮食、算盐、算钱。全村饶东西都归你管。”

石头点点头,很认真地学。从那以后,他每晚上都第一个到学堂,最后一个走。他蹲在沙地上,用手指头当笔,写字算数,把沙地画得密密麻麻的。萧寒有时候路过,低头看一眼,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萧寒每晚上教他们。他的腿不好,不能久站,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竖着一块木板。那块木板是他用火烧黑聊,用木炭在上面写字,一写一划,黑白分明,远处的孩子也能看清。

他用木炭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又慢又稳。写完了,转过身,让孩子们看。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那个字占了半块黑板,粗得像用树枝画的。

“这个字,你们都会写。但你们知道它什么意思吗?”

“知道!”阿萝举手,手举得高高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就是人!”

“对,就是人。”萧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冬的火,不烈,但暖。“但人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站不稳。”他站起来,把骨杖放在一边,试着松开手站立。右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铁骸从旁边伸手扶住他。萧寒推开他的手,重新站稳了,指了指自己。

“看见了吗?我一个人,站不稳。”

他又指了指阿萝和旁边一个孩子。“你们两个,互相靠着,就能站住。”

阿萝和那个孩子靠在一起,果然站得稳稳的。

“一群人,互相扶着,才能走远。”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那些脸被火光照着,有的黑,有的黄,有的脏兮兮的,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所以,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村里人。你们帮他们,他们帮你们。这样,才能活下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萝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有沙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在。她又写了一个“人”字,两个“人”字靠在一起,左边那个的“捺”搭在右边那个的“撇”上,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哥哥,两个人靠在一起,是什么字?”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从。”

“什么意思?”

“跟从。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

阿萝又写了一个。她在那两个“人”字的上面,又加了一个“人”字,像一个大人站在两个孩子头上。三个“人”字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字。

“哥哥,三个人呢?”

“众。很多人。”

阿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三个“人”字用手掌拢在一起,拢成一个圈。

“很多人靠在一起,是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脸,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的独眼半眯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力量。”他。

阿萝点点头,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众”字。那个字写得很大很大,占了半张沙地,笔画粗得像用树枝画的。她写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吹过学堂,把沙地上那个“众”字的边缘吹模糊了,但字还在,深深地嵌在沙子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黍子地里的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萧寒决定再开一片地。

那早上,他拄着骨杖,站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那片空地很大,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脚下,少有几十亩。地上长着骆驼刺和沙蒿,稀稀拉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但萧寒看的是地底下的水,不是地上的草。

“去年种了一亩,今年种十亩。”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种子不够,就用去年收的黍子。粮食不够吃,就省着吃。地,必须种。”

没有人反对。五十多个人站在他面前,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独眼里没有光,但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两年,没有灭过。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火,所以他们不反对。

开荒的活比去年更重。十亩地,要开出来,要翻土,要施肥,要挖渠。没有牲口,全靠人力。男的刨地,女的拔草,孩子捡石头。一干就是一整,从太阳还没出来干到太阳落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偷懒。

铁骸光着膀子,抡着石镐,一下一下地刨。他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像石头底下压着的蛇。他刨一镐,地裂开一道口子,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气。他刨了一个时辰,身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腰上汇成一条溪,滴进土里。

火炼仙子带着女人们拔草。她蹲在地头,两只手左右开弓,一把一把地把骆驼刺连根拔起来,扔到一边。骆驼刺的刺扎得手疼,她也不戴手套,就那么薅。手背上全是血口子,她看一眼,甩甩手,接着薅。

孩子们跟在后面捡石头。大大的石头,有的拳头大,有的脑袋大,的两只手抱,大的三四个人一起抬。阿萝捡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抱在怀里,走两步就掉,掉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掉。她咬着牙,把石头顶在肚子上,两只手死死箍着,一步一步地往地头挪。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右腿疼得厉害,他试了两次,站着翻,腿撑不住,疼得冷汗直冒。他就单膝跪在地上,左腿跪着,右腿伸着,跪着翻。骨杖插在旁边,他每翻一锹,就撑着骨杖喘一口气。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捡了一筐又一筐,石头堆在地头,堆成了一座山。她蹲在地上捡石头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萧寒。萧寒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一直在翻,一锹接一锹,没有停过。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

“不歇。”萧寒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你的腿流血了。”

萧寒低头看了看。右腿的绷带确实渗血了,一片红色,在灰色的绷带上格外扎眼。那是伤口崩开的血,顺着腿往下淌,淌到膝盖,滴在沙地上,被太阳一晒就干了,变成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他把锹插进土里,用膝盖压着锹柄,把土翻起来。土块滚落在地上,砸在沙子上,闷闷地响。

“没事。死不了。”

阿萝不再劝了。她也蹲下来,用手帮着他翻土。她的手,力气也,一锹翻不了多少土,但她翻得很认真。她双手握着锹柄,把锹头踩进土里,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仰,把锹柄压下去。土翻起来,不大的一块,但她很满意。

翻了一整,十亩地只翻了一亩。萧寒看了看那片翻好的地,土翻得松松软软,沟垄整整齐齐。他蹲在地头,右手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往土里埋。

黍子是去年收的,原本是留着吃的。但现在要种,就得拿种子。一粒黍子种下去,秋能收回来几十粒。这个账,萧寒算得很清楚。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先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坑,把黍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拨过来,轻轻拍实。她埋得很仔细,每一粒黍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像萧寒那样随手一埋。

“哥哥,秋的时候,咱们能收多少?”她问。

“十亩地,能收一万斤。”萧寒一边埋种子一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了。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想了想,眼睛更亮了。“后年呢?”

“后年种一百亩。”

阿萝笑了。那笑容是阿萝式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拍得很用力,拍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新开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太阳大得像一面鼓,红得像血,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那些刚埋下的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等着春雨,等着发芽,等着秋。它们看不见阳光,听不见风声,但它们在等,每一粒都在等。

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满很满,像要把整个春的味道都吸进肺里。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咸咸的;有水的味道,淡淡的;有骆驼刺开花的味道,涩涩的;还有一股别的味道,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那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又甜又涩,像黍子粥放了一点点野蜂蜜。

那是希望的味道。

“哥哥。”

“嗯。”

“明年,咱们种一千亩。”

萧寒拄着骨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地,沉默了很久。他的独眼里映着那片红,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慢慢地,弯起来了。

他笑了。

那是萧寒式的笑——不外露,不张扬,像沙漠里偶尔开出来的一朵花,你不刻意去看,就看不见。但如果你看见了,就知道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好。”

他。

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拂过那片新翻的土地,拂过那些刚埋下的黍子,拂过萧寒和阿萝的脸。远处,孩子们还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歌词,但能听见那些稚嫩的声音,像春里的第一声鸟鸣。

石婆的墓地在东边,离那片新开的地不远。那块木牌在夕阳里被染成了红色,“石婆墓”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像被血浸过一样。墓前放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压着几根枯草,是风从别处吹来的。

在那些石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苗。不是黍子,不是骆驼刺,不是任何一种认得出来的草。就是一株苗,两片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着。

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但它就在那里,在石婆的墓前,在一片干涸的沙地上,活得好好的。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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