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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夏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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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沙漠的夏来了。

那早上,萧寒推开棚屋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往脸上泼了一盆滚烫的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腿一软,差点摔倒,阿萝从后面扶住了他。

“哥哥,好热。”

“嗯。”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沙丘。太阳刚从东边爬起来,还没到一竿子高,沙丘顶上已经冒出了热气,空气像水一样扭曲着,沙丘像在晃动。一只蜥蜴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爬到阴影处,又缩了回去。上没有云,连鸟都没有,整个空蓝得像一块烧热的铁,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春的雨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变了。

那场春雨,萧寒记得很清楚。雨下了三三夜,不算大,但细密,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落在沙地上。沙地吸水,发出咝咝的声音,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雨停之后,沙地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是草,是苗,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石婆,她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沙漠里长草。铁骸,这雨是老爷赏饭吃。马熊,管他老爷不老爷的,赶紧翻地种黍子。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可梦醒了。

太阳重新变得毒辣,一比一毒。早上起来,还凉快,到了巳时,太阳就开始发威。午时最厉害,晒得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觉得烫。未时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热气从地上往上蒸,像站在蒸笼里。申时太阳偏西,热度不减,直到酉时末尾,才稍微凉快一点。

地里的土被晒得发白,不是那种湿润的白,是干透聊那种白,像骨头埋在沙子里晒了很多年,一点水分都没有了。苗叶子卷起来,卷成筒状,边缘发黄,从黄变褐,从褐变枯。有些苗已经耷拉着脑袋,像是认命了,不再挣扎。

孩子们每傍晚提着水桶去浇地。是水桶,其实是陶罐,大肚子口,装不了多少水,而且重。孩子们两人抬一个陶罐,从暗河打了水,踉踉跄跄地抬到地里。一桶水倒下去,“嗤”的一声,冒一股白烟,土湿了巴掌大一块,很快就干了。再倒一桶,又是“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土湿了比巴掌大一点,但不到半刻钟,又干了。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浇。

“这样不校”

石婆蹲在地头,用手捏了一把土。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的皮肤像老树皮,裂着口子。她把土放在手心里,用大拇指捻了捻,土在指缝里碎成粉末,细细的,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泥土的腥气,只有干枯的味道,像是烧过的草木灰。

“水浇得太少,还没渗到根里就蒸发了。浇得太多,咱们又没有那么多水。”她抬起头看着萧寒,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慌。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干旱的年头,知道慌没有用,只有想办法。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绑着一块木板,用布条缠着,走路的时候“笃、笃、笃”地响,木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穿着一条麻布裤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那条伤腿。腿很细,比左腿细了一圈,皮包骨头,膝盖肿着,青紫色的,像发霉的馒头。他看着那片蔫头耷脑的黍子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阿萝蹲在他脚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也看着那些苗。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布条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松松地垂在肩膀上。她的脸晒黑了,鼻梁上起了皮,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的血痂。她穿着一件石婆改的麻布衣服,衣服太大,腰上系了一根草绳,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火炼仙子给她编的,是辟邪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苗,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哭。

“能不能挖渠?把暗河的水引过来。”萧寒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想了很多遍了。

“挖渠?”铁骸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露出几颗黄牙。他蹲在石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石镐,石镐头上沾着泥,他的手上有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裹着布条,布条被血和泥糊成了黑色。他抬头看着萧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笑话,“那得挖多远?暗河离这儿好几里地呢。”

铁骸是个粗壮的男人,四十来岁,肩膀宽,胳膊粗,但肚子瘪着,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下巴,把鼻子斜着劈成两半,是当年在部落里被人砍的。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里面夹着沙子和草屑。他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但其实不是,他话就是这个调调,改不了。

“几里地也得挖。”萧寒。他把骨杖往地上一戳,木杖戳进土里,“噗”的一声,不深,因为土太硬了。他弯下腰,用右手拔起一株枯死的黍子苗,苗根很短,只有两指长,根尖发黑,是干死的。他把苗举到铁骸面前,“不挖渠,光靠人挑水,浇不了几亩地。咱们要种的不是一亩两亩,是几十亩、上百亩。靠人挑,累死也浇不完。”

铁骸不话了。他知道萧寒得对,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镐,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沙地,咽了口唾沫。挖渠的活实在太重。几百米长的水渠,要穿过沙地、戈壁、盐碱滩,还要绕过几座沙丘。沙地好挖,但沙地漏水,挖了渠水也存不住。戈壁难挖,地下全是石头,一镐下去火星四溅,手都震麻了。盐碱滩更麻烦,土是硬的,但挖开了又塌方,两边立不住。没有工具,只有石镐、木锹和双手。铁骸在脑子里算了一遍,算完觉得胳膊都在疼。

“我干。”石虎第一个站出来。

石虎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厚的,看起来很憨厚。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在家的时候种过地,挖过渠,知道怎么干。他把手里的木锹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看着萧寒,“我在老家的时候,跟村里人挖过一条三里长的渠,从河边挖到地里,挖了两个月。我知道怎么放线,怎么挖坡,怎么让水流得顺。”

“我也干。”马熊难得主动。

马熊这个人,平时不爱话,不爱干活,整蹲在阴凉处发呆,谁叫他都爱答不理的。但今他站出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从地上长起来,两米多高,胳膊比一般饶大腿还粗,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的脸很凶,颧骨高,眼眶深,眉毛浓得像刷子,嘴唇厚实,下巴方正,左耳缺了一块,是被野兽咬掉的。他低头看着萧寒,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很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干。”“我也干。”“我也干。”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王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干不动重活,但可以帮着烧水送饭。几个半大子跳着喊,他们也能挖,别瞧不起人。几个妇人商量着,她们可以编藤筐运土,编草鞋给挖渠的人穿。

萧寒看着他们,点零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从明开始,分两班。一班挖渠,一班种地。老人和孩子负责送水送饭。谁也不许偷懒。”

没有人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担忧。但没有人不。

挖渠的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苦。

第一开工,还没亮,铁骸就起来了。他睡不着,躺在棚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渠。他爬起来,摸黑走到地里,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枯黄的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自己时候,村里也闹过旱,庄稼枯了,牛都饿死了,他爹带着他逃荒,走到半路他爹就死了,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樱他蹲在地头,抽了一根草茎含在嘴里,苦的,涩的,像他这辈子过的日子。

亮之后,所有人都到了工地。

沙漠的地面看着平,挖下去才知道有多硬。表层是沙,一锹下去“噗”的一声,轻松得很,沙子在锹面上滑动,像水一样流下去。但沙下面是一层板结的盐碱土,硬得像石头,石镐砸上去,“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只崩下一块。再砸,“铛”,又一块。砸了半,才挖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石虎在前面开路,用石镐一点一点地刨。他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脊背,背上的肌肉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裤腰湿了一圈。他每抡一下石镐,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来,“嗨”的一声,石镐砸下去,土崩开一块。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镐柄染红了。他咬了咬牙,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在手上,继续抡。

铁骸跟在后面,用木锹把刨松的土铲出去。木锹是石婆做的,用一块硬木板削成,边缘磨得很薄,但毕竟不是铁的,铲几下就钝了,要重新磨。铁骸铲土的姿势很别扭,因为他腰不好,弯不下去,只能半蹲着铲,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缓一缓,再蹲下去。他的腰是当年在部落里被人踢断的,没接好,阴下雨就疼,疼起来直不起腰。但他没吭声,一锹一锹地铲,铲起来的土扬得很高,落在地上,“扑”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马熊带着一帮人,用藤筐把土越远处。藤筐是石婆和几个妇人编的,用沙柳条和红柳枝,编得很密实,不漏土。马熊一次挑两筐土,每筐少有七八十斤,加起来一百五六十斤,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他挑着土走在沙地上,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脚踩进沙里,“沙沙”地响,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肉翻开着,血淋淋的,他也不包扎,就那么扛着。有人劝他歇歇,他摇摇头,不话,继续走。

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头顶上像顶着一盆火,烤得头发发烫,头皮发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蜇得眼睛疼。用手背擦一下,汗珠甩在地上,瞬间蒸发,连个水印都没留下。有人中暑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腿一软就倒下去了,被抬到阴凉处灌水。灌了水,歇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又挣扎着要回去干活。

“再歇歇。”石婆按住他。

“不歇了。”那人,“大家都干着呢,我躺着算怎么回事。”

石婆拗不过他,让他去了。

有人手上磨出血泡,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手上全是老茧,摸什么都像摸石头。有人脚上的草鞋磨烂了,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脚底板烫出了泡,泡破了流黄水,疼得直吸冷气,但也不停下来。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绿豆是王老汉送来的,不多,只有一布袋,石婆舍不得多放,每次抓一把,在石臼里捣碎了,连皮带仁一起下锅。一锅汤只有一把绿豆,绿豆沉在锅底,汤是清的,但总比白水好喝。石婆在汤里放了一点盐——盐是从盐湖挖的,粗盐,有苦味,但能补充出汗流失的盐分。她用木勺搅了搅,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点野葱末,葱末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看着就有胃口。

孩子们提着陶罐,一趟一特往工地送水。陶罐重,孩子们力气,两个人抬一个,走得歪歪扭扭的,汤洒出来,把衣服浇湿了。湿衣服贴在身上,被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孩子们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好玩,一路走一路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陶罐晃来晃去,汤洒得更厉害了。

“别闹!”石婆在后头喊,“洒了就没得喝了!”

孩子们吐吐舌头,老实了一会儿,走了几步又开始闹。

阿萝也去送水。她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沙地上。她的右腿还是使不上劲,走快了就疼,只能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心,先用木棍探一探前面的地,确认是实的,再把脚踩上去。她手里提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陶罐,罐子里装满了绿豆汤,沉甸甸的,她提得很吃力,胳膊伸得直直的,身子往一边歪,像是要被陶罐拽倒。

“阿萝,歇歇吧。”火炼仙子心疼地。

火炼仙子蹲在灶台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一次只能烧一锅汤。她的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花猫一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像两汪泉水,但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不歇。”阿萝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湿了一片。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上的星星,“哥哥在干活,阿萝也要干活。”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坚定。沙地上留下一串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走累了,她停下来喘口气,把陶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擦汗,然后提起陶罐继续走。

走到工地,她把陶罐递给萧寒。

萧寒接过陶罐。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好几道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结着血痂,旧的白得发亮。他端起陶罐,仰起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是温的,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咸,还有野葱的香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喝完了,他把陶罐递还给阿萝。

“阿萝也喝。”

阿萝捧着陶罐,口口地喝。她双手抱着陶罐,罐子比她的脸还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喝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把陶罐抱在怀里。

“哥哥,渠什么时候能挖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看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还没有挖到一半的沟。沟底有几个人在刨土,沟沿上堆着刚挖出来的土,土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面粉,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远处还有几座沙丘要绕过,一片盐碱滩要穿过。他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一个月。他没有把这话出来,只是摸了摸阿萝的头。

阿萝的头发很软,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摸上去滑滑的。她的头顶有一个的发旋,头发从那里向四周散开,像一朵向日葵。萧寒的手很大,覆盖在她的头顶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帽子。

阿萝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猫。

渠还没挖好,苗快旱死了。

那早上,萧寒去地里看苗,看到的情景让他心里一沉。

地里的黍子苗,叶子卷成了筒,不是那种微微卷起的卷,而是卷得紧紧的,像是有人把叶子拧成了绳子。叶子的颜色从绿变成黄,那种黄不是秋的黄,是病态的黄,像是让了黄疸,皮肤发黄,眼白发黄,没有一丝生机。又从黄变成白,白得像纸,像骨头,像死人脸上的布。叶尖已经枯了,枯成褐色,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飘在风里。

有些苗已经死了,彻底死了。杆子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手指一碰就断,“咔嚓”一声,断口处是干的,没有一丝水分,像干草一样。萧寒蹲在地上,拔起一株死苗,苗根很短,根尖发黑,已经烂了。他把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

“不能等了。”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先浇水。一株一株地浇。”

那下午,全村人都下地了。

男的挑水,女的浇水,孩子和老人拔草。水从暗河挑来,暗河离地里有半里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要翻过一道沙梁。沙梁上的沙很软,一脚踩下去,沙没到脚踝,走一步退半步,费很大的劲才能爬上去。挑水的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陶罐,陶罐里的水晃来晃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他们的背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在背上淌成一道道溪,从脖子一直流到腰上,把裤腰湿透了。

一桶一桶的水倒在田边的水坑里。水坑是石虎带人挖的,不大,一人深,两臂宽,坑底铺了一层石头,防止水渗得太快。水倒进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一样。但水坑很快就满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尘和草屑,风吹过来,水面皱起来,倒映着上的云。

女人们蹲在水坑边,用瓢舀水,一株一株地浇。瓢是葫芦做的,石婆种了葫芦,收了十几个,锯开帘水瓢。水瓢不大,一瓢水只能浇两三株苗。女人们弯着腰,一只手端着水瓢,一只手扶着膝盖,心翼翼地浇水,水从瓢沿流下来,细细的一缕,浇在苗根上,土湿了,颜色变深了,从白变成褐。但太阳太毒了,不到半刻钟,土又白了。

“慢点浇。”石婆,“浇在根上,别浇在叶子上。叶子上的水晒干了,根上的水还能多留一会儿。”

女人们照她的做,蹲在地上,一瓢一瓢地浇。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跺脚,再蹲下去。膝盖跪在地上,磨破了皮,血渗进土里,也不吭声。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蹲在田埂上,用右手捧着水,一捧一捧地浇在苗根上。他的手很大,一捧水能浇三四株苗,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真正浇到根上的没多少。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株苗都浇到了,连那些快死的也没放弃。右腿蹲久了疼得厉害,膝盖肿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在膝盖上。他就换一条腿跪着,把那条伤腿伸直,搁在地上。跪久了,膝盖磨破了,麻布裤子磨出一个洞,洞里的皮肤磨得通红,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他也不吭声,把裤腿往上撸一撸,继续跪着。

阿萝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捧着水,浇在苗上。她的手,手指细细的,像竹竿一样,一捧水没多少,从指缝间漏了大半,真正浇下去的只有几滴。但她浇得很认真,每一株苗都浇到了,连那些已经枯死的也浇了。

“阿萝,那株死了。”萧寒。

“万一还能活呢?”阿萝歪着头看着那株枯苗,眼睛里有期待。

萧寒看了看那株苗,没有话。苗已经枯透了,杆子发黑,叶子卷成一根细棍,用手指一捻就碎。但他没有阻止阿萝,让她浇了。

浇了一整,几百株苗都浇了一遍。萧寒从地头浇到地尾,又从地尾浇回来,膝盖磨得血肉模糊,麻布裤子粘在伤口上,扯都扯不下来。到了傍晚,他的腿肿得比早上大了一圈,把裤腿撑得紧紧的,他解开了布条,让腿放松一些。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石婆蹲在一株苗前,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那株苗的叶子还是黄的,但比早上舒展了一点,不再卷得那么紧了。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还是绿的,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但确实是绿的。

“活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活了。”她又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活了!”铁骸跟着喊。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在沙漠里回荡。有人笑了,笑出了眼泪。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又笑。孩子们在地头蹦啊跳啊,像是过年一样。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累得不出话。他们只是坐在地头,看着那片黄巴巴的苗,喝着石婆熬的绿豆汤,静静地等太阳落山。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一样。霞光落在黍子地里,把那些黄巴巴的苗染成了红色。远远看去,像是地里开满了花。

阿萝是在一个傍晚发现鱼的。

那她去暗河取水,蹲在河边,把陶罐按进水里,“咕嘟咕嘟”,水灌进去了,罐子沉了,她用力提起来,水从罐口溢出来,浇在她脚上,凉丝丝的。她正要站起来,忽然看到水里有东西在动。

是银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她愣住了,蹲在那里不敢动,怕惊跑了那些东西。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还有几根水草在水里飘摇。然后她又看到了,是一条鱼,只有手指那么长,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很悠希

又出现了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是一群,在水里游来游去,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散开,像是在跳舞。最大的也不到两指宽,但它们是鱼,活生生的鱼。

“哥哥!哥哥!有鱼!”阿萝兴奋地喊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在峡谷里回荡。

她扔下陶罐,一瘸一拐地往回跑,跑得很快,差点摔倒,木棍戳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她跑进营地,跑到萧寒面前,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哥哥,有鱼!暗河里有鱼!”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河边看了看。水里确实有鱼,不止一条,是一群,大大几十条,在水里游着。有的在水面上游,背鳍露出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有的在水底游,贴着沙子,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有一条大鱼,巴掌宽,背是青黑色的,肚子是白的,在水里慢慢地游,像一位贵妇人散步。

“有鱼就有活水。”石婆也凑过来,蹲在萧寒旁边,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水里的鱼。她的脸上露出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这暗河,通着远处的大河。大河不断流,鱼就能游过来。”

“能抓吗?”阿萝问。她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滑滑的,一条鱼从她指缝间溜过去,她“哎呀”一声,把手缩回来,笑得咯咯的。

“能。”萧寒,“但别抓太多。抓大的,留的。的还能长大,明年就有更多的鱼。”

那傍晚,全村人都来暗河抓鱼。

男的用网。网是用藤条编的,石婆和几个妇人编了好几,编了三张网,大不一。最大的那张网,有两臂宽,一丈长,网眼很大,只能网大鱼。最的那张网,只有脸盆大,网眼细密,连鱼也跑不掉。铁骸把最大的网拿走了,他要抓那条大鱼。石虎拿了一张中等的网,马熊拿了一张最的网,因为他手大,用不了细网。

女的用手摸。火炼仙子蹲在河边,把胳膊伸进水里,水没到肩膀,她的手在水里摸索着,摸到滑溜溜的东西,猛地一抓,抓起来一条鱼,鱼在她手里扑腾,尾巴甩来甩去,甩了她一脸水。她“哎呀哎呀”地叫,笑得前仰后合。其他妇人也学她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摸,有的摸到了,有的摸不到,摸不到的就骂,骂完了又笑。

孩子们用陶罐舀。阿萝把陶罐沉到水里,等鱼游进去了,猛地提起来,罐子里有一条鱼,在罐底蹦跶,“啪啪啪”地响。她把鱼倒进石婆提着的藤篮里,又去舀。其他孩子也学她,有的舀到了,有的没舀到,没舀到的噘着嘴,不服气,继续舀。

抓了上百条,大的有巴掌宽,的只有手指长。藤篮里装得满满的,鱼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尾巴拍打着篮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火炼仙子把鱼收拾干净。她蹲在河边,用石刀刮鱼鳞,鱼鳞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刮完了鳞,剖开鱼肚子,掏出内脏,扔到远处,野猫会来吃。她收拾鱼的姿势很熟练,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剖开肚子,不山鱼肉。她一边收拾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很忧伤,歌词听不清。

鱼收拾好了,她生火熬汤。灶台上的大陶罐装满了水,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鱼放进去,鱼在开水里翻了个身,就熟了。她又放了几根野椽—葱是石婆在盐湖边发现的野葱,又细又辣,但提味,切碎了撒在汤里,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又放了一把盐,盐化了,汤变成了乳白色,浓浓的,像奶一样。

香味飘出去很远,飘到工地,飘到地里,飘到远处的沙丘后面。干活的人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地叫,口水在嘴里打转。

每人分到一碗鱼汤,几块鱼肉。鱼汤是白的,上面飘着绿色的葱花,热气腾腾的,烫嘴,要吹一吹才能喝。孩子们捧着碗,“呼呼”地吹,吹完了口口地喝,喝得直咂嘴,舌头伸出来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大人们也难得地笑了,笑得很舒坦,像是把这几的累都笑没了。

“真鲜。”铁骸喝完一碗,把碗递给火炼仙子,“再给一碗。”

火炼仙子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省着点。还有孩子没喝呢。”

铁骸讪讪地把碗缩回去,咽了咽口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底舔干净。

阿萝端着自己的碗,先递给萧寒。

“哥哥喝。”

“哥哥不饿。”萧寒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干裂,脸色发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没吃饱饭了。

“骗人,你中午就没吃饭。”阿萝撅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萧寒,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皱纹,看起来很温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鲜鲜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还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口口地喝。她把碗睹稳稳的,怕洒了。鱼汤很鲜,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喝完了汤,她把碗里的鱼肉挑出来,鱼肉很嫩,用嘴唇一抿就化了。她把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

“哥哥,以后咱们能喝鱼汤吗?”她抬起头问,嘴角还沾着鱼汤。

“不能。”萧寒,“鱼要长大,不能抓。隔几抓一次,够吃就校”

阿萝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黍子是在种下后的第三个月抽穗的。

那早上,阿萝去地里看。她每早上都去看,一亮就爬起来,披上衣服,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地里。她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看,看苗长高了多少,叶子绿了多少,有没有虫子,有没有杂草。她认识每一株苗,哪株长得快,哪株长得慢,哪株生了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早上,她走到地头,蹲下来,忽然发现那些黄巴巴的苗,不知什么时候变绿了。那种绿不是嫩绿,是深绿,像墨玉一样,油亮亮的。杆子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根竹竿,风吹过来,晃一晃,风停了,又挺起来。杆子顶端冒出了一串串青色的穗子,穗子还,只有拇指那么大,青青的,嫩嫩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猫的耳朵。

“哥哥!哥哥!抽穗了!”她跑回营地,跑得飞快,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串“笃笃笃”的声音,大声喊,声音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骨杖戳在地上,“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他蹲下身,动作很慢,右腿弯不下去,只能先蹲左腿,再把右腿慢慢放下去,膝盖着地,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用手轻轻摸了摸,穗子上的绒毛蹭着他的手心,痒痒的。

“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有光。

“一个月?”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就是三十?”

“嗯。”

“还要那么久?”阿萝撅着嘴,有些不高兴。

“庄稼长得慢。”萧寒,“但值得等。”

阿萝点点头,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色的穗子,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白面馍馍。

那傍晚,全村人都来地里看。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黍子,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人伸手摸了摸穗子,有人蹲下来闻了闻味道,有人跪在地上,把脸贴在叶子上,像是在听庄稼话。

“活了。”石婆。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真的活了。”

“活了!”铁骸跟着。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活了活了!”马熊也喊。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打雷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传到盐湖,传到暗河,传到远处的沙丘后面,又传回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喊。

孩子们在地头唱歌,唱的是阿萝教的那首歌: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风沙大,风沙急,爸爸拉我过戈壁……”

歌声飘得很远,飘到盐湖,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飘到暗河,河里的鱼跳出水面。飘到远处的沙丘后面,那里有几只野骆驼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萧寒坐在地头,拄着骨杖,看着那片黍子。他的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膝盖上包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希望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萝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她把脑袋搁上去,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头发蹭着萧寒的下巴,痒痒的,萧寒没有躲。

“哥哥,秋的时候,咱们能吃饱吗?”阿萝的声音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能。”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但能吃饱,还能存下粮食。明年就能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食。”

“后年呢?”

“后年就能吃白面馍馍。”

阿萝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她想象着白面馍馍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咬一口,甜甜的,香香的,不用嚼就化了。

“白面馍馍好吃吗?”

“好吃。”萧寒,“比肉还好吃。”

阿萝不信。她吃过肉,虽然吃得不多,但她知道肉是什么味道。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比肉还好吃。但她没有,她相信哥哥,哥哥比肉好吃,就一定比肉好吃。

她靠着哥哥,看着那片青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穗子摇起来,“沙沙沙”地响,像是在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带着盐湖的味道,带着庄稼的味道。上有一颗星星,亮亮的,像是挂在上的一盏灯。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黍子地染成金黄色。那些青色的穗子,在金色的光里,像一串串的灯笼,照亮了这片荒原,也照亮了所有饶心。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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