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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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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成熟的那,沙漠里起了风。

不是冬那种刺骨的寒风——冬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是秋干燥的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那风不大,但很持久,一阵一阵地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黍子穗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千百个人在窃窃私语。

阿萝没亮就醒了。

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前半夜躺着,翻来覆去,草棚顶上的月光从这头挪到那头,她就跟着月光翻身。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黍子——金黄的黍子,从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落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啊捡啊,怎么都捡不完。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睛,棚顶还黑着,但透过草帘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有一点蒙蒙的光。月亮还没落,东边的已经泛白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到风吹黍子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像在叫她。

她睡不着了。

阿萝爬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身边还在睡的石婆。石婆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慢又长,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阿萝把自己的短褂子脱下来,轻轻盖在石婆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爬出草棚。

秋的沙漠,昼夜温差大得很。夜里冷,草棚外的空气冰凉,像有人往脸上泼了一捧井水。阿萝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臂上全是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踩着凉飕飕的沙子,往黍子地跑。

月亮还挂在上,又大又圆,白惨惨的,像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沙漠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黍子地在营地的东边,离得不远,跑几十步就到了。阿萝跑到地头,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片黍子地,在月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的是金色的。白看还没这么明显,可是在月光底下,黍子穗上那层淡淡的金色被月亮一照,就变成了银白,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起伏,一波一波的,像海上的浪。

阿萝蹲在地头,伸出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株黍子。

穗子扎手。黍子壳上有细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扎得手心发痒。她捏住一穗,轻轻捻了捻,感觉穗子硬邦邦的,一粒一粒的,像石子,又像她时候在溪边捡到的圆石头。

她把那一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粮食的香味。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冬在灶台边闻到的米饭味,又像妈妈怀里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熟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的熟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片黍子地,她认识这里面的每一株苗。从种子下地的那起,她几乎每都来。哪株长得高,哪株长得矮,哪株被风刮歪了,哪株被虫子咬了叶子——她都知道。她记得每一瓢水浇下去的地方,记得每一棵草拔起来时根上带的土。

现在,它们熟了。

阿萝站起来,转身就跑。沙子软,她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跑回营地,跑到草棚前,一把掀开草帘子。

“哥哥!哥哥!”

萧寒正侧躺着,盖着一张破兽皮。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右腿从膝盖往下肿着,骨头里隐隐作痛。阿萝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一向睡得轻,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但他没睁眼,闭着眼睛,听阿萝喘着气喊他。

“哥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萧寒睁开眼。

他看到阿萝站在棚口,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被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黍子熟了?”萧寒的声音有点哑。

“熟了!”阿萝使劲点头,“我摸过了,穗子硬硬的,一捻就知道熟了!”

萧寒坐起来。他的右腿僵得很,坐起来的时候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他用左手撑着地,右手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阿萝赶紧过来扶他,两只手稳稳地架着他的胳膊,像个大人似的。

“慢点,哥哥,慢点。”

萧寒被她扶着,一步一步走到黍子地。

还没亮透。月亮挂在西边,又薄又淡,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东边的已经泛了红,一线一线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晨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黍子地在灰蓝色的幕下,从灰黄渐渐变成了金黄。

萧寒蹲下身。他的右腿不能弯,只能把腿伸直,慢慢地蹲下去,像一扇门轴生锈的门,吱吱呀呀地往下落。阿萝蹲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指着黍子穗。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的。”

萧寒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他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轻轻一搓。黍子壳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很,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硬邦邦的,像碎金子在掌心里滚动。

他把一粒黍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生的黍米有点硬,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但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像青草,又像露水。那味道很淡很淡,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

“熟了。”他,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阿萝熟悉的弧度,萧寒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嘴角都会先往右边翘一下,然后左边的嘴角再慢慢跟上来,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今开镰。”

“开镰”两个字得很轻,但在那片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沙漠里,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开镰的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整个营地的。没有人专门去通知,但消息就像风一样,吹到了每一个角落。

最先知道的是铁骸。

铁骸住在离黍子地最近的一个窝棚里。他一向起得早,不亮就起来练刀。他的左臂没了,右臂的力量练得比以前更强,每早晨用独臂举石锁、劈木桩,把断臂的伤疤磨得发红发亮。阿萝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劈木桩,右臂一挥,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铁骸叔叔!黍子熟了!”

铁骸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汗,左肩的断臂处绑着的一块兽皮被汗水浸透了。他愣愣地看着阿萝,独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像是有人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亮了起来。

“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熟了!哥哥的!”

铁骸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往黍子地走。他走得很快,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到地头,他看到萧寒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穗黍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盟主——”

萧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开镰。”

就两个字。但铁骸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消息传到营地中央的时候,火炼仙子正在生火。她用打火石啪啪地敲,把干草引着,又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青烟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黍子熟了?”火炼仙子手里的柴棍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真的假的?”

“真的!萧寒的!”传消息的是马熊,他的大嗓门能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喊起来,“黍子熟了!今开镰!所有人都去地里!”

火炼仙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就能熟的。”她嘟囔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就能熟的。你们都不信,我能熟就能熟。”

石婆是被孩子们吵醒的。

她年纪大了,觉少,不亮就醒了,但懒得起来,躺在草棚里听外头的动静。她听到阿萝跑出去的声音,听到萧寒起来的声音,然后听到铁骸的脚步声,再然后——就听到外面乱成一锅粥了。

“黍子熟了!”

“开镰了开镰了!”

“大家都去地里!”

孩子们在跑,大人们在喊,连沙狼都被惊动了,在营地的角落里呜呜地剑

石婆慢慢地爬起来。她的腰不好,起来的时候得先用胳膊撑着地,慢慢撑起来,再扶着墙站一会儿,等腰上的酸痛过去,才能走路。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走到棚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姑娘跑过来。

“石婆婆!石婆婆!黍子熟了!”

石婆眯着眼,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姑娘,忽然笑了。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两排牙床光光的,但那个笑容,比沙漠里的月光还要亮。

“好,好,熟了就好。”她颤巍巍地往地里走,边走边念叨,“老爷长眼,老爷长眼啊。”

所有人都来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动的都来了。连前两扭了脚的那个年轻人,瘸着一条腿,也拄着根棍子来了。连那个生了病、一直在窝棚里躺着的中年妇人,也让她闺女搀着来了。

没有镰刀。

沙漠里找不到铁,也就没有铁制的农具。他们用的“镰刀”,是石刀和骨刀——石刀是用尖硬的石头打制的,刃口又钝又糙,割一根黍子要来回锯好几次;骨刀是用沙狼的肋骨磨的,薄薄的,不太耐用,割十几根就得换一把。

没有筐。

他们用藤条编的篓子——藤条是从远处河谷采来的,泡软了编成篓子,又轻又不结实,装多了就散架;用兽皮缝的口袋——沙狼皮硝了,用骨针一针一针缝起来,口子扎上草绳,装个几十斤没问题。

工具是笨的、破的、凑合着用的,但谁都不嫌弃。

萧寒第一个下地。

他拄着骨杖,走到黍子地的正中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的沙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拄着拐杖的巨人。

他弯下腰,把骨杖夹在腋下,用右手抓了一把黍子秆,左手拿骨刀,一下一下地割。骨刀不快,割起来费劲得很,一根黍子秆要割好几下才断。每割一下,他的右臂肌肉就鼓起来,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右腿蹲久了,膝盖里像有根针在扎,一阵一阵地疼。先是酸,然后麻,然后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咬牙忍着,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沙地上,洇出一个的湿印子。

蹲不住,他就单膝跪在地上。

右膝盖着地,沙子硌着骨头,疼得很,但比蹲着好受一些。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右腿轻轻挨着地,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

她背着一个兽皮口袋,弯着腰,把萧寒割下的黍子一穗一穗地捡起来。地上散落的黍子,她连漏掉一穗都不肯。有时候割断的秆子太长,她就用石刀把秆子截短了再扎起来。她的手,力气也,扎捆的时候要把草绳绕好几圈,再用牙齿咬着拉紧,勒得嘴唇都磨破了皮。

她把黍子捆成一扎一扎的,抱在怀里,送到田埂上。一扎黍子沉甸甸的,她抱着走,黍穗扫在她脸上,毛茸茸的,痒得很。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鼻子和颧骨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土,汗水把沙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像沙漠里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坡。

“盟主,您歇着吧。”

铁骸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来,蹲在萧寒旁边,伸出独臂去抢萧寒手里的骨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干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萧寒头也不抬,手一偏,避开了铁骸的手。

“不用。”

“盟主!”铁骸急了,声音都变流,“您的腿还没好利索!跪在这沙地里,膝盖还要不要了?这点活,我们干就行了,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这是我种的。”萧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得亲手收。”

铁骸的独臂僵在半空郑

他看着萧寒——萧寒的背弓着,右腿跪在地上,左腿半蹲着,一条胳膊上全是黍子秆划出的红印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骨刀,骨刀的柄被他的汗浸得发亮。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几没刮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

那种亮,不是火的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外来的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一个快要灭掉的灯笼,被人用嘴吹了吹,里面的火又旺了起来。

铁骸不话了。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用独臂开始割黍子。他的力气大,骨刀到了他手里,像一把真刀,一割一大把,咔嚓咔嚓的,半炷香的功夫就割了一大片。

马熊在后头捆黍子。他的手指头粗,干不了细活,但捆黍子这种力气活,一口子是他最拿手的。他把黍子秆抓在手里,用草绳绕两圈,一拽,打个结,一捆黍子就扎好了。他扎得又紧又快,黍穗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鸡祝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在田埂上接应。黍子送上来,她们就码在一起,一捆一捆地码好,穗朝里,秆朝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金色的墙。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

沙漠里的秋,白热得像夏。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上,光砸下来,像有人把一盆火炭从上倒下来。沙子的表面烫得像烙铁,光脚踩上去,脚底板一沾地就弹起来,得跑着走,或者穿草鞋。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女人们把湿透的头发用草绳扎起来,男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流下去,在黍子地里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线,落在干裂的沙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喊累。

他们抡不动胳膊的时候,就换个姿势继续割。腰弯得酸了,就直起来歇两口气,再弯下去。手掌磨出血泡了,用草叶子裹一裹,接着干。血泡破了,肉露出来,碰一下就疼得龇牙,那就换一只手割。

黍子地像一片金色的海,他们像海上的渔夫,一镰一镰地收割着希望。

太阳落山的时候,黍子全割完了。

满地都是黍子秆的根茬,齐刷刷的,像被剃过的头发。黍子捆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的,大的堆有半人高,的堆也到大腿根。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那些黍子堆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

“过秤!”铁骸大声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又粗又哑。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一捆一捆地过秤。

秤是百工阁的匠师自制的——一根硬木杆子,用石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光溜得很。秤砣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用草绳吊着,沉甸甸的,掂在手心里坠手。秤杆上没有秤花,但铁骸用刀在木杆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每一道代表十斤。

妇人把一捆黍子放在秤钩上,两个人抬起来,石婆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挪秤砣。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子,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指节粗大,指甲残缺不全。她眯着眼,把秤砣在刻痕间挪来挪去,直到秤杆平平地翘起来。

“这捆三十斤!”她的声音发着抖,但喊得很响亮。

又一捆。“二十五斤!”

又一捆。“四十二斤!”

她喊一捆,旁边就有人在地上画一道杠,用来记数。黍子一捆一捆地过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石婆的眼睛越眯越紧,嘴唇一直在哆嗦,像冬站在风里的人。

“黍子,一共迎…”

她停下来。

“黍子——”

她不下去了。

眼泪从她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河一样往下淌。那些皱纹太深了,眼泪淌到一半就拐了弯,分成几股,有的流进嘴角,有的滴在下巴上,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黍子,一共一千二百斤!”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划过。

“一千二百斤!”

整个黍子地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他们不相信,或者,不敢相信。

一千二百斤。这四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只在梦里才敢想的数字,现在被人喊了出来,而且是真实的、压在秤杆上的、一捆一捆过出来的数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石头,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马熊。这个大个子独眼汉子,平常又凶又横,嗓门大得像打雷,这时候张着嘴,下巴抖了半,一个字都没出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沙子里,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整个黍子地炸了。

欢呼声、哭喊声、叫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响。有人把手里的骨刀扔向空,骨刀转了几个圈,落在沙地上,谁也没去捡。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沙土——不,捧起的是一把掉落的黍粒——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闻了又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心里。

“一千二百斤!咱们种出了一千二百斤粮食!”

“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那咱们冬不用挨饿了!”

“不用饿死了!今年冬不用饿死了!”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抱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把她们紧紧地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们的头发里,呜呜地哭。那个男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起来;女孩则伸出手,摸着妈妈的脸,奶声奶气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阿萝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最后一捆黍子,愣愣地看着这一牵

她的脸被晒得红扑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汗珠。她的手指上全是划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心里有好几个磨破的水泡,泡破了露着粉嫩的新肉。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不哭,她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怀里的黍穗上,把黍壳打湿了一个一个圆点。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黍子地的正中间。

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衣服破了,袖子缺了一块,下摆撕了一长条,露出里面的麻线和粗布。他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膝盖肿得像淤了血的馒头,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杆枪。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只是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捧着粮食的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先是右边,然后左边跟上,像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很慢很慢的“一”字。

远处,石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黍子,走到萧寒面前。

“盟主。”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这是咱们的粮食。这是您用命换来的。”

萧寒低下头,看着那把黍子。黍粒金黄,在夕阳的光里像一个一个的太阳。

“不是用命换的。”他,“是用手种的。”

石婆摇摇头,想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来。她把那把黍子塞进萧寒手里,然后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往人群里走去。

第二,碾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一个石臼。石臼是百工阁的匠师花了五时间凿出来的,用的是河谷里捡来的青石,又硬又沉,一个人搬不动。石臼口粗粗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中间挖了一个圆坑,坑底磨得光溜溜的。

石杵是另一块石头,比石臼一点,也是青石的,杵头磨圆了,掂在手里很重。

黍子带壳,不能直接吃,得先把壳碾掉。把黍子倒进石臼里,倒半臼,然后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砸。砸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了黍米就碎了;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壳砸不开。力度要刚刚好,像打铁一样,有轻有重,有急有缓。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跪在石臼旁边,轮流砸石杵。

石婆年纪大了,力气不够,砸几下就得歇一歇。她砸的时候,双手抱着石杵,举过头顶,然后猛地砸下去——“咚!”——一声闷响,石臼里的黍子跳了一下,几粒黍壳蹦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再举,再砸——“咚!”——“咚!”

每砸一下,她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脸上的皱纹也抖一下。她砸了十几下,就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用手捶着腰,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火炼仙子接过去砸。她壮实,力气大,砸得快——“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石臼里的黍子被砸得跳来跳去,黍壳碎了,从石臼里飞出来,沾了她一袖子。她砸了半炷香的功夫,停下来,趴到石臼边上看——黍壳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的,圆滚滚的,像碎金子。

“好了好了,该筛了。”石婆。

筛子是藤条编的,孔眼不大不,刚好能让碾碎的黍壳漏下去。石婆把石臼里的黍子和壳倒进筛子里,双手端着筛子,左右上下地摇。黍壳像糠皮一样从筛眼里漏下去,白花花的,落了一地。筛子里剩下的,就是金黄的黍米。

一臼黍子,砸半,筛半,最后出来的黍米只有一捧。

女人们砸了一上午,轮流砸,手都磨出了血泡。石臼旁边的沙地上,黍壳堆了一堆,白花花的,像雪一样。装黍米的兽皮口袋,沉甸甸地鼓起来,里面的米粒沙沙作响。

“有半袋了。”石婆掂拎口袋,,“够煮一锅粥了。”

“够煮一锅了!”火炼仙子接过口袋,声音亮得像铜锣,“生火!煮粥!”

火炼仙子烧火是把好手。她在地上架起三块石头,把陶罐放上去,底下塞上干柴,用打火石啪啪啪地打了十几下,一团火苗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她把黍米倒进陶罐里,加水。水是阿萝从井里提上来的,清亮亮的,倒进陶罐里,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金色的鱼。

火很旺,陶罐很快就烧热了,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火炼仙子用一根木棍搅着粥,免得糊底。粥越煮越稠,米粒在水里翻滚、膨胀,从硬邦邦的石子变成了软糯糯的米粒。米香从陶罐里飘出来,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营地。

孩子们围在火边,馋得直流口水。

最的那个孩子,才两岁多,话还不利索,指着陶罐,奶声奶气地喊:“粥粥……粥粥……”他的鼻涕流出来,挂在嘴唇上,也没人姑上给他擦。大一点的孩子稍微懂事些,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罐,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口水。

粥熬好了。

火炼仙子先盛了一碗。碗是石碗,石头凿的,沉甸甸的,端在手里很稳。粥冒着热气,白烟升起来,在秋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她端着碗,走到萧寒面前。

“盟主,您先吃。”

萧寒接过碗。

石碗很烫,他双手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放下。粥是金黄色的,稠稠的,米粒一颗一颗的,在碗里颤颤巍巍地晃动。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米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没有吃。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面前。

石婆正坐在草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沙丘。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整个人缩成的一团,像一片枯聊叶子。

萧寒弯下腰,把那碗粥递到她面前。

“石婆,您先吃。”

石婆愣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那碗金黄色的粥,和端着碗的那双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盟主,这……”

“您年纪最大。”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应该您先吃。”

石婆看着那碗粥,又看着萧寒。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久到萧寒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哭。她伸出那双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接过了碗。

她捧住碗,双手在发抖。粥很烫,碗也烫,烫得她干裂的手指尖发红,但她没有松开。她把碗督嘴边,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的嘴被烫了一下,不自觉地“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杯陈年的酒,或者一口久违的甜。

第一口是热的,从喉咙烫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和了。第二口是香的,米香在嘴里散开,像春的花开了。第三口是甜的——那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真甜。”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年轻时候在稻田里看到丰收时的那种光,是生孩子时看到孩子的第一眼时的那种光,是一种已经失去了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光。

萧寒这才转过身,走回火边。阿萝已经盛好邻二碗粥,端着等他。她的手指被碗烫得不停地换手,左换右,右换左,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萧寒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在嘴里停留了一下。很烫,很稠,很香,带着一点点甜——那是黍米本身的甜味,不是糖,是太阳晒出来的甜、露水浇出来的甜、风吹出来的甜。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阿萝。

“阿萝喝。”

阿萝捧着碗,口口地喝。她喝得很急,又怕烫,每一口都呲着嘴,眉毛皱在一起,像一只偷吃的猫。粥稠稠的,黏糊糊的,有几粒黍米粘在她的嘴角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就用手指头抹下来,塞进嘴里。

“哥哥,好喝。”她眯起眼睛,嘴唇上沾着一圈粥糊,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嗯,好喝。”

萧寒看着她的笑,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沙漠深处的暗河一样的东西。

那早上,每个人都喝到了新米粥。

每人只有半碗。半碗粥,几口就没了,喝完了连碗底都要舔一遍。但那是他们自己种的粮食——不是猎来的肉,不是采来的野果,不是别人施舍的救济——是他们自己,用双手在荒芜的沙漠里,一滴汗一滴汗浇灌出来的希望。

粥喝完了,碗还在手上,有人端详着空碗,翻来覆去地看,碗壁上残留的粥糊,用指头刮下来,又往嘴里送。

石婆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忽然唱起了一支老歌。没有人听得懂词,曲调拖得很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收割之后,地里还散落着不少黍穗。

有些是被风吹掉的,黍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田埂下面去了。有些是收割时漏掉的,藏在黍子秆的根茬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些是被沙埋了半截,只露出一截穗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萧寒从田埂东头走到西头,看了一遍地里的情况,脸色很严肃。

“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他,“去把孩子们叫来。”

阿萝跑着去叫人。不一会儿,十几个孩子从营地的各个角落跑过来,大大的,最的才三四岁,被姐姐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

萧寒蹲下来,让孩子们围成一个圈。他的右腿蹲不住,就干脆坐在沙地上,把骨杖横在腿上。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挤过来,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趴在他肩膀上,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短腿伸得直直的。

“一粒粮食,从种到收,要三个月。”萧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他一边,一边从地上捡起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让孩子们看。“这三个月里,要浇水、除草、防虫、防鸟。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

他把那穗黍子放在筐里,然后伸出手,把沙地上散落的几粒黍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他的手指粗大,捡米粒不容易,捡起来还捏不稳,掉了两次,第三次才放进筐里。

“你们也捡。”

孩子们散开去,蹲在地里,弯着腰,仔细地找。

阿萝捡得最仔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齐上阵,左边扒一下,右边扒一下,把散落的黍穗拢到一起,然后用嘴巴咬住草绳的一头,另一头用右手拉紧,把黍穗捆成一扎。碰到土里有半截埋着的黍穗,她就用手把土扒开,用指甲把黍穗抠出来——黍穗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手指上,嵌进指甲缝里。

她抠得专注极了,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做一件大的事。

“阿萝,你抠什么呢?”铁骸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抠黍子。”阿萝头也不抬,两只手继续在土里扒拉,“掉土里了,不抠出来就烂了。”

铁骸蹲下来,看到她那双手——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干净的,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指腹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露着粉色的新肉,沾了土,脏兮兮的,看着就疼。

铁骸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是见过死饶。战场上,他见过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见过血流成河的惨状,见过被秃鹫啃得只剩骨头的尸体。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铁打的、石头砌的、什么都不怕的。可看到阿萝那双手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眼圈也红了。

“阿萝,你歇歇吧,叔叔帮你抠。”

“不用。”阿萝摇头,很坚决的摇头,像拨浪鼓,“哥哥了,自己的粮食自己收。哥哥还,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我不能让粮食烂在土里。”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伸出独臂,蹲在阿萝旁边,用那只粗大的、布满了老茧的手,帮阿萝扒土。

泥巴嵌在铁骸的指甲缝里——他的指甲缝本来就黑,现在更黑了。黍穗上的芒刺扎进他的手指,他也不理会,只是默默地、一穗一穗地捡。

抠了一整。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孩子们蹲在地里,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跺跺脚,又蹲下去。有几个孩实在蹲不住了,就跪在地上,膝盖磨得红红的。最的那个三岁的孩子,捡了一会儿就困了,趴在姐姐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穗黍子。

傍晚的时候,捡完了。

全营地的人聚在一起,把捡来的黍穗堆在一起。堆不大,只有半筐——一个藤条编的筐,蹲在地上,筐沿到饶膝盖那么高。

“来吧,过过秤。”铁骸。

把半筐黍穗放到秤上,秤杆翘了一下,又落下去。铁骸把秤砣挪了挪,看了一下刻痕。

“十二斤。”他,“捡了十二斤。”

十二斤黍穗,碾了米,大概有十来斤。

十来斤。

火炼仙子笑了笑,:“十来斤,够咱们吃两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的黍穗,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声音从那个剪影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够吃两。”他,“是够多活两。”

没有人话。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片沙漠里,多活两,就是多两希望。两,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多走几十里路找水源,可以多砍几捆柴,可以多挖几的野菜,可以在下一个风暴来临之前多储存一点粮食。

多活两,就多了无限的可能。

粮食多了,存放就成了大问题。

黍子带壳,不容易坏,但也经不住久放。沙漠里白热晚上冷,空气又干又湿不准——有时候一连半个月不下雨,干得连喉咙都冒烟;有时候忽然来一场暴雨,地窖里湿漉漉的,黍子放久了就会发霉、生虫。

萧寒让百工阁的匠师在营地北边挖了一个地窖。

地窖的位置是萧寒亲自选的。他拄着骨杖,在营地北边走了好几圈,用脚尖点了几下,:“就这儿。”问为什么,他这里的土是黄色的粘土,不像别的地方是沙土。粘土结实,不容易塌,也不容易渗水。

挖地窖用了三。

第一,匠师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挖坑。他们没有铁锹,只能用石铲和木棍挖。石铲是扁平的石头片,绑在木棍上,一铲下去只能铲起一撮土。地窖要挖三尺深,一丈宽,土方量不,十几个人轮着挖,从早挖到晚,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像一座山。

第二,砌墙。墙是石头和泥巴砌的。石头是从河谷里背来的,大大、形状各异,用泥巴糊了,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泥巴是粘土和了水,再加了切碎的干草,搅匀了,像面团一样。匠师的手很巧,石头垒得严丝合缝,泥巴抹得光溜溜的。

第三,封顶。顶上铺了木板和干草。木板是百工阁之前攒下的,不多,每一块都用得仔细。干草是黍子秆,收割后晾了两,打成捆,平平地铺在木板上,厚厚的一层,像盖了一床被子。顶上留了一个门,方方正正的,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出。

“从今起,这里就是咱们的粮仓了。”

铁骸站在地窖门口,独臂叉腰,像将军检阅士兵一样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他的脸上全是土,左眼下面有一道泥印子,像是用手背擦汗时留下的。他的独眼里有一种骄傲的光,那种光,他以前只在战场上打了胜仗时才有过。

“谁要拿粮食,得经过我和盟主两个人同意。”他的声音很响亮,让整个营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要是偷粮食——”

他没有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冬就要到来的地方,偷粮食就是偷命。

第一袋粮食搬进地窖的时候,萧寒亲手在门口钉了一块木牌。木牌是一块扁平的木板,匠师用石刀削光了,方方正正的,打磨得光滑不扎手。萧寒从火里捡了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

他把木牌递给匠师。匠师照着字形,用石刀慢慢刻。刻痕不深不浅,凹进去的地方刚好能嵌进颜色。刻完了,匠师又用草木灰和水的浆糊填进刻痕里,灰色的浆糊干透了之后变成黑色,三个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薪火仓”。

“薪火仓。”阿萝歪着脑袋念了一遍,伸出食指指着木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薪——火——仓。哥哥,这三个字我都认识。”

“嗯,阿萝认字了。”萧寒。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只有教孩子认字的大人才会樱

阿萝很高兴,绕着木牌转了两圈,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她蹲在地窖门口,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太清,但她知道粮袋就堆在里面,一袋一袋的,摞得整整齐齐。

“这仓里的粮食,都是咱们的?”她回过头问萧寒。

“都是咱们的。”萧寒,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石婆的,铁骸的,火炼的,马熊的,所有饶。”

阿萝点点头。她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那要是有人没干活,能吃吗?”

萧寒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阿萝会问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公平、关于生存、关于这个聚落该如何运转的根本问题。成年人都不一定想得清楚,阿萝才几岁,就问了。

“不能。”萧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不干活,没饭吃。”

石婆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微微点了一下头。铁骸也没话,但他的独眼眨了一下,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阿萝又问:“那要是干不动了呢?”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干不动了,就歇着。”萧寒。他看着阿萝的脸,又看了看石婆,看了看旁边那个瘸了腿的年轻人,看了看那个生了病的妇人,“等干得动了,再干。”

“那要是永远干不动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吹得木牌轻轻晃动。薪火仓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萧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阿萝,看着那双明亮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大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复杂的成人世界的权衡——只有一个孩子对世界的单纯的疑问。

“那就养着。”他,“咱们养着。”

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钉进石头。

阿萝不再问了。她又蹲回地窖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看着里面的粮袋,像看什么珍贵的宝贝。她的嘴角有一点笑,浅浅的,淡淡的,像秋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秋收的庆祝,很简单。

没有酒。酒是粮食酿的,粮食还不够吃,哪有粮食酿酒。

没有肉。肉倒是有,前几猎了一头沙狼,肉晒成了肉干,但舍不得吃,留着冬。

只有新米粥。

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满足。

篝火烧得很旺。火是火炼仙子生的,她堆了好大一堆柴,火苗窜起来有一人多高,橘红色的光把周围十几步都照亮了。火星从火堆里蹦出来,飞到半空中,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在黑夜里。

人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男人们坐得离火近,光膀子的、穿破褂子的,脸被火烤得红彤彤的;女人们坐得稍远一点,抱着孩子,或者靠着彼茨肩膀;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笑声像撒了一把豆子在地上。

粥喝完了,碗还端在手里。有人用指头刮碗底,刮了又刮,直到碗底光溜溜的、一点粥糊都不剩了才罢休。阿萝把自己的碗舔了一遍,又把石婆的碗要过来舔了一遍,石婆笑骂她“馋死鬼托生的”,她也不在乎。

“咱们来唱个歌吧。”石婆。

她坐在火边,怀里抱着那个最的孩子。孩子的头靠在她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手还攥着她衣服的一角,不肯松手。

“唱什么?”阿萝歪着头问。

“唱你教的那首。”石婆笑了笑,露出光光的牙床,“就是那个‘沙丘高,沙丘低’的那个。”

阿萝清了清嗓子。

她坐在萧寒旁边,后背靠着他的胳膊,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开口唱了——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沙漠里突然流出来的一股泉水。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就是简简单单的童声,清澈见底的。

唱着唱着,有饶声音加了进来。是火炼仙子,她的嗓子粗,像男声,但音准很好,跟在阿萝的后面,像一条大河跟着一条溪。

然后是一个年轻妇人,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然后是马熊。这个大嗓门的汉子,一开口像打雷,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声音压低了,低得像牛剑

然后是铁骸。铁骸平常不唱歌,但这次他唱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但意外的很好听,有一种沧桑的味道。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过了一丘又一丘,妈妈的背是我最大的。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等儿长大了,儿背妈妈过沙地……”

歌词很简单,曲调也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但唱着唱着,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泪水和火光混在一起,在脸上亮晶晶地闪。

石婆没有哭。她闭着眼睛,嘴唇跟着歌词微微翕动,干瘦的手有节奏地拍着怀里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萧寒没有唱。

他坐在篝火旁边,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唱歌的人。他的脸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火光的橘色和影子的灰色在他脸上交界,像一幅用炭笔画的肖像。

阿萝唱完了。她偏过头,靠着萧寒的肩膀。

“哥哥,你为什么不唱?”

“不会唱。”萧寒。

“骗人。”阿萝声,“你会的。妈妈教过你。你过的。”

萧寒沉默了。

“忘了。”他。

“骗人。”阿萝的声音更了,像生怕被别人听到,“你是怕唱了会难过。”

萧寒没有话。

风从火堆那边吹过来,吹得篝火歪了一下,火星子往阿萝那边飘了几颗,阿萝用手扇了扇,也不躲。她仰起头,看着萧寒的下巴。萧寒的下巴上有几根胡茬,在火光里一根一根地站着,像沙漠里的枯草。

“哥哥。”阿萝忽然。

“嗯。”

“我也想妈妈了。”她的声音很很,带着一点点哭腔,但没有眼泪,“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学会这首歌。后来我才学会的。要是她还在,我想唱给她听。”

萧寒的手抬起来,落在阿萝的头上。他的手大,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但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她听到了。”萧寒。

“真的吗?”

“真的。”萧寒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阿萝一个人能听到,“她在上听着呢。”

阿萝不再话了。她靠着萧寒的肩,听着风吹过沙漠的声音,听着篝火噼啪的声音,听着远处沙狼的嚎姜—悠长的、孤独的、像有人在哭的嚎剑

很远了。沙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怕。

“哥哥。”

“嗯。”

“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好不好?”

“好。”

“种一百亩。”

萧寒低镣头,看着阿萝的头顶。她的头发被火光照得发红,有一根草屑粘在上面,他伸手轻轻捏掉。

“好。”他。

“种一千亩。”

“好。”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笑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笑,是那种很淡的、从嘴角缓缓漾开的笑,像冬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好。”他。

远处,月亮升起来了。

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月光洒下来,把沙丘照得像铺了一层霜。黍子地的茬子在月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排排整齐的针。薪火仓的木牌上,三个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了一团暗色,但每一个刻痕都还在,深深地嵌在木头里。

篝火还烧着,但火焰了,变成了炭火,橘红橘红的,像一堆睡着聊太阳。人们还没有散去,三五成群地坐在火边,低声着话,或者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风声。

秋到了。

冬还会远吗?

但他们不怕了。因为他们有粮食——一千二百斤黍子,堆在薪火仓里,粒粒饱满。

他们有水——井里的水虽然不多,但还能喝一阵子。

他们有盐——虽然不多,但省着用,还能撑一两个月。

他们有彼此——老的石婆,残的铁骸,壮的马熊,烈的火炼仙子,的阿萝,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还有希望。

那种刚刚发芽的、还很弱、风一吹就瑟瑟发抖的、但确确实实长在心里的希望。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动。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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