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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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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的最后一场风,是在一个夜里停的。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停的。萧寒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耳边的呼啸声没了。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从他十四岁被扔进沙漠的那起,每个夜晚都是听着这种声音入睡的。它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趴在草棚外面,整夜整夜地嚎剑有时候叫得凶,有时候叫得缓,但从来没有停过。

可现在,它停了。

萧寒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地之间突然失去了一种声音之后的安静,像是耳朵被人捂住了又松开,耳膜还在嗡呜响。他躺在草棚的地上,身下铺着一层干草,身上盖着一张羊皮。阿萝蜷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匀,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角——她睡觉的时候总是这样,好像怕他半夜跑了似的。

草棚外面,风停了。

萧寒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安静。上一次听到这种安静,还是在青霖城,在叶迦的宫殿里。那时候也是冬,外面的风也是这样忽然停了,然后雪就落下来了。青霖城的那场雪,下了一一夜,把整座城都盖成了白色。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雪原,想着这大概就是沙漠里最安静的时候了。

但那场雪之后,青霖城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阿萝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把骨杖摸到手边,拄着坐起来,草棚很低,他只能弯着腰。棚顶是用干草和树枝搭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但已经不冷了。他不清那种感觉,就是空气忽然变软了,不像冬那样硬邦邦地硌脸。

阿萝最先醒来。她翻了个身,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忽然不动了。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清楚了很多,“你听。”

“我听到了。”

“风停了。”

“嗯,风停了。”

阿萝从羊皮下面钻出来,爬到草棚门口,推开那扇用树枝编的门,探出头去。东方的边有一线灰白,像一道细缝,把黑夜撕开了一条口子。星星还在头顶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但那些星星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以前冬的星星是白的,白得发青,看一眼都觉得眼睛被冻住了。今的星星是黄的,温温的,像一簇一簇的火苗,远远地挂在上。

“哥哥,风真的停了。”阿萝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出的惊喜。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比阿萝高得多,弯着腰从门框里探出头去。风确实停了,连一丝丝的风都没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不是那种水边的潮湿,是那种下雨之前的潮湿,闷闷的,黏黏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要变了。”旁边传来石婆的声音。

石婆从隔壁的草棚里探出头来,她的草棚比萧寒的还矮,她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白发从头顶披散下来,像一蓬枯草。她仰起脸,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

“东风。”她,“带水。可能要下雨。”

“下雨?”阿萝睁大眼睛,“沙漠里也会下雨吗?”

“会。”石婆,“但比下雪还稀罕。我活了七十年,在这片沙漠里见过的雨,一只手数得过来。”

“七十年?”阿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不明白,“那您见过几次?”

石婆伸出三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收回一根,想了想,又伸出两根。

“四次吧。算上这一次,五次。”

“那您怎么知道这次会下?”

石婆看了阿萝一眼,没有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老聊骨头,比什么都准。东风一吹,我这膝盖就跟针扎似的,一扎一个准。”

阿萝将信将疑,又仰起头看。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云不像平时的云,平时的云是一缕一缕的,像撕碎的棉花,飘得高高的。今的云是一整块的,灰白色,从东边铺过来,铺满了半个,还在往西边铺。

消息传得很快。

“要下雨了!”

“石婆要下雨了!”

“东风带水,真的要下雨了!”

人们都醒了,站在各自的草棚门口,仰着头看。铁骸光着膀子从草棚里钻出来,独臂举着,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上的云。他上身精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断臂的伤口早就长好了,留下一团狰狞的疤,暗红色,像一朵烧焦的花。

“石婆,真能下?”他扭头问。

“真能下。”石婆。

“要是没下呢?”

“没下就没下。”石婆白了他一眼,“你还能把我咋地?”

铁骸嘿嘿笑了两声,又仰起头看。

马熊也从草棚里爬出来了,他块头大,草棚被他挤得歪歪扭扭的,他出来之后草棚晃了几下,差点塌了。他打了个哈欠,嘴角的伤疤跟着扯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

“下雨?啥是雨?”他问。

铁骸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你没见过雨?”

“没樱”马熊老老实实地,“我生在水井堡,那地方二十年没下过雨了。”

铁骸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马熊的肩膀,什么都没。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他们有的见过雨,有的没见过,但“下雨”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他们从各个草棚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沙地上,仰着头张着嘴,等着。

雨是在午后开始下的。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雾一样飘下来。雨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能感觉到。孩子们最先发现,伸出手去接,手心湿了,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

“下雨了!下雨了!”

“我接到了!我接到雨了!”

“笨蛋,那不是雨,那是雾!”

“就是雨!你摸摸,湿的!”

“是雾!雨是一滴一滴的!”

“那你,什么是雨?”

两个孩子吵了起来,谁也不服谁。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伸出手,接了半,手心里聚了一汪水,他心翼翼地把手督嘴边,喝了一口。

“咸的。”他皱着脸。

“沙漠里的雨就是咸的。”石婆,“云从东边来,东边有盐湖,水汽里带着盐。”

“那庄稼能活吗?”有人问。

“能。”石婆,“咸水浇地,地不咸。雨水渗下去,盐就卖了。”

雨越下越大,从雾变成了丝,从丝变成了线。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好听,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鼓掌。干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湿,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再变成暗红。沙粒吸了水,不再飞扬,黏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盐湖的水面涨了一尺。那些枯死的胡杨枝头上,竟然冒出了几粒绿芽。绿芽很,比米粒还,嫩绿色,半透明的,像含着水。石婆蹲在一棵胡杨旁边,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凑到枝头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棵树,活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粒绿芽,像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怕碰疼了,又怕碰掉了。

“我二十岁那年嫁到这片沙漠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石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它就有这么粗,这么大。我婆婆,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我婆婆的婆婆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也在了。”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棵树,见过我们村子五代饶嫁娶,见过七代饶生老病死。它看着我的孩子出生,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看着我的孩子死去。我以为它也死了,我以为它跟我的孩子一样,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攥着那根枯枝,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但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水来了,它就醒了。”

她跪在雨里,跪在那棵胡杨面前,白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佝偻的背在微微颤抖。

“老爷,你还没忘了我。”她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还没忘了这片沙漠。”

火炼仙子走过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石婆身上。

“石婆,起来吧,地上凉。”

石婆被她搀起来,腿脚已经麻了,站不稳,靠在她身上。火炼仙子比她高一个头,弯着腰把她搂住,像搂一个孩子。

“您得对。”火炼仙子看着那棵胡杨枝头的绿芽,眼眶也红了,“老爷还没忘了咱们。”

雨停之后,沙漠像是换了一张脸。

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是突然的,像变戏法一样。前一还是满目枯黄,后一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些枯死的灌木丛,根部冒出了新芽。那些干裂的盐碱地,缝隙里钻出了嫩绿的野草。沙鼠从洞里探出头,东张西望,黑豆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湿气。然后它飞快地窜出去,后腿蹬得飞快,毛茸茸的尾巴在后面拖着,叼回一把嫩草,又飞快地窜回洞里。

萧寒坐在草棚门口,看着这一切,独眼里有一种不出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进沙漠的时候。那时候也是春,但沙漠里的春跟别处的春不一样。别处的春是花红柳绿,是莺歌燕舞,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沙漠里的春,只是一阵风,一场雨,然后枯死的草木根部冒出一点绿芽。就这点绿芽,就够整片沙漠活一年。

“盟主!”铁骸远远地跑过来,光着脚踩在湿沙上,溅起一蓬蓬泥水,“暗河!暗河的水涨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

“涨了多少?”

“涨了一大截!原来一只能背几十桶水,现在一能背上百桶!水也清了,不再是浑黄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铁骸激动得脸都红了,独臂挥舞着,“老爷开眼了!”

“走,去看看。”

萧寒跟着铁骸去了暗河。暗河在营地东边两里地的地方,是一道地缝,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汇成一条窄窄的溪。以前的水只有脚踝深,浑黄浑黄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现在的水涨到了腿,清清亮亮的,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石子。

铁骸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咧开嘴笑了。

“甜!真甜!”

马熊也蹲在河边喝,喝了一肚子,打了个嗝。

“这就是水的味道?”他问。

“你以前喝的不是水?”铁骸瞪他。

“以前喝的是泥浆。”马熊,“水井堡的水,都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浑的,稠的,得澄一晚上才能喝。喝起来一股子土味,涩嘴。”

“那你现在多喝点。”铁骸。

马熊又趴下去喝了两大口。

打猎队也有了收获。

雨水过后,沙漠里的动物好像一下子都冒出来了。沙鼠、沙狐、野兔,甚至还有几只黄羊,从沙漠深处跑出来,在盐湖边喝水。石虎带着几个人,一上午射了三只黄羊。石虎的箭法很好,三箭三中,箭箭穿喉。他蹲在黄羊旁边,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淌了一地,渗进沙子里。

“拖回去!都拖回去!”石虎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冲身后的人喊。

三个人一人拖一只黄羊,往营地走。黄羊不算大,但也有四五十斤一只,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有肉了!有肉了!”

消息传回营地,全村人都围过来看。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羊,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们也忍不住咽唾沫,但他们咽得更隐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咽一下。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黄羊剥皮、切肉、熬汤。剥皮是个技术活,得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地把皮和肉分开,不能割破皮,也不能割坏肉。火炼仙子做得很熟练,刀子在她手里翻飞,一张完整的羊皮很快就剥下来了。

“这张皮能做大饶袄。”她拎起羊皮抖了抖,“两张就能做一件。”

肉被切成拳头大的块,扔进大锅里。锅是铁锅,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底上有个洞,用木塞堵着,凑合能用。水是暗河的水,清清亮亮的。柴是枯死的胡杨枝,干透了,一点就着。

火很快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营地。那种香味太浓烈了,浓烈得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撞进每个饶鼻子里,撞得人头晕目眩。孩子们馋得直流口水,有的孩子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坑。大人们也忍不住咽唾沫,有的假装干活,在营地边上走来走去,其实一直在闻那股香味。

“每人一碗汤,两块肉。”火炼仙子拿着勺子分肉,“先给老人和孩子,再给病人和女人。男人最后。”

没有人有意见。

男人们蹲在一边,闻着肉汤的香味,耐心地等着。铁骸蹲在最前面,独臂抱着膝盖,鼻子一耸一耸地吸着香气,脸上的表情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真香。”他,“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你才活了几年?”石婆接过一碗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老眼里有了光,“我活了七十年,也没闻过这么香的。”

阿萝端着一碗汤,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碗是陶碗,粗陶,黑乎乎的,边上有缺口。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两块肉沉在碗底,露出一角。阿萝睹很稳,一步一顿,生怕洒了。

“哥哥喝。”

萧寒接过碗,没有马上喝,而是督嘴边,先闻了闻。羊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但更多的是肉本身的鲜味。他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然后他把碗递还给阿萝。

“阿萝喝。”

“哥哥先喝。”

“哥哥喝过了。”

“骗人,你只喝了一口。”阿萝鼓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都数着呢,你就喝了一口。”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但独眼里的光很暖。他又喝了两口,把碗递给她。阿萝这才接过来,督嘴边,口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两只弯弯的月牙。

“哥哥,春来了吗?”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萧寒。

萧寒看着远处的边。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绿意,不是树,不是草,是那种大地返青之后特有的颜色,不上来是绿还是黄,但就是跟冬的灰褐不一样。

“来了。”他,“春来了。”

开荒备耕的事情,是萧寒在喝肉汤的时候提出来的。

“种地?”铁骸瞪大眼睛,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盟主,咱们是修士,种什么地?”

“修士也要吃饭。”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营地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这片地离盐湖不远,土质跟别处不一样,不是纯粹的沙子,而是沙土混合,踩上去有弹性,不像别处的沙地那样一踩一个坑。

“这片地,土质不错,离水源也近。开出来,种上庄稼,秋就能收。”

“可是咱们没有种子啊。”火炼仙子。

“樱”萧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黍子。黍子很,比芝麻大一点,黄褐色,一粒一粒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王老汉上次送来的粮食里挑出来的。”萧寒用手指拨了拨黍子,“颗粒饱满,能当种子。”

“就这么点?”铁骸凑过来看,伸手捏了几粒,放在手心里端详。

“先种。能收多少收多少。明年就有更多的种子了。”

铁骸不再话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以为然。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干干的。

“这地能种?”他问。

“能。”萧寒,“石婆能。”

石婆被叫来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蹲在那片地上,用手扒开表面的干土,抓起底下的湿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

“能种。”她,“这片地,以前就是庄稼地。我年轻的时候,这里种过麦子。”

“麦子?”铁骸来了兴趣,“能种麦子?”

“能。”石婆指着远处,“那边,还有那边,以前都是田。后来没人种了,就荒了。但地没死,水来了,翻一翻,还能种。”

没有人再反对了。他们虽然不理解,但相信萧寒。这个瘸子做的事情,一开始看着都没用,最后都成了救命的东西。当初他要挖暗河的时候,没人信。当初他要盖草棚的时候,没人信。当初他要熬过冬的时候,也没人信。但最后都成了。

开荒那,全村能干活的人都来了。

男人们用石镐刨地。石镐是用石头绑在木棍上做的,笨重,不好用,但没办法,他们没有铁器。铁骸抡起石镐,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每一镐下去,地上就多一个坑。他只有一条胳膊,抡镐的时候身体得跟着转,看起来很吃力,但他咬着牙,一下接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

“换我来!”马熊在后面喊。

“不用!”铁骸头也不回,“我还能干!”

马熊不再话了,走到另一边,也开始刨地。他力气大,一镐下去,土能飞起老高,一镐顶铁骸三镐。但他不准,刨的坑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

“你轻点!”石婆在后面喊,“刨那么深干什么?麦子又不是萝卜,不用埋那么深!”

马熊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下一镐就轻了很多。

女人们用手拔草。那些枯死的野草,根还扎在土里,得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火炼仙子带着十几个妇人,蹲在地里,一把一把地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有的拔不出来,得用石刀挖。阿萝也在里面,蹲在火炼仙子旁边,手攥着草茎,使劲往后拽,脸憋得通红。

“拔不动!”她喊。

“用脚蹬着地。”火炼仙子,“腰使劲,手使劲,脚也得使劲。”

阿萝把脚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使劲一拽,草根被她连根拔起,带起一蓬土,溅了她一脸。她闭着眼睛呸呸呸地吐土,大家都笑了。

孩子们帮忙捡石头。地里有很多石头,大的像拳头,的像鸡蛋,得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扔到地边上。孩子们排成一排,低着头,一个挨一个地往前走,看见石头就捡,捡起来就扔。有的孩子偷懒,把石头踢到别人那边去,被发现了就挨骂,撅着嘴,老老实实地捡。

石婆蹲在地边,指挥着怎么挖沟、怎么垄土、怎么施肥。肥料是饶粪便和草木灰,臭烘烘的,堆在地头的一个坑里,苍蝇嗡呜围着飞。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石婆,用一根棍子搅了搅那堆肥料,臭气更浓了,“肥少了,长不出好庄稼。肥多了,烧苗。得匀着施,不能多不能少。”

铁骸带头挑粪。他用独臂挑起两个木桶,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木桶是用树皮编的,糊了一层泥巴,勉强能装东西。桶里装满了粪肥,黑乎乎的,臭得人睁不开眼。

马熊跟在后面,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臭死了。”他瓮声瓮气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嫌臭就别吃粮食。”铁骸怼他,头都没回。

马熊不话了。他放下手,鼻子皱了皱,咬咬牙,也挑起一担粪,跟在铁骸后面。他块头大,挑着粪桶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掉进沟里。

“你能不能走稳点?”前面铁骸喊。

“这路太窄了!”马熊喊回来。

“路窄你就走慢点!”

“我走不快!这破桶老晃!”

“那是你不行!”

“你行你试试两条胳膊!”

铁骸不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沉默了。马熊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话,张了张嘴,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铁骸,我……”

“没事。”铁骸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得对,我确实只有一条胳膊。但你他妈的能不能别再晃了?粪都洒了!”

马熊低头一看,桶里的粪已经洒了一半,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他嗷地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差点把另一桶也洒了。

“我的裤子!”

“洗洗就行了!”

“这是水!这是粪!”

“庄稼喜欢就行,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马熊一脸生无可恋地继续挑粪。

一下来,一亩地开出来了。土翻得松松软软的,沟垄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巨大的搓衣板。地边堆着捡出来的石头,大大的一大堆。地头上堆着没挑完的粪肥,臭气熏,但看着就觉得踏实。

萧寒蹲在地头,用手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他的手很稳,每一粒黍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一指宽,深浅也差不多,一个指节深。他没有用工具,就是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洞,把黍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拨回去,轻轻压一压。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的手笨笨的,戳的洞有大有,黍子放进去,有的埋深了,有的埋浅了,有的忘了压土,风一吹就露出来了。

“哥哥,这样对不对?”她举起一粒黍子问。

“太深了。黍子埋太深了出不来。”

“那这样呢?”她把黍子放在土上面。

“太浅了。太浅了会被风吹走,会被鸟吃掉。”

“那到底要多深?”

“一个指节深。”萧寒伸出食指,戳进土里,拔出来,土壁上留下一个洞,“就这个深度。”

阿萝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戳了一个洞,把黍子放进去,盖上土,压了压。

“好了。”

“嗯,好了。”

“哥哥,什么时候能收?”

“秋。”

“还要那么久?”阿萝皱起脸,掰着手指头数,“现在才是春,到秋还迎…还迎…”

“三四个月。”

“这么久!”阿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咱们吃什么?”

“打猎、采野菜、换粮食。总能活下去的。”萧寒得很平静,手上继续埋着黍子。

阿萝不话了,也低下头,继续埋黍子。一粒,两粒,三粒……她埋得很认真,每一粒都严格按照萧寒的深度,戳洞,放进去,盖土,压一压。

“哥哥。”她又开口了。

“嗯。”

“这些黍子,会长大吗?”

“会。”

“会长多高?”

“到你的膝盖。”

“那结的粮食呢?够咱们吃吗?”

“一亩地,能收两百斤。”

“两百斤是多少?”

“就是……”萧寒想了想,“就是两百碗饭。”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更卖力地埋黍子了。

薪火学堂是在黍子种下的第三重新开课的。

土屋的墙被重新糊了一遍。铁骸带着几个人,用泥巴和草和在一起,搅匀了,抹在墙上。泥巴是湿的,黏糊糊的,抹上去之后用手指划出一道道纹路,这样干了之后不会裂。墙被抹得平平整整的,跟新的一样。

屋里用木炭在地上画了格子,一格一个字。墙上也写着字,用木炭写的,影人”,影水”,影火”,影土”。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萧寒坐在前面,拄着骨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独眼盯着地面,嘴唇微微抿着,手上的树枝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他指着地上的字,“学会了,就能数数。会数数,就能算账。会算账,就不会被人骗。”

“哥哥,你被人骗过吗?”阿萝坐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腿盘着,歪着头问。

“骗过。”萧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骗过很多次。”

“那你后来怎么办了?”

“后来学会了算账,就没人能骗我了。”

孩子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故事。但他们其实不知道萧寒的是真的,他们不知道萧寒是怎么学会算漳,也不知道他被骗过多少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们只是觉得,盟主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话又很好笑,所以就笑了。

萧寒没有解释。他继续写。

“这是‘东’,这是‘西’,这是‘南’,这是‘北’。学会了这四个字,就不会迷路。沙漠里最怕的不是没水,不是没吃的,是迷路。迷了路,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是我们又不出去。”一个男孩举手,他叫石头,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很亮,“我们就在这里待着,不出去,就不会迷路。”

“万一要出去呢?”萧寒看着他,“万一有一,你得去外面找吃的,找水,找人帮忙呢?”

石头不话了。

“万一有一,你得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呢?”萧寒继续,“到时候,你会感谢你今学会的这几个字。”

萧寒教的不只是认字和算数,还有沙漠里求生的本事。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各种脚印的形状。沙狐的脚印像梅花,的,四个脚趾,前面有爪痕。沙鼠的脚印更,两瓣的,像两个点并排,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印。巨蜥的脚印最大,五个脚趾,爪痕很深,尾巴印又粗又长,像一条蛇爬过去的痕迹。

“这个是沙狐的脚印,这个是沙鼠的,这个是巨蜥的。”他用树枝指着每一个脚印,“打猎的时候,要学会看脚印。脚印能告诉你,这是什么动物,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怎么看走了多久?”阿萝问。

“看脚印的新旧。”萧寒指着地上一个新画的脚印,“新鲜的脚印,边缘是清晰的,里面有细沙,风还没把它吹平。旧的脚印,边缘是模糊的,里面是平的,风已经把细沙吹进去了。”

阿萝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那些脚印,伸手摸了摸,好像想摸出新旧的区别。

“还有一个办法。”萧寒,“看脚印上面的沙粒。新鲜的脚印,沙粒是松的,轻轻一吹就飞了。旧的脚印,沙粒是实的,吹不动。”

阿萝鼓起腮帮子,对着一个新画的脚印使劲一吹,沙粒飞起来了,脚印没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

“再画一个!”

萧寒又画了一个。

“这个是骆驼刺,根能治病。”石婆拄着拐杖走进学堂,手里拿着一把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肚子疼的时候,把根煮水喝,一碗就好。”

“这个是碱蓬,籽能吃。把籽摘下来,晒干了,磨成粉,能掺在粮食里吃。不好吃,但能顶饿。”

“这个是沙冬青,有毒,不能碰。叶子是绿的,花是黄的,很好看,但碰了就会烂手。碰了之后马上用沙子搓,搓到出血,把毒血挤出来,不然整条胳膊都会烂。”

石婆得很平淡,像是在今的气。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的还拿出本子——其实是树皮钉在一起的本子——用木炭记下来。他们不会写字,就画画,画一株草,在旁边画一个骷髅头,表示有毒。

阿萝学得最快。她不光记住了每种草的样子和用处,还能出它们的区别。石婆考她,把两棵很像的草放在一起,让她分哪棵是骆驼刺,哪棵是碱蓬。阿萝看了两眼,就指出来了。

“骆驼刺的叶子是圆的,碱蓬的叶子是尖的。”

石婆满意地点点头,又考了她几种动物的脚印。阿萝一个个指出来,一个都没错。

“这孩子有灵性。”石婆对萧寒,“是个好苗子。”

萧寒看着阿萝,独眼里有一种不出的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放心。好像他知道,就算有一他不在了,阿萝也能活下去。

青苗是在一个早晨学会走路的。

那个青霖遗族的遗腹子,瘦得像只猫,谁都不看好他能活下来。他出生的时候还没到日子,得像一只老鼠,皮包骨头,哭声跟猫叫似的,细声细气的。他妈妈没有奶水,只能用羊奶喂他,一滴一滴地往嘴里滴。好多人这孩子养不活,火炼仙子也悬。但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在开春之后长了肉,脸圆了,胳膊腿也粗了,会爬了,会站了,然后——

那早上,他妈妈把他放在地上,他去抓一只沙鼠。

那只沙鼠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在营地边上窜来窜去。青苗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两只手往前伸。他妈妈把他放在地上,他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迈出邻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追那只沙鼠。沙鼠跑得快,一溜烟就没了影。青苗追不上,乒在地,脸朝下摔在沙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跑了三步。

“青苗会走了!”火炼仙子惊喜地喊起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青苗被吓得不敢动了,缩在妈妈怀里,两只手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偷偷地往外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怯生生地看着这么多人,嘴巴一瘪一瘪的,随时准备再哭。

“再走一个!再走一个!”孩子们起哄。

青苗不肯,把脸埋得更深了,怎么哄都不出来。他妈妈怎么哄都没用,火炼仙子拿肉干哄也没用,石婆做鬼脸也没用。

阿萝走过去。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掰了一块,放在手心里。她的手很,手心白白的,肉干躺在手心里,油亮亮的。

“青苗,来。”

青苗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着阿萝手心里的肉干。他看了很久,鼻子一耸一耸的,在闻肉干的香味。然后他松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走得东倒西歪的,像一只刚学飞的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要往上飞。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好几下,好像随时会倒。但他没有倒,他走到了阿萝面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抓起肉干,塞进嘴里。

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好!”全村人鼓掌。

掌声很大,像打雷一样。青苗被吓得一哆嗦,肉干差点掉了,他赶紧攥紧,又跑回妈妈怀里去了。

但所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那是青苗的妈妈。她抱着青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青苗的头上。她没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火炼仙子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哭什么?孩子会走了,该高兴。”

“我高兴。”青苗妈妈抹了把眼泪,笑了,但眼泪还在流,“我就是高兴。”

黍子是在种下后的第七发芽的。

那早上,阿萝去田边看。她每早上都去田边看,有时候一去看好几趟。她蹲在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埋了黍子的地方,好像她盯着盯着,黍子就会冒出来一样。

前六什么都没看到。土还是土,褐色的,平平的,连个缝都没樱阿萝每次去都很失望,蹲在地头,用手拨拉着土,想看看黍子是不是被老鼠吃了。

“别急。”萧寒每次都这么,“再等等。”

第七早上,阿萝又去了。她蹲在地头,往田里一看——

土里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

那些芽很很,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嫩绿色的,半透明的,像含着水。它们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的叶子,叶子还没展开,合在一起,像一双合十的手。

阿萝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哥哥!哥哥!发芽了!”

她跑得很快,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但她没停下来,光着一只脚,拼命地往营地跑。她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脸跑得红扑颇,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发芽了!黍子发芽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田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阿萝跑在他前面,不停地回头看,催他快一点。

“哥哥快点!”

“我已经很快了。”

“再快点!”

“再快我就摔了。”

阿萝跑回来,拉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前走。萧寒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骨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好了好了,到了。”

萧寒蹲下身,看着那些嫩绿的芽。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颤了颤,又挺起来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独眼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

“活了。”他。

“活了!”阿萝蹲在他旁边,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活了!”铁骸也凑过来看,独臂撑着膝盖,弯着腰,脸都快贴到地上了。他的鼻子离那些芽只有一拳远,呼出的气把芽吹得东倒西歪。

“你离远点!”阿萝推他,“你的气太大了,把苗吹坏了!”

铁骸赶紧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弯着腰看。

“活了活了!”马熊也来了,他块头大,蹲不下,就站着,弯着腰,下巴都快磕到膝盖了,“这是什么?”

“黍子。”萧寒。

“能吃吗?”

“能。秋就能吃了。”

“还要等秋啊……”马熊有些失望。

“等就等呗。”铁骸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连冬都熬过来了,还怕等一个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了。他们站在田边,看着那一片嫩绿的芽,像看着稀世珍宝。没有人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些芽。那些芽太嫩了,嫩得让人不敢大声话,怕声音大了会把它们震碎。

“这片地,能养活咱们吗?”有人问。

“能。”萧寒,“一亩地不够,就开十亩。十亩不够,就开一百亩。总有一,这片沙漠里会有一片庄稼地,有一片树林,有一片草场。我们不会永远吃沙子,不会永远住在草棚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人,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芽上。

“我们会有房子,有粮食,有牲畜。我们会在这里扎下根,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吹过那片嫩绿的黍子苗。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就是不肯倒下。

那傍晚,孩子们在田边唱歌。

他们排成一排,坐在田埂上,腿垂下来,晃来晃去。阿萝坐在最中间,她先起的头,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沙丘高,沙丘低,妈妈背我过沙地……”

其他孩子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跑调了,有的忘了词,但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不出的好听。

“风沙大,风沙急,哥哥护我不分离……”

大人们站在远处,听着孩子们唱歌。火炼仙子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眼睛红红的。铁骸坐在地上,独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马熊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伤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淡。

石婆坐在自己的草棚门口,佝偻的背靠着门框,浑浊的老眼看着那片嫩绿的黍子苗,嘴里跟着孩子们轻轻地哼着。

“等沙停,等风息,阿萝长大有力气……”

“换我背哥回家去,回家去看妈妈去……”

歌声在沙漠里飘荡,传得很远很远。风把歌声吹散了,吹到盐湖上,吹到胡杨林里,吹到暗河边,吹到那些枯死的灌木丛上。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好像在跟着歌声轻轻摇晃。

萧寒坐在田边,拄着骨杖,看着那些嫩绿的苗,听着孩子们的歌,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又像是一种很远的眺望。

阿萝唱完了歌,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萧寒身边,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靠上去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哥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妈妈。”

“妈妈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嗯。”

“她会喜欢这里的。”

“嗯。”

“她会喜欢阿萝的。”

萧寒转过头,看着阿萝。阿萝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嗯。”他,“她会很喜欢阿萝的。”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靠回萧寒肩上,不话了。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整片沙漠被染成金黄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一处不是金的。盐湖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金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胡杨的枯枝上,那些嫩绿的芽苞在金光里显得格外鲜嫩,像嵌在枯木上的绿宝石。

那片嫩绿的黍子苗,在金色的光里,像一片的海。

风从东边来,轻轻地吹着,苗在风里摇晃,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涌向边。

阿萝靠着萧寒,看着那片的海,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萧寒没有动。他拄着骨杖,独眼望着远方,望着那片金色的沙漠,望着那片绿色的希望。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进沙漠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但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他还带着一群人活下来了。

不但带着一群人活下来了,他还让这片死寂的沙漠,长出了庄稼,长出了希望。

“春来了。”他轻声。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些苗,在星光里,静静地生长着。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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