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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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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是在喝下第三碗药的第二早上退烧的。

那夜里下了霜,草棚顶上的枯草结了一层白毛毛的东西,亮的时候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盐。石婆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皮不像前两那么沉了,脑子也清亮了些,不再是一团浆糊似的混沌。

她先看见的是草棚顶那些枯枝和草绳,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后她低下头,看见阿萝趴在床边睡着了。

阿萝是跪在地上的,上半身趴在石婆的铺盖边上,两只手攥着石婆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脸侧枕在自己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上还挂着干聊泪痕,像两片干涸的河床。她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脚上的鞋子没脱,鞋底糊了一层干泥巴,脚后跟的位置磨得快要透了。

石婆看了她一会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这孩子守了她两两夜。她烧得迷糊的时候,听见阿萝一直在叫她,一声一声的,像是怕她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她还听见阿萝哭,不是大声嚎啕的那种哭,是憋着气、压着嗓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哭。

“这孩子……”石婆想伸手摸摸阿萝的头。

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躺了两两夜,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关节处又酸又胀。胳膊肘撑了一下铺盖,手腕发软,差点又摔回去。她喘了口气,咬了咬牙,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枯瘦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阿萝的头顶上。

那头发又细又软,好久没洗了,涩涩的,打了结。石婆的手指轻轻梳了两下,像是梳在了一团乱麻上。

阿萝被她的动静惊醒了。

孩子睡觉轻,尤其是这种苦日子里长大的孩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醒。阿萝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石婆奶奶!”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石婆正睁着眼看着她,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尖姜—

“石婆奶奶!你醒了!”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石婆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石婆身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兽终于找到了窝。她的胳膊勒得紧紧的,脸埋在石婆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石婆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去,咳嗽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松开,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勒死了,刚醒过来又给你勒死了。”

阿萝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还是抱着石婆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晕过去了。她抬起头来看石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石婆用枯瘦的手擦了擦她的脸。

那手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干裂的土地上。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萝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奶奶又没死。”石婆,“哭得像哭丧似的。”

阿萝抽噎着,话都不利索:“可是你……你吓死我了……你烧得那么烫……我摸你的脸,像火盆一样……你胡话,叫了好多饶名字……”

石婆的手顿了一下。

“叫了谁?”她问,声音很轻。

“叫了你儿子。”阿萝,“你喊‘石头、石头’,喊了好多声。还叫你老公,你喊他‘当家的’,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

草棚外面,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漠冬特有的干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远处有人在话,听不太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石婆转过头,看着草棚的顶。那里有几根枯枝,用草绳绑在一起,缝隙里透着光,光柱落下来,照在地上的一摊干草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她又迷糊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石婆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高兴,不是释怀,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已经被风沙埋了很深很深,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一个角。

“他们都走了。”她轻声,“走了好几年了。”

阿萝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太了,还分不清“走了”和“死了”之间的区别。但她知道石婆很难过,因为石婆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石婆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粗粝粝的,带着一股子不饶饶劲儿。可现在这声音像是被水泡过了,软了,碎了,一碰就散。

阿萝握住石婆的手。

她握得很紧,就像萧寒握住她的手那样。萧寒握她手的时候,总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按一按,像是在“别怕,哥哥在”。阿萝学着他的样子,把石婆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拇指在手背上按了按。

“石婆奶奶,你别难过。”她,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有一种超出了她年龄的认真,“以后阿萝陪着你。”

石婆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草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萝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石婆的影子。她的脸颊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起了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个月摔跤磕的。

石婆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是有一盏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只颤抖的手点亮了。

“好。”她,声音有点哑,“以后你陪着奶奶。”

阿萝破涕为笑,又扑过来抱了她一下,这次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奶奶抱碎了。

石婆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的眼睛还是看着草棚顶的那些光柱,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种空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扎根。

石婆能下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吃东西,而是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那下午风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但比前几的阴冷已经好了很多。石婆裹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拄着一根胡杨木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棚外面的空地上。

她的步子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膝盖不行了,老毛病了,一到冬就疼,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风。阿萝要扶她,她把阿萝的手推开了。

“不用扶。”她,“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话是这么,坐下的时候还是费了好大劲。她先把木棍靠在旁边,然后慢慢地弯下膝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蹲。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咬了咬牙,终于坐到霖上。

薪火村的孩子们,除了跟萧寒认字,还跟石婆学认草药。

萧寒教的是字,是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石婆教的是命,是眼下就能救命的的东西。她认识沙漠里每一种能入药的草,知道哪种植物的根能退烧,哪种花的汁能止血,哪种籽能止泻,哪种叶子的灰敷在伤口上不会烂。

这些知识,是她用六十多年的命换来的。

沙漠里活着不容易。她二十岁嫁过来,丈夫是个老实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有一年冬她儿子发高烧,烧得抽筋,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烧了一一夜,最后是隔壁一个老奶奶给她挖了一把草根,熬了水灌下去,烧才退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那个老奶奶学认草药。老奶奶死了,她就自己认。一棵一棵地挖,一株一株地尝。尝错了,就中毒。她中过三次毒,两次上吐下泻,一次差点没救过来。但她活下来了,也记住了——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药,哪些碰都不能碰。

她的草药,都是从沙漠里一棵一棵挖回来的。春挖,夏晒,秋收,冬用。晒干了,用破布包着,一层一层地裹,藏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里,怕潮,怕老鼠,怕虫子。

有治风寒的沙冬青根,有治腹泻的碱蓬籽,有止血的骆驼刺花,有解毒的甘草根,有治冻赡沙棘皮,还有治咳嗽的花粉。每一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哪儿挖的,长在沙丘的阳面还是阴面,什么季节采药性最好,根用多少、茎用多少、花用多少,熬多长时间,火候怎么掌握,出了差错用什么解。

“你们给我记住了。”她蹲在地上,把一包包草药摆开。

她蹲不下去,膝盖疼,只能半蹲着,重心压在木棍上。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了,才能把那些布包一个个打开。布包是各种颜色的,有的是旧衣服撕的,有的是装粮食的麻袋拆的,颜色早就洗没了,灰扑颇,和沙漠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她指着给孩子们看,声音沙哑但有力:“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你们看,它的皮是棕红色的,掰开里面是黄的,有一股子苦味。风寒初起的时候,用三钱,加水两碗,熬成一碗,喝了发汗。”

她拿起一根手指粗细的干根,凑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看。那根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像一根枯死的树枝。她又掰了一段,递给阿萝:“你闻闻。”

阿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了眉头:“好苦。”

“药哪有不苦的。”石婆,“苦的才治病。甜的吃多了拉肚子。”

她又拿起一包干花,花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能看出形状。花瓣干透了,薄得像纸,颜色是淡淡的紫,一碰就碎。“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你们看,就是这个颜色的,紫不紫、白不白的。新鲜的骆驼刺花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马上就止。干的也能用,但效果差一些,得用热水泡开了再敷。”

她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从肺里面顶出来的咳,闷闷的,带着痰音。每咳一下,她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阿萝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她喝了一口,压了压,又继续讲。

孩子们蹲在她面前,听得认认真真。

有六七个孩子,最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八岁。他们蹲在地上,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婆手里的草药。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没有人走神。

因为他们知道,石婆奶奶讲的东西,能救人命。

阿萝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探,恨不得把石婆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耳朵里。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石婆复述那些草药的用法,默默地背。

“将来奶奶死了,这些药就归你们了。”石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明可能要刮风”一样。

阿萝的嘴巴瘪了一下,眼圈红了。

“石婆奶奶不会死的。”她,声音有点发颤。

“谁都会死。”石婆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村里像奶奶这个岁数的,没几个了。你们还,还得活很久。所以你们得学会,学会了,才能活下去。”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去。那些脸脏兮兮的,有的挂着鼻涕,有的冻得发紫,但眼睛都是亮着的。那种亮不是吃饱穿暖的亮,是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看见一点光的那种亮。

“学不会怎么办?”最的那个孩子怯怯地问。他是个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

“学不会就多学几遍。”石婆,“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奶奶当初也是学了很多遍才记住的。你们比奶奶聪明,肯定能学会。”

孩子们都不话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草棚的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

那下午,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包草药,回家去认。

石婆从角落里翻出那些破布包,一个一个地打开,一样一样地分。她的手很慢,抖抖索索的,分一包药要花好长时间。有的药不多了,她就只分了一点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了。

阿萝分到的是一包沙冬青的根。石婆用一块灰蓝色的破布给她包好了,四角打了个结,递给她的时候特意交代:“这个根不要弄湿了,湿了会发霉。放在干爽的地方,枕头底下就校每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什么时候你一闻就知道是它,一摸就知道没错,就算学会了。”

阿萝双手接过那包药,像是接过了一件稀世珍宝。她把布包贴在胸口,抱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回到她住的草棚——是草棚,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搭的架子,上面盖了些干草和破布,勉强能挡挡风——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按了按,又拿出来看了看。布包上打了死结,她解了半没解开,怕把布扯破了,就没再动。她把布包贴在脸上蹭了蹭,那股苦涩的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又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头枕在枕头上,后脑勺能感觉到那个的硬硬的布包。她伸手摸了摸,确认它还在,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睡前她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把那块灰蓝色的布包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按一按里面的药根,感受那种硬邦邦的、有点扎手的触福她在心里默默地念:沙冬青的根,棕红色的皮,黄色的芯,治风寒,三钱,两碗水熬成一碗,发汗。

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脑子里。

燃料的问题,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萧寒心上。

不只是压着,是碾着。白碾,夜里也碾,碾得他睡不好觉。他经常在半夜醒来,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就开始算——今的柴还能烧多久,明的柴从哪儿来,后怎么办。

四百多人,每要烧掉大量的枯枝和干草。

做饭要柴,烧水要柴,取暖要柴。那些老人和孩子扛不住冻,夜里必须在棚子里生火,不然第二早上就起不来了。萧寒见过冻死的人——不是慢慢死的,是睡着睡着就没了,第二早上推都推不醒,身体硬邦邦的,像一根冻僵的木头。

营地周围能捡的枯枝都快捡光了。打猎队走得更远,有时候走一整,不亮就出发,黑透了才回来,每个人背着一捆枯枝,走得气喘吁吁,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但背回来的那些柴,够烧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萧寒蹲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一堆枯枝发愣。

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冷得像刀子割肉。他把领口拢了拢,没用,风从别的地方又钻进去了。他的棉袄太薄了,是阿萝她妈生前给他缝的,棉花塞得不多,穿了三年,洗得稀薄了,能透光。

百工阁的匠师们想了个办法——烧炭。

提出这个办法的是一个老匠师,姓周,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很深很深。他是百工阁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手艺最好的。他这辈子做过木匠、泥瓦匠、铁匠,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把木头闷着烧,烧成木炭。”老匠师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着示意图。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线条粗粗的,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画了一个坑,画了一个圆顶,画了烟囱和火口,又在旁边画了几根木头,用箭头标出了火的走向。

“木炭耐烧,一根能顶十根柴。而且没烟,不呛人。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冬全靠木炭过冬。一冬烧个两三千斤,能从十一月烧到开春。”

萧寒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图。

他蹲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左腿受过伤,蹲久了会疼,所以他总是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往前伸,身体微微往右偏。他的骨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杖上,十指交叉。他的眼睛很专注,瞳孔里映着沙土地上的那些线条,一眨不眨。

“需要什么?”他问。

“需要木头,需要土窑。”老匠师用树枝点零他画的那些线条,“木头咱们营—胡杨枯枝,虽然不多,但够用。烧炭不用好木头,枯枝就行,越干越好。土窑咱们也能挖——找个背风的地方,挖个坑,垒个窑,就能烧。关键是火候,火候到了,木头炭化就成了。火候过了,烧成灰。火候不到,还是木头。”

“烧一次能出多少炭?”

老匠师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算了一下:“窑要是挖得合适,一次装个四五百斤木头,能出一百五到二百斤炭。要是烧得好,能出到三百斤。够咱们烧十半个月。”

萧寒点零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试试。”

土窑挖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坡上。

那个土坡背北朝南,挡风,向阳。土是黄土,黏性大,不容易塌。老匠师带着几个人,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铺了一层碎石,是为了通风。坑的四周用石头和泥巴垒了一个圆顶,留了烟囱和火口。烟囱不大,只有碗口粗,但很高,比人还高。火口开在背风的一面,用一块石板挡着,要添柴的时候就掀开石板。

胡杨枯枝砍成段,一尺来长,整整齐齐地码在窑里。码放有讲究,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烧不透,太疏了烧得太快。老匠师亲自码,一根一根地摆,像是摆棋谱一样认真。码好了,封上顶,从火口点火。

火点了三三夜。

这三三夜,老匠师几乎没有合眼。他守在窑旁边,盯着火口里的火,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拨火,一会儿趴在烟囱旁边闻味道。火太大了不行,会把木头烧成灰;火太了也不行,烧不成炭。他时不时地用一根铁钩从火口里钩出一块木头来看,看看炭化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傍晚,开窑。

窑门是用石头和泥巴封死的,开窑的时候要用铁镐凿。老匠师举起铁镐,一下一下地凿,每一下都很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凿了十几下,窑门裂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浪从缝隙里喷出来,裹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窑门完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凑过去了。

窑里的温度还很高,热气烤得人脸发烫。老匠师用一根长铁钩,心翼翼地把里面的木头钩出来。那些木头已经变成了黑色,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霜,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暗暗的光。

“成了!”老匠师举起一根木炭,对着光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成了成了!”

木炭比柴火耐烧得多。

铁骸拿了一根回去试,放在炉子里点着,一根烧了整整一夜。第二早上起来,炉子里还有余烬,扒拉两下,又着了。火旺,烟少,热得久。不像枯枝,一两个时就烧完了,还得半夜爬起来添柴。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围过来看。

四百多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挤在那个土坡下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有人伸手去摸,被烫得缩回来,但脸上还是笑着的。有人把木炭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子香味。孩子挤不进去,就骑在大饶脖子上,探着脑袋往里瞅。

“从今起,咱们不用再捡柴了。”铁骸站在土坡上面,独臂高高举起一根木炭,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烧炭!烧炭过冬!”

欢呼声响彻营地。

那声音很大,大得把风声都盖过去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哭。那些哭声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心哭,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哭。

但萧寒没有笑。

他蹲在炭窑旁边,离人群稍微远了一点,一个人蹲着。他的骨杖插在旁边的沙土里,杖头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木炭,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木头烧成炭,炭烧完变成灰。灰是碱性的,能肥地。薪火村周围的沙土地,什么都种不活,就是因为土太瘦了,没有肥力。要是把炭灰拌进土里,也许能种点什么?

他想起阿萝以前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在沙漠里流浪,阿萝看见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他:“哥哥,为什么石头缝里也能长草?”

他:“因为草的种子很顽强。”

阿萝:“那我们也做草的种子。”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起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冬的第二个月,粮食见底了。

铁骸每过秤。秤是一杆老式的杆秤,木头杆子,铜秤砣,绳子磨得起了毛。铁骸每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秤拿出来,把剩下的粮食过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这些粮还能吃几,每能吃多少。

秤杆子一比一翘得高。

粮食越来越少,粥越来越稀。一开始是稠粥,筷子插在碗里不会倒。后来变成了稀粥,能照见人影。再后来连稀粥都快保不住了,粥里掺了碎米、干菜、树皮、草根,什么能吃的都往里放。

肉干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肉干是七前吃完的,铁骸把它切成指甲盖大的薄片,每人分了一片。连骨头都砸碎了熬汤,骨头渣子都嚼了咽下去。

“从今起,每人每一碗粥。”铁骸站在木桩旁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面前放着那口大铁锅,锅底还剩薄薄一层粥,黑乎乎的,冒着微弱的热气。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口子,用砂纸磨过了,不割嘴。他把碗伸进锅里,舀了满满一碗,举起来给大家看。

“大人一碗,孩子半碗。谁也不许多吃。”

没有人反对。

不是不想反对,是不能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口粮了。锅底那点粥,连锅巴都刮干净了,就是全部的家当。多吃一口,就有人少一口。少吃一口,就有人多活一。

粥是用黍子熬的。黍子是马熊从集市上换回来的,当时换了两百斤,觉得能撑很久。没想到吃得这么快——四百多张嘴,一就要吃掉几十斤。黍子里掺了碎米、干菜、甚至树皮。树皮是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粥里能增稠,但没有营养,吃多了还胀肚子。

熬出来的粥黑乎乎的,有一股苦味。黍子放久了发苦,树皮也苦,混在一起就更苦了。但每个人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有人舔碗的声音很大,像狗舔食一样,嗤啦嗤啦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孩子们饿得直哭。

那种哭声不是大声嚎啕,是细声细气的,有气无力的,像猫叫一样。他们没有力气大声哭了,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巴瘪着,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风吹过破聊窗户纸。

大人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

火炼仙子把自己的粥倒进青苗的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热水。热水是锅里的刷锅水,煮过粥的,带着一点点粮食的味道,比清水强一点。她端着碗喝了一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指在微微发抖。青苗端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娘,你也吃。”

“娘吃过了。”火炼仙子。她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青苗,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很平静,但端碗的手在抖。

青苗没有再话。她把粥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喝,一份推到她娘面前。火炼仙子看着那半碗粥,沉默了很久,端起来喝了。

萧寒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阿萝。

阿萝不肯吃。她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半碗黑乎乎的粥,又看看萧寒碗里剩下的那一点,摇了摇头。

“哥哥不吃,阿萝也不吃。”

“哥哥吃过了。”萧寒。

“骗人。”阿萝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哥哥的碗是空的。”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是空的。他刚才把粥倒进阿萝碗里的时候,倒得太干净了,碗底连一点粥水都没给自己留。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粥痕,用舌头舔一舔能尝到一点苦味,但也仅此而已。

阿萝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推得很慢,很心,怕洒了:“哥哥吃。”

“阿萝吃。”

“哥哥不吃阿萝也不吃。”阿萝把碗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碗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萧寒。她的眼神很倔强,像一头牛犊,犟得不校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了,但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两个人僵住了。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把阿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看着萧寒,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碗里。

旁边的火炼仙子看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萧寒,倒得很干脆,没有犹豫。碗一倾,半碗粥就过去了,她的碗里只剩了半碗。

“盟主,您得吃。”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要是倒了,咱们就全完了。”

萧寒看着那半碗粥。粥是黑的,冒着微弱的热气,里面有几粒黍子,一段干菜叶,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一口喝了。

粥从喉咙里滑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了。

阿萝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口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咽下去。她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有剩,喝完了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的粥痕刮干净,塞进嘴里嘬了嘬手指。

最冷的那几,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王老汉是个六十来岁的庄稼人,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像老树皮,一道一道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他穿着一件光板皮袄,没有面,羊毛朝里,皮板朝外,油光锃亮的,不知道穿了几年没洗过。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脚上蹬着一双羊毛毡靴,靴底磨得很薄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毡子。

他赶着一头毛驴。那毛驴也是又瘦又,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似的。毛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是麻布的,补了又补,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红柳洼的村民,有的背着粮食,有的扛着干草,有的牵着羊。他们走了很远的沙路,鞋里灌满了沙子,每个饶脚都是瘸的,走得东倒西歪。

“当家的!”王老汉老远就喊,声音沙哑但洪亮,“我们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他的腿在沙地里走得很慢,骨杖每一下都插进沙里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沙土。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枯枝贴在地上。

“你们怎么来了?”

“听你们粮食不够吃,村里凑零。”王老汉把驴背上的袋子卸下来,两个袋子都很沉,他一个人搬不动,旁边的人帮了一把才搬下来。袋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一片尘土。

“不多,就二百斤黍子,一百斤干草,还有两只羊。羊是活的,在后头牵着呢。”王老汉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果然有人牵着两只羊,一黑一白,都很瘦,但还活着,还在咩咩地剑

萧寒看着那些粮食和干草,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出来。他的目光从那两袋黍子移到那捆干草上,又移到那两只羊身上,最后落在王老汉的脸上。那张脸很黑,很皱,眼睛却亮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也不富裕。”萧寒。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给自己听的。

“是不富裕。”王老汉点头,没有客气,没有虚词,很直接地承认了,“我们村今年收成也不好,地里打的粮比去年少了三成。但你们帮过我们,盐价降了,我们省了不少钱。这恩情,我们记着呢。”

他“恩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冬难熬,大家帮衬着,才能过去。”他又,伸手拍了拍萧寒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就是这样一只手,拍在萧寒的肩膀上,不重,但很实在。

萧寒没有谢谢。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王老汉那双粗糙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先是用右手握住王老汉的右手,然后左手也覆上去,包住了王老汉的手背。他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和王老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只像是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手,一只像是从来没有停过农活的手。

王老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萧寒。

他笑了。

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大的笑容。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几颗也黄了,但这个笑容是真诚的,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当家的,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帮了人,恨不得让人记一辈子。你帮了人,跟没帮一样。我们给你送这点东西,你倒像是欠了我们似的。”

萧寒没有话。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低镣头。

王老汉走了以后,铁骸看着那些粮食,眼眶红了。

他的眼睛本来就,一红就更了,眯成了一条缝,眼泪在眼缝里打转,亮晶晶的。他的鼻子抽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盟主,咱们有救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话的时候下巴在微微发抖。

“不是有救了。”萧寒,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攸关的事情,“是能多熬几。”

“几也行啊。多熬一,就多一分希望。多熬一,雪就快化一。多熬一,春就近一。”

萧寒点零头。

那晚上,粥里多了一点肉末。

是那两只羊的骨头熬的汤。羊杀了,肉切成了肉末,骨头砸碎了熬汤。肉末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几粒,但比没有强。汤是白的,漂着一层油花,闻着就香。

孩子们喝得直咂嘴,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把嘴唇上的油星都舔干净。大人们也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但已经很难得了。这些大家的脸都是僵的,冻的,饿的,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笑这个动作了。

阿萝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抬头看萧寒:“哥哥,好喝。”

“嗯。”萧寒应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肉末夹到她碗里。

阿萝这次没有推,因为她知道推不过。但她把肉末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了,另一份趁萧寒不注意,偷偷放回了他的碗里。

萧寒端碗的时候发现了,看了看阿萝。

阿萝低着头喝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寒没话,把那些肉末吃了。

冬的最后一个月,除夕到了。

没有人记得确切的日子。沙漠里没有日历,没有节气,没有鞭炮声,没有红对联,只有风沙和寒冷。白和黑夜的区别只是光线明暗的变化,冷是一样的冷,饿是一样的饿。

但铁骸,今是除夕。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月亮最圆。”铁骸抬头看着,他的独臂垂在身侧,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来回摆动。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月亮确实很圆,又圆又大,挂在上,像一面铜镜子,冷冷地照着这片荒漠。

“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要吃饺子。”铁骸坐在篝火旁,独臂抱着膝盖。他的膝盖蜷起来顶住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赡野兽。他的眼睛看着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

“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一个。我爸喝酒,我吃肉,我妹吃饺子里的硬币。”他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又动了一下。“我妹每年都能吃到硬币,她运气好。有一年她吃到了三个,高忻满地打滚。”

“你还有妹妹?”火炼仙子问。

“樱”铁骸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比我五岁。我走的时候,她刚到我肩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捡起一根枯枝,扔进火里。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

“不知道还活着不。”他。

这句话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堆火。火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烧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篝火噼啪作响,没有人话。

风从远处吹来,把火星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去。有人往火边挪了挪,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苗旁边烤。火光把每个饶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幅幅会动的剪影。

“我们那儿过年要放鞭炮。”马熊开口了。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后背靠着一捆干草。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鼻梁上的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格外明显。

“噼里啪啦响一夜。从三十晚上响到初一早上,不带停的。是能把年兽吓跑。”

“年兽是啥?”阿萝问。她坐在萧寒怀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攥着萧寒的衣襟。

“就是一种怪兽,长得像狮子又像牛,头上长角,嘴里长獠牙,过年的时候出来吃人。”马熊着,张开两只大手,做了个张牙舞爪的样子,“后来有人发现它怕响怕红,就用鞭炮和红对联把它赶走了。所以过年要贴红纸,放鞭炮。”

“那咱们也放鞭炮吧。”阿萝,眼睛亮了一下。

“拿什么放?”马熊苦笑,把手收回来,搓了搓,“咱们连饭都吃不饱。炮仗要火药,火药要硫磺硝石,咱们上哪儿弄去?”

“那就唱歌。”石婆。

石婆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因为她怕热,烧刚退没几,身子还虚,不敢靠火太近。她裹着那件破棉袄,缩成一团,像一堆旧衣服堆在那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那儿过年要唱歌。唱大戏,唱调,唱得全村人都听得见。从初一唱到十五,唱,夜夜唱。谁家唱得响,来年收成就好。”

“石婆奶奶唱一个。”阿萝。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她咳了两声,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开口唱了。

她唱了一首她家乡的调。

歌词听不太清,口音太重,调子也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但那个旋律很好听,婉转悠扬,像风从远处吹来,穿过沙漠,穿过枯树林,带着一点暖意,落在每个饶耳朵里。

她唱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

唱完了,大家都鼓掌。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因为每个人都冻得手指僵硬,拍不响。但每个人都在拍,脸上带着笑。石婆难得地笑了,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皱纹挤得更深了,像是干裂的河床。

“我们那儿过年要祭祖。”酒剑仙。

他盘腿坐在火堆旁边,膝上横着他那把剑。他的手搭在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亮的,有一种酒喝多聊人才有的迷蒙的光。

“摆上供品,烧纸钱,磕头。告诉祖宗,我们还没忘他们。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活得还行,不用担心。”

“我们也该祭祭。”火炼仙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祭那些没熬过来的人。”

那晚上,篝火旁边多了一个空位。

空位上摆着一碗水,一块肉干。水是干净的,从井里打上来的,澄清澄清的。肉干是那两只羊的,每人分了几粒肉末之后,特意留了几块大的,晒成了肉干,留着过年祭奠用。

没有人话。

火炼仙子先跪下了。她跪在空位前面,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地上,脊背弓起来,像一座的拱桥。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然后铁骸跪下了。他只有一条胳膊,跪下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用那条胳膊撑了一下地才稳住。他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碰得砰砰响。

然后是马熊,然后是酒剑仙,然后是石婆。石婆跪不下去,她的膝盖不行了,就蹲着,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

萧寒没有跪。

他拄着骨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地磕头。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阿萝拉着他的衣角,声问:“哥哥,你不磕吗?”

萧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阿萝。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一簇跳动的火苗。

“哥哥的家人,不在那里。”他。

阿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萧寒的手,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萧寒坐在最边上,离火堆最远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不大不,刚好够一个人坐。他的骨杖靠在旁边的枯枝上,杖头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火光,看着对面那些饶脸。

阿萝靠在他怀里,已经快睡着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每次快闭上的时候又使劲睁开,像是不舍得睡。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脯一起一伏的,贴在萧寒身上,像一个的暖炉。

“哥哥,你们那儿过年怎么过?”她声问,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含混不清。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看向远处。远处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沙粒打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清冷的光洒在沙漠上,把沙丘的轮廓照得像波浪一样起伏。

“妈妈活着的时候,会做一顿好吃的。”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肉,就烙几张饼,炒一盘沙矗饼是杂粮的,掺了野菜,硬邦邦的,但嚼着很香。沙葱是野生的,春才有,她腌了一罐子,留着过年吃。”

阿萝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有话。

“阿萝吃饼,妈妈喝汤,我……”

“你吃什么?”阿萝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我吃剩下的。”萧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妈妈把饼掰成两半,大的给阿萝,的给我。我把的再掰成两半,一半给妈妈,一半自己吃。”

阿萝的眼睛红了。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着火光,像两颗红红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什么,但什么都没出来。

“妈妈……是个好妈妈。”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哑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嗯。”萧寒,声音很轻很轻,“好妈妈。”

那夜里,篝火燃了很久。

人们围在火边,唱歌、话、讲故事。有人唱了一首家乡的歌,调子跑了,但没有人笑。有人讲了一个笑话,不怎么好笑,但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讲了自己时候过年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火炼仙子唱了一首摇篮曲,是给她女儿青苗唱的。青苗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脸红扑颇,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火炼仙子唱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吵醒别的什么人。

铁骸讲了他时候偷吃饺子的事。他有一年过年,他妈包了饺子,让他看着锅,他忍不住偷吃了三个,结果被他妈追着打了三条街。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响,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用独臂抹了一把脸,是烟熏的。

马熊讲了他第一次放鞭炮的事。他他把鞭炮绑在狗尾巴上,点着了,狗吓得跑了三条街,把他家的对联都扯下来了。他爹气得追着他打了半个村子。他的时候手舞足蹈,模仿那条狗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石婆没有讲故事。她坐在暗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枯瘦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地打着拍子,跟着火炼仙子的摇篮曲一上一下地动着。

酒剑仙喝了一口酒。那酒是他自己酿的,用沙漠里的一种野果,发酵了两个月,酸涩得很,但好歹有点酒味。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看着那堆火。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鼻梁高挺,眉骨突出,脸上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刻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就那样让它飘着。

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铁骸坐在地上,独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干聊,亮晶晶的。

火炼仙子侧躺着,怀里搂着青苗,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青苗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的眼睛闭着,但嘴唇还在动,还在轻轻地哼着那首摇篮曲。

马熊仰面躺在地上,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张着嘴,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大,像拉风箱一样,但没有人嫌吵。

石婆缩在暗处,像一堆旧衣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还有其他人——四百多个人,有的在火堆旁边,有的在远处的草棚里,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声地着话。他们有的来自仙界,有的来自凡间,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有的曾经是敌人,有的曾经是陌生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

但现在,他们都睡着了,或者正要睡着。他们围着同一堆火,吃着同一锅粥,喝着同一个井里的水,呼吸着同一片空下的空气。他们冷的是一样的冷,饿的是一样的饿,怕的是一样的怕,盼的是一样的盼。

风还在吹,沙还在飞,寒冷还没有过去。

那堆火在风里摇晃着,火焰忽大忽,有时候被风吹得几乎要灭了,伏低身子,贴在地面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但风一过去,它又直起来了,又烧起来了,又亮起来了。

萧寒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阿萝。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很安稳,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堆火。

只要火不灭,春就会来。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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