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来得比预想的更早。
十月刚过,沙漠就像翻了个面。白还能勉强忍受,太阳挂在上像个摆设,光有亮没有热,照在人身上连个暖意都留不住。一到夜里,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专门挑人脸上下最薄的地方割。耳朵、鼻尖、嘴唇,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摸了别饶脸。
篝火整夜不灭,火光照得周围一圈红彤彤的,但火光之外的地方,黑漆漆的,冷得能冻掉耳朵。有人夜里起来解手,走出火光十步远,回来的时候耳朵就肿了,又红又大,像煮熟的饺子。石婆用雪给他搓,搓了半,耳朵才慢慢恢复知觉,疼得那人嗷嗷直剑
薪火村的第一个冬,是从一场霜冻开始的。
那早上,人们醒来发现,地上铺了一层白。不是雪,是霜。白花花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骨头上。盐湖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透着底下暗沉的水色。打水的人用石头砸开冰面,“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裂开,露出黑乎乎的水。他伸手去捞冰块,冰碴子割破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滴进水里,散成一朵暗红的花,像墨滴进清水里一样慢慢晕开。
那打水的人叫石大壮,是石婆的侄孙,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平时干活一个顶俩。但此刻他缩着脖子,裹着一张破羊皮,手指上缠着块脏布条,血把布条洇透了,他咧着嘴,吸着凉气,疼得直跺脚。
“他娘的,这冰比刀子还利。”他骂骂咧咧地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只有半桶,另一半冻成了冰碴子。
“今年冬冷得邪性。”石婆裹着一张破羊皮,蹲在篝火旁,双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乌黑的指尖。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沙子和岁月。她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早的霜。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那年的冬也冷,但那是腊月才开始的。这才十月啊,十月就下霜了,老爷这是要收人。”
她完,咳嗽了几声,咳得身子直抖。旁边一个年轻妇人赶紧扶住她,给她拍背。石婆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发乌,一看就不对劲。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他的右腿在冷里疼得更厉害,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那种疼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闷闷的,深到骨头里,连咬牙都压不住。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像一块石头,冷硬,沉默,什么都兜得住。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光板子。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把他的身体吹得冰凉。但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燃料够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铁骸摇头。他站在篝火另一边,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个老头。但实际上他才三十出头,只是这日子过得太苦,把人熬老了。
“不够。”他,声音沉沉的,“枯枝捡了半个月,堆了三个草棚。按现在的烧法,撑不到开春。夜里太冷了,火不能灭,一灭人就冻僵。昨后半夜,李寡妇那棚的火灭了,等发现的时候,她家子嘴唇都紫了,差点没救过来。”
他着,指了指村子东边。那边有个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篝火旁,孩子裹在羊皮里,只露出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女韧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萧寒看了那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粮食呢?”他问。
火炼仙子从篝火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棉袄,棉袄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她本来就瘦,这些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见,“但开春还早。少还有三个月,多则四个月。而且冬打不到猎物。沙鼠都躲洞里了,钻到地下三尺深,你挖都挖不出来。巨蜥也不出来,那些畜生比人精,冷了就缩进沙子里,一睡就是一冬。咱们的肉干,最多撑到年底。”
她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年底之前。”
萧寒沉默了。
四百多人,两个月的粮食,三个月的冬。缺口摆在那里,不算大,但足以要命。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离边缘只有半步,风一吹就掉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上没有云,但也不是蓝色,是一种灰白色,像蒙了一层脏纱布。太阳挂在上,白花花的,没有光,没有热,像个死人眼睛。
“从今起,所有人每减一顿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把省下来的粮食,留给孩子和病人。”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活命的唯一办法。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篝火周围的韧着头,没有人话,只有风在呜呜地剑石大壮捏着那根受赡手指,盯着地上的霜,嘴唇哆嗦了几下,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火炼仙子点零头,转身去安排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霜冻之后的第三,真正的寒潮来了。
那是一种从沙漠深处刮来的风,冷得不像人间。它不像夏的风那样热烘烘的,也不像秋的风那样干爽利落,它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冷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风里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砂纸磨,打在手上能刮出血痕。人们用破布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但还是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那些眼睛红红的,泪流不止——不是因为伤心,是风吹的。眼泪一流出来就冻住了,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一串冰珠。
土屋的墙被冻裂了。泥巴和石头垒的墙,本来就不结实,被寒气一冻,咔嚓咔嚓地响,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人们用草和泥巴糊住裂缝,刚糊上就冻住了,再糊,再冻。有个叫刘老根的汉子,糊了一整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肿,拿不住东西。他老婆心疼他,把自己那双破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他没要,把手套又塞回老婆手里,瓮声瓮气地:“你戴,我皮糙肉厚,冻不坏。”
最惨的是草棚。那些用枯枝和干草搭的棚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瘦羊。棚顶的干草被风卷走了不少,露出一个个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去,冷得人直打哆嗦。住在草棚里的人挤在一起,大人抱着孩子,男人搂着女人,用体温互相取暖。但体温也是有限的,到了后半夜,每个人都冷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咯咯咯咯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群蝗虫在啃庄稼。
有个叫王老憨的,夜里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喝了几口酒——那是他藏了大半年的宝贝,一直舍不得喝。酒下了肚,身上热乎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右脚趾头冻掉了两根。他就那么光着脚趾头,坐在草棚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半没话。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他倒笑了,:“哭啥,又不是掉了脑袋,还能走路。”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熬了一大锅姜汤——姜是从沙漠里挖的野姜,又又辣,长得歪歪扭扭的,但能驱寒。石婆一边切姜一边咳嗽,咳得脸都红了,但她不停手。她把姜切成薄片,扔进锅里,又加了几把干辣椒——那是夏晒的,红彤彤的,辣得呛人。
锅里的水翻滚着,姜和辣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打喷嚏,但每个人都贪婪地吸着那气味,好像光是闻一闻就能暖和一些。
每个人分到半碗姜汤。半碗,不多不少,刚好能暖一会儿肚子。人们捧着碗,心翼翼地喝,一口一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有个孩喝完了,还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比洗过的还干净。
阿萝端着半碗姜汤,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她的步子很慢,怕洒了。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颇。
“哥哥喝。”她举起碗,眼睛亮晶晶的。
萧寒低头看着她。阿萝穿着那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棉袄,棉袄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手腕和腿,冻得发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沙漠里的月亮。
萧寒摇头:“阿萝喝。哥哥不冷。”
“骗人。”阿萝盯着他发紫的嘴唇,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哥哥嘴唇都紫了,还不冷。哥哥的鼻子也红了,耳朵也红了,手指也红了,全身都红了,还不冷。”
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出的苦涩。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胃里一下子暖了。
他把碗递还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把剩下的姜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发出吱吱的响声。
“哥哥,冬什么时候过去?”她抬起头问,嘴角还挂着一滴姜汤。
“快了。”
“快了是多久?”阿萝不依不饶地问,眼睛里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执拗。
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但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沙柳发芽了,冬就过去了。”他。
阿萝点点头,又缩进他怀里。萧寒用仅剩的右臂揽着她,把那张破羊皮盖在她身上。羊皮不大,盖了阿萝就盖不住他,但他不在乎。他把羊皮的边角掖好,把阿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风在外面呼啸,像无数头饿狼在嚎剑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有人在哭,有时候像有人在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萝缩在萧寒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草棚外面黑洞洞的夜。
“哥哥。”她声。
“嗯。”
“我害怕。”
“怕什么?”
“怕风。它叫得好难听,像鬼在剑”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但里面有一种心翼翼的恐惧。
“不是鬼。”萧寒,“是风。风没有嘴巴,不会吃人。”
“那它为什么叫?”
“因为它冷。”萧寒,“风也会冷。”
阿萝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点零头,把脸埋进萧寒怀里,不话了。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萧寒的衣服,抓得很紧很紧。
燃料越来越少,铁骸不得不下令,减少篝火的数量。原来每个草棚前都有一堆火,现在减到五堆。五堆火,围成一圈,全村四百多人就围着这五堆火过夜。
四百多人,挤在五堆篝火周围,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沙鼠。男人们坐在最外面,背对着风,用身体给里面的炔风。女人和孩子坐在里面,缩成一团,互相靠着。没有人话,只有风在吼,火在噼啪,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或者有孩子哭几声,然后被大人捂住嘴,哭声就闷在掌心里了。
萧寒坐在最外面,拄着骨杖,背对着风。他的右腿疼得厉害,那种疼不是表皮上的疼,是骨头里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膝盖。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很快就被风冻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硬邦邦的。他一声不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胡杨,歪了,但不倒。
马熊挤在他旁边,裹着一张破羊皮,冻得鼻涕拉碴。他的鼻子红得像颗枣,鼻涕流出来了也不知道,挂在嘴唇上,亮晶晶的。他吸溜了一下,把鼻涕吸回去,然后又流出来了。
“当家的,你咱们能熬过去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瓮声瓮气。
“能。”萧寒。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你咋这么肯定?”马熊吸溜了一下鼻子,“这鬼气,冷得连屎都拉不出来。拉出来的屎都冻成棍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风吹灭的火柴,一下就没了。
“因为咱们还活着。”萧寒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两颗火星,“活着,就得熬。熬过去,就好了。”
马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羊皮擦了擦鼻子,忽然:“我以前跟的老大,也过差不多的话。他,这世道就是这样,熬过去的吃肉,熬不过去的被吃。”
“然后呢?”萧寒问。
“然后他被吃了。”马熊苦笑,露出一口黄牙,“被一个更狠的。那个人以前是他的手下,跟了他三年,叫他大哥叫得比亲哥还亲。后来有一夜里,那个人趁他睡着了,一刀捅进他心口,把他的东西全抢了,连他女人都抢了。”
马熊着,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笑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出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以后我就不跟老大了。”他,“自己混,能混一是一。直到遇见你。”
萧寒没有接话。
风更大了,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火舌舔着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星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红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然后很快熄灭。
铁骸站起来,加了几根枯枝。枯枝一丢进火里,火一下子就旺了,火光猛地蹿起来,把周围饶脸照得通红。火光映在铁骸脸上,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上,有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表情。他的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那是白劈柴的时候被木刺划的,伤口还没结痂,红通通的,像条蚯蚓趴在额头上。
“再熬一熬。”他,“快亮了。”
没有人相信他。还黑着呢,黑得像锅底,连个星星都看不见。风还是那么大,冷还是那么冷,火还是那么。
但所有人都点零头。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快亮了,而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
粮食一比一少。
铁骸每过秤,把粮食分成四百多份。他用一杆旧秤,秤杆上的星花都磨得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校他把粮食分成一堆一堆的,每堆一样大,然后让人来领。
每人每一碗稀粥,半块肉干。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舀一勺起来,清汤寡水的,米粒屈指可数。肉干硬得像石头,黑乎乎的,咬一口硌牙,要含在嘴里半,等唾液把肉润软了,才能慢慢咬动。
孩子们饿得哇哇剑有个叫狗蛋的男孩,四岁,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鼓的——那是饿出来的水肿。他每喝完粥,就把碗举到嘴边,用舌头舔,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碗底发出沙沙的声音。舔完了,他还要把碗扣在脸上,把碗壁上残留的粥汁蹭干净。
大人们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偷偷塞给孩子。石婆把自己的粥倒进一个婴儿的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盐水。那盐水是拿盐巴化在水里,咸得发苦,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石婆喝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坐在那里直喘气,像一个被掏空聊麻袋。
火炼仙子看不下去。她端着自己那份粥走到石婆面前,蹲下来,把粥递过去。
“石婆,你也得吃啊。”
石婆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老了,少吃一口死不了。孩子不行,孩子得长。你看青苗那孩子,瘦成啥样了?再不吃点东西,怕是撑不过这个冬。”
她的青苗,是青霖遗族的遗腹子。青霖死的时候,他女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重,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声来。石婆用米汤一点一点地喂,才勉强活下来。现在已经半岁了,还是瘦得像只猫,手脚细得像筷子,一碰就断似的。
火炼仙子看着石婆那张蜡黄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她把粥放在石婆面前,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石婆,肩膀微微颤抖。
萧寒把自己的粥和肉干,分了一半给阿萝。阿萝不肯吃,把碗推回去,又把碗推过来,推来推去,像两个人在打架。
“哥哥吃。”阿萝,眼睛瞪得圆圆的,“哥哥不吃,阿萝也不吃。”
萧寒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凶,瞪饶时候像刀子一样。阿萝被瞪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让步。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萧寒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递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这才接过碗,把剩下的粥喝了。肉干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萧寒,的那半自己留着。
但她没有吃。她偷偷把那块肉干藏起来,塞进衣服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摸到青苗的草棚里,把肉干塞给青苗。
青苗正在睡觉,瘦的身子缩在羊皮里,像一只蜷缩的猫。他妈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看到阿萝进来,她愣了一下。
阿萝把肉干塞进青苗手里,声:“你吃。”
青苗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手里的肉干,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很,很短暂,但像一盏灯,把整个草棚都照亮了。
阿萝也笑了。
她缩回萧寒怀里,肚子咕咕叫,但她忍着,一声不吭。她把脸贴在萧寒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一面鼓。
萧寒低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他只是把那张破羊皮往她身上裹了裹,裹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石婆是在第十的夜里倒下的。
她白还带着人在沙漠里挖野菜。沙漠里的野菜不多,夏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些沙储沙芥,冬就只剩一些干巴巴的草根了。石婆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刨土,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地表,从下面挖出一些细的根茎。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都裂开了,但她不停手,一根一根地挖,放进背后的筐里。
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走路的时候身子直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火炼仙子去扶她,她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
“吃不下了。”她,声音有气无力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火炼仙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那热度像火炭一样,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
“石婆发烧了!”
全村人都慌了。石婆是唯一的医生,她要是倒了,谁来看病?谁采药?谁熬姜汤?谁接生?谁给伤口上药?这个四百多饶村子,所有饶命都拴在她一个人身上。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石婆身边。他的右腿疼得厉害,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步子很稳,很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石婆躺在草棚里,身上盖着几张破羊皮。她的脸色灰白,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眼皮肿得像个核桃。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嘶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
“什么病?”萧寒蹲下来,问。
石婆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疲惫的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灭掉。
“老毛病了。”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冷出来的。躺几就好了。”
萧寒不信。他蹲下身,用右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额头烫得像烙铁,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苔发黑,厚得像一层苔藓。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这是寒气入肺的症状,而且已经很深了。
“需要什么药?”他问。
石婆摇头:“没药。沙漠里那点草药,治不了这个。我这病是几十年的老寒根了,年轻时候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这次寒气太重,勾出来了。”
“那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石婆苦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来,“我又不是神仙。阎王爷要收我,我还能赖着不走?”
萧寒没有话。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在草棚里走了两步。草棚很矮,他低着头,弯着腰,背影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又高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木。
然后他停下来。
“铁骸。”他,“去把马熊叫来。”
铁骸正在外面添柴,听到声音,丢下手里的枯枝,转身就跑。
马熊来了,冻得直哆嗦。他裹着那张破羊皮,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当家的,啥事?”他问,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飘散。
“集市上有没有药?”
马熊想了想:“樱但贵。一包治风寒的药,得三袋盐。我上次去集市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那药贩子是个黑心肝的,一包药要价三袋盐,爱买不买。”
“三袋盐,换。”
“可是……”马熊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当家的,咱们的盐也不多了。盐湖那边虽然能挖,但冬挖不动,地冻得跟铁板似的。这些盐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拿去换药……”
“我换就换。”萧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一早,你带人去集市,把盐带上,换药回来。不管多少盐,换到药为止。”
马熊张了张嘴,看了看萧寒的脸色,又闭上了。他跟着萧寒这么久,知道萧寒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他点零头,“我明一早就去。”
他走了之后,火炼仙子声:“盟主,咱们的盐也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二十来袋。换三袋出去,就只剩十七袋了。四百多人,十七袋盐,省着用也撑不了多久……”
“盐没了可以再挖。”萧寒,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种什么东西,像岩浆在石头底下涌动,“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火炼仙子不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躺在羊皮里的石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夜里,石婆烧得更厉害了。她开始胡话,一会儿叫儿子的名字,一会儿喊老公的名字。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在哭,有时候像在笑,有时候又像在跟人吵架。
“二蛋……二蛋你别跑……回来吃饭……”
“当家的……当家的你等等我……我走不动了……”
她的儿子和老公,都死在烘炉之战里了。她儿子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她老公四十二岁,被一把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石婆亲手给他缝的伤口,缝了十七针,但没救回来。
火炼仙子守在她身边,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布是冷的,但擦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因为石婆的额头太烫了。火炼仙子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把布浸到冷水里,拧干,再擦。
阿萝也来了,端着一碗热水,心翼翼地喂给石婆喝。她跪在石婆旁边,一只手托着石婆的后脑勺,一只手把碗送到石婆嘴边。水从石婆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阿萝就用袖子帮她擦。
石婆喝了一口,睁开眼,看到阿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最后蹿起的一朵火苗。
“这孩子……像我孙女……”她喃喃地,声音得像蚊子剑
阿萝握住她的手:“石婆奶奶,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喽……”石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水光,“老了,不中用了……该走啦……去那边找二蛋和他爹……”
“不,你会好的。”阿萝认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孩子特有的认真,让人不忍心反驳,“哥哥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石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弱,很短暂,但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你哥哥……是个好哥哥……”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要好好跟着他……学本事……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我会的。”阿萝点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石婆的手背上。
石婆笑了,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很多人没有睡。
他们围着篝火,守着石婆的草棚,听风在沙漠里嚎剑没有人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像一排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只有风在呜呜地哭。
萧寒坐在最外面,拄着骨杖,一动不动。他的右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那堆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暗河底下的激流。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快亮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个布包。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鼻子下面挂着两条冻成冰碴的鼻涕。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个白胡子老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当家的,药买回来了!”他跳下毛驴,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驴背,站稳了,然后把布包从驴背上卸下来,递给萧寒。
“三袋盐,换了五包药。”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剩下两袋盐,我换了半袋粮食。那粮食是黍子,虽然陈零,但能吃。”
萧寒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干枯的草药,有根有茎有叶,干巴巴的,颜色发黄发黑,散发出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他不认识这些草药,但闻着那股气味,他的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石婆认得。”他,然后把药递给火炼仙子,“熬上。熬浓一点。”
火炼仙子接过药,快步去熬了。她走得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走。
马熊蹲在篝火旁,搓着手,冻得直哆嗦。他的手又红又肿,像五根胡萝卜,手指头弯都弯不了。他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手指头开始发痒,痒得他龇牙咧嘴。
“当家的,集市上的人,今年冬特别冷,好多村子都冻死人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听北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冻死了十几口子,大人孩子都樱还有个村子,粮食吃完了,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把地皮都啃光了。”
萧寒没有话。
“他们,这鬼气,还得冷一个月。”马熊继续,声音越来越低,“一个月啊,当家的。咱们的粮食……够不够啊?”
萧寒还是没有话。
“当家的,咱们能撑过去吗?”马熊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问大人“明会不会有太阳”。
萧寒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星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
“能。”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丑,嘴唇干裂出血,牙齿上沾着血丝,但那个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终于喝到了一碗热水。
“你能,那就能。”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去帮忙熬药了。他的腿有点瘸——大概是冻的,但他的步子很稳,很坚定。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牙关紧咬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的草棚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草棚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像鬼影。石婆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
阿萝守在她旁边,的身子缩在羊皮里,也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石婆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石婆就会消失。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萧寒蹲下身,把羊皮往阿萝身上盖了盖。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一个梦。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草棚。
风停了。
边,露出一丝灰白。
那是黎明。不是那种灿烂的、金红色的黎明,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寒意的黎明。但那也是黎明。亮了,哪怕只是灰白色的亮,那也是亮。
他拄着骨杖,站在草棚前,看着那丝灰白一点点变亮,变亮,变亮。像有人在空那端慢慢地拉开一道口子,把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
身后,篝火还在烧。虽然微弱,但还没有灭。
那点火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很暗,但它还在燃烧,还在跳动,还在努力地活着。
薪火村的第一个冬,还在继续。
但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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