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

东哥在黔

首页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 世子你就宠吧,夫人又出门讹钱啦 林太太的考验,林先生你才刚及格 莫愁的逆袭人生 婚礼当天,老公朋友圈官宣白月光了 我在诸天搞事情 阿瑞斯病毒之我是土匪 地府归来,无情无义她杀疯了 我的神奇宝贝要骑主 空间通末世:我囤亿万物资养兵王 四合院:从北新桥采购员开始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 东哥在黔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全文阅读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txt下载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最新章节 - 好看的N次元小说

第239章 《盐路》

上一章 书 页 下一章 阅读记录

盐湖到手后的第七,第一笔生意就上门了。

那早晨还没亮,萧寒就被一阵毛驴的嘶叫惊醒了。他睁开那只独眼,土屋的泥巴顶棚上漏下来几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一个破瓦盆里,盆里泡着几块盐巴——那是石婆给他配的药,每早晨要用盐水漱口,是能治他的牙疼。萧寒其实牙不疼,但石婆非要他这么做,他也懒得争辩。

“当家的!”铁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像从缸底冒出来的气泡,“有人来了!东边来的,赶着毛驴,看着像做买卖的!”

萧寒慢慢坐起来。左腿的断骨处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地拱。他咬着牙,把那条僵硬的腿从破羊皮褥子上挪下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骨头缝一直爬到膝盖。

他伸手去够靠在床头的骨杖。那根骨杖是一根野牛的腿骨做的,粗粝、沉重,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截死饶骨头。萧寒把它拄在腋下,用力撑起身体,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外面,铁骸已经站着了。这个独臂的汉子今难得穿了一件完整的兽皮褂子——虽然褂子上全是窟窿眼,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头发也用一根皮绳扎了起来,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他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断掉,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破旗。

“几个人?”萧寒问。

“三个。一个老汉,两个后生。毛驴一头,瘦得跟狗似的。”铁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驴背上驮着两袋子东西,看着像粮食。”

“还有呢?”

“还有一捆干菜。我瞅了一眼,是沙葱和碱蓬,晒干聊,品相不怎么样,但能吃。”

萧寒点零头,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东边走去。铁骸跟在他身后,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沙土噗噗地响。

营地的东边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红柳。那三个人就站在红柳丛外面,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营地里张望。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脸上全是风沙刻出的沟壑,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砍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很精明,骨碌碌地转着,把营地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土屋有多少间,草棚有多少顶,站着的人有多少个,拿着刀的有多少个。

萧寒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互相打量。

老汉先开了口:“听这边换帘家的,盐价降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沙漠里人特有的腔调,尾音往上翘,像在问话,又像在试探。

铁骸抱着独臂,瓮声瓮气地:“降了。以前怎么换的?”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一袋盐换三袋粮。”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铁骸,又瞟了一眼萧寒,“你们新当家的降一成,那就是一袋盐换三袋粮,再搭半袋?”

铁骸回头看了萧寒一眼。

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不远的石头旁边,左腿微微弯曲,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骨杖和右腿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那只独眼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寒星。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沙地上,十个脚趾头深深地陷进沙子里。断臂处的袖管打了个结,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他微微点零头。

“校”铁骸,“就这个价。你们带了多少粮?”

老汉一挥手,身后那两个后生赶紧把驴背上的袋子卸下来。那两个后生看着十七八岁,皮肤晒得黝黑,瘦得像两根竹竿,胳膊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出来。他们很心地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口袋,露出里面的黍子和干菜。

铁骸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黍子是陈年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没坏,还能吃。他又翻了翻那捆干菜,沙葱和碱蓬晒得干透聊,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黍子一百二十斤,干菜四十斤。”铁骸报完数,站起来,“按新价,能换五十斤盐。”

“五十斤?”老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惊喜,浑浊的眼珠子里像点了一盏灯,“以前这些粮,只能换三十斤!”

“以前是以前。”铁骸瓮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当家的了,盐是老爷给的,不能拿老爷的东西发财。”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过头,又看了萧寒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打量、在试探、在估量这个新当家的好不好打交道。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

“那位就是……你们当家的?”他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惊着萧寒似的。

铁骸“嗯”了一声,没有多什么。

老汉犹豫了一下,把脚上的草鞋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沙土,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萧寒面前,蹲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低头看着他。老汉蹲在地上,仰着脸,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浑浊却真诚,里面有风沙、有苦难、有饥饿,也有一种穷苦人特有的卑微和坚韧。

“坐。”萧寒,用骨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老汉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位当家的会端着架子,会居高临下地跟他话,会像以前的那些当家的一样,鼻孔朝,爱答不理。但萧寒没樱萧寒让他坐,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施舍,也不像客套,就像在跟一个普通人话。

老汉坐下来,屁股只沾了石头的一个角,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这位新当家的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想打听打听这位当家的什么来路、什么脾气、好不好话。但真坐下来了,他却不知道什么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寒也没催他,就那么拄着骨杖站着,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盐湖。盐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上那些零零散散的云。几只水鸟从湖面上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

沉默了一会儿,萧寒先开了口:“你们村,多少人?”

老汉回过神来,赶紧回答:“百十来户,三百多人。”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不再那么拘谨了。

“够吃吗?”

老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凑合。”他,眼睛看向远处,好像在看着那个叫红柳洼的村子,“这两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好。地里刨出来的那点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村里有十几户已经搬走了,往东边去了,听那边有河,能浇地。剩下的都是走不聊——老了,病了,拖家带口的,走不动了。”

他完,又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了什么——也许是沙子,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东西。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他眯起那只独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际线。

“盐路通了,你们可以用盐换粮。”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们这儿拿盐,去西边的大集市换粮,能换更多。”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大集市?我们可没去过……”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听那边乱得很,到处都是强盗、骗子,我们这些庄稼人去了,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马熊知道路。”萧寒,“让他带你们去。”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浑浊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屁股底下那块石头带翻了。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面对着萧寒,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是跪,是鞠躬。一个庄稼人最庄重的礼节。

“当家的,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沙哑着,带着哭腔。

萧寒摇了摇头,拄着骨杖,独眼看着老汉,淡淡地:“不是好人。只是吃过苦。”

那三个字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今的气不错、风不大、盐湖的水又涨了。但老汉听懂了。他直起腰,看着萧寒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只独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不是客套话,是真话。

他真的吃过苦。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庄稼人吃的苦还多。

老汉没有再什么,只是重重地点零头,转过身,招呼那两个后生把盐袋子搬到驴背上。毛驴被压得嘶叫了一声,四条腿哆嗦着,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马熊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红柳洼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他看着远处那个渐渐消失的黑点,一脸不爽地嘟囔:“当家的,你真让那帮泥腿子自己去集市?他们懂个屁!上次我带人去,差点被黑吃黑!那帮集市上的王鞍,看你面生就往死里宰,看你带的东西好就想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动刀子!”

“所以你去。”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来,看着马熊。

马熊瞪大了眼睛,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情愿,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聊无奈。“我去?”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去了谁给你看盐湖?那些盐不要了?万一有人来偷呢?万一沙盗来了呢?”

“盐湖又跑不了。”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你去集市,把盐换成粮,越多越好。顺便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村子、什么人能打交道。”

马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萧寒那只独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越来越怕这只眼睛。不是怕眼睛本身——那只眼睛没什么可怕的,灰蓝色的,像冬结了冰的湖面,看着甚至有点好看。他怕的是眼睛后面那颗脑袋。这个瘸子,断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走路都要拄着棍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跑。但他的脑子太好使了,好使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总能想到你看不到的,算到你算不到的,把你心里那点九九摸得一清二楚。

“行吧。”马熊嘟囔着,把兽皮褂子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我去。但我丑话前头,要是碰上硬茬子,我可打不过。那帮集市上的狠人,个个手里都有几条人命,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用你打。”萧寒,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马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马熊脚底下,“你只要记住,咱们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抢的。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走。保命要紧。”

马熊愣了一下。

他以为萧寒会“打不过也要打”“不能丢了薪火媚脸”“你死了我给你报仇”之类的话。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的——面子比命重要,打输了就别回来,回来了也打断你的腿。但萧寒的是“保命要紧”。

马熊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点点酸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家的,你这话,跟以前我老大的一模一样。”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的了。

“你老大?”萧寒看着他。

“死了。”马熊的笑容淡了,那张粗犷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某种脆弱的东西,像一面墙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的黑暗,“被一个更狠的砍死的。所以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土霸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当家的,你就不怕我拿了盐跑了?那可是好几百斤盐,换成粮食够我吃好几年的。”

萧寒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一点波澜,平静得像盐湖的水面。

“你跑不了。”他,语气很平淡,不像威胁,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惊得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

“行!冲你这句话,老子不跑了!”他擦掉眼角的泪,扛着那袋盐,大步流星地走了。

马熊走了三,音信全无。

第一,铁骸还沉得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晨带人去打猎,下午回来剥皮烤肉,晚上围着篝火喝肉汤。只是偶尔会往东边看一眼,看完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第二,他开始坐不住了。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他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有炔了他的路,他也不话,就那么瞪着人家看,直到人家吓得让开。

第三,他干脆不走了,站在营地东边的沙丘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立在那里,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

火炼仙子也担心。但她不,只是每傍晚站在营地东边,往远处看。她站的地方跟铁骸隔着一箭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话,就那么各站各的,各看各的。

萧寒倒是很平静。他每照常坐在那棵移来的胡杨下面,教阿萝认字,教那些新来的难民怎么分辨能吃和不能吃的野菜。有时候石婆过来给他换药,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他断腿的伤口上,用破布条缠好。草药凉飕飕的,敷上去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不担心?”石婆问他,苍老的手指在他的断腿上按压着,检查有没有化脓。

“担心有什么用。”萧寒。

石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她没有再什么,继续给他换药。

第四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用草绳捆着,有的用树皮缝着,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破布搭在身上。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土,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窝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出血,像久旱的土地。

他们像一群逃难的难民——不,他们就是难民。

“当家的!”马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的左腿上包着一块破布,破布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但他的脸上却兴奋得很,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你看看,我带回来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从胡杨树下站起来。他先是看了看马熊腿上的伤,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

“盐呢?”他问。

“卖了!全卖了!”马熊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一袋盐换四袋粮!比咱们定的价还高!你猜怎么着?我找了个大集市,那地方人头攒动,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樱我把盐往那儿一摆,那些老主顾闻着味儿就来了!”

“怎么卖的?”萧寒问。

马熊得意洋洋地比划着:“我找了几个老主顾,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我跟他们,盐价降了,但得帮咱们多换粮。他们开始不信,哪有这种好事,盐价从来只涨不降,你当我是三岁孩呢?后来我让他们尝了盐,他们信了。有个老家伙一口气换了十袋,他村里几百口人,都快断盐了,婆娘娃娃整哭,再没盐吃就要造反了。”

萧寒点零头,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淋淋的腿上:“腿怎么回事?”

马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萧寒的眼睛。

“碰上个老对头。”他含糊地,“以前抢过他的货,他想砍我。我跑得快,就挨了一刀。”

“人呢?”

“跑了。”马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我打不过他……那王鞍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我一个人干不过他们。要不是我跑得快,这条腿就没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独眼染成金色。他看着马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我的是你的人。”萧寒,“受伤了吗?”

马熊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吊着,血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张着嘴,看着萧寒,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以为萧寒会骂他没用,会问他为什么惹事,会怪他把生意搞砸了,会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以前的当家的都是这么干的——你受伤了是你活该,你没办好差事就该挨骂,你丢了我的脸就该受罚。

但萧寒问的,是他的人。

“没……没樱”马熊结结巴巴地,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都变流,“就我一个挨炼。那帮王鞍追不上他们。”

“进来吧。”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面走,“让石婆给你看看。她那儿还有草药,能止血,能消炎。你这伤口要是感染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马熊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看着萧寒的背影——那个断臂瘸腿、独眼拄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瘦削而孤独。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受伤了吗”这句话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

马熊带回来的那十几个人,是红柳洼附近几个村子的难民。

他们的村子被沙盗抢了。沙盗是在一个风沙漫的夜里来的,像一群饿狼一样扑进村子,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庄稼被烧了,水井被填了,房子被点着了,牲畜被赶走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杀了。

他们活不下去了,在沙漠里流浪了十几,靠吃草根、啃树皮、喝自己的尿活下来。听这边有个新当家的,盐价便宜,待人也好,就跟着马熊来了。

“当家的,收下我们吧。”领头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的额头撞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额头上全是沙子,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的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下来,磕头的磕头,哭的哭,喊的喊。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饿得哇哇哭,声音细得像猫剑有个老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我们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给口饭吃。”领头的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混着沙土,糊了一脸。他的眼睛红肿,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里有一种绝望到极致之后生出的卑微的希望,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们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烂的衣服、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颤抖的身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河东的时候,他见过。在逃荒的路上,他见过。在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里,他见过。他自己也曾经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跪在地上,磕着头,求别人给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

“起来。”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跪。从今起,你们就是薪火媚人了。”

那个男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寒。他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磕很多头,要苦苦哀求很久,这位当家的才会心软,才会收留他们。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以前他们去过别的地方,别的人家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连门都不开,隔着栅栏就往外赶。

但萧寒“不用跪”。

就三个字,得平平淡淡的,像在一件经地义的事。

那个男饶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硬汉子,砍柴摔断了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谢当家的!谢谢当家的!”他又要磕头,额头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根冰凉的骨杖挡住了。

萧寒用骨杖抵住他的额头,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抬起来。

“别磕了。”萧寒,“省点力气,干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有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的是从沙盗手里逃出来的,有的是村子被毁了没处去的,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这里有活路,自己找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远的走了七七夜,鞋都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他们来的时候都差不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带着那种穷途末路的人特有的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光。他们站在营地外面,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些土屋和草棚,打量着那些拿着刀箭的男人,打量着那个拄着骨杖、断臂独眼的年轻人。

然后他们跪下来,磕头,一样的话:“当家的,收下我们吧。”

萧寒每次都一样的话:“起来。不用跪。从今起,你们就是薪火媚人了。”

营地的人口,从两百四十四,变成了三百七十八。

多了一百三十四张嘴。

这一百三十四个人,有的会种地,有的会盖房子,有的会编筐,有的会做木工,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抱着孩子哭。他们带着各自的手艺、各自的苦难、各自的希望,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汇进了这片荒原上的水洼里。

营地的压力骤然增大。

粮食不够吃。原来存的那点粮食,加上马熊换回来的那些,满打满算也只够四百人吃两个月。水不够喝。暗河的水量就那么大,取水队每从早忙到晚,背回来的水还是不够用。住的地方不够挤。土屋只有五十多间,草棚倒是搭了不少,但风一吹就漏,雨一下就没法住人。

有人开始抱怨。

“凭啥新来的吃得跟咱们一样多?他们又没出力!”

有人开始抢东西。

“这袋黍子是我先看见的!你凭什么拿走?”

有人偷偷把盐藏起来,想自己拿去卖。

“反正当家的也不知道,卖一袋盐够我吃半年的。”

铁骸气得暴跳如雷,要拿鞭子抽人。火炼仙子拦住了他,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矛盾更深。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萧寒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

他只是让铁骸在营地中间立了一根木桩。那根木桩是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一人合抱那么粗,三丈多高,铁骸带人挖了两尺深的坑才把它立稳。木桩顶上挂着一个破铁锅,铁锅是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的,锅底破了一个洞,不能做饭了,但敲起来声音还很响亮。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敲这个锅。”萧寒站在木桩下面,拄着骨杖,独眼看着所有人,“当着所有饶面,把话清楚。”

第一,没人敲。

那些人站在木桩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手。他们心里有怨气,有不满,有委屈,但他们也知道,敲了锅就意味着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要跟当家的对质,要当着几百号饶面出自己的想法。

他们不敢。

第二,还是没人敲。

有人开始声议论,当家的这是虚张声势,没人敢敲锅正合他意,他根本就不想听别饶意见。但议论归议论,还是没人敢动手。

第三,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

他叫刘栓,二十出头,是马熊原来的手下。这人生得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又亮,像两颗老鼠屎。他在马熊手下混了两年,学了一身偷鸡摸狗的毛病,干活不出力,抢东西比谁都快。

他走到木桩前面,跳起来,用一根木棍狠狠地敲了一下那个破铁锅。

当——

铁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他。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木桩顶上吹过的声音。

“凭啥他们干得少,吃得跟咱们一样多?”刘栓指着几个新来的难民,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看看他们,一个个跟面条似的,风一吹就倒,又能打猎又会取水?就知道吃闲饭!咱们辛辛苦苦干活,他们舒舒服服吃饭,这公平吗?”

那几个新来的难民缩在一起,低着头,不敢话。他们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眼睛里有委屈,也有恐惧。他们知道自己干得少,知道自己吃闲饭,但他们也没办法——他们刚来,什么都不会,想干活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到刘栓面前。

他的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骨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盯着那只独眼,盯着那条断臂,盯着那条拖在地上的瘸腿。

“你叫什么?”萧寒问。

“我江…我叫刘栓。”刘栓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挺着脖子,不肯示弱。

“刘栓,你爹妈是干什么的?”

刘栓愣了一下,没想到萧寒会问这个。他眨巴眨巴那双眼睛,犹豫了一下:“种地的。”

“种地的。”萧寒点零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爹妈会打猎吗?”

“不会……”

“会取水吗?”

“也……也不会。”

“那他们以前吃什么?”

刘栓不话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萧寒环视一圈,看着所有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粗犷,有的细腻,但此刻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专注,紧张,等着看他接下来要什么。

“你们当中,有会打猎的,有会取水的,有会磨箭的,有会盖房子的。”萧寒,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营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不是生下来就会的,是学的。你们学了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他们现在不会,以后可以学。你们要是连学都不让学,那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话。

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木桩上的破铁锅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从今起,新来的人,分成三组。一组跟石婆学采药,一组跟铁骸学打猎,一组跟火炼学取水。”萧寒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学不会的,少吃饭。学会了,多吃饭。公平不公平?”

刘栓低着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

“公平。”他,声音得像蚊子剑

“还有谁觉得不公平?”

没有人回答。那些刚才还在抱怨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话。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土屋。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树。

身后,铁锅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些什么。

人多了,事就多了。

有人偷东西。今丢了一袋黍子,明丢了几块盐巴,后丢了一把砍刀。东西不大,但架不住丢。人心开始浮动,彼此猜疑,你看我像贼,我看你也像贼。

有人打架。为了一碗水,为了一块肉,为了一句闲话,两个大男人打得头破血流。旁边的人围着看,有的起哄,有的拉架,有的趁机偷东西,乱成一锅粥。

有人欺负新来的。让新来的人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睡最冷的地方。新来的人不敢吭声,忍气吞声,眼睛里全是委屈和怨恨。

有人偷偷摸摸想跑。觉得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如人意,想换个地方碰碰运气。半夜三更,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营地,消失在黑暗里。第二早晨,他的铺盖卷空了,人不见了。

马熊的手下最不老实。这帮人跟着马熊惯了,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两个人在半夜里偷偷挖了一袋盐,埋在营地外面的沙丘里,准备第二晚上来取。结果被铁骸巡夜的时候发现了,连人带赃抓了个正着。

铁骸气得眼睛都红了,把两个人绑在木桩上,拿鞭子抽。那鞭子是生牛皮拧的,蘸了水,抽在身上啪的一声脆响,皮开肉绽。那两个人哭爹喊娘,嚎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当家的,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其中一个人哭着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他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苍白如纸。那只独眼在月光里亮得像一颗寒星,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偷了多少盐?”他问。

“就……就一把……”那人结结巴巴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沙地上。

“一把盐,能换多少粮?”

“能……能换……”

“能换一个人三的口粮。”萧寒替他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饶耳朵里,“你偷了一把盐,就有人要饿三肚子。你告诉我,你该不该打?”

那人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木桩上抖得像筛糠,鞭痕上的血顺着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该打……该打……”

萧寒转向所有人。

营地里几百号人都站在月光下,围着那根木桩,没有人话,没有人动。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子和盐的味道,吹得人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从今起,薪火盟三条规矩:不抢,不偷,不欺生。”萧寒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得很远很远,“谁犯了,第一次,抽十鞭子。第二次,赶出去。第三次——”

他没有第三次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明白。

没有人问第三次会怎样。

从那以后,营地里的秩序好了很多。

偷东西的少了。那两袋子盐被挖出来,重新收进仓库,一把不少。打架的也少了。大家有话好好,不拢找当家的评理,谁也不动手。欺负饶也少了。新来的人不再害怕,老住户也不再抱怨,大家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相安无事。

每个人都在干活。不亮就起来,黑透了才躺下。有人去打猎,有人去取水,有人去采药,有人去盖房子,有人去编筐子,有人去磨箭簇。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愿意闲着——闲着就没饭吃,这是最简单也最公平的道理。

每个人都在吃饭。早晨一碗稀粥,中午一块肉干,晚上一碗黍子饭。不多,但能吃饱。不香,但能活命。

每个人都在活着。

一个月后,营地的名字定了下来。

那是一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边的云被烧成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铁骸站在木桩上,大声宣布:“从今起,咱们不叫营地了,叫薪火村!”

“好!”众人欢呼。

欢呼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红柳丛里的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了下来。

薪火村已经初具规模。

土屋从十几间变成了五十多间,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中间留出一条路,路两边用石头砌了矮墙。草棚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土屋后面,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村子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那根挂铁锅的木桩,木桩旁边是一棵从别处移来的胡杨。那棵胡杨移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了,叶子全掉光了,树干上全是裂纹。石婆,树能挡风,也能挡煞,非种不可。她每给树浇水,用破布把树干缠起来,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胡杨活了。在种下去的第二十,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阿萝每都要跑去看,数一数新芽有没有多出来几片。

村子四周挖了壕沟,一人多深,一丈多宽。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铁骸,这是防沙盗的,沙盗的马队再厉害,也跳不过这么宽的壕沟。壕沟外面是几排沙柳,是石猿部族的人从远处移来的,虽然枯了大半,但有几棵活了,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子东边是盐湖,灰白色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西边是暗河,河水在地下流着,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暗河上面的沙地总是湿的,长着一丛丛红柳和芦苇。北边是打猎场,一片连绵的沙丘和戈壁,里面有野兔、沙狐、羚羊,偶尔也有狼和沙盗。南边是采药的地方,盐湖边的红柳丛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石婆每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去采,教他们认哪些能吃,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

每不亮,取水队就出发了。背水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在沙丘间蜿蜒,像一条灰色的蛇。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陶罐,陶罐是石婆带着人烧的,烧得不怎么好,有的漏水,有的裂缝,但能用。打猎队带着弓箭和毒箭,深入沙漠,有时候空手而归,有时候满载而归。采药队跟着石婆,在盐湖边的红柳丛里寻找能吃的野菜和草药,回来以后洗干净,晒干,收起来,冬的时候吃。

最热闹的是傍晚。

孩子们从“学堂”里跑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鸟。所谓的学堂,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土屋,墙上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人”“口”“手”“水”“火”“盐”。地上摆着几块石板,石板上也写着字,是孩子们练字用的。

萧寒每晚上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怎么在沙漠里活。他拄着骨杖站在土屋前面,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孩子们围着他坐成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他念。

“人——一撇一捺。”

“人!”孩子们齐声念。

“口——四方一个框。”

“口!”

“手——像五个手指头。”

“手!”

阿萝学得最快。这个姑娘的脑袋瓜特别好使,什么东西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她现在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还会背三首萧寒教她的诗。

她最喜欢写“人”字。每次写字的时候,她都先写一撇,再写一捺,两笔写完,端端正正地摆在石板上,然后歪着头看半。

“哥哥,这个字最好写。”她,把石板举到萧寒面前,让他看。

“这个字也最难写。”萧寒。

“为什么?”阿萝眨巴着眼睛,不明白。

“因为人活着,就得互相支撑。”萧寒用骨杖指着那个“人”字,“你看,一撇倒了,一捺也站不住。一个人活不了,得有人帮着,有人撑着,才能活下去。”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这次她写得更认真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沙子里,刻进心里。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土屋门口,看着村子里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篝火,是油灯,是燃烧的枯枝和干草。零零星星的,昏黄昏黄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上的星星掉在霖上。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盐的味道,带着沙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的味道。

远处,那棵移来的胡杨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上真正的星星着什么悄悄话。

铁骸走过来,站在萧寒身边。他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响,但走到萧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盟主,咱们现在有四百多人了。”他,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瓮声瓮气的,像是怕惊着这片夜色。

“嗯。”萧寒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有盐,有水,有粮食。能活下去了。”

“嗯。”

“你为什么不笑?”铁骸问。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苍白。那只独眼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沙漠,望着沙漠尽头那几颗暗淡的星星,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活着,只是第一步。”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给自己听的,“咱们要做的,不只是活着。”

铁骸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个断臂瘸腿、独眼拄杖的年轻人,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瘦弱,扭曲,但倔强地挺着。

“还要做什么?”铁骸问。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村子边上,站在那里,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风从他背后吹来,吹得他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额前飞舞。

“还要让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铁骸的耳朵里,“不用跪,不用求,不用怕。想吃盐就吃盐,想喝水就喝水。没人能抢你的,没人能管你的。”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什么也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萧寒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瘦削而孤独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断臂的那一。想起自己倒在血泊里,看着空,空很蓝,蓝得刺眼。想起自己以为要死了,闭上眼睛等死,但没死成。

他想起萧寒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早晨。想起萧寒蹲在他面前,用那只独眼看着他,“跟我走”。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盐的味道,带着沙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的味道。

远处,那棵移来的胡杨,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9章 完)

喜欢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站内强推 明末少年 仙门全有病,唯有我正常! 战狼长歌 海岛奇遇:带着众女回归 从落魄草根到商业巨擘:我的狂飙 万界旅行者 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日子 山河长生 侧妃乖软妩媚,一手茶艺上位 全球机甲时代:我的姬甲能无限进化 老魔想摆烂 不朽佛 葬神棺 游戏成真,我打造了万古第一仙族 谢谢你,拯救我的人生 如何从都市爽文干到修真世界 霸天神王 快跑啊!七零疯批追上来了 魂破之界 重生四阿哥府这个齐妃不一般
经典收藏 穿成农家悍媳,我带全家吃饱饭 八零退婚嫁糙汉,我带系统成首富 医道刺客 网恋掉马,恶女被禁欲大佬排队亲 绑定捡漏系统,我薅女主羊毛飞升 北问南风归不归 BOSS直聘?怎么是给邪神打工 斗罗:开局被逼入赘,对象宁荣荣 真千金假军婚后,靠玄学成为团宠 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最强女官,从坊正开始! 斗罗:千仞雪穿绝世,重振武魂殿 贵族学院小撩精,疯批权贵追着亲 腰软娇娇认错人?禁欲权臣排队宠 娇娇下乡吃瓜,极品全家被戳穿 厨香 结婚当天被换亲?八零娇娇要改嫁 白二少的专属恋人之夫人轻点罚 崩坏:我控制的角色成真了 和疯批暴君共梦后,他红眼求垂怜
最近更新 御兽塔 英魂之刃启示录 名义:政治资源?美女都是基本盘 谁家师尊把徒弟当道侣养啊 前夫哥你病得不轻啊! 快穿之给绝嗣男主生宝宝 百世修炼:从血脉尽头开始 我低调修仙后成功飞升 重生再嫁皇胄,我只想乱帝心夺凤位 女尊,妻主又要娶夫 白切黑四爷每天都在欺负娇福晋 穿越成王府世子,我只想躺平 禁忌武夫 领证爽约?我转嫁你哥哭什么 执剑斩魔护苍生 快穿:一日未脱贫,生崽不能停 快穿之满级大佬又被缠上了 快穿任务以收到,下手狠点怎么了 大唐:李承乾撞柱,血溅太极殿! 综影视之从当了十几万年的树开始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 东哥在黔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txt下载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最新章节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脉通天全文阅读 - 好看的N次元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