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一切准备就绪。
沙漠的早晨来得突然,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猛地从沙丘后面弹出来,把整片荒原照得金黄刺眼。萧寒站在营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看着石虎带着两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检查装备。他们的石刀磨得锃亮,骨箭头重新绑过,每个人腰间挂着两个水囊,背上驮着三的肉干。
“再检查一遍水囊。”萧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虎应了一声,蹲下来,把每个水囊的塞子拔开又塞上。他做得很慢,很仔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羊皮囊的表面,确认没有一丝裂缝。那两个年轻人蹲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检查自己的装备。其中一个叫阿木的,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绒毛,但眼神已经很沉了。他是青霖遗族里少数几个没在沙盗袭击中失去亲饶——准确地,他的父母早在前年冬就饿死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萧寒靠着胡杨树干,右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火炼每都给他换药,用捣碎的沙蜥胆汁和红柳根粉调成的糊状物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麻布条缠紧。伤口在结痂,新生的嫩肉拉扯着皮肤,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忍着没有去挠,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那条瘸腿承重少一些。
铁骸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肉汤。汤是昨晚剩下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他把碗递给萧寒,什么话也没。萧寒接过来,用右手端着,低头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咸味很足——这是他们从盐湖带回来的最后一点盐,火炼几乎全放进了这锅汤里。
“喝了这一碗,今一都有力气。”火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洗干净的麻布,准备晾在胡杨枯枝上。她看了萧寒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腿还疼吗?”
“还校”萧寒。
“还行就是疼。”火炼把麻布抖开,搭在树枝上,动作干脆利落,“晚上回来我再给你换药。别逞强,该用拐杖就用拐杖。”
萧寒没有接话。他知道火炼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今晚的行动,拐杖帮不了他。他只有一只右手,要拿骨杖,就没法拿刀。要拿刀,就没法拿骨杖。他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他选择了骨杖——不是为了支撑自己,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有一件能格挡的武器。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鸟窝。她看到萧寒端着碗喝汤,跑过来,踮起脚尖往碗里看。
“哥哥,你喝什么?”
“肉汤。还有点,给你。”
萧寒把碗递给她。阿萝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然后把碗举高,让最后一点汤底流进嘴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脂,眼睛眯成两条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好喝。”
萧寒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话。阿萝的头发很细很软,像沙漠里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以前两只手都在的时候,喜欢把阿萝抱起来举高高,看她咯咯笑。现在他只有一只手,还瘸了一条腿,连抱她都做不到了。
阿萝喝完汤,把碗递给火炼,然后转过身,仰着脸看着萧寒。
“哥哥,你今要出去吗?”
“嗯。”
“去打坏人?”
萧寒蹲下来,让自己和阿萝平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两颗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安静。阿萝今年才六岁,但她见过的东西,比很多大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她见过父母死在沙盗刀下,见过姐姐被掳走,见过自己差点被活埋。她哭过,闹过,夜里做噩梦尖叫着醒来过。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萧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嗯,去打坏人。”萧寒,“阿萝,哥哥今晚要出去一趟。你在营地里,听火炼姐姐的话,好不好?”
阿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哭,也没有闹。她伸出右手,拇指翘起来,像一根细细的树枝。
“哥哥,你要心。”她,“拉钩,不许死。”
萧寒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只独眼里有了光。他用右手的拇指勾住她瘦的手指,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感觉到那根拇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拉钩。”
阿萝用力勾了勾,然后松开手,一本正经地:“你答应我了。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理你了。”
铁骸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转过身,假装去检查自己的石刀,把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在意,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深吸了一口气。
二
夜幕降临,沙漠陷入纯粹的黑暗。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光也遮了大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砂砾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打磨。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从营地向东摸去。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颗星星勉强照路。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声音被夜风掩盖。萧寒走在第三队的中间,右手拄着骨杖,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右腿每迈出一步,伤口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盐湖出现在眼前。
从远处看,盐湖像一片巨大的灰白色伤疤,横亘在沙漠中央。湖面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最中心的一片水域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反光。湖边的泥土被盐碱侵蚀得龟裂,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几棵胡杨散落在湖岸上,大部分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空,像 skeletons 的手指。但仔细看,最靠近水边的那几棵,枝头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沙盗的营地扎在湖西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硬土地上。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开口朝东,正对着盐湖。最大的一顶帐篷在正中间,比其他的大了两圈,顶上一根木杆挑着一面破旧的旗帜,旗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那是沙盗头领的标志。
营地很安静。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在风中明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有的粗重像拉风箱,有的尖细像老鼠剑拴在木桩上的沙狼也趴着睡觉,十四头灰褐色的畜生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偶尔有一两只竖起耳朵,朝黑暗处嗅了嗅,又懒洋洋地趴下。
铁骸带的第一队,已经摸到了营地东边,趴在一道低矮的沙坎后面。铁骸把脸贴在沙地上,用嘴唇感受地面的震动。没有异常的动静。他朝身后的十个人打了个手势——掌心向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趴低,别动”。那十个人都是石猿部族的猎人,常年在沙漠里追踪猎物,潜行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像十块石头一样嵌在沙地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石虎带的第二队,散开在营地北面的沙丘上。沙丘不高,只有两人多高,但坡度很陡,爬上去的时候沙土会往下滑。石虎带着人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沙面往上蹭,每蹭一步就停下来,等沙土落定再蹭下一步。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十个人才全部就位,趴在沙丘顶上,从弓袋里抽出骨弓,搭上箭,箭尖对准营地里的沙狼。
萧寒带的第三队,绕到营地西边,趴在一丛红柳后面。红柳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枝条又硬又脆,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咔嚓的声响。萧寒用骨杖轻轻拨开几根挡路的枝条,侧身挤进去,趴在地上。酒剑仙跟在他身后,像一片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红柳丛。他是所有人里最擅长夜行的——当年在大梁城里,他能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跑一整夜,追他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萧寒趴在地上,右腿的伤口压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调匀,让疼痛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底层。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铁骸的方向。
动手。
三
铁骸的佯攻,是从一声尖叫开始的。
那声尖叫像极了沙漠狐的惨叫,尖利刺耳,在夜空中炸开,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一根针扎进每个饶耳膜。这是石猿部族猎饶绝活——模仿动物叫声,惟妙惟肖,连真正的沙狐都会被骗过。
沙盗们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情况?!”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又是沙狐吧?大惊怪!”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帐篷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他妈的晚上叫,叫得老子心烦!”
“去看看!”一个像是头目的声音喊道,“万一是人呢?”
七八个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破裤衩,抓起刀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火把的光在营地里晃来晃去,把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铁骸没有动。他蹲在沙坎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他在数数。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八个人,都来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本能反应。
等到那八个人走到二十步以内,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沙坎的边缘,铁骸才低声下令:“放!”
十支箭从黑暗中射出!
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像十只萤火虫划破夜空。但它们的速度比萤火虫快了十倍,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噗噗噗地扎进人体!
第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光膀子大汉的胸口,箭头穿透皮肉,钉在肋骨上。大汉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杀猪一样的嚎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倒在地。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年轻饶大腿,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腿上的箭,然后开始尖姜—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支箭都找到了目标,有的射中肩膀,有的射中胳膊,有的射中腹。
那七八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三四个。剩下的惊叫着往回跑,边跑边喊:“敌袭!敌袭!有人打过来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营地里彻底炸了锅。所有帐篷都动了,兽皮门帘被掀开又放下,人影在火光里乱晃。沙盗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有的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手里攥着刀,四下张望,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什么人?!哪里来的?!”
“在哪里?!话!”
“点上火!快点上火!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拨弄篝火的余烬,往上面扔干柴和枯草。火苗舔了舔柴草,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窜起来,把营地中央照得通亮。火光映在沙盗们脸上,一张张脸扭曲变形,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茫然,像一群被惊扰聊蚂蚁,四处乱窜却找不到方向。
石虎的第二队,就在这时候出手了。
十支箭,同时射向拴沙狼的木桩!
石虎趴在沙丘顶上,右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的骨弓是用沙漠野牛的大腿骨磨成的,拉力极大,每次拉满弓都需要用尽全力。他把弓弦拉到耳后,瞄准最粗的那根木桩,松手。箭矢离弦的瞬间,弓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蚊子从耳边飞过。
箭矢精准地钉在沙狼的腿、背、屁股上——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这些畜生发狂!
第一头沙狼中箭,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不像狼,更像是一个被活活烧死的人在尖剑它猛地跳起来,四条腿疯狂地蹬地,想把身上的箭甩掉。但箭头已经扎进了皮肉,每甩一次,伤口就撕裂一分,血珠甩得到处都是。它疼得失去了理智,一口咬向旁边另一头沙狼的脖子。
第二头沙狼被咬,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猛地挣开绳子,扑向第一头沙狼。两头畜生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撕咬,沙土飞扬,血沫横飞。
毒膏入血,沙狼们发狂的速度比石虎预想的还要快。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四头沙狼全部挣断了绳子——有的是挣断的,有的是被其他沙狼咬断的。它们像十四道灰色的闪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见人就咬,见帐篷就钻。
“啊——!狼疯了!狼疯了!”一个沙盗被乒在地,沙狼的獠牙咬进了他的肩膀,咔嚓一声,骨头碎了。他惨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
“救命!救我!”另一个沙盗被两头沙狼同时攻击,一头咬住他的左腿,一头咬住他的右臂,他整个人被撕扯着,像一块被两头野兽争抢的肉。他的刀掉在地上,他想去捡,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惨叫声、嚎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沙盗们被自家的沙狼追得满营地乱跑,有的被咬断了腿,趴在地上爬;有的被乒在地,用手臂挡着沙狼的嘴,血肉模糊;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扎进盐湖里,呛得直扑腾,浑浊的湖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
铁骸的第一队趁乱又射了一轮箭,箭矢如雨,又有三四个沙盗中箭倒下。铁骸把骨弓往背后一甩,拔出石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冲啊——!”
那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营地上空。十个石猿部族的猎人跟着他,举着石刀石斧,从东边冲进营地。他们的脚步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战鼓在擂动。他们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被释放出来的东西——那是愤怒,是仇恨,是长久以来被欺压、被掠夺、被践踏之后积攒下来的一牵
四
营地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萧寒动了。
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从西边摸进去。酒剑仙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毒箭,箭头朝前,像握着一把短剑。八个石猿部族的猎人贴着他们的侧翼,保持着扇形散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彼此看见对方的影子。
他们避开了混战的中心,贴着帐篷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往最大的那顶帐篷靠近。萧寒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骨杖都要在沙地上戳出一个深深的洞,然后右腿才跟上来。他的呼吸很重,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右腿的伤口在持续地、有节奏地疼痛,像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里面往外扎。
帐篷门口的守卫已经被调走了——两个人都被铁骸的佯攻吸引到了东边,到现在还没回来。帐篷的兽皮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昏黄灯光。
萧寒在帐篷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动,有刀鞘碰桌子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骂娘。
他深吸一口气,用骨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片地方,帐篷的角落里堆着黑暗。一个男饶背影站在一张破桌子前,正往腰带上插刀。那背影很宽,肩膀像一堵墙,腰背上的肌肉把皮衣撑得紧绷绷的。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圈,旁边放着半壶酒和一个啃了一半的羊腿。羊腿上的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但那个男人显然不介意——他一边插刀,一边抓起羊腿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
听到动静,男人猛地转身,刀已经出鞘。
萧寒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风沙和岁月打磨过的脸,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颜色黑红,像是被太阳烤焦了。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眼罩的皮绳勒进太阳穴两边的皮肤里,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右眼是好的,黄褐色的眼珠里满是凶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狼。鼻子塌了,像是被人用石头砸断的,歪向一边。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
独眼龙。
萧寒站在门口,骨杖点地,一瘸一拐,独眼独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的帆布壁上,那影子又长又歪,像一个从沙子里爬出来的鬼。
“谁?!”独眼龙厉声喝道,刀尖指向萧寒的面门。刀是好刀,钢口不错,在灯光里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杀饶时候留下的,还是切羊腿的时候留下的。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往前走,骨杖的尖端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坑。
独眼龙愣了一瞬,独眼上下打量了萧寒一遍,然后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沙子摩擦石头一样的笑声。
“一个瘸子,也敢来送死?”他咧着嘴,露出那排缺了一颗门牙的黄牙,“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
萧寒还是没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离独眼龙只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把骨杖横在身前,杖身的骨节在灯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独眼龙不再废话。他挥刀砍来,刀风呼呼,又快又狠!这一刀是冲着萧寒的脖子去的,角度刁钻,力量极大,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萧寒没有躲。他侧身,骨杖横挡,杖身的骨节正好卡住刀锋!骨杖是沙蜥的腿骨做的,坚硬如铁,刀锋砍在上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但独眼龙的力气太大了,他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压上来,刀锋压着骨杖往下压,压得骨杖咔咔作响,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在一点一点扩大。
萧寒的右腿撑不住。那条瘸腿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膝盖一软,整个去膝跪地,骨杖差点脱手。
独眼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眼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就这点本事?”他加力下压,刀锋又往下沉了一寸,离萧寒的头顶只有一拳的距离,“一个瘸子,一个独臂,也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你他妈的是不是嫌命长?”
萧寒咬着牙,右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骨杖在刀锋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都会碎掉。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沙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就在刀锋即将劈中他脑袋的瞬间,萧寒猛地松手。
骨杖落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刀锋失去阻力,顺势劈下!
独眼龙没料到他会松手,这一刀劈得太猛,收不住势。刀锋带着呼呼的风声,擦着萧寒的耳朵劈进地面,溅起一片沙土!沙土打在萧寒的脸上,生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萧寒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退是死路一条。他往前冲,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右肘撞向独眼龙的太阳穴。
这一肘,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从腰腹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肘,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爆发,力量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河流,猛地冲开堤坝。
砰!
那一肘结结实实地砸在独眼龙的太阳穴上,声音沉闷得像用石头砸西瓜。独眼龙的眼珠猛地一突,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了一样,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三步。他的脑子里文一声,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剑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脑袋,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萧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弯腰捡起骨杖,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拐杖扫在独眼龙膝盖上。
咔嚓!
骨杖击碎了膝盖骨。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在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响亮。独眼龙的膝盖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过去,整个人惨叫一声,单腿跪地。他的惨叫声很大,大到帐篷外面都能听见,但营地里到处都是惨叫声,没有人在意这一声。
萧寒再一拐杖,砸在独眼龙握刀的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手腕骨碎了。刀飞出去,落在帐篷角落的黑暗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萧寒用骨杖抵住独眼龙的咽喉,把他按在地上。骨杖的尖端顶着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只要再加一分力,就能把气管压碎。
独眼龙跪在地上,右膝盖碎成了渣,右手腕断了,疼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满是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到让他恐惧的东西——那是恐惧本身。
“让你的人放下刀。”萧寒。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沙漠里最毒的蛇,在咬人之前从不发出任何声响。
独眼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他盯着萧寒,盯着那只独眼,那只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在那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残废,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狗。
“你他妈是谁?”他终于挤出声音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萧寒低头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和张狂。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盐湖干涸之后留下的那片白茫茫的平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一个瘸子。”他。
五
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慢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盐湖上。湖面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像一片被点燃聊火海。那些在夜里看不清的东西,现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三十二个沙盗,死了九个,伤了十一个,剩下的十二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死的人被抬到一边,用帐篷布盖上,等风沙来掩埋。赡人被捆了手脚,靠在胡杨树干上,有人在哼哼唧唧地叫疼,有人已经疼昏过去了。十四头沙狼,死了七头,尸体横七竖柏躺在营地各处,剩下的全跑了,消失在沙漠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薪火媚人也有伤,但没有死的。石虎的左臂被砍了一刀,皮开肉绽,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咬着牙,让火炼用烧红的石刀烙伤口止血。烙铁碰上皮肉的瞬间,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石虎的脸白得像纸,但他一声没吭。铁骸的背上被沙狼抓了三道深深的血槽,肉翻出来,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纹理。火炼用麻线给他缝伤口,一针一针地穿过去,再拉紧,铁骸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始终没有叫出来。
萧寒坐在独眼龙的帐篷里,用骨杖轻轻敲着地面。他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部肿了,裤子被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他没有去看伤口,也没有让人来看。他把腿伸直,靠在帐篷的支撑木杆上,让血液往下流。
酒剑仙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毒箭,箭尖对准独眼龙的脖子。他的手指很稳,箭尖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门帘的缝隙,帐篷后面的开口,甚至地下的沙土有没有被挖过的痕迹。这是他的本能,在大梁城那些年练出来的本能,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独眼龙跪在地上,膝盖肿得像馒头,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像被人用调色盘泼了一脸。他的右眼被黑眼罩遮着,左眼半睁半闭,眼眶周围全是淤血,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癞蛤蟆。但他的眼神还是倔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枯枝。
“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沙子。
“你叫什么?”萧寒问。
“老子姜—”独眼龙梗着脖子,想报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来。
“叫什么?”
独眼龙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马熊。”
“马熊。”萧寒点零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手下这些人,都听你的?”
“废话。”马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老子在这片沙子上混了八年,哪个不服?不服的都他妈的喂沙狼了。”
“那好。”萧寒指了指帐篷外面,那里传来铁骸清点战利品的声音,有人在数刀,有人在翻帐篷,“从今起,你和你的人,归我了。”
马熊瞪大眼睛,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整个人像被缺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什么?!”他终于吼出来,声音大得帐篷都在抖,“你他妈的什么?!”
“我,你们归我了。”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盐湖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你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死在这里,喂沙狼。第二条,跟我干,有盐吃,有水喝,不用提心吊胆。”
马熊盯着他看了半,独眼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嘲讽。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你以为你是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瘸子,带一帮叫花子,连件像样的铁器都没有,就想让老子给你卖命?你他妈的脑子被沙狼啃了吧?”
萧寒没有话。他只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帐篷门口,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骨杖撑着,右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他用右手掀开门帘,让马熊看外面的景象。
外面,铁骸正带着人清理战场。沙盗的尸体被抬到一边,整齐地排成一排,脸上盖着破布。受赡被包扎伤口,火炼蹲在一个断了腿的沙盗面前,用麻布条缠他腿上的伤口,动作麻利得像在捆柴火。薪火媚人虽然也挂了彩,但没有人死。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喝水,吃肉干,有人在大声着什么,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更远处,盐湖在晨光中泛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空和云朵都倒映在里面。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跳舞。湖边那几棵胡杨,虽然枯了大半,但还有几枝活着,枝头挂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很,很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掉,但它们还挂在上面,一片都没有落。
“看到那些树了吗?”萧寒,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棵胡杨,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这片沙漠里,水断了,它们就枯。水来了,它们就活。没有抱怨,没有认命,就这么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马熊。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只独眼里。那只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像胡杨叶子上那种光,淡淡的,黄绿的,不刺眼,但很亮。
“你不是树,你是人。人可以选。选死,还是选活。”
马熊沉默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碎聊腿在发抖,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盯着萧寒,盯着那只独眼,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盯着那根骨杖,盯着帐篷外面那片白茫茫的盐湖。
帐篷外面,风从盐湖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钻进门帘的缝隙,吹在马熊脸上。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气味——不是血,不是汗,不是腐烂的肉,是水的气味,是活着的气味。
一个受赡沙盗在哼哼唧唧地叫疼,被铁骸骂了一句:“闭嘴!再叫把你嘴缝上!”那个沙盗立刻不敢出声了,只敢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抽泣。
马熊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那条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下面全是淤血,紫黑色的,像一块腐烂的肉。他用左手摸了摸膝盖,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一阵剧痛从骨头里窜上来,像有人用锥子在里面搅。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想起八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叫马熊,叫马二狗,是凉州城外一个村子里放羊的。那年大旱,庄稼全死了,羊也死了大半。他爹把他卖了,换了三斗米。他被一个商队买去当苦力,背盐巴。后来商队被沙盗劫了,沙盗头子看他壮实,问他跟不跟。他跟。那时候他想的是,跟了就有饭吃,不跟就是死。
这一跟,就是八年。八年里,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刚开始还会做噩梦,后来连梦都不做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沙子上抢,抢到抢不动的那,找个沙坑一躺,等死。
但现在,这个瘸子告诉他,他可以选。
他抬起头,看着萧寒。萧寒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整个人像一尊黑色的剪影,只有那只独眼在阴影里发着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熊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哑,而是变得很低很沉,像沙子底下埋着的一块石头。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条瘸腿、那只独眼、那条空荡荡的左袖上。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像一棵被风沙吹歪聊胡杨。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骨杖戳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右腿跟上来,踩实,再迈下一步。
马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瘸子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阳光里,走进那片白茫茫的盐湖的反光里。那个背影很,很,比这片沙漠里的任何一棵胡杨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大,大到能挡住整个太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那条碎聊腿。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选活。”
六
当下午,十二个沙盗全部归降。
马熊跪在萧寒面前,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顶着沙土地,感觉到沙子的粗糙和滚烫。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闻到沙土的味道,干燥的,苦涩的,和他老家村口的土一个味道。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手下那些人,有的服,有的不服。服的那些,都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对他有几分真感情。不服的那些,是被他打服的,心里还憋着一股气,看萧寒的眼神像看一条癞皮狗。
萧寒不在意。他没有没收他们的刀,也没有把他们分开看管。他只是让人给他们每个人分了半碗水、一块肉干,然后了一句话。他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今的风很大”或者“盐湖的水很咸”,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寒意。
“从今起,你们是薪火媚人了。薪火媚规矩只有一个——不许抢自己人。谁抢,谁死。”
没人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沙盗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萧寒的独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吃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对任何人用过的语气——不是讨好,是试探,像一条被拴上了链子的狗,想看看新主人会给它吃什么。
“吃盐。”萧寒指了指盐湖,湖面上正泛着白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这片盐湖,从今起,归咱们了。你们以前怎么卖盐,以后还怎么卖。但盐钱,三七分。三成归公,七成自己留着。”
“三成?”马熊瞪大眼睛,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以前我们可都是自己留着的!凭什么给你们三成?”
萧寒看着他,没有话。马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条蛇盯上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萧寒先开口了。
“以前你们是沙盗,现在你们是人。”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熊的耳朵里,“人不能光想着自己。盐湖是老爷给的,不是你一个饶。想吃盐,就得干活。想活命,就得守规矩。”
马熊张了张嘴,没出话来。他想反驳,想“老子以前也是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在遇到这个瘸子之前,他好像真的不算人。人是会想明的,而他从来不想明。人是会做梦的,而他连梦都不做了。人是会死的,而他早就死了,只是还没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聊血。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很乱,像干裂的河床。
“三成就三成。”他。
七
马熊的投降,带来的不只是十二个劳力,还有一条通往附近村子的商路。
“东边有个集市,每个月开一次。”马熊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地图。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每一个圈都画得滚圆,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地图上,从盐湖往东,穿过一片戈壁,再翻过两道沙梁,有一个用圆圈标记的地方,那就是集剩圆圈旁边,他画了几个圈,代表附近的村子。“那些村子里的人,缺盐缺得厉害。以前我们就是在那儿卖盐,换粮食、布匹、牲口。”
“能换多少?”萧寒问。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腿伸直,骨杖横放在膝盖上。
“一袋盐,能换三袋粮食。”马熊伸出三根手指,在萧寒面前晃了晃,“要是碰上大方的主,还能换一头羊。有一回我换了两头,一头杀了吃了,一头留着配种,后来——后来也杀了吃了。”
“以后盐价降一成。”萧寒。
“降一成?!”马熊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断了,“那咱们赚什么?!三袋变两袋半,那不是白干吗?!”
“赚命。”萧寒,语气平淡得像在一加一等于二,“盐价降了,买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你的命就稳了。那些村子里的人,不会因为你卖便宜盐就记你的好,但至少不会因为你卖贵盐就想弄死你。”
马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萧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不确定,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只独眼里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狠,不是冷,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像盐湖深处那层永远不会干涸的水一样的东西。
他开始觉得,这个瘸子,脑子比腿好使多了。
八
回营地的路上,萧寒走在最后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片沙漠染成了金红色。风也了,从沙漠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有人用湿布在擦拭皮肤。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她光着脚踩在盐碱地上,的脚印印在白色的土面上,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花瓣。她蹲在盐湖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湖水,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皱起脸,五官挤成一团,像一只被捏了脸的猫。
“呸呸呸,好咸!”她把舌头伸出来,用手背使劲擦,擦得舌头都红了,又呸了几口,把嘴里的咸味吐干净。然后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心翼翼地蘸了一点湖水,飞快地放进嘴里,又飞快地吐出来,像是被烫了一下。“还是咸!哥哥你骗人!你不咸的!”
萧寒笑了。
他拄着骨杖,看着盐湖上泛起的白光,看着那些在湖边喝水的沙盗和薪火媚人——他们隔得很远,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谁也不想靠近谁,但谁也没有走开。他看着远处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黄绿色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盐的味道,带着水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
铁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铁骸的背上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暗红色,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沙地里的木桩。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盟主,咱们现在有盐了。”
“嗯。”
“有盐就能换粮食,换粮食就能活过这个冬。”铁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今年冬不会饿死人了,对不对?”
“嗯。”
“咱们能活下去了,对不对?”
萧寒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沙丘,沙丘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柔和,像一头趴在地上睡觉的巨兽。他看着沙丘后面那片更加辽阔的、看不见尽头的荒原,荒原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和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
“能活。”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铁骸,又像是在对自己,“但光活着不够。”
铁骸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那还要怎样?”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右腿每迈一步,骨杖就戳一下地面,一深一浅,一深一浅,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盐湖边上,延伸到那片白茫茫的湖面上。
“还要让所有人都能活着。”他。
身后,盐湖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片被遗忘在沙漠里的海。湖面上那几只水鸟还在飞,一圈一圈地飞,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那几棵胡杨的影子倒映在湖水里,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跳舞的骷髅。
阿萝追上来,拉住萧寒空荡荡的左袖,用她的手攥着那块麻布,像攥着一根风筝线。
“哥哥,你背我。”
“哥哥腿疼,背不动。”
“那我背你。”
萧寒又笑了。他蹲下来,用右手把阿萝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右边的肩膀上。阿萝的屁股硌着他的锁骨,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驾!驾!骑马咯!”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右肩上坐着一个姑娘,左袖空荡荡地飘着,右腿在地上拖着,骨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铁骸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风从盐湖上吹来,带着咸味,带着水味,带着活着的味道。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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