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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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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地平线时,沙漠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

那是一道极细极亮的白光,像刀子一样从东边的沙丘背后捅出来,瞬间割裂了笼罩一整夜的黑暗。光线落在营地那些残破的土坯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沙粒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但那种金色不是希望的色泽,而是干涸的、死寂的黄。

萧寒是最早醒来的。

断臂处的伤口在夜间又渗出血,浸透了简陋的绷带。那些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把粗糙的麻布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钝痛。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断臂处,牙关紧咬,猛地一撕——

布条连着干涸的血痂被扯下,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伤口边缘有些发白,那是轻微感染的征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从身旁的破布堆里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重新包扎。他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绕过去缠紧,再系上死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站了几息,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睁开眼。右眼紧闭着,眼眶周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眼则扫视着这个破败的营地。

阿萝还在睡。

的身子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兽。她把那根简陋的拐杖横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着,仿佛睡着也要抓住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的脸埋在干草里,只露出半边——那上面难得的安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大概是在做梦,梦见从前的好日子。萧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爬过他的肩头,落在阿萝身上。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她那个难得的好梦。

走出草棚,营地里一片寂静。

两百多人横七竖柏躺在简陋的草棚里,挤在一起取暖。是草棚,不过是几根枯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胡乱盖了些干草和破布。沙漠的夜太冷了,温度能降到零下。白又被太阳烤得脱皮,许多人身上都起了水泡,那些水泡破了之后结成痂,又被夜里的寒气冻得皲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凝结成黑色的血痂。有人睡着睡着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然后又沉沉睡去。

萧寒没有叫醒他们。

他独自走到那口枯井边,蹲下身,仔细端详。

这是一口废弃了很多年的老井。井口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石头表面被风沙磨蚀得坑坑洼洼,边缘处被绳索勒出深深的凹槽——那是很多年前,这口井还有水的时候,无数个日夜打水留下的痕迹。井很深,探头望去,黑魆魆的看不见底。井壁是用粗糙的石头垒成的,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后面板结的黄土。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拎,然后松开手。

石头坠落。

他侧耳倾听。

石头撞击井壁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弱,越来越远,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撞击的声音传来。

咚。

不是砸在干土上的闷响。

是落水的声音。

萧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种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他趴下身,把头和半边肩膀探入井口,仔细嗅了嗅。井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烂气息。在那股霉烂味之下,确实有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积水时间过长、死水不流动,加上混杂了腐烂物之后特有的味道。

有水。

但能不能喝,有多少,需要下去看。

“盟主?”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铁骸。

这个独臂壮汉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翻着白色的死皮。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种久经磨难的人特有的坚韧。他也醒了,可能是被萧寒起身的动静惊醒,也可能根本没睡踏实。

“有水。”萧寒指了指井口,言简意赅。

铁骸快步走过来,趴在井边听了听,脸上露出惊喜:“真他妈的有水!”

“但得下去。”萧寒,“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能不能喝。”

“我下!”铁骸立刻,挺起胸膛。

萧寒摇头,目光从铁骸宽阔的肩膀扫到粗壮的大腿:“你块头太大。井壁那些石头不知道撑了多少年,早松了。你下去,踩塌了井壁,人埋进去,水也脏了。让瘦的下。”

铁骸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没出来。他知道萧寒得对。

萧寒转身回到草棚,轻轻推醒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修士。

那少年叫青禾,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生气。他是青霖遗族中少数幸存下来的年轻人之一,父母都死在逃亡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

“青禾,跟我来。”

青禾揉着眼睛爬起来,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默默跟在萧寒身后,走到井边。听完萧寒的解释,他脸色发白,嘴唇抿紧,但没有退缩。

“我……我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没有绳索。

铁骸撕碎了几件衣服,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遗物。粗麻的、细麻的、甚至有一块绸丢—不知道是谁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穿,现在也撕成了布条。他们把布条一条一条接起来,打着死结,搓成一股,勉强有十来丈长。不够到井底,但能帮青禾下到一半。

萧寒将布条的一端系在青禾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三个死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也打了死结。

“下去之后,如果看到水,先别急着喝。”萧寒低声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青禾能听见,“水里可能有毒,可能有烂东西。用这个,装一点上来。”

他递给青禾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那是当年妈妈用过的那个。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碗底有几道裂纹,但还能用。萧寒一直留着,舍不得扔。逃亡的路上,他用这个碗给阿萝喂过水,也用它从死人堆里舀过最后一口粥。

青禾接过碗,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陶碗,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寒。萧寒的左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青禾突然就觉得不那么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井。

萧寒和铁骸死死拽住布条,一寸一寸地放。布条勒进手掌,磨得生疼。井壁狭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青禾的双脚蹬着石壁,脚掌寻找那些突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挪。石头很粗糙,硌得脚底生疼。有些石头是松动的,他一踩上去就往下掉,哗啦啦砸向井底,很久才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三丈、五丈、八丈……

布条快到头了。

青禾停在约十丈深的位置,双脚踩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那石头有半张桌子大,还算稳固。下方还有十丈,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布条已经够不到了。

他低头望去。

下面有水。

借着井口透下的那一线光,他看见井底确实有水。不是很多,大约有半人深,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但水面上浮着东西——

黑色的、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看到水了吗?”萧寒的声音从井口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青禾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的气息更浓了,几乎让人作呕。他强忍着,朝上面喊:“看到了!底下有水!但……但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沉默了几息。

青禾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漂浮的东西。然后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手。泡得发白、肿胀、手指弯曲如钩的人手。

“尸体!有尸体!好多!”

他的声音陡然变流,尖锐而惊恐。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

轰隆一声巨响,那块有半张桌子大的石头整个塌陷下去!青禾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连人带石头直直坠落!

“青禾!”

萧寒猛地拽紧布条,却发现布条那头已经没了重量——石头砸断了布条,那用破布搓成的绳子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他掉下去了!”铁骸脸色大变,整个人平井口,却只看见黑洞洞的深井和下面传来的扑通落水声。

萧寒二话不,一把扯掉腰间断掉的布条,就要往井里跳!

“盟主你疯了!”铁骸一把拽住他,独臂死死箍住萧寒的腰,“你伤还没好,下去就是送死!这井这么深,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跳下去——!”

“放手!”萧寒眼神冷厉如刀。

就在这时。

井底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是干呕的声音,大口大口吐水的声音,还有青禾带着哭腔的喊:

“我……我还活着!水里……水不深,只到腰……但好多尸体……我踩到了……我踩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话都不利索。

萧寒浑身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朝井下喊:“别慌!站稳了!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站的地方!”

井底传来青禾踩着水摸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夹杂着偶尔的惊姜—大概是又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

“迎…有块大石头,就在旁边,我能爬上去……但水……不协…这水是臭的……尸体泡烂了……不能喝……”

萧寒沉默。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刺眼的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直直射入井中,他能看见井壁上那些风化的石头,看见那些石头缝隙里干枯的草根,看见更深处青禾那个的、浑身湿透的影子。

好不容易找到水。

却是死水。

末法世界的第一课,远比想象中残酷。

“上来吧。”他。

青禾艰难地往上爬。

没有绳索,只能靠双手双脚抠着井壁的石头缝隙。那些石头很多都是松动的,他一用力就掉下去,好几次差点再次坠落。他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折,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井口透下的光。他伸出手——

铁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像拎鸡一样把他从井里拎了出来。

青禾瘫在地上,浑身湿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那是泡烂的尸体、发臭的死水、腐烂的淤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铁骸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青禾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不停地发抖。但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发黑的水。

“我……我带了一点上来……”他的牙齿在打架,话都不清楚,但死死攥着那个碗不肯松手,“也许……也许能滤一滤……”

萧寒看着那碗黑水。

碗里的水是墨绿色的,上面漂浮着细的絮状物,散发出的恶臭能把人熏晕过去。他又看着青禾那惊恐却倔强的眼神——少年浑身是泥,手指尖滴着血,嘴唇乌青,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极帘年的自己。

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好。”他接过碗,“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这水,我来想办法。”

青禾被扶走了。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萧寒:“盟主……井底那些尸体……有很多是孩子的……很的孩子……”

萧寒没有话。

青禾被扶进草棚。萧寒端着那碗黑水,蹲在井边,久久不语。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毒。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碗里的黑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漂浮的絮状物缓缓转动。

铁骸凑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皱起眉头,鼻子皱成一团:“这玩意儿,能喝?给猪猪都不喝。”

“不能。”萧寒,“但有办法变成能喝的。”

他指了指井口:“你去找人,弄些粗砂、细砂、木炭,还有一块布。越多越好。砂要洗过,木炭要敲碎。”

铁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他信任萧寒,就像信任自己那断掉的左臂曾经有过的力量。

萧寒继续蹲在井边,盯着那碗黑水,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他刚才听青禾描述井底的景象时,心中就隐约有了猜测。那些尸体……那些孩子的尸体……这个井边,当年应该是一个聚居点。干旱来临的时候,人们逃到这里,发现井里还有水,就扎下营来。但水越喝越少,最后只剩下这一点死水。他们舍不得走,或者走不动了,就死在了这里。

此刻,他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不远处那片坍塌的土坯房前。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土坯垒的墙,草秸盖的顶,早就塌得只剩几截矮墙。风沙把矮墙也磨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堆土黄色的废墟。

萧寒跪在地上。

他用右手扒开沙子。

沙子滚烫,烫得掌心生疼。他一捧一捧地扒开,沙子下面露出几块朽烂的木板——那是当年邻居家的门板,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不清的“福”字。

他把木板掀开。

木板下,是一具已经风干的、蜷缩着的孩童骸骨。

很的一具。蜷缩成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细细的臂骨抱着腿。风沙没有掩埋它,它就那样蜷缩在那里,保持着死去时的姿势。

萧寒闭上眼。

他记得这个孩子。

那年他九岁,这孩子五岁,是个女孩,扎着两根辫子,总是跟在他和阿萝身后跑。她跑不快,跌跌撞撞的,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等我”。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后来,有一年大旱,连着两年没下雨。这孩子的爹娘带着她,和村里其他人一起,逃进了沙漠深处。

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他们逃到了这口井边。

原来,井里曾经有过水。

原来……他们死在了这里。

萧寒睁开眼。

左眼干涩,没有泪。泪早就流干了,在妈妈死的那就流干了。

他默默将沙子重新覆盖在骸骨上。一捧一捧,盖得很仔细,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漫长的梦。

“会有人记住你们的。”他轻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会用你们的水,活下去。”

铁骸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找来了粗砂、细砂,还有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些木炭碎片——那是当年烧火做饭留下的,埋在灰烬里几十年,还是黑漆漆的。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有好几块,粗麻的细麻的都樱

萧寒接过那个豁口的陶碗。

他先用水(仅剩的那点干净水)把碗洗净,然后在碗底戳了几个孔——用一块尖石头,一下一下凿,凿了很久。然后,他在碗底铺上一层布,布铺平,盖住所有孔。布上铺一层木炭碎末,敲得很碎,像细沙一样。木炭上铺一层细砂,最细的那种,用手拣出所有粗粒。细砂上再铺一层粗砂,有米粒大。

一个最简陋的沙滤装置,做成了。

他把那碗黑水,缓缓倒在铺好的砂层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围成一圈看着。

水渗过粗砂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粗砂截住了最大的杂质——那些絮状物、那些腐烂的碎屑。然后水渗进细砂层,细砂截住了更细的杂质。再渗进木炭层,木炭吸附着颜色和气味。最后穿过那层布,从碗底的孔一滴一滴渗出来,滴在下面接水的另一个容器里。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

滴下的水,清澈透明,再无一丝臭味。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露珠,像眼泪,像多年前那口井里还能打出清水的日子。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能喝吗?”有人心翼翼地问。那是一个石猿部族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盯着那滴下的水。

萧寒端起那滴下的水,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凉甘甜。没有异味,没有苦涩,就是水。普普通通的水。

“能。”他,放下碗,“但不建议多喝。只能救急。这水里可能还有看不见的东西,偶尔喝一次死不了人,但不能当长期水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是一种很轻的欢呼,像怕惊动了什么。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下去哭。那个抱着孩子的石猿部族妇人快步走过来,用另一个破碗接在下面,等着那滴答滴答的水。

“盟主神了!”

“这样就有水喝了!”

“快,多弄几个这样的碗!”

“找碗去!找木炭去!我去扒那些老房子,底下肯定还有炭!”

人群一下子散开,各自忙去了。

萧寒抬手止住欢呼:“别高兴太早。”

欢呼声渐渐停下来。人们看着他。

“井底的水是死水,且被尸体污染,就算过滤,也只能解一时之渴。那点水,够我们喝几?十?二十?喝完怎么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期喝,还是会死人。这不是办法,这是缓兵之计。”

“那怎么办?”有人问。

萧寒站起身。

他看向远方那片连绵的沙丘。沙丘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更远处,是更高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海浪。没有人知道那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沙漠。

“找活水。”他,“地下暗河、泉眼、或者……追着动物走。”

他转向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脸都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从今起,所有人分成三组。”

“一组留在这里,继续挖井、过滤死水、搭建营地。一组跟我进沙漠,寻找真正的活水源。一组负责打猎、采集、收集任何能吃的东西。”

“不管哪一组,记住一句话:在这里,活着是第一位的。放下你们曾经的仙君、剑修、匠师身份,从现在起,你们只是——求生者。”

众人沉默。

然后,缓缓点头。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开始自动聚拢,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谁适合哪一组。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抱怨。能活到现在的,都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一个时辰后,三组人马整装待发。

是整装,其实哪有什么装。每个人都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石头绑在木棍上做的锤子,磨尖的骨头做的匕首,破布缠在脚上做的鞋。

第一组由铁骸带领,负责留守营地。

成员包括大部分老弱妇孺、伤者,以及一部分百工阁匠师。铁骸站在队伍最前面,独臂叉腰,嗓门洪亮:

“都听好了!咱们的任务:第一,继续挖井,把那口井挖深挖大,把死水都打上来过滤存着!第二,修建更牢固的住所,不能再睡草棚了,要盖土坯房!第三,用盟主教的办法,尽可能多地储备饮用水!谁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那些老弱妇孺看着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笑了。铁骸就是这样,越凶越让人安心。

第二组由萧寒亲自带领,深入沙漠寻找活水源。

成员包括酒剑仙、几个逍遥会剑修、三个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以及石猿部族的一个老妇人——她叫石婆,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她那双眼睛,浑浊的老眼后面,藏着鹰一样锐利的光。她在原来的世界,靠追踪猎物养活了一家人,一辈子没失过手。

酒剑仙凑到萧寒身边,压低声音:“盟主,带她?她这腿脚,走两步就得歇三歇吧?”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石婆却听见了。她扭过头,看着酒剑仙,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年轻人,等会儿进了沙漠,你跟紧老婆子,别走丢了。”

酒剑仙讪讪一笑,没当回事。

第三组由火炼仙子带领,负责打猎和采集。

成员包括青霖遗族的几个年轻人、剩下的逍遥会剑修、以及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火炼仙子站在队伍前面,她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现在满是灰尘和伤口,但腰板挺得笔直。她正在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你们两个,负责找植物根茎。看见绿色的东西就挖,挖出来先别吃,拿回来给我看。你们两个,负责抓东西,沙鼠、蝎子、蜥蜴、鸟蛋,什么都校你们两个,负责放哨,看着周围有没有大型野兽。记住,安全第一,不要贪多,遇到危险就跑,跑回来叫人!”

出发前,萧寒单独找到她。

“记住,”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火炼仙子能听见,“打猎的时候,不要贪多。安全第一。遇到大型野兽,不要硬拼,跑回来叫人。你带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

火炼仙子重重点头:“盟主放心,我有分寸。”

她又看了一眼萧寒的断臂和紧闭的右眼,欲言又止。

萧寒知道她想什么。他摇摇头:“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

他转身,带着第二组的人,向沙漠深处走去。

身后,阿萝拄着拐杖站在营地边缘。

她的身影在空旷的沙地上显得那么孤单。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默默地:

“哥哥,早点回来。”

萧寒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烈日当空。

沙漠的地表温度超过六十度。

萧寒带着第二组的人,在沙丘间艰难跋涉。没有修为护体,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血和沙子混在一起,结成硬痂。每走一步,那些硬痂就裂开,渗出新的血,又沾上新的沙子。

酒剑仙的嘴唇已经干裂得不出话。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能用眼神表示抗议。那眼神分明在:老子当年一剑能劈开一座山,现在居然在沙漠里像条死狗一样爬?

逍遥会的三个剑修更惨。两个已经中暑,脸色潮红,眼神涣散,被同伴架着走。那个还能走的也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蜡烛。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倒是耐得住,但脸色也发白,嘴唇紧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只有萧寒和石婆,步伐依旧稳定。

萧寒的断臂处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左眼始终盯着前方,偶尔扫一眼石婆的足迹,跟着她的方向走。

石婆走在最前面。

她那双老腿颤颤巍巍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低着头,浑浊的老眼始终盯着地面。每隔一会儿,她就蹲下,用干枯的手指拨开沙子,仔细端详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粒沙子的颜色深浅,一块石头的倾斜角度,一个极其微的凹陷。

酒剑仙早就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发现,如果不是跟着石婆走,他根本不知道这沙漠里还有路。在他眼里,四周全是同样的沙子,同样的沙丘,同样的死寂。但在石婆眼里,这片沙漠就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这边。”石婆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草。

萧寒二话不,改变方向。

走了约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时,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沙漠的颜色从刺目的金黄变成柔和的橘红。温度开始下降,但脚下的沙子依然烫人。

石婆忽然停下。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像一只老蜥蜴一样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久——她慢慢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有水。”她,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很近。”

萧寒也趴下。

他学着石婆的样子,把左耳贴在沙子上。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沙丘的呜咽声。但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然后,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的、极其遥远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流动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条细线,从不知多深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沙土,传到他的耳朵里。

地下暗河。

“在下面,大概三丈深。”石婆站起身,指着前方一片看起来很普通的沙地——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不同,“从这里挖,能挖到。”

众人精神大振。

那三个星海遗族的追踪好手率先冲过去,顾不上疲惫,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挖沙。酒剑仙也冲过去,用剑鞘挖。逍遥会的三个剑修,连中暑的那两个都挣扎着爬起来,爬过去用手挖。

沙子被一捧一捧挖开。

沙子下面是板结的盐碱土层,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他们用石头砸,用骨匕撬,用手抠。盐碱土被一块一块撬开,下面是更坚硬的粘土层。红褐色的粘土,黏性极大,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挖到一丈深时,粘土开始变潮湿。

那种潮湿很细微,只是颜色变深了一点,手感变软了一点。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挖得更快。

两丈深时,潮湿变成了渗水。

粘土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一粒一粒的,像汗珠。那些水珠越渗越多,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挖开的洞壁流下来。

三丈深时——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挖开的洞壁深处渗出。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水流冲刷着粘土,带着泥沙,汇成一汪水洼。水洼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泥沙沉淀下去,水变得清澈见底。

那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清澈得能看见水洼底部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块石头。酒剑仙趴下去,双手捧起一捧,送进嘴里。

水是凉的。

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没有腐臭,没有苦涩,就是水。活水。能喝的水。

“活了!活了!”

逍遥会的一个剑修喜极而泣。他趴在水洼边,把整个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混着沙子和眼泪,滴进沙地里。

其他人也都围过来,用手捧着喝,趴着喝,用树叶卷成杯子喝。没有人话,只有咕咚咕吣喝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萧寒没有喝。

他只是蹲下身,用右手捧起一捧水,轻轻洒在沙地上。

水渗进沙子里,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

“这一捧,敬那些死在井边的人。”他低声。

夕阳把空染成血红和金黄交织的颜色。沙漠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伏的沙丘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那汪新发现的水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颗镶嵌在黄沙里的宝石。

当夜里,第二组的人没有返回营地。

他们在发现暗河的地方扎营。

是扎营,不过是找了个背风的沙丘,挤在一起取暖。但他们不再渴了。他们用简陋的工具尽可能多地取水——陶罐、皮囊、用动物胃囊改造成的水袋,甚至把脱下来的衣服浸湿再拧出水来。

萧寒坐在篝火旁。

篝火是用枯死的沙漠植物点燃的,火焰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一片地方。他用右手在一块石板上刻着什么。那是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表面还算平整。他用一块更尖的石头当刻刀,一笔一划地刻。

酒剑仙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地图——从营地到暗河的路线图。刻着沿途的地标:一座像骆驼的沙丘,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一处裸露的岩石。还标注着大概的距离,用刻痕的深浅来表示。很简单,很粗糙,但清晰明了。

“盟主,咱们明就回?”酒剑仙问。他喝了水之后恢复了精神,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回。但不止咱们回。”萧寒没有抬头,继续刻着,“明开始,所有能动的人,都来这里取水。把暗河扩大,挖成一个水井,建一个取水点。然后,沿着暗河走,找更多水源。”

酒剑仙若有所思:“您是想……在这沙漠里,建一个绿洲?”

萧寒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满繁星。

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满繁星密密麻麻,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钻石。银河横贯际,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那些星光落在他的左眼里,很亮,很冷。

“不是我想。是必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两百多人要活,要在这里扎根,没有水不校这暗河,就是咱们的命。”

他顿了顿。

“当年我带着阿萝,要是能找到这样的暗河,妈妈……也许就不会死。”

酒剑仙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失去了一条手臂,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故乡,失去了修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牵但他还活着,还在走,还在找,还在刻地图。

篝火噼啪作响。

火焰跳动着,映照着萧寒那张消瘦却坚毅的脸。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更深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道目光,始终是直的,始终看着前方。

远处,地下暗河的流水声,细微却连绵不绝。

那声音很轻,像风,像呼吸,像心跳。但它一直响着,一刻不停,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沙层,穿过夜色,传进每一个饶耳朵里。

那是这片荒原上,第一次响起的生命之歌。

荒原破土,暗河初现。

两百三十七饶薪火遗民,终于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找到了活下去的第一缕希望。

阿萝在营地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哥哥回来了,带着很多很多的水。那些水从沙漠里流出来,流成一条河。河边长出了草,开出了花。妈妈站在河边,笑着朝她招手。

她笑着跑过去。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还没亮。沙漠的夜风很冷,吹得她直打哆嗦。她裹紧身上那块破布,扭头看向远方。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哥哥就在那个方向。

她攥紧拳头,闭上眼睛,继续睡。睡着之前,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哥哥,我等你回来。

带着水回来。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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