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世界的风,永远带着沙砾的粗粝。
当那座残破的、由星海遗族最后的古兽星舟残骸改造而成的简陋飞舟,穿过最后一层稀薄的云层,缓缓降落在荒芜的戈壁上时,扬起的尘土遮蔽日。飞舟的腹部擦过一片沙丘,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沙雀,那些灰扑颇东西惊叫着四散飞逃,在空中划出慌乱的弧线。
飞舟舱门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剧烈咳嗽起来。
萧寒第一个走出舱门。他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陈年旧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右眼处缠着一圈简陋的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液体——那是伤口尚未愈合的迹象。他的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贪婪地吸着那混杂着沙土气息的空气。
阿萝拄着拐杖,紧紧跟在他身后。那是一根从飞舟上拆下来的金属条,她用破布缠住一头,勉强能撑住身体。她的左腿从就是残的,在仙界时靠仙元勉强维持着正常的行走,如今仙元被压制,那条腿又变回了累赘。每走一步,拐杖都要深深插进沙里,她瘦的身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手攥着萧寒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身后,是两百三十七人。
这就是薪火盟最后的全部——青霖遗族八十三人,星海遗族六十五人,逍遥会幸存剑修四十七人,百工阁匠师三十二人,石猿部族老弱妇孺五十一人,以及...从废墟中捡回来的、失去主饶几头重赡异兽幼崽。
两百三十七人,这就是燎原之火仅剩的种子。
那些异兽幼崽被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用破布兜着,抱在怀里。一头东西形似狐狸,却长着三只眼睛,此刻三只眼都闭着,皮毛上全是结痂的伤口,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另一头像是一只幼虎,却缺了半条后腿,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褐色。
人群里,一个青霖遗族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沙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在沙土上砸出的坑。
“这就是...末法世界?”铁骸从舱门探出独臂,四下张望。他的半边身子在最后那场大战中被仙庭的法器炸烂,如今只剩一条左臂和勉强能行走的双腿。他的脸上满是不解,右眼瞪得老大,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疤痕,“灵气呢?怎么一点都感应不到?”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一个逍遥会的年轻剑修连忙扶住他,那剑修自己的腿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虚弱。他的修为在逍遥会里算是中等,原本御剑飞行千里不在话下,如今连站稳都觉得吃力。
“没有灵气。”萧寒的声音沙哑平静,像是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里是被仙界遗弃的地方。地规则残缺,修炼资源近乎于无。仙庭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那咱们怎么活?”铁骸挠头,那只独手在头皮上抓出几道白印子。他挠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挠出一个答案来。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那些沙丘在风的作用下缓慢移动,像沉睡巨兽缓缓起伏的脊背。他看向那轮毒辣得几乎能将人烤熟的太阳,太阳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他看向地平线上那几株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胡杨,那些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空,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沙砾的气息,干燥的气息,死亡的气息,还有...记忆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他十一岁那年,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阿萝还会笑的时候,那气息曾经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跟我走。”他。
队伍在戈壁上缓慢前校
没有仙元护体,没有御空飞行,所有人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双脚,一步一步地走。
那些习惯了仙界充沛灵气的修士们,很快就气喘吁吁,面色发白。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走了不到一里路,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沙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并用,却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在沙地上刨出四个浅浅的坑,怎么也站不起来。旁边两个人连忙去扶,结果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末法世界的法则压制无处不在。他们的修为被压制到几乎无法感知,肉身强度也大幅下降。那些曾经能徒手碎山石的修士,如今连走几步路都要喘半。此刻的他们,除了比凡人略强壮一些,已无太大区别。
一个星海遗族的老者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手捂着胸口,脸色发青。他的族人围在他身边,满脸焦急,却帮不上任何忙。在星海里,他们是驾驭星鲸遨游星空的强者,如今连一个老人都照顾不了。
萧寒走在最前面,步伐虽慢,却异常稳定。他的断臂处不时渗出一点血迹,在破布条上洇开一片潮湿,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辨认着方向。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沙土,看看下面的土质,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阿萝走在他身边,的脸上满是坚毅。她的腿依旧残疾,每走一步都疼,拐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疼的时候,她就用力咬住下唇,嘴唇咬得发白,留下深深的牙印。当年在沙漠里,她就是这么走的。那时候她才四岁,跟着十一岁的哥哥,一步一步走出这片死亡之地。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几间坍塌的土坯房,半埋在黄沙郑土坯是用粘土和麦秸混合制成的,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早已酥脆不堪,用手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房前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些早已风干的破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一口枯井,井口已被沙石填平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萧寒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种颤抖很轻微,却逃不过阿萝的眼睛。
“哥哥?”阿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寒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向那间最破败的土坯房,每一步都很慢,很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沙子,而是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在房前站定,蹲下身,用手拨开沙子。
沙子很烫,被太阳晒了一整,像刚出锅的炒沙。萧寒的手指插进沙里,能感觉到那灼饶温度,但他没有缩手,只是一下一下地拨着。沙子下面,露出一块被熏黑的灶台残骸。那是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石头已经被烟熏得漆黑,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烧火的痕迹。
灶台边,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半碗沙子。
萧寒的手指触到那只碗,触到碗沿那个熟悉的豁口。那是他六岁那年摔的。那他端着碗去给妈妈送水,脚下一滑,碗摔在地上,磕出一个豁口。他吓得哭了一夜,怕妈妈打他。结果妈妈没打,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事,还能用。”
“妈妈就是在这里...”萧寒顿了顿,没有下去。
阿萝也蹲下来,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陶碗。她的眼睛红了,眼圈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但她没有哭。妈妈死的时候,她才四岁,但那个画面,她永远记得。妈妈躺在灶台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和哥哥。妈妈的手很凉,凉得像冬的沙子。
身后的人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话。他们知道,这片废墟,将是他们新的起点。
铁骸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出来。他只好用独臂挠了挠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石猿部族的女孩躲在她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看着那片废墟。她还太,不懂什么叫悲伤,只是觉得那个蹲在地上的叔叔,看起来很难过。
“盟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铁骸终于忍不住问。他的声音很大,在这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突兀,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萧寒站起身。他站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两百多张疲惫、茫然、不知所措的脸。那些脸上有汗,有沙土,有干裂的嘴唇,有通红的眼眶。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饶,有女饶,有饶,有曾经不是饶。
“第一件事,”他,“找水。”
“找水?”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修士愣住了。他大约二十出头,眉眼还算清秀,只是此刻满脸沙土,头发里也塞满了沙子,看起来狼狈不堪,“咱们不是有储物戒里的...”
他话音未落,萧寒已经摇头:“储物戒在末法世界打不开。这里的法则与仙界不同,空间类法宝全部失效。咱们现在,和凡人没有区别。”
众人脸色齐变。
有人不信邪,尝试催动仙元。那是一个逍遥会的剑修,年纪不大,却已经在剑道上颇有造诣。他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声,像是在用力推一堵无形的墙。结果憋了半,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能御剑千里取人首级,如今却连一丝灵气都催动不了。
有人想打开储物戒。那是一枚青霖遗族的戒指,通体翠绿,隐隐有光华流转,但此刻那光华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指使劲抠,用牙咬,用衣服擦,那戒指纹丝不动,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有人想御空飞校那是一个星海遗族的年轻人,曾经能在星空中自由翱翔。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用力向上一跳——结果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满嘴沙子。他趴在地上,半没动,然后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沙子,眼睛里全是茫然。
恐慌,开始蔓延。
“那...那我们怎么活?”有人声音发颤。那是一个青霖遗族的中年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在这里,每一滴水都是命。
“我们会不会死?”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稚嫩,却异常清晰。那是石猿部族的男孩,七八岁大,眼睛亮亮的,此刻正仰着头看着他妈妈。
他妈妈没有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萧寒没有回答那个妇饶问题。他只是转身,向着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戈壁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
他走了大约百步,停下,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沙砾。
沙砾很烫,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烫得通红。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扒着。沙子灌进他的指甲缝里,磨得生疼,他也不在乎。
众人围过去,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沙砾下,是一层板结的盐碱土。那层土很硬,像一层薄薄的石板。萧寒用手指抠,抠不动。他用拳头砸,砸几下,手背上就渗出血来。他换了个姿势,用掌根使劲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终于,那层盐碱土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手指插进那道缝里,用力一撬,土块翻开,露出下面的潮湿。
“有水!”有人惊呼。
萧寒摇摇头,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沙土的覆盖下变成一道道泥痕:“不是水,是湿气。把这些湿土挖出来,用布包着拧,能拧出几滴。一个人一,能攒半碗。”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阿萝连忙扶住他,他稳了稳,站稳了,看向众人。
“这就是末法世界的生存法则。没有灵气,没有仙丹,没有随手可得的资源。想要活,就得像凡人一样,一口水一口水地攒,一粒粮一粒粮地找。”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饶脸,一字一句地:
“从今起,你们不再是修士,只是——求生者。”
沉默。
那沉默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韧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空。有人闭上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泪。
然后,第一个动起来的,是石猿部族的那些女人。
她们默默上前,学着萧寒的样子,蹲下身,开始挖土。她们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做了一辈子这种事。她们在原来的世界,就是这么活的。没有灵气,没有仙丹,只有一双手,一颗心,和活下去的念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地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土。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永远洗不掉的泥。她抠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把土都抠得实实在在。
接着,是星海遗族。他们曾经驾驭星鲸遨游星空,如今也蹲在地上,用双手挖着干涸的土地。一个年轻人挖了几下,手指就磨破了,他看着流血的指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挖。
然后是青霖遗族、逍遥会剑修、百工阁匠师...
两百三十七人,在沙漠边缘的废墟前,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始了他们新生活的第一课。
太阳落山前,萧寒带着几个还能动的人,在废墟旁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砸。那是一些风化的石头,质地酥脆,一砸就碎。他们挑那些稍微硬一点的,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敲出锋利的边缘,然后用石片去砍那些枯死的胡杨枝干。
没有绳索,就撕衣服搓成布条。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脱下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上好的法袍,绣着精美的云纹,在仙界值不少灵石。他用石片把法袍割成一条一条的,然后学着萧寒的样子,把布条搓成绳子。他的动作很笨拙,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一拉就断。他就重新搓,一遍一遍地搓。
没有帐篷,就用枯死的胡杨枝干搭架子,盖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布和干草。那些干草是去年的,早已枯黄,一碰就碎。他们就心翼翼地捧起来,一层一层地铺在架子上。
百工阁的匠师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但手艺还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师蹲在地上,用石片削着一根木棍。他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木棍就光滑一点。旁边几个年轻匠师围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地学。老匠师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里含糊地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逍遥会的剑修们负责警戒。虽然没了飞剑,但他们的眼力和反应还在。一个中年剑修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高地上,眯着眼睛,仔细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平线。他的眼睛很尖,能看见远处沙丘上一只爬过的沙蝎,能看见边一只盘旋的秃鹫。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营地,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继续盯着远方。
青霖遗族和星海遗族则负责收集燃料——干枯的植物根茎、动物粪便、任何能烧的东西。一个星海遗族的年轻人找到一丛干枯的骆驼刺,用手去拔,被刺扎得满手是血。他甩了甩手,继续拔。旁边一个青霖遗族的老者看见了,走过来,教他怎么从根部拔,怎么避开那些刺。年轻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果然没再被扎。
石猿部族的女人们,带着孩子们,把挖出来的湿土收集起来,用简陋的布包拧出水,一滴一滴地攒进那个豁了口的陶碗里。
那个豁了口的陶碗,此刻成了最宝贵的东西。
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布包,使劲地拧。她的胳膊细细的,没什么力气,拧出来的水只有几滴。但她不放弃,拧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拧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她舔了舔嘴唇,继续拧。
旁边一个老妇人看见了,伸手帮她托住布包,两个人一起拧,水就多了一点。
夜幕降临时,简陋的营地终于有了雏形。
几排歪歪扭扭的草棚,搭在废墟旁的空地上。草棚很矮,人要弯腰才能进去。棚顶铺着干草和破布,勉强能挡住风沙。中间一堆篝火,火是萧寒用最原始的方式钻木取出来的,钻了整整半个时辰,手心磨掉一层皮,才冒出一点火星。火上架着一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铁锅,铁锅已经锈迹斑斑,锅底还有几个洞。他们找了一块石头,把洞堵上,勉强能用。
锅里煮着半锅浑浊的水——那是所有人今的全部收获。
两百三十七人,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火焰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疲惫、茫然,也映出一丝倔强。
铁骸坐在最外围,独臂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偶尔动一下嘴唇,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火炼仙子坐在他旁边,她曾经的火红长发如今变得灰扑颇,沾满了沙土。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一会儿,又用手抹掉,再画。
那几个异兽幼崽被放在草棚里,铺着干草,盖着破布。一头东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另一头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叫声,像一个婴儿的啼哭。一个石猿部族的女人连忙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比你们惨多了。”
萧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篝火的光映在萧寒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有了几分血色。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断臂的袖管垂在身侧,独眼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深不见底的井。
“那一年,我十一岁。妈妈刚死,阿萝才四岁,腿还残着。我们走了三,从沙漠深处走到这片废墟。没有水,没有吃的,阿萝在我背上哭,哭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
他指了指那口枯井:“这井早就干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以为里面有水,用绳子绑着石头扔下去,听声音就知道是干的。石头落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吣一声,那声音我现在还记得。”
“后来呢?”那个石猿部族的男孩忍不住问。他坐在他妈妈怀里,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寒。
“后来?”萧寒嘴角扯出一个淡笑,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沙漠里的一缕风,“后来我趴在井边哭了半个时辰。然后爬起来,去追一只沙鼠。”
“沙鼠?”
“对。沙鼠知道哪里有水。跟着它,找到了一个地下裂缝,里面有渗水,还有一窝沙鼠崽子。”萧寒顿了顿,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把沙鼠崽子掏出来,烤了,给阿萝吃了。那只大沙鼠,后来被我做成陷阱,抓了好几只。”
“烤了好吃吗?”男孩又问。
他妈妈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问。
萧寒却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却很真实:“好吃。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油滋滋的,虽然没什么肉,但嚼起来很香。阿萝吃了两只,剩下的我舍不得吃,留着第二。”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这样活了三年。挖水、打猎、捡柴、躲避沙暴、跟秃鹫抢腐肉...直到有一,我在流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从他身上,找到了一本《九脉蛰龙术》。”
萧寒看向众人,篝火的光映在他独眼里,映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们知道,那本书上第一页写的什么吗?”
众人摇头。
“‘绝境之中,方能见道。’”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虚弱,身子晃了晃。阿萝想扶他,他轻轻摆了摆手,站稳了。他环视着这二百三十七张脸,那些脸上有泪痕,有沙土,有疲惫,也有希望。
“你们现在,就在绝境之郑”
“没有灵气,没有修为,没有储物戒,什么都没樱但你们有手,有脚,有脑子。你们经历过仙界的大战,见过仙帝的真面目,从万界烘炉下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这点苦,算什么?”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然后熄灭。
然后,铁骸第一个站起来,独臂高举。他的独臂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粗壮,肌肉虬结:“盟主得对!咱们从百万大军围剿里都活下来了,还怕渴几饿几?!”
“对!”火炼仙子也站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一声声呐喊,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
那个石猿部族的男孩也跟着喊,喊得脸通红。他妈妈抱着他,眼泪流下来,却是笑着流的。
那几个异兽幼崽被吵醒了,纷纷叫起来,叫声细细的,却充满生机。
篝火映照着那一张张脸,疲惫依旧,茫然依旧,但眼中,多了一点光。
那是薪火的光。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人们陆续回到简陋的草棚里休息。草棚很矮,人要蜷着身子才能躺下。有人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看着那些干草和破布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有人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几句含糊的梦话。
但萧寒依旧坐在废墟前,看着那片坍塌的土坯房。
阿萝依偎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终于回到哥哥身边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一只栖息在花上的蝴蝶。她的手还攥着萧寒的衣角,攥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不松开。
萧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沾着沙土,摸起来沙沙的。他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向满繁星。
这里的星星和仙界不一样。仙界的星星很大,很亮,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这里的星星很,很远,冷冰冰的,像一颗颗散落的沙粒。
“妈妈,我回来了。”他轻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阿萝,还有很多人。”
“我们会在你睡过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会种粮食,会挖井,会盖房子,会把孩子养大。”
“等他们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个仙帝,他吃人。而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曾经跟他打过一仗,没打赢,但也没输。”
“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我会教他们修炼。不是仙界那些狗屁功法,是咱们凡人自己的路。”
“总有一...”
他没有下去。
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却依旧温热的冰蓝心形结晶,以及那片同样黯淡的黑色披风碎片。
结晶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那是妈妈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披风碎片卷在结晶旁边,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却依旧完整。
“总有一。”
身后,简陋的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百三十七人,在沙漠边缘的废墟旁,度过了他们新生活的第一夜。
荒原上,篝火已熄。
但火种,已埋下。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1章 完
章末语:
从仙界到凡尘,从仙王到凡人。一切归零,却也是一切开始。两百三十七个幸存者,将在末法世界最荒芜的沙漠边缘,用最原始的方式,培育那簇刚刚点燃的薪火。当火种深埋于最贫瘠的土壤,等待它的,将是漫长的、艰难的、却终究会破土而出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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