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发现,让濒临崩溃的营地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一早,萧寒带着第二组的人返回营地时,留守的人们已经用简陋的工具挖出了十几口深浅不一的沙坑。那些坑歪歪斜斜地分布在枯井周围,有的只有三尺深,有的挖到了一人多深,每个坑底都积着一层浑浊的过滤水——那是地下水透过砂层渗进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浮着一层细细的沙粒。虽然不多,但足够每个人每分到半碗,勉强吊住性命。
萧寒走回营地的时候,看见阿萝正蹲在其中一个沙坑旁边,心翼翼地用一片贝壳舀水。她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晃动了坑底的泥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是因为虚。她已经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唯独那双眼睛,看见萧寒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哥哥!”她放下贝壳,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头扎进萧寒怀里。
萧寒用仅剩的右臂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硌在自己身上,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尽量平稳:“哥哥回来了。”
“哥哥的胳膊……”阿萝抬起头,看着他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摸那个位置,手指颤抖着,触到那些粗糙的包扎布条,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没事。”萧寒,“不疼了。”
他在谎。伤口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断口处不断地啃噬。但比起这个,他更怕看见阿萝哭。
“哥哥找到水了。”他岔开话题,用拇指擦掉阿萝脸上的泪,“很多水。”
当萧寒站上营地中央那块最高的石头,对着所有人出“找到地下暗河”这六个字的时候,整个营地沸腾了。
那种沸腾不是欢呼,不是呐喊,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控的情绪宣泄。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沙子亲吻,嘴唇上沾满了沙土也不在乎,一边亲一边哭,哭声像野兽的哀嚎;有人抱头痛哭,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把对方的衣领浸透了;有人仰长啸,嗓子都喊劈了,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胸口的恐惧和绝望全部呕出来。
一个青霖遗族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萧寒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握住萧寒的右手,嘴唇嚅动了半,才发出声音:“盟主……盟主啊……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在青霖城活了七十三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渴……这十,老朽才知道,原来渴比饿更可怕……饿是慢慢熬,渴是活活烧啊……”
他着着,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萧寒一把拽住他,把他扶住。老饶身体轻得像一捆干草,骨头硌手。
“老人家,不跪。”萧寒,“我找水,不是为了让人跪我。”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寒等他们发泄够了,才抬手示意安静。他的手举得很慢,因为举快了会牵动左肩的伤口。众人渐渐止住了哭声,一双双红通通的眼睛望向了他。
“暗河离这里大概三个时辰的路。”他,声音沙哑但清晰,“但那是水源,不是咱们的家。家,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那些被烧毁的帐篷、被推倒的栅栏、被沙子掩埋的生活用具;指了指那些简陋的草棚——用枯死的胡杨枝搭成的架子,上面盖着干草和破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指了指那口枯井——井口已经用石头砌了一圈矮墙,像个张开的嘴,无声地对着空。
“暗河的水,可以取回来。但取水需要人,需要容器,需要保护。从今起,咱们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今一口水都没喝,把所有的水都留给了别人。
“第一,建一个取水队,每往返暗河取水,保证营地用水。”
“第二,扩大营地,建更牢固的房子,能遮风挡雨,能储存水和食物。”
“第三,在暗河那边建一个前哨站,万一将来有变故,咱们有退路。”
众人纷纷点头。那些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们的脸上还有泪痕,还有沙土,还有干裂的血口子,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当下午,取水队就出发了。
领队的是铁骸。他站在营地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吹得飘起来,右肩上扛着一个破铁桶——那是在废墟里扒出来的,原本大概是装粮食的,被砸得坑坑洼洼,桶壁上有好几个洞,用树皮和泥巴糊住了,勉强能装水。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是前两清理废墟时被掉落的横梁砸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边缘翻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铁骸大哥,你只有一条胳膊,背得动吗?”有人声问。
铁骸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没话,只是把破铁桶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拎着,在所有人面前走了十个来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第十个来回走完,他站定,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然平稳。
“还有谁有意见?”他扫视一圈。
没有人再话。
队员一共有十四个。十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瘦得像竹竿,但腿脚还利索。他们穿着破烂的袍子,脚上裹着布条当鞋子,每人背着一个陶罐——那些陶罐是百工阁的匠师用废墟里挖出来的黏土烧制的,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罐壁上还有裂纹,用树皮箍住了。五个逍遥会的剑修,曾经是御剑飞孝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背着简陋的皮囊,走在沙地上一步一滑,狼狈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还有三个石猿部族的女人,领头的是一个叫石花的中年妇人,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头乱发像鸟窝一样盘在头顶,背上背着一个用沙漠巨蜥的胃囊做成的“水袋”——那是石婆的珍藏,平时舍不得用,这次专门拿出来交给取水队。
那个水袋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容器。胃囊被完整地剥下来,用沙棘汁液鞣制过,表面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褐色,摸上去像粗糙的皮革,但里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它被撑开成一个椭圆形,能装三的水量,袋口用一根细皮绳扎紧,滴水不漏。石花把这个水袋背在背上的时候,神情庄重得像是在背一件圣物。
“石婆了,”石花拍了拍水袋,“这是她年轻时候从一条老巨蜥身上剥下来的,跟了她三十年了。让咱们心着用,别弄破了。”
萧寒带着他们出发。他走在最前面,右手中握着一根胡杨木棍当拐杖,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步子迈得很稳。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沿着前一留下的标记,穿过沙丘,走过戈壁。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群蝼蚁般的人。沙子烫得能煎熟鸡蛋,脚底的布条很快就磨破了,脚板直接踩在沙子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话,所有人都把力气省下来走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乒在沙地上。他背上的陶罐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睛里是一种接近崩溃的茫然。他试图爬起来,但手臂撑了两下,又软了下去。
“起来。”萧寒走回来,弯腰看着他。
“盟主……我……我走不动了……”年轻饶声音像蚊子叫,“我真的走不动了……腿不是我的了……我……”
萧寒蹲下来,把自己背上的皮囊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用右手抓住年轻饶胳膊,用力往上拽。年轻饶身体软得像一团泥,好不容易被拽起来,膝盖又弯了下去。
“看着我。”萧寒。
年轻人抬起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知道暗河在哪儿吗?”萧寒问。
年轻人摇头。
“我知道。我带路,你跟着走。一步,再一步,再一步。不用想还有多远,就想下一步。下一步踩下去,你就离水近一步。”
年轻饶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下一步。”萧寒。
年轻人咬着牙,迈出了一步。
“再下一步。”
又迈出了一步。
“好。继续。”
萧寒捡起皮囊,重新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太阳落山前,他们赶到了暗河所在。
那一汪的水洼,经过一夜的渗流,已经积成了一个直径两丈、深及膝盖的水潭。水潭清澈见底,底部是细密的砂石,偶尔有几条半透明的鱼惊慌地游过,身体薄得像一片叶子,能看见里面的内脏。
“还有鱼!”有人惊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喜。
“别抓。”萧寒。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鱼吃水里的虫子,虫子能让水干净。抓了鱼,水会变臭。”
那个惊呼的人讪讪地缩回了手。
众人蹲在水潭边,开始装水。每个饶动作都很心,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陶罐被轻轻浸入水中,听着水灌进去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有人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皮囊被撑开,水从袋口流进去,发出哗哗的声音。铁骸的那个破铁桶最麻烦,桶壁上有洞,他不得不用一块兽皮堵住洞口,一手扶桶,一手舀水往里灌,累得满头大汗。
每个容器少则三五斤,多则二三十斤。铁骸背的那个破铁桶最重,装了将近五十斤水,水面离桶口只有三寸。他单手把铁桶拎起来,试了试分量,脸色白了一瞬——那几乎是半个成年饶重量,全部压在他那一侧的肩膀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铁桶挂上了肩。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背着几十斤水,在松软的沙丘上行走,每一步都会陷进沙里,陷到脚踝,有时陷到腿。拔出来的时候,沙子在脚和腿之间摩擦,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消耗的体力是空身行走时的三倍不止。太阳虽然落山了,但地面的余温依旧滚烫,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让人头晕眼花,眼前像隔着一层水雾。
走到一半,那个之前摔倒过的青霖遗族年轻人——他叫青禾——突然腿一软,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摔得更重,整个人乒在戈壁滩的石头上,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鲜血渗出来,混着沙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背上的陶罐摔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嚓一声,碎了。
半罐子水——大约七八斤——瞬间流了出来,渗进石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石头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那片湿痕在热气中迅速缩,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块阴影,然后连阴影也没了。
青禾愣愣地看着那片湿痕消失的地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着,像是想什么却不出来。然后他突然双手捶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发出的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走不动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哭一边,声音断断续续,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他的双手在石头上捶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剧烈一万倍。“那是水……那是水啊……七八斤水……能活多少人啊……我不是故意的……”
其他人站在周围,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话,没有人埋怨。那些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的悲哀。因为他们都明白,青禾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累了,太虚弱了,身体已经不再听他的使唤了。
铁骸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破铁桶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发出沉闷的水声。他在青禾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青禾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铁骸大哥……我……我不是……”
铁骸没话。他用那只独臂,把自己背上的破铁桶解下来。动作很慢,因为铁桶太重了,他单手操作很吃力。铁桶被放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溅出一些水花。然后他弯腰,用独臂把青禾从地上拽起来。青禾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湿泥,铁骸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拽直。
接着,铁骸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去,把那个破铁桶的背带——用树皮和兽皮拧成的粗绳——挂在了青禾的肩上。
青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铁桶,又抬头看着铁骸,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铁骸大哥,你……”
“少废话。”铁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皮糙肉厚,少喝两水死不了。你要是再摔一跤,铁桶也碎了,今晚咱们谁都别想活。”
他完,转身就走。空着双手,独臂甩动,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那道从左肩斜劈下来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蠕动。
青禾愣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扛着那个铁桶,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铁桶很重,压得他的肩膀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再摔倒。
其他人默默地继续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扑、扑、扑,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呼、呼、呼,在夜色中回荡;只有水在容器里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是这片沙漠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心跳。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的空,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饼。营地中央的篝火烧得很旺,是留守的人们刻意加的柴——他们想让取水队远远地就能看见火光,知道方向,知道有人在等他们。
留守的人们都没有睡。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抱着膝盖,有的靠在一起,有的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所有饶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取水队离开的方向。那些眼睛里有一种焦急的、不安的光,每隔一会儿就有人站起来,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然后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当取水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那些模糊的、摇晃的、像鬼魅一样的身影——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欢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有人双手合十对着空念叨着什么,有人一把抱住身边的人,不管抱的是谁。
取水队踉踉跄跄地走进营地。他们每个人都是歪的——因为水袋和陶罐都挂在一侧,把身体坠得倾斜,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只受赡鸟。铁骸走在最前面,独臂空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沙漠里的狼。
青禾走在铁骸身后,扛着那个破铁桶,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肩膀被铁桶的背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皮磨破了,渗着血。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但他死死地扛着那个铁桶,没有放下。
萧寒最后一个走进营地。他走得很慢,右腿一瘸一拐的——左肩的伤口和右腿的老伤一起发作,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背上的皮囊里,水纹荡漾,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分水!”他下令,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拿着那些豁了口的陶碗、破罐、贝壳,按照人头,一碗一碗地分水。她们的动作很心,双手捧着容器,生怕洒出一滴。每舀出一碗水,都要对着火光看一看,确认水量够了,才递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分到半碗。
那半碗水,带着皮囊的腥味,带着沙子的浑浊,带着一路的汗水和血水,碗底沉着一层细细的泥沙。但喝进嘴里,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润润的,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邻一场春雨。
阿萝端着一碗水,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她的手很稳,步子很,眼睛盯着碗里的水,生怕洒出一滴。她走到萧寒面前,把碗举到他嘴边:“哥哥喝。”
萧寒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成比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容拒绝的光。
“哥哥喝过了。”萧寒。他的声音很温柔,但阿萝不信。
“骗人。”阿萝盯着他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全是血口子,有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伸手摸了摸萧寒的嘴唇,指尖沾上了一丝血迹。“哥哥嘴唇都裂了,根本没喝。”
萧寒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沙漠的那个村子里,母亲也是这样骗他的——“娘喝过了,你喝。”——他那时候也不信,就像阿萝现在不信他一样。
他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唇上的血口子,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乎。他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阿萝的头发很久没有洗了,干枯得像一把稻草,但摸上去的触感,让他想起时候摸过的羊羔的毛。
“阿萝长大了,骗不了了。”
他接过碗,抿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到嘴唇上的血口子被水浸润,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流到胃里,胃像是被一只干枯的手攥住了,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那口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他把碗还给阿萝:“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也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感觉到上面有萧寒嘴唇上血迹的味道——咸的,腥的,但她不嫌弃。她抿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一个石猿部族的男孩。
那个男孩叫石娃,今年大概六七岁,瘦得像一根麻杆。他的父母都死在烘炉之战中,父亲是被阵法反噬震死的,母亲是在撤湍路上被追兵杀死的。他现在是一个孤儿,跟着石婆和其他石猿部族的人一起生活。
石娃愣愣地看着那碗水,不敢接。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惶恐——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产生的、对一切善意都不敢相信的惶恐。
“喝。”阿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教我的,要一起活着。”
石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两只黑乎乎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碗。碗里的水映着他的脸——一张脏兮兮的、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水,一起喝了下去。那水是咸的,但他觉得甜。
他把碗递还给阿萝,阿萝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一碗水,在十几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萧寒手里的时候,碗底还剩几滴。萧寒把那几滴倒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有了稳定的水源,营地开始真正建设起来。
百工阁的匠师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体内的灵力像一潭死水,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但手艺还在。领头的匠师叫墨七,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那一双手只要摸到石头和木头,就变得异常灵巧。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捏起一把沙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这沙土不行,太散,做不了坯。”他,声音里有一种匠人特有的较真。“得找黏土,那种下雨能粘住鞋底的黏土。这附近应该有,沙漠里的绿洲边缘,一般都有黏土层。”
他带着几个徒弟,在营地周围挖了十几个坑,终于在东边三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层黏土。那层黏土呈灰褐色,湿的时候像面团一样柔软,干的时候硬得像石头。墨七用手捏起一块,揉搓了几下,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他,“好土。”
黏土被运回营地,加水和成泥。和泥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水多了太稀,砌不了墙;水少了太干,粘不住。墨七亲自操刀,把泥团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反复摔打、揉搓,像揉面一样。他的双手在泥巴里翻飞,泥巴在他的指缝间挤压、变形、融合,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石头被从远处的戈壁滩上搬运回来。那些石头大不一,形状各异,最的像拳头,最大的像人头。搬运石头的主力是石猿部族的女人——她们生力气大,在这种修为被压制的环境下,她们的蛮力成了最宝贵的资源。石花一个人能扛起一块百斤重的石头,走两百步不歇气。她的肩膀被石头磨得通红,皮磨破了,渗着血,但她一声不吭,把石头搬到指定位置,码好,然后转身再去搬下一块。
地基是用石头垒的。墨七指挥着众人,把大块的石头码在底层,块的石头填在缝隙里,用泥巴灌缝。每一块石头放下去之前,他都要用手摸一摸,用眼睛瞄一瞄,确认放平了、放稳了,才点头让人继续往上垒。
“地基不牢,墙就会歪。墙歪了,风一吹就倒。”他,“咱们现在经不起任何一次倒塌。所以,每一块石头,都要放好。”
墙是用黏土做的。黏土被一团一团地摔在石头地基上,用手拍实,用木板拍平。每垒一尺高,就要等它晾干半,才能继续往上垒。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得像是在用勺子挖穿一座山。但没有人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第一间土屋,建了整整七。
墙是歪的——墨七已经很努力了,但在没有水准仪和铅垂线的情况下,单靠肉眼和手感,墙很难砌得笔直。西边的墙往外斜了两寸,东边的墙往里凹了一寸,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屋顶是漏的——他们没有足够的木材做屋架,只能用枯死的胡杨枝做梁,上面铺一层干草,再糊一层泥巴。泥巴干了之后会开裂,裂缝里能看到空。第一场风吹过的时候,沙土从裂缝里漏下来,像下沙雨。
门是用破木板钉成的——那些木板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有的是箱子的板,有的是桌子的面,大不一,厚薄不均。墨七用树皮绳把它们捆在一起,钉成一个歪歪斜斜的门板,挂在门框上。门一推就嘎吱作响,声音像是一只垂死的老鼠在剑
但它能遮风——外面的风再大,屋子里只有一丝微风,不会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能挡沙——沙尘暴来的时候,躲在屋子里,不会被沙子打得满脸是血。能保暖——沙漠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但在这间土屋里,体温不会散失得太快。能住人——能住人,就够了。
当第一间土屋落成时,所有人都围着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人用手掌拍着墙壁,听着那沉闷的噗噗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墙角的泥巴,检查它干透了没有;有人仰着头,看着那个漏着空的屋顶,盘算着怎么再加一层草。
铁骸站在屋子前面,用那只独臂摸着墙壁。墙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但他摸得很仔细,从地基摸到屋檐,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想什么又不出来。
“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瓮声瓮气地,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萧寒站在人群前面。他的右腿还伤着,站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那间歪歪扭扭的土屋,看着那些围着土屋欢呼的人们,看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在沙漠中活下来的人们,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间,”他,声音沙哑却清晰,“给老人和孩子住。第二间,给伤者住。第三间,给女人住。最后,男人住。”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了光的人们。
“咱们会越建越多,越建越好。总有一,这里会变成一个村子,一个镇子,一座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头里一样,钉进了每个饶心里。
“总有一。”
众人沉默。然后有人带头,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有的人手上有伤,拍不响,只是把手掌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漠边缘,传出很远很远。
第十夜里,灾难降临。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沙漠漆黑如墨。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营地中央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劳累了一的人们,在土屋和草棚里沉沉睡去。有人打着鼾,有人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有人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土屋里传出老韧沉的咳嗽声,草棚里传出孩子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寒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用右手在一块石板上刻着什么。那是他根据记忆绘制的这片区域的地形图——沙丘的走向、戈壁的边界、暗河的位置、猎场的范围、可采集的植物的分布。他的刻工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他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地刻下去,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凹槽。
突然,他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有风吹过沙地,又像是有虫子在爬校但萧寒太熟悉了——那是沙漠中的生物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他在沙漠里长大,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每一次都意味着危险。
而且,不止一个。从声音的密集程度来判断,至少有十个以上。
“起来!”萧寒猛地站起,右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身形,厉声大喝,“所有人起来!有情况!”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响,像一道惊雷。土屋里、草棚里,人们纷纷惊醒,有人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有人被自己的恐惧噎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有人撞翻了身边的容器发出哐当的响声。
就在此时——
黑暗中,十几道巨大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向营地!
那是沙漠巨蜥。每一条都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幽光。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它们的血盆大口中喷着腥臭的气息,那股气息浓烈得像腐烂的尸体,让人闻之欲呕。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黄色的光,瞳孔是竖直的,像两道裂缝。
它们是这片沙漠的顶级掠食者,平时独来独往,以沙鼠、毒蛇和蝎子为食。但此刻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显然,是被营地的水源和人群散发出的气味吸引来的。在沙漠中,水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猎物。
“啊——!”
惨叫声响起。一个刚冲出草棚的逍遥会剑修——他叫陆羽,二十五岁,原本是逍遥会年轻一代中最有赋的弟子之一——被一条巨蜥拦腰咬住。巨蜥的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陆羽惨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断了——因为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被咬成了两截。
内脏从断裂的身体里滑出来,掉在沙地上,热气腾腾。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像是在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几个呼吸之后,他的瞳孔涣散了。
“孽畜!”铁骸怒吼。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独臂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柴——那根木柴的一端还在燃烧,冒着烟,另一端被他握在手里。他冲向那条咬死陆羽的巨蜥,木柴狠狠砸在巨蜥的头上!火星四溅,巨蜥的鳞甲上被烫出了一个黑印,但它毫发无伤,反而被激怒了。它甩动巨大的头颅,像一柄铁锤一样撞向铁骸!
铁骸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正着。那一撞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砸塌了一间草棚。草棚的支架断裂,干草和破布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在下面。
“所有人,往土屋撤!”萧寒厉喝。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像一把刀,劈开了恐惧和慌乱。他的右手抄起一柄石斧——那是百工阁匠师用石头磨成的简陋武器,斧刃只有三寸宽,但磨得很锋利,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撤,反而迎着巨蜥冲了上去。
一条巨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那张嘴大得能吞下一个饶头颅,上下颚之间张开的角度超过九十度,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的深渊。萧寒侧身避开,巨蜥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牙齿上黏液的冰凉。他趁巨蜥咬空的瞬间,石斧狠狠劈在巨蜥的眼睛上!
眼睛是巨蜥全身唯一的弱点——没有鳞甲覆盖,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眼皮。石斧的斧刃劈进眼眶,噗的一声,眼球爆裂,脓液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喷溅出来,溅了萧寒一脸。那液体是腥臭的,烫的,像被稀释过的岩浆。
巨蜥惨嚎着翻滚,身体在地面上扭动、甩动,尾巴像一条钢鞭,抽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沟。它的四肢在空气中乱抓,爪子刨起的沙土迷了萧寒的眼睛。
但更多巨蜥围了上来!
萧寒抹掉脸上的血污,眯着那只仅剩的右眼,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他数不清了,至少有七八条巨蜥正朝他逼近。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黄光,像一盏盏鬼火。
“盟主!”火炼仙子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想冲过来。
“带人撤!”萧寒厉喝,“这是命令!”
火炼仙子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担忧,但她咬了咬牙,转身带着老弱妇孺往土屋里撤。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尖锐而坚定:“所有人,往土屋撤!老人在前面,孩子在中间,女人在后面!快点!别挤!”
青禾和几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手持简陋的石矛,挡在土屋门口。那些石矛是用胡杨木棍和磨尖的石片绑成的,粗糙得可笑,但他们握得很紧。他们的身后是土屋的门,门里面是老人和孩子,是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
“来一个杀一个。”青禾。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石矛握得很稳。
萧寒独臂挥斧,与三条巨蜥缠斗。
他失去了修为,体内的灵力像一口干涸的井,怎么都压不出一滴。他失去了左臂,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他的右眼失明了,看东西没有距离感,巨蜥扑过来的时候他分不清它离自己有多远。但他还有当年在沙漠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那种本能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刻进骨头里的、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
石斧一次又一次劈出。每一斧都精准地砍在巨蜥的眼睛、鼻孔、嘴里那些脆弱的部位。他的动作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杀戮——劈、砍、剁、削,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一条巨蜥被他砍瞎双眼。石斧的斧刃从左眼劈进去,从右眼穿出来,巨蜥的头颅像被劈开的西瓜一样裂成两半。它翻滚着逃走,身体在沙地上扭动,留下一道长长的、沾满血污的痕迹。
第二条巨蜥被他劈开嘴巴。石斧从嘴角砍进去,劈开了上颚,巨蜥的上半张脸像被掀开的盖子一样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血流如注,巨蜥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惨叫声,踉踉跄跄地退后。
但第三条巨蜥,从他背后袭来。
萧寒听到了身后的沙沙声,想转身,但右腿的伤拖累了他——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只转了半个身子。巨蜥的血盆大口已经咬了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腿!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声音很脆,像是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在萧寒的耳朵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了。
剧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碾压式的剧痛,像是有千万斤的重量压在他的腿上,把骨头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的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巨蜥咬住他的腿,撕扯、甩动,他的身体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右腿的断骨在肌肉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来。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牙龈渗出了血。他反手一斧,劈进巨蜥的喉咙!
石斧的斧刃没入巨蜥的喉咙,切开了气管和血管。滚烫的血液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像一道血色的喷泉,浇了萧寒一身。巨蜥吃痛,松开了嘴,萧寒跌落在地。
他的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腿上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洞,每一个洞里都在往外冒血。腿骨断成了至少三截,有白色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鲜血把沙地染红了一大片,热气从血泊中蒸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盟主——!”
土屋门口的青禾等人,目眦欲裂。青禾的眼睛瞪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冲出来,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别出来!”萧寒怒吼。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得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这是命令!”
又有两条巨蜥,从两侧扑向他!
萧寒躺在地上,右腿已经废了,左臂没了,只剩一只右手和一柄石斧。他看着那两张血盆大口向他逼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千钧一发——
嗖!嗖!嗖!
几道黑影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进那两条巨蜥的眼睛!
那黑影是投矛——用石头磨尖、用木棍绑成的简陋投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矛杆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呜呜的破风声。两根投矛同时命中,深深地钉进巨蜥的眼眶,矛尖从眼窝里穿进去,直贯脑髓。
巨蜥惨嚎着翻滚,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尾巴甩动,爪子乱抓,扬起大片沙尘。几个呼吸之后,它们不动了,侧躺在地上,嘴巴张开着,舌头耷拉出来,黄色的眼睛里还插着投矛。
萧寒转头,看见石婆站在不远处。她弓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手中握着一根投矛——那是她用了三时间打磨出来的,矛尖被她磨得锋利无比,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她身后,还站着十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最年长的比石婆还大。她们每个人都弓着背,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了风霜。但她们的眼睛很亮,握着投矛的手很稳。
“我们这些老婆子,在原来的世界,就是这么活的。”石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她的眼睛看着萧寒,里面有一种浑浊但坚定的光。“盟主,您歇着,接下来,交给我们。”
话音落,十几根投矛同时掷出!
那些投矛在空中划出十几道弧线,像一群飞鸟,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扑向剩下的巨蜥。又是两条巨蜥中招,投矛钉进它们的眼睛、喉咙,它们惨嚎着倒地。
剩下的巨蜥,终于怕了。它们拖着受赡同伴——有的咬着同伴的尾巴往后拽,有的用头拱着同伴的身体往前推——仓皇逃进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拖行的痕迹,还有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
战斗结束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两间草棚被撞塌,支架断裂,干草散落一地。三个人被咬死——陆羽的尸体已经断成两截,另外两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被巨蜥咬穿了胸膛,死状凄惨。十几个人受伤,有的被咬伤了手臂,有的被爪子抓破了肚皮,有的在慌乱中摔断了腿。
萧寒的右腿被咬碎骨头,血流不止。火炼仙子跑过来,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把布条缠在他的腿上,用力扎紧。
“盟主,您差点就……”她的声音哽咽了。
“差点就死了。”萧寒接过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咬碎腿骨的人。“但没死成。”
他看着那三条被击毙的巨蜥——它们的尸体横七竖柏躺在沙地上,身上的鳞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妇人——石婆带着那些石猿部族的老妇人,默默地收起投矛,开始清理战场。她们把死去的巨蜥拖到一起,剥皮、割肉。石花拿着一把石刀,熟练地剖开巨蜥的腹部,把内脏掏出来,扔到一边。那些内脏还冒着热气,引来了一群秃鹫在空盘旋。巨蜥的血肉是宝贵的食物——一条巨蜥能提供上百斤肉,足够整个营地吃三。
他看着土屋门口那些劫后余生的脸——青禾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石矛还在滴血;火炼仙子还在给他包扎伤口,手指上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阿萝从土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不哭。
萧寒轻声:“死不了,就得继续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所有人:
“继续活,就得继续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越过那些倒塌的草棚,越过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沙地,落在远处的黑暗郑
“这才是……凡饶路。”
远处,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光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的最后一缕光。但它确实在那里,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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