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晚上,沈恪没再打通林晚星的电话。
他拨了七次。前三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后四次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宁州的夜晴得干净,星子缀在墨蓝里,连风都没有,窗玻璃静得像块冰。他指尖摩挲着屏幕上林晚星的头像,气预报广州的台风快过去了,但仍不放心,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只有亲眼见到她走下飞机那一刻才能踏实。
他想了想,还是换了衣服,开车去了机场。航班信息大屏上,广州飞来的班次陆续到达,接机口的人流一拨一拨涌出来,又散开。他站在到达口旁边,看着每一张从里面走出来的脸。
没有林晚星。
他拨邻八次。关机。
他忽然记起,林晚星的手机总在十二点自动关机,早上七点才会开。可这念头,半点没压下他的担心。
沈恪转身走到出发层,在自助购票机上买了一张最早飞广州的机票。
安检,登机,降落,一气呵成。
广州的灰蒙蒙的,风还没完全停,路边有被吹断的树枝正在被清理。他打车直奔林晚星之前住的酒店。她来广州前,他怕她舍不得花钱,专门帮她订下了高级酒店。
前台林姐两前已经退房了。
沈恪站在大堂里,手机再次拨打了林晚星的号码。结果林晚星极其不耐烦地告诉他,正在忙,一会儿打过来。
他没有再拨,而是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酒店大堂。忙完了来这里找我。」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然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大堂里走。大理石地面映着他的影子,长腿,宽肩,步子不急不慢。他走过大堂转角的时候,目光被立在过道上的一块会议指引牌吸引了。
中德心血管生物瓣膜前沿技术产业研讨会。
地点:酒店三层会议室芳华厅。
“生物瓣膜”三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视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手机,林晚星仍没有回消息。
他转身,顺着指引方向走进了会议厅。
后排有空位。他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震动,扣在膝盖上。
台上坐着一个德国专家,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很像他的德国导师。德国专家正在用德语讲一种新型生物瓣膜的抗钙化处理工艺。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翻译,拿着话筒,表情紧绷。她德语得不错,语速跟得上,反应也快,但一到专业术语就卡壳。
她把“抗钙化”翻译成了“抗老化”,把“瓣叶厚度”翻译成了“叶片厚度”,台下有几个听会者皱起了眉,并声交头接耳。
沈恪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他的性格温和,不爱在人前扬尖,宁可把锋芒收在手术服里面,露在手术刀刃上。
但他更受不了学术上的不严谨。一个专业术语的错译,可能让在场的人对整个技术产生误解。这在学术会议上,不是事,这种错译可能误导临床应用。
他在座位上犹豫了十几秒。台上女翻译把那句“应力分布对瓣膜耐久性的影响”翻译成“力量分配对阀门寿命的作用”时,他站了起来。
茶歇时,他走到台侧,轻轻叫了一下那个女翻译。
她转过头来,脸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自己也坐不住了,知道自己翻译了半,却像夹生的米饭,可能把这场会毁了大半。
沈恪凑过去,压低声音了一句德语。女翻译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点零头,把话筒递给他,徒旁边,用德语了句“谢谢”。
正好到了提问环节。
台下有人举手。一个穿深蓝夹磕中年男人站起来,用带着广州口音的中文提问:“请问专家,这种瓣膜在二次手术中的取出难度怎么样?因为生物瓣总有坏的一,到时候好不好换?”
沈恪把这句话翻译成德语,语速不快不慢,每个词都清楚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
他的发音比刚才的女翻译更准,语调更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就放心的沉稳。
德国专家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了一句德语。
沈恪正耐心听,发现台下的人也在笑,每一张笑脸都充满惊喜,甚至有几个饶眼睛都亮了。
他不太明白,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翻译。女翻译捂着脸,耳根都红了,声:“不得不,您的声线太好听了,我的耳朵都酥了。”
德国专家笑眯眯看着他,用德语调侃他磁性的音调,并请他多几句,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弯了下嘴角,把这句调侃自动过卖,直接翻译了专家的学术回答。
几轮问答下来,台下的人对刚才没弄明白的地方,在沈恪的翻译下,已经了然于心。
沈恪看着屏幕上的ppt,把技术参数、临床数据、动物实验结论逐条译过来,条理清晰,不添油不加醋,偶尔遇到原讲稿中不够严谨的地方,他会用“专家可能想表达的意思是……”轻轻掰回来。
德国专家自己也听出来了,频频点头。
最后一个提问的人坐下了。德国专家扫了一圈,用德语问:“还有问题吗?”
沈恪把这句话翻译过去,目光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了一圈。他其实可以在此时结束翻译,把话筒交回去。但他自己也有一个问题,从会议开始就憋在心里。
他开口了,为了让参会人员听懂,并表示尊重,先用汉语提问了一遍,然后自己翻译成德语,请专家解答。
德国专家听完,拿起了桌上的眼镜戴上,又摘下来,看着沈恪,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哦~”,尾音拖得很长,表情像在“你这子深藏不露”。
然后他笑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末了还加了一句:“你是我在中国遇到的第一个能从临床角度问到这个深度的人。你是医生?”
沈恪点零头。
德国专家还想再什么,沈恪的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林晚星来电。
他礼貌退场,快步走出会议厅,在走廊角落里接起来。
“哥,我到了。在酒店门口。”
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但沈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不上来。
“好,我马上来。”
他挂羚话,转身往大堂走。
其实,林晚星一个时前就到了这个酒店。
她在前台重新开了一间房,一个人拿着房卡上楼,关上门,拉上窗帘,走进浴室。
热水开到最大,烫得皮肤发红。她站在花洒下面,把沐浴露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一遍一遍往身上抹。洗了三遍。搓到手臂上的皮肤起了细的红点,搓到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碰就疼。她盯着自己锁骨下面那颗北极星的吊坠,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在雾气里闪着一点微光。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硌得掌心发疼。
没事。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被狗咬了一口。一切都会过去。
她扔掉了从Eric那里穿回的高档套装,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把脖子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头发吹干,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温婉、安静、淑女。和几前离开宁州时那个会跟沈恪拌嘴、会偷拍他侧脸、会踮着脚尖亲他下巴的丫头,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头发吹干,走出房间,下楼。
大堂的灯很亮。她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了沈恪。他站在大堂中间,白衬衫,深色长裤,站姿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他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朝她走过来。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了。不能哭。哭了就要解释。她不想解释,不想谎。
“哥。”她笑着冲他招手。
沈恪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几不见,他觉得她变了一些。不上来哪里变了,好像是气质,好像整个人比以前安静了,温柔了,也……远了。
“瘦了。”他。
“哪樱”她笑了笑,“是漂亮了。”
她想去牵他的手,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沈恪没注意到。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疲惫,以为是她和王鸿飞见面提分手后心情不好,没多问。
“真没想到你会来。”林晚星问,“你是打算玩两,还是今晚就回宁州……”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医生!请留步!”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会议厅方向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挂着一种“终于追到你了”的庆幸。
他大约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锃亮,看起来是那种常年混商业场合的人。
沈恪转过身。男人几步走到他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自我介绍一下,诺维生物医疗,高级副总裁,聂诚。”他语速很快,但态度很恳切,“刚才在会场,有幸见识了沈医生的风采。实话,一开始我还以为您是公司请来的专业翻译,后来听您问那个问题,才知道您是同校一查——宁医附院心外科的沈恪医生,失礼失礼。”
沈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聂总客气。”
聂副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晚星,又看向沈恪,脸上多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沈医生,我有个不情之请。今晚在这家酒店有一个主题晚宴,主要是为了公司扩大融资准备的。来了不少投资方。我们这款生物瓣膜,技术是好的,临床数据也漂亮,但缺一个……缺一位真正用它做过手术的医生,从使用者的角度两句。不用夸张,您就站在医生的角度,讲讲真实的使用体验。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就校”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以沈医生的风度和学识,一定能给我们的融资带来巨大利好。”
沈恪笑了一下,委婉拒绝。
“聂总,我这个人不太会场面话。万一讲着讲着,把产品的缺点也出来了,你们那个融资,可能就融不到了。而且,我和女友打算今晚就回宁州。”
聂副总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笑得很轻松。
“沈医生,我们找的就是您这样的。只唱高调,反而不利。您要是能从正反两面,更真实,更能打动那些精明的投资人。他们不怕听缺点,就怕听全是优点。”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金色的请柬,递过来,然后又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盒子。
“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德国双人七日游,来回都是头等舱,酒店、行程全包。我们公司和德国那边的研发团队合作多年,这趟行程也是学术交流的一部分。沈医生和您的女伴一起去,就当度个假。”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听着男人口中的“德国”“双人”“头等舱”等关键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从来没出过国。更没去过沈恪留学过的德国。她想象过很多次,和沈恪手拉手,走在德国的街道上,他指着一栋楼“我以前在这里上课”,指着某个街角“我在这里吃过最好吃的德国香肠”。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恪的手。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里,轻轻扣住。
沈恪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眼底那点疲惫被一层薄薄的光盖住了。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她很想要一样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时的样子。
他不想让她失望,于是不再拒绝。
“好。我参加。”他对聂副总,“但我要花时间准备一下资料和ppt。晚宴几点开始?”
“七点。”聂副总把金色请柬双手递过来,“您直接按请柬上的时间过来就行,会场在二楼琉璃厅。”
沈恪接过请柬,随手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聂副总又客气了几句,匆匆忙忙地走了。沈恪转头看林晚星,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两个脚尖交替着一翘一翘的,看起来比刚才情绪好了不少。
“想去的吧?”他问。
“才没有,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她嘴硬,但扣着他手指的手更紧了一点。
沈恪没拆穿她。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大堂咖啡厅的角落坐下来。
林晚星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他在手机上调出会议系统,开始翻找诺维公司那款瓣膜的临床数据,和自己手机中保存的真实手术资料。
林晚星听着他指尖点屏幕的声音,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了,不是没有了,是被去德国散心的喜悦暂时掩盖了,不去碰就不疼。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恪口袋里那张金色请柬上,写着长长的邀请名单,其中写着一行字
特邀资方嘉宾:恒睿金融集团 权益合伙人 Eric chou(周行远先生) \/ 执行合伙人 Evan Fang(方旭阳先生)
林晚星强制自己不去想这几的糟心事,只想和沈恪一起,往前看,拿出手机开始谅国旅游攻略查询。
沈恪全然投入到晚宴演讲专业资料准备郑
二人全然没料到,这场意外的邀约背后,藏着一场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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