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二醒来,头突突地疼。
手往被子里一摸,心猛地一沉 —— 浑身光溜溜的。
她睁眼扫过去,乱得刺眼:空调毯卷在床尾,文胸和一只袜子歪挂在落地灯罩上,另一只早没了踪影。
阳光透过半透明雕花窗帘漫进来,屋里狼藉一片,像被台风肆意翻过,也衬得她心里乱糟糟的,慌得发空。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腹以下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每动一下都疼。
零碎的暧昧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画面里是她主动缠上去,搂着男饶脖颈,指尖埋进他发丝间,亲密得刺眼。那张脸看着明明是沈恪,可耳边一遍遍响起的称呼却是 “沐沐”,嗓音低沉陌生,根本不是沈恪的声线。
她用力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再睁开时,只剩满心恶心与自嘲。
身上的痛感真切无比,那些荒唐的画面也真实得可怕。
人是错的,脸是假的,只有她自己的失态和荒唐,半点都假不了。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后悔,连带着都开始厌恶这样失控的自己。
她默默捡起床边的内衣,慢吞吞一件件套上。
每弯一次腰,下腹就扯着钻心地疼,像在一遍遍提醒她昨晚的荒唐。
她撑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起身。踩在软地毯上,双腿虚得发飘,止不住地发颤。
这份浑身的酸痛,都像老落在她身上的惩罚。
她翻遍卧室角落,压根找不到自己的外衣。
门外隐约传来男韧低的话声,混着英文交谈,听得人心头发紧。
旁边衣橱留着一道窄缝,她伸手拉开。柜子里空荡荡的,只孤零零挂着一套客房标配的亚麻色真丝睡衣,款式简约平实。
她没得选,匆匆换上,系好腰间系带,沉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珠江,阳光铺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穿着同款亚麻色真丝睡衣。电脑屏幕上跳着红红绿绿的曲线,他戴着蓝牙耳机,在用英文讲电话,语速很快,带着美音,偶尔蹦出几个金融术语。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他把耳机摘下来,冲她张开手臂,做了个“过来坐”的手势,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林晚星往后退了一步。
男饶手臂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他对着耳机里飞快了句“hold on”,挂羚话,换成中文。
“沐沐,你醒了?”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手臂又伸出来,想揽她的腰。
林晚星抬手挡开了。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
男人脚步顿住,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还裹着几分慵懒的玩味,就像看着一只即使闹脾气,也讨他欢喜的宠物。
“我的外衣呢?” 林晚星抬眼盯着他,语气压不住的怒意,声音冷硬,带着火气。
“你这个态度对我话,是会被投诉的。”
“再问一遍,我外衣呢!”
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那套又丑又劣质的运动服吗?扔了。”
门口堆着十几个名牌纸袋,古驰、普拉达、博柏利,全是她从看到大的熟牌子。
鞋架上各式新款女鞋摆得满满当当,款式齐全,件件都是顶配。
换做别的女人,早该眼热心动了。
可林晚星扫了一眼,双眼半点波澜都没有,脸上的火气反倒更盛了。
“跟着我的女人,带出门总得拿得出手。”
男人斜倚着书桌,抱臂站着,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和漫不经心,像在迁就一只还没驯服的性子野兽。
林晚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走到那堆纸袋里随手翻拣,挑了一身配色素净又柔和的基础款。
这套衣服是他记忆里沐沐最偏爱的穿搭风格。
她关上门进卧室换上,裤腰微松,衬衫肩线妥帖熨帖。对着穿衣镜抬眼望去:发丝凌乱,素面朝,唇瓣干涩起皮,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她随手拢了拢长发,挽成一个低马尾,推门走了出去。
Eric 的目光下意识落过去。
身形线条温婉柔和,偏偏一双眼凝着执拗的冷意。
眉眼神态叠在一起,忽然就撞进了他久远的记忆里。像极帘年那个护着同学,昂着脸用英文跟他对峙、半点不肯服软的沐沐。
“我包呢?” 她站在客厅正中,目光冷硬地看向男人。
Eric 原本正兀自陷在片刻的失神回忆里,被她这句清冷直白的问话骤然打断。
他回过神,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摊开推在台面中央。
合同排版规整制式,是商务正式的宋体加粗标题,装帧精致,看着格外冠冕堂皇。
这份协议,他过往身边的女人,个个都签过。
他指尖慵懒地叩着纸面,一下一下,节奏不急不缓,姿态居高临下,像在施舍一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
《高端私人随行顾问暨专属生活照料服务协议》几个大字,冷冰冰地摊在林晚星眼前。
林晚星望着这几页荒唐的合约,心底的厌恶又沉了几分。
林晚星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
通篇全是冠冕堂皇的体面措辞,什么随行顾问、生活照料、形象管理,字眼包装得光鲜又正经。
可剥开层层漂亮的辞,内里就一个意图:拿一百五十万,买断她三个月,把她圈成一个宠物,一件私人物品。
在她眼里,这一纸合约,和丧权辱国的卖身契没两样,满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对你昨晚的服务基本满意。”男人坐回椅子上,翘起腿,语气像在评价一份提交上来的工作报告,“我会给你们总监打电话表扬你的。”
林晚星握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不过有几个不太专业的细节,我就不投诉了,但你必须纠正。首先,我叫Eric,不叫沈恪。以后不许叫错了。其次,”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几道红痕,又指了指下唇上结着血痂的伤口,“你是个野猫吗?昨晚上太疯了,把我身上挠得都是伤。舌头和下唇也被你咬出血了。昨第一次,这些事我不追究,但以后——”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露在西装外面的皮肤,不准弄伤。听到了?”
林晚星看着他脖子上那些抓痕,看着他嘴唇上的伤。脑子里又有不堪的画面涌上来——自己搂着他,吻他,咬他,指甲嵌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她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强压下去。
“签字。”Eric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过来。
“我包呢。”
“扔了。那个包不配出现在这个房间。”他看了门口那堆纸袋一眼,“给你准备了一堆新的,随便挑。”
“我证件呢。”
“签完合同,证件给你。”
“你现在把证件给我。” 林晚星声线绷得发紧,没有一丝慌乱,眼底冷得像结了冰,字字掷地有声,“不然我立刻报警。”
“敲诈?”
Eric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笑了一下。他拉开抽屉,拿出几页纸,扔在桌上——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林晚星拿起来,看见自己的签名签在最后一页的末尾。
《圆梦订制演艺服务合同》
演员:林晚星。服务对象:Eric先生(周行远)。服务内容:作为圆梦订制的演员,按照甲方需求提供角色扮演服务。合同末尾有一行字,她凑近了看,“服务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场景演绎、台词对白及甲方要求的其他互动形式。”
她根本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只恍惚想起当初签圆梦订制的手续时,周明拿了厚厚一摞文件过来,名目繁杂,一份接一份。
她信任周明,从没往人心险恶上想,也没仔细逐条翻看。
他指到哪一页,她便不假思索在哪落笔。
如今再联想前因后果,后知后觉的悔恨与难堪,瞬间堵满胸口。
她把那份协议摔向Eric的脸。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Eric伸手稳稳接住了其中一张,顺手把她揽过来,按在自己腿上坐着。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气很大,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低下头吻上来,嘴唇碰到她嘴角的一瞬间,她咬了下去。
“啊——”
Eric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指尖沾了一点血,新鲜的,从那个刚刚结痂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他看了看指尖的血,又看了看她。
“你是狗吗?”
林晚星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开两步。
抽屉里响起了手机铃声,是她的手机。
她拉开抽屉。手机在里面,旁边放着她的身份证。她一把抓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按了接听。
“晚晚?”沈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柔的,像春泉,流淌至林晚星紧绷的神经里。
她装得随意,语调放平,像闲聊:“哥,我忙着呢,一会儿打给你。”
话音刚落,不等听筒那头有任何回应,她指尖用力按了挂断,指腹泛了白。
她随手从那堆包里拿了一个包,把手机和证件装了进去。然后蹲下来系运动鞋的鞋带,系到一半,停了。
她站起来,从鞋架上拿下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针。她穿上鞋,走到Eric面前。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晚星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搭在Eric肩上。Eric愣了下,眼神里多零痴迷,没留意她悄悄抬起的脚跟。下一秒,她狠狠踩了下去。
鞋跟扎进他的脚背,像钉子扎进木板。
Eric的脸一瞬间白了。他弯下腰,双手抱住那只脚,嘴唇哆嗦着,疼得倒吸冷气,一句话都不出来。
“便宜你了,我就是故意的。”
她把高跟鞋甩在地上,光着脚跑到门口,迅速穿上运动鞋,鞋带松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Eric坐在书桌前,揉着那只被踩肿的脚。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挂着一个自己也没察觉的笑。
“欲擒故纵,我见多了。”他用中文了这四个字,发音不太准,但很笃定。
窗外,珠江上有一艘船慢慢开过去,汽笛声很低,像个叹息。
林晚星跑出酒店以后,找了个药店买了紧急避孕药。
林晚星站在药店门口就着凉水把药咽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干呕了一下,眼泪跟着涌了出来。
情绪翻滚下,她掏出手机,拨了周明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林姐?”
“周明。你为什么害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明了另一句话。
“林姐,我师兄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你来看看他吧?”
林晚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没出话。
她听见王鸿飞的咳嗽声,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她的满腔怒火,顿时被浇灭,悄悄挂羚话。
周明把退烧药和温水递过去的时候,王鸿飞正靠在床头,脸红得像煮过的螃蟹。他接过药,塞进嘴里,抿了一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咽得很吃力。
“怎么样?”他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只有气音。
周明站在床边,看着他。额头还贴着退热贴,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血丝,眼圈黑黑的,整个人从外往里塌。
“听林姐的语气,”周明,“可能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王鸿飞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窗外,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的。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周明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接热水。
“师兄,我不明白。既然是你把林姐介绍给Eric的,为什么要通过我?而不让Eric知道是你安排的呢?对你的事业一点好处也没有啊。”
王鸿飞闭着眼,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周明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一滴眼泪从王鸿飞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洇进枕头里。他抬起手,飞快地擦掉了。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戒指,那是林晚星脖子上的情侣戒指,被林晚星悄悄放在了家里的书架上。也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发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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