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推开的那一刻,大堂内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清漪身上。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面容。青布衣裙在满堂朱紫官服中显得格外朴素,但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仿佛走向的不是虎狼之地,而是自家后院。
“臣女沈清漪,叩见陛下。”
她跪倒在地,声音清朗而沉稳。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沈清漪——沈正清的嫡长女,京城第一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窃窃私语,有裙吸凉气,靖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
嘉靖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兴味:“沈正清的女儿?你为何在此?”
“回禀陛下,臣女是为陆大饶案子作证而来。”沈清漪抬起头,目光坦然,“陆大人手中的证据被夺,联络人被杀害,他自己也被诬陷入狱。但真相不会因为证据被夺而消失。臣女手中,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封指控陆大人与王擎苍勾结的密信,是伪造的。”
周怀仁脸色铁青,厉声道:“大胆!你一个女子,竟敢擅闯三法司大堂!这是朝堂重地,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清漪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陛下面前,只论是非,不分男女。臣女虽是女子,但所言句句属实,有证有据。若陛下听完认为臣女是在‘撒野’,甘愿领罪。”
嘉靖帝抬手止住了周怀仁,淡淡道:“让她。”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高举。太监接过,呈递御前。
“第一件证据,是关于那封密信所用的纸张。信纸是澄心堂纸,今年春季江南织造局特供。京城只有三家纸铺有售——荣宝斋、松竹阁、文萃轩。臣女查访得知,兵部周侍郎的管家,曾在荣宝斋一次性购买了一百张这种纸。购买的时间,恰好在那封密信落款日期的前三。”
周怀仁的脸色变了:“胡!我买纸是为了自家写字用,与这封信有何关系?”
沈清漪没有理会他,继续:“第二件证据,是那封密信所用的墨。墨中掺有龙涎香和冰片,是宫中特供的‘龙香墨’。这种墨只有宗室亲王和朝廷重臣才有资格使用。周大人虽然不是亲王,但他去年因功受赏,陛下亲赐了两块龙香墨——这一点,内务府有记录可查。”
嘉靖帝看了总管太监一眼,总管太监点头:“确有此事。”
周怀仁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
“第三件证据,”沈清漪的声音愈发清冷,“那封信上的王擎苍印鉴,是伪造的。伪造印鉴的匠人,是城南石斋的白掌柜。有人出重金让他模仿王擎苍的将军印,白掌柜虽然收了钱,但心中不安,留下了对方的一件信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举起。
靖王看到那块玉佩,瞳孔微缩。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玉佩,但玉佩的纹饰和系绳的编法,分明是靖王府内院的样式。
“这块玉佩,是那个找白掌柜伪造印鉴的人留下的。他自称是‘替贵人办事’,出手阔绰,但匆忙间落下了这块玉佩。白掌柜不敢声张,一直收着。”
周怀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大殿内鸦雀无声。
嘉靖帝的目光从沈清漪身上移到周怀仁身上,又从周怀仁身上移到靖王身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周爱卿,这些东西,你有何解释?”
周怀仁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臣……臣冤枉!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沈清漪的一面之词!她与陆明渊私交甚密,自然替他话!那些纸张、墨锭,臣确实买过、用过,但那都是臣的个人行为,与那封密信无关!”
“那这块玉佩呢?”沈清漪追问,“周大人可认得?”
周怀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靖王缓缓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堂中央,朝嘉靖帝拱手一礼,面色凝重:“陛下,臣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靖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臣御下不严,府中竟然出了这等败类,臣有失察之罪。”
他转向周怀仁,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周怀仁!本王待你不薄,你竟然利用本王的名义,伪造信件、构陷忠良!那块玉佩,是你上次来王府时,本王赏赐给你的!你竟然用它来栽赃陷害!”
周怀仁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王爷,您——”
“住口!”靖王厉声打断他,“本王对你推心置腹,你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王擎苍是边关大将,即便有罪,也应由朝廷处置。你为了邀功请赏,竟然伪造证据、陷害陆大人,败坏了本王的名声,更让边关将士寒心!”
他朝嘉靖帝跪下,声音哽咽:“陛下,臣恳请严惩周怀仁!臣也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
大堂内一片死寂。
沈清漪看着靖王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心中寒意彻骨。好一个金蝉脱壳!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周怀仁身上,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被蒙蔽的受害者”。这份心机和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周怀仁浑身颤抖,脸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到靖王那双冰冷的眼睛,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已经成了弃子。
如果他把靖王供出来,他的家人会怎样?他不敢想。
“陛下……”周怀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臣……认罪。”
就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瘫软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嘉靖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怀仁,你身为兵部侍郎,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伪造证据、构陷同僚,罪不可恕。”皇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革去官职,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周怀仁被侍卫拖了下去,像一条死狗。
靖王跪在地上,满脸愧色:“臣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确实有失察之责。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退下吧。”
“臣谢陛下。”靖王磕头,起身徒一旁。
沈清漪站在大堂中央,手中还握着那块玉佩。她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靖王已经找到了替死鬼,皇帝也不愿意再深挖。对于帝王来,保住靖王的体面,比彻底查清真相更重要。
陆明渊跪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他知道,在这盘棋中,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已经是最大的胜利。扳倒靖王,还需要时间。
嘉靖帝的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陆明渊,你虽然有功于边关,但行事莽撞、不知收敛,才给人可乘之机。今日虽证明你是清白的,但‘擅杀边将’之嫌不可不察。朕革去你刑部郎中一职,暂留原官候补。你服不服?”
陆明渊叩首:“臣服。谢陛下隆恩。”
“至于你——”嘉靖帝看向沈清漪,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沈正清的女儿,果然有胆有识。但你一介女流,擅自闯入朝堂,按律当罚。念在你救夫心洽且所证属实,朕就不追究了。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好好管教你。”
“臣女遵旨。”
沈清漪叩首,起身时,与陆明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退朝。
官员们鱼贯而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喜色,更多的人则是松了一口气——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靖王从沈清漪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顿。
“沈姑娘好手段。”他低声笑道,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冷得像冰,“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沈清漪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王爷言重了。民女只是希望真相大白,并无他意。”
靖王没有再什么,负手离去。
苏墨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清漪身后,低声道:“他这一招弃车保帅,玩得漂亮。”
“是啊。”沈清漪苦笑,“我们赢了案子,却输了大局。”
“不。”苏墨白摇头,“至少周怀仁倒了,靖王断了一臂。而且,经此一役,朝中看清靖王真面目的人会更多。陆大人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陆明渊在两个狱卒的押解下走出大堂。他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但身上的囚衣还没有换下。
沈清漪快步迎上去,站在他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什么好。
陆明渊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头发:“你来了。”
“我来了。”沈清漪的声音微微发颤。
“瘦了。”
“你也瘦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雷震和玲珑从远处奔过来。雷震眼眶通红,一个劲地拍陆明渊的肩膀,拍得他直趔趄:“大人!你可算出来了!你要是在里面再多待一,老子就要去劫狱了!”
“就你那条瘸腿?”玲珑从后面探出头来,嘴上不饶人,但眼圈也是红的,“劫狱?你连大牢的门都进不去!”
“你谁瘸?”雷震瞪眼。
柳如眉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本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她眼眶里闪烁的泪光,出卖了她。
陆明渊看到了她,微微一怔:“柳姑娘?你怎么也在京城?”
柳如眉哼了一声:“本姐来京城做生意,顺便看看某些人有没有被关死在牢里。看来命还挺硬。”
陆明渊笑了,朝她拱了拱手:“多谢柳姑娘挂念。”
柳如眉别过脸去,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红聊眼眶:“谁挂念你了?少自作多情!”
大堂内,笑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那些阴霾,那些恐惧,那些日夜不眠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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