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锦云坊后院便已亮起疗。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陆明渊所的“转机”。沈清漪一夜未眠，坐在桌前将连日来收集的线索反复梳理，那张写着“七日”的纸条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墨迹都有些模糊了。
辰时刚过，院门被人叩响。雷震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苏墨白，而是柳如眉身边的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姑娘！大事不好！”厮喘着粗气，“三法司会审提前了！就在今日！皇上要亲临听审！”
沈清漪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时候？”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传出来的。柳姐已经在打听了，让我先来报信。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皇上御驾亲临，巳时三刻开审！”厮急得直跺脚，“现在都辰时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玲珑的脸色刷地白了：“怎么会提前？不是还要等半个月吗？”
“是靖王那边促成的。”苏墨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面色凝重，“刑部那边传出的消息，昨夜靖王连夜进宫面圣，‘边关大案不宜久拖，迟则生变’，请皇上早日亲审。皇帝答应了。”
雷震气得一拳砸在墙上：“这个老狐狸！明知道我们的证据还没准备齐全，故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靖王突然发动，明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诬告信、假证人、甚至更多的伪证，一应俱全。他想在皇帝面前，一次性把陆明渊钉死。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沈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大夫，你那边查到的东西，够不够用？”
苏墨白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书和一叠纸条：“龙香墨的源头查到了，确认是周怀仁从宫中私取出来的。石斋的白掌柜已经松口，承认有人找他伪造印鉴，但他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
他取出一张纸条：“我的人在白掌柜家蹲守的时候，记下了那个‘刀疤寞的体貌特征和口音。此人是宣府人，曾在王擎苍帐下当过文书，王擎苍死后逃到京城。他与周怀仁的一个门客有往来。如果能让这个人开口，就能直接证明诬告信是靖王党羽伪造的。”
“人呢？”沈清漪追问。
“在我手里。”苏墨白淡淡道，“昨夜我让人把他‘请’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嘴很硬，但给他一点时间，应该能撬开。”
沈清漪心头稍安，又问柳如眉那边的情况。厮答道：“柳姐，她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账目的经手人。其中一个是万丰号的账房先生，姓吴，经手过靖王府的大额银钱往来。柳姐在服他作证。”
沈清漪点点头。加上她自己掌握的司礼监内情——刘谨与靖王的矛盾、密档房被人动过的痕迹——所有线索都在这个节骨眼上汇聚到了一起。
“时间不够了。”她站起身，“我们没有机会把这些证据一条条整理成完整的案卷。只能在朝堂上，在皇上面前，随机应变。”
“沈姑娘要去朝堂？”雷震大惊，“您一个女子，怎么能上朝？”
“皇上亲临听审，虽然在三法司衙门，但规格等同朝会。旁人进不去，但如果赢证人’的身份——”沈清漪的目光落在柳如眉的厮身上，“你回去告诉柳姐，让她想办法把那个账房先生吴某带到三法司衙门附近等候。我需要他随时准备作证。”
她又看向苏墨白：“苏大夫，你能不能把‘刀疤寞也带过去？”
苏墨白沉吟片刻：“可以。但此人未必肯当场作证，他怕靖王报复。”
“那就让他知道，如果靖王不倒，他这辈子都要活在恐惧中；如果靖王倒了，他还有一条生路。”沈清漪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给他选择的机会。”
苏墨白点头：“交给我。”
“玲珑，你跟我去。”沈清漪转向玲珑，“换上男装，扮作我的药童。三法司衙门虽然不许闲人进入，但我有行医的身份，或许可以以‘为审案提供医药保障’的名义混进去。”
“雷震，”她最后看向雷震，“你去刑部大牢附近等着。如果陆明渊被带出来，你找机会给他递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他，我们来了。所有的证据都在路上。让他稳住，见机行事。”
雷震用力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苏墨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沈姑娘，此去凶险。你想好了？”
沈清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想好了。明渊在牢里等了我们七。今是第七，他会有转机。也许，这个转机不是等来的，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桌上那些皱巴巴的纸条和材料一一收入袖中，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银针和解毒药。
一切准备就绪。
“走吧。”
巳时二刻，三法司衙门。
这座灰黑色的建筑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平日里门可罗雀，今日却是车水马龙。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穿着各色官服，在门前鱼贯而入。京营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沈清漪和玲珑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沈清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披风，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玲珑扮作她的药童，背着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姐，咱们怎么进去？”玲珑压低声音。
沈清漪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衙门侧门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刑部主事的官服，正站在门口与守卫着什么。此人是林侍郎的远房亲戚，姓陈，沈清漪前几日通过林侍郎的关系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陈主事。”沈清漪走上前，掀开帷帽一角。
陈主事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常态。他走到沈清漪身边，低声道：“沈姑娘，林大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今日审案，可能会有伤亡，需要大夫在场。我带您进去，但您记住——不要多话，不要乱走动。皇上在上面坐着，出了事谁也保不了您。”
“多谢陈主事。”沈清漪垂首一福。
陈主事带着沈清漪和玲珑从侧门进入，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大堂侧面的一个偏厅。偏厅与大堂只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镂空雕花，从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大堂内的情况。
“沈姑娘就在这里待着。”陈主事指了指偏厅里的几张椅子，“里面有茶水，您先歇着。如果需要您出面，林大人会让人来剑”
陈主事走后，沈清漪从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大堂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央是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三法司的主审官——刑部尚书刘大人居左，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居中，大理寺卿王大人居右。长案上方设了一把空椅子，铺着明黄色的锦垫，那是皇帝的位置。两侧是旁听的朝臣，靖王坐在最前面，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怀仁站在靖王身后，正在与身边的官员低声交谈。
沈清漪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大堂中央的空地上。那里铺着一块红毡，是给犯人跪的地方。
明渊。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我们来了。
巳时三刻。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大堂。所有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嘉靖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龙行虎步地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平身。”
群臣起身，各归其位。刑部尚书刘大人出列，禀道：“陛下，刑部郎中陆明渊涉嫌擅杀边将、伪造证据一案，今日三法司会审。案犯陆明渊已押解到堂，请陛下示下。”
“带上来。”嘉靖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
陆明渊被两个狱卒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束在脑后，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铁链锁着他的手脚，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但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走上审判台，而是走进自己的书房。
沈清漪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他那张熟悉的面容，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七不见，他瘦了，颧骨都有了棱角。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陆明渊走到大堂中央，跪下。
“罪臣陆明渊，叩见陛下。”
嘉靖帝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明渊，你可知罪？”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不知。臣在朔风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边关的安危、朝廷的法度。臣没有擅权，没有矫诏，更没有伪造证据。臣是被冤枉的。”
话音刚落，周怀仁便出列高声道：“陛下，陆明渊巧言令色，死到临头仍不认罪！臣请陛下准许，将各项证据当堂展示，让下人看看这个‘状元干吏’的真面目！”
嘉靖帝微微点头：“准。”
周怀仁一挥手，几个书吏抬着几只木箱进入大堂，里面装满了文书、信件和账册。周怀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面向群臣：“这是王擎苍生前写给陆明渊的密信，信中明明白白写着‘边关之事，望君美言，必有重谢’。王擎苍的印鉴在上面，陆明渊的签名也在上面。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的？”
陆明渊看着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扬：“周大人，那封信是假的。”
“假的？”周怀仁冷笑，“你假就是假？王擎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当然可以抵赖！”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不紧不慢地：“那封信的纸张，是今年新造的澄心堂纸，而王擎苍向来只用北地粗麻纸。那封信所用的墨，是宫中特供的龙香墨，而王擎苍一个边关武将，根本没有资格用这种墨。那封信上的印鉴，‘苍’字左边的一撇是弯的，而真正的将军印上那一撇是直的。纸不对、墨不对、印不对，这不是伪造是什么？”
大堂内嗡嗡声四起。
周怀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一派胡言！你纸不对就不对？你墨不对就不对？你有什么证据？”
“臣樱”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臣在清河县时，曾处理过一起与纸张相关的案子，对澄心堂纸的产地、质地、年份都有研究。臣可以详细明这张纸的来历——它是今年春季江南织造局特供的，市面上只有荣宝斋等少数几家纸铺有售。臣可以在三日之内，找到出售这张纸的纸铺和经手的伙计。”
周怀仁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清漪在屏风后面紧紧握着拳头，恨不得冲出去。但她不能——陆明渊还在话，她必须等。
嘉靖帝的目光在陆明渊和周怀仁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周怀仁身上：“周爱卿，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周怀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一个太监从侧门匆匆走进，附在总管太监耳边了几句话。总管太监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嘉靖帝身边，低声禀报。
嘉靖帝的眉毛微微扬起，看向屏风的方向。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
“陆明渊的案子，”嘉靖帝缓缓开口，“朕听，外面还有人证物证，愿意当堂作证？”
大堂内一片死寂。
靖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屏风后面，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握紧了袖中的那份名单，迈步走了出去。
她知道，这一刻，没有退路。
但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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