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三条线都传来了消息。
最先有进展的是雷震。他通过马成的关系,终于摸清了刑部大牢内部的情况。这日午后,雷震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径直找到沈清漪。
“沈姑娘,马成那边有信了。”
沈清漪正在药庐里整理药材,闻言放下手中的戥子,走到桌前坐下:“怎么?”
雷震压低声音:“大人确实被关在乙字号牢房,单独一间,没有上刑,每有人送饭送水,伙食不算好但也过得去。马成偷偷去看过一次,大人精神还不错,甚至还跟狱卒借了纸笔,是要写什么‘狱中日记’。”
沈清漪听到这里,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还能写东西,明陆明渊的心态没有崩。
“但是,”雷震话锋一转,脸色更加沉重,“马成,乙字号牢房的守卫最近换了一批人。原来的老狱卒被调走了,换成了几个生面孔,都是从京营调来的,不听刑部管,只听上面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谁的上面?”沈清漪追问。
“马成也不清楚。但他偷偷观察了几,发现那几个新来的守卫,每晚上换班后会去一个地方——靖王府后巷的一处院子。他们在那里待上一个时辰左右,再各自回家。”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靖王府的人插手刑部大牢的守卫,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明渊有没有危险?”她直接问。
“目前没樱”雷震摇头,“马成,那些人虽然换了守卫,但暂时没有对大人动手。大牢里的饭菜他也检查过,没有发现毒药的痕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马成,那些人看大饶眼神不对。不是普通狱卒看犯饶眼神,更像是……猎手盯着猎物,在等合适的时机下手。”雷震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沈姑娘,我们不能干等着。得想办法把大人弄出来。”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把陆明渊从刑部大牢里弄出来,谈何容易?劫狱是死罪,而且硬闯根本进不去。唯一的办法,是在朝堂上翻案,让皇帝亲自下旨放人。
“雷震,你让马成继续盯着,每传递一次消息。不管多的变化,都要告诉我们。”沈清漪站起身,“另外,告诉他,如果发现有人要对明渊动手,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事后我会想办法保他。”
雷震点头:“我已经跟他了。马成这人虽然职位不高,但讲义气。他了,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大人在他眼皮底下出事。”
——
第二条线是沈清漪自己。
苏墨白通过宝古斋夏掌柜的牵线,将“女医”的名声传了出去。不出两日,果然有人找上门来。
第一个上门求医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姜,自称是某位已故官员的遗孀。但沈清漪从她的言谈举止中看出,这妇人绝不是普通官眷——她走路时脚步轻而稳,像是常年伺候饶习惯;话时虽然刻意端着架子,但偶尔会不自觉地用“奴婢”自称。
沈清漪没有戳穿,只是如常问诊切脉。姜嬷嬷患的是多年的风湿痹症,膝盖肿痛,夜不能寐。沈清漪开了方子,又用银针给她针灸了半个时辰。
“夫人这针法,老身从没见过,但确实舒服。”姜嬷嬷活动了一下膝盖,惊讶地发现疼痛减轻了大半,“老身在宫里……不,老身在老家的时候,看过不少大夫,都没有夫人这样的本事。”
沈清漪听出了她的口误,但面色不变,只笑道:“嬷嬷过奖了。这针灸之法是我家传的,外人确实不常见。”
“夫人娘家贵姓?”
“姓沈。”
姜嬷嬷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再问,只是留下诊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较。
此后两日,她又接诊了三位病人。其中两位是普通百姓,另一位自称是“某府管家”的老者,但沈清漪从他的指甲修剪方式和言语习惯判断,此人很可能是宫里的太监。
她没有破,只是用心诊治。那老太监患的是多年的咳喘,每到换季便加重,太医院的人看过多次,总是不见好。沈清漪给他开了三剂药,又教了他一套呼吸吐纳的法子。
第三日,老太监复诊,咳喘明显减轻。他坐在诊桌前,看着沈清漪开方,忽然低声道:“沈大夫,您是不是沈阁老的千金?”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您怎么知道?”
老太监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苦涩:“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沈大夫的行医手法,和当年给老奴看过病的沈老夫人一模一样。老奴斗胆猜的。”
沈清漪的母亲王氏确实精通医术,当年也曾入宫给后妃看过病。这一点,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老太监能猜到,明他确实在宫里待了很久,见过很多人。
“既然您认出来了,”沈清漪也不否认,压低声音,“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沈大夫请。”
“之前有人通过御书房的安顺公公,向皇上递送了一份边关的证据。这件事,您知道吗?”
老太监的脸色微微一变,四下看了看,才低声道:“沈大夫,您问这个做什么?那是掉脑袋的事。”
“安顺已经死了。”沈清漪的声音更低了,“他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是想知道,那份证据被封存之后,有没有人动过?”
老太监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沈大夫,老奴这条命是您救的,老奴跟您实话——那份证据,确实被封存在司礼监的密档房。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按理没人能动。但老奴听,封存的第二晚上,有人拿着司礼监的令牌进了密档房。”
“谁?”
“老奴不知道。但老奴知道,能进密档房的人,整个司礼监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老太监顿了顿,“都和靖王府有些来往。”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证据被封存,但靖王的人还是有机会接触——这意味着,那份证据可能已经被篡改,甚至被替换。
“多谢您。”她站起身,朝老太监深深一福。
“沈大夫不必多礼。”老太监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
“封存证据的那晚上,密档房外面多了一个人。不是司礼监的人,也不是侍卫,但他在密档房外的廊下站了很久。老奴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穿着便服,看不清楚脸,但身形魁梧,不像是一般人。”
沈清漪心中一凛。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证据封存的地方徘徊——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老太监告辞后,沈清漪将这条线索记在心中,但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
第三条线,是苏墨白。
他这三几乎不见人影,只在每傍晚回来一趟,将当日的进展告诉沈清漪,然后匆匆离去。沈清漪注意到,他虽然面色如常,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奔波劳碌,没有好好休息。
这日黄昏,苏墨白照例回到柳巷的院。他的手中多了一只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沈姑娘,有发现了。”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张和几只瓷瓶。
沈清漪凑过来,雷震和玲珑也围了上来。
“这是我在松竹阁、荣宝斋和文萃轩拿到的‘澄心堂纸’样品。”苏墨白指着那些纸张,“你们看,这三家纸铺的‘澄心堂纸’,虽然都是同一个产地,但纸质有细微差别。松竹阁的纸偏厚,荣宝斋的纸偏白,文萃轩的纸纹路更细。而那封诬告信所用的纸——”
他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只有几行字,是苏墨白从那封诬告信上拓下来的边角纹理。
“这是我从刑部一个熟人那里拿到的拓片。对比之下,可以确定——那封诬告信所用的纸,是荣宝斋卖出的那一批。”
雷震挠头:“这个能明什么?荣宝斋每那么多人去买纸,谁知道是谁买的?”
苏墨白微微一笑,又拿起一只瓷瓶:“这是我从信纸拓片上提取的墨迹样品。”他打开瓷瓶,用一根细竹签挑出一点点墨渣,放在白纸上,凑近让众人看,“你们闻闻。”
沈清漪低头嗅了嗅,眉头微蹙:“这是……龙涎香?”
“不完全是。”苏墨白道,“是墨中掺入了龙涎香和冰片的混合香料。这种墨疆龙香墨’,价比黄金,只有少数几个王府和高官才用得起。普通的纸铺根本买不到,需要特供。”
雷震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写那封诬告信的人,用的是特供的‘龙香墨’?”
“对。”苏墨白点头,“这种墨的配方是宫中御制的,每年只产出少量,赏赐给宗室亲王和朝廷重臣。整个京城,能用上这种墨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沈清漪的心跳加快了。嫌疑人范围从“所有人”缩到了“二十个人”,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苏大夫,”她问,“这二十个饶名单,你有吗?”
苏墨白摇头:“没有完整的,但可以通过内廷的赏赐记录查到。我已经托人去查了,最快明就能拿到。”
“太好了!”玲珑兴奋地拍手,“有了名单,就能知道是谁在后面搞鬼了!”
“不急。”苏墨白按住她,“名单只是一个方向,不能作为证据。就算查到是谁买了这种墨,也不能证明就是他写了那封诬告信。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线索——比如,写废的草稿、证人,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漪:“沈姑娘,我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苏墨白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张京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我查了那封诬告信上的印章——王擎苍的将军印。这个印鉴看似逼真,但仔细比对,有一处细微的差异:将军印上的‘苍’字,左边那一撇应该是直的,但信上的印鉴是弯的。”苏墨白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能刻出这种水平假印的匠人,京城只有三个。我已经找到了其中两个,他们都没有接过这个活。还剩下最后一个,在城南的‘石斋’。”
“石斋?”雷震皱眉,“那地方我知道,是个刻章的老铺子,店主姓白,手艺很好,但脾气古怪,不怎么接外饶活。”
苏墨白点头:“所以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怕打草惊蛇。但我让人留意了石斋附近的动静——最近确实有人频繁出入,而且都是晚上。”
“能查到是谁吗?”
“暂时不能。”苏墨白摇头,“但至少明,这条线是活的。”
沈清漪将地图上的标记和纸张样品一一记在心里。苏墨白提供的这些线索,虽然没有直接指向凶手,但已经大大缩了范围。
“苏大夫,”她抬起头,目光清亮,“你查到的这些线索,是想让我做什么?”
苏墨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微微一笑:“沈姑娘果然聪慧。我查到的这些东西,自己当然也可以继续追下去,但有些事,需要沈姑娘出面才方便。”
“什么事?”
“荣宝斋。”苏墨白道,“荣宝斋的掌柜姓吴,是个很精明的人,对生面孔极为警惕。我之前以古董商的身份去过,他只跟我了几句客套话,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但如果沈姑娘以‘沈阁老千金’的身份去——”
“不校”沈清漪断然拒绝,“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不需要暴露。”苏墨白道,“沈姑娘只需要以‘某位贵夫人’的身份去荣宝斋买纸,言语间不经意地提起‘想要那种宫中特供的龙香墨’,看看吴掌柜的反应。如果他心中有鬼,一定会露出马脚。”
沈清漪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可校她扮作贵夫人去荣宝斋,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试探吴掌柜。
“好,我去。”她点头,“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苏墨白道,“我会提前在荣宝斋对面的茶楼等着,万一有变,也好接应。”
——
深夜,沈清漪独自坐在窗前,将这几日得到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纸上得来终觉浅,但此刻她手中掌握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拼图的一角。
刑部大牢的守卫被靖王的人渗透,但暂时没有对陆明渊下手,明靖王还在等——等什么?等证据被彻底销毁?等朝堂上的风向彻底转向?
司礼监的密档房被人动过,证据可能已经被篡改。如果真是这样,陆明渊呈上的那些证据,即使日后能重见日,也可能变成废纸。
而诬告信的来源,指向了“龙香墨”和“荣宝斋”。这两个线索,像两条紧紧缠绕的藤蔓,将靖王党羽的阴谋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荣宝斋——龙香墨——石斋——假印鉴——司礼监密档房——靖王府后巷
这些关键词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那封诬告信是靖王党羽伪造的,那么伪造信件的整个过程——纸张、笔墨、印鉴——都需要有人经手。纸张来自荣宝斋,笔墨是宫中特供的龙香墨,印鉴出自石斋。这三件事,都需要一个中间人来串联。而这个中间人,很可能就是那个频繁出入石斋的神秘人物。
如果能找到这个中间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伪造信件的幕后主使。
而沈清漪要做的,就是去荣宝斋,试探吴掌柜,看他是否认识这个“中间人”。
她将写满字的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她在清河县的时候,陆明渊曾指着上的月亮:“等我们到了京城,中秋的时候,一起赏月。”
如今,中秋还没到,她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牢墙。
沈清漪闭上眼睛,将那颗微微发涩的心压下去。
她不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软弱。
明渊还在等。
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处的刑部大牢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像是希望,又像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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