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锦云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柳如眉比他们先到一步,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柚子叶、艾草、炭火盆,还有一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副“本姐早就料到”的得意模样:“从大牢里出来的人,身上沾了晦气,得先用柚子叶水洗手洗脸,再跨个火盆,才能进屋。”
陆明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嘴角抽了抽:“柳姑娘,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柳如眉瞪着眼睛,“本姐忙前忙后给你准备这些,你还嫌弃?你知道我在京城找柚子叶多不容易吗?城南那个破集市,我跑了三趟才买到!”
雷震在一旁嘿嘿笑:“柳姐得对,大人,您就听她的吧。咱们清河县的老规矩,出狱的人都要跨火盆,去去晦气。”
玲珑已经端着一盆柚子叶水过来了,笑嘻嘻地往陆明渊面前一递:“陆大人,伸手。”
陆明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让玲珑用柚子叶水浇了三遍。然后跨过火盆,火苗舔了一下他的裤脚,险些烧着,柳如眉赶紧用湿布扑灭。
“有惊无险,大吉大利!”她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念叨。
沈清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陆明渊沐浴更衣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虽然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精神也好得出奇——大概是在大牢里憋了太久,终于见到阳光的缘故。
“陆大人穿上这身,真好看。”玲珑嘴甜,捧着茶碗凑过来。
柳如眉瞥了一眼,撇撇嘴:“还行吧,比从前瘦零,但底子在那儿,丑不到哪儿去。”完转身去厨房催菜,背影却有些发僵。
晚饭摆在锦云坊后院的厢房里。一张八仙桌,七把椅子——陆明渊、沈清漪、玲珑、雷震、苏墨白、柳如眉,加上柳如眉带来的厮,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柳如眉从京城最好的馆子“太白楼”叫的席面,八菜一汤,有鱼有肉,香气四溢。她还特意叮嘱多加了两道清河县的家乡菜——葱烧海参和清炖蟹粉狮子头。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点了几个。”她把菜往陆明渊面前推了推,嘴上轻描淡写,眼里却藏着一丝关牵
陆明渊端起酒杯,站起身:“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我在牢里,外面的事都靠你们奔走。这一杯,我敬诸位。”
雷震第一个站起来:“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什么交情?生死之交!”
玲珑也站起来:“陆大人,您不在的时候,姐急得几几夜没合眼。您可得好好谢谢姐!”
沈清漪的脸微微一红,嗔了玲珑一眼:“多嘴。”
陆明渊看向沈清漪,目光柔和:“清漪,多谢你。”他没有多,但那四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苏墨白端起茶杯——他不喝酒——淡淡笑道:“陆大人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其他的,慢慢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雷震起他们在清河县如何接到匿名信、如何分两路入京、如何在青枫岭遇伏、如何在茶楼厮杀,讲得眉飞色舞。玲珑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书。
柳如眉则自己如何到京城做生意、如何“恰好”撞上沈清漪、如何在账本里翻出靖王府的猫腻。到得意处,下巴抬得老高,嘴角翘上。
“我那几本账册,可是立了大功的。要不是我,沈清漪哪来的证据在朝堂上扳倒周怀仁?”她斜眼看着陆明渊,“陆大人,你,你该怎么谢我?”
陆明渊认真地看着她,举杯:“柳姑娘大义,陆某铭记于心。日后柳家在清河县的事,陆某能帮的,绝不含糊。”
柳如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行了行了,谁要你谢了。我就是看不惯靖王那副嘴脸,仗着自己是亲王就欺负人。本姐最恨这种人。”
苏墨白一直没有怎么话,只是安静地喝酒吃菜,偶尔抬头看众人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玲珑和雷震收拾碗筷,柳如眉带着厮回了客栈,苏墨白也起身告辞,是要去确认那个“刀疤谋的关押情况。
“墨白兄,”陆明渊叫住他,郑重拱手,“这些日子,多谢你照看清漪和玲珑。大恩不言谢,日后……”
苏墨白摆摆手,打断他:“陆大人不必客气。”
陆明渊没有再什么,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郑
沈清漪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青布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明渊,”她轻声道,“你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吧。”
陆明渊点头,与她并肩走进了后院的花园。
花园不大,只有几丛翠竹、一方池、一座假山。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银子。池边的石凳上落了几片竹叶,沈清漪拂了拂,坐下。
陆明渊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沈清漪侧头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分明,比从前清瘦了许多。
“我没什么。”陆明渊看着前方的水面,“倒是你们,在外面奔波,比我危险多了。我在牢里,至少不用担心被暗杀——靖王的人要动我,还得顾忌皇上的面子。”
“你知道吗?”沈清漪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被关进去的那,我差点疯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眸子像是盛了一汪泉水,清澈见底,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心疼。
“清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会那么轻易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人没报答,还迎…”他顿了顿,“还有一些话,没来得及跟你。”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话。
过往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两人脑海中浮现——
清河县衙初遇。她是沈大学士的千金,来清河县探望远亲;他是新科状元外放的县令,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她以医术救人,他以律法断案,本是两条平行线,却在一次次案件中交织在了一起。
青鹤堂一案,她识破毒药的真相,他佩服她的聪慧。从那以后,她成了他破案的“编外顾问”。
柳如眉的出现,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他吃醋却不承认,她察觉却不破。
朔风关,她追随他去了边城。烽火连中,她为他疗伤,他为她挡箭。那一次,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握住了她的手。
临别前,他把她拥入怀中,“你是我此生心之所系”。
她回京,他入狱,两人隔着牢墙,用血书和绢帛传递消息。
一幕一幕,像是戏文里的故事,却是他们真实的经历。
“明渊,”沈清漪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牢里传出的那封血书,‘七日内有望转机’。你怎么知道是七?”
陆明渊微微一笑:“猜的。”
“猜的?”
“我了解靖王。他不是有耐心的人,越拖越容易出变故。他一定会抢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发动。七,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也是林侍郎在朝中帮我拖延的极限。”他看着沈清漪,“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沈清漪哭笑不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是赌,是计算。”陆明渊正色道,“我在牢里不止是在等。我花了很多时间和隔壁牢房的人聊——虽然隔着墙,但声音能传过去。杜衡死之前,跟我聊过很多。他知道自己活不久,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沈清漪一愣:“杜衡?就是那个被灭口的兵部武选司郎中?”
“对。”陆明渊点头,“杜衡当年被革职下狱,不是因为贪墨,而是因为他发现了靖王侵占军屯的事,想上折子弹劾。靖王先下手为强,给他安了个贪墨的罪名,关了起来。他在牢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想明白了靖王的整个运作模式。”
陆明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牢里写的笔记,狱卒查房时搜走了好几版,这一版是他藏在鞋底带出来的。
“靖王的钱,主要来自三个渠道。”他展开纸,借着月光让沈清漪看,“第一,军饷。边关的军饷每年都有大量被截留,经手人是王擎苍和王擎苍的人。第二,军屯。京城周边的军屯田地,有将近三成被靖王以各种名义侵占,佃租全部进了他的腰包。第三,皇商。通过几家与他有关系的皇商,他把这些黑钱洗白,再用来豢养死士、私购军械。”
沈清漪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心中震撼。
“杜衡手里有证据吗?”她问。
“樱”陆明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他入狱之前,把一份关键的账目藏在了老家的一处隐秘地点。只要能拿到那份账目,靖王侵占军屯的事就有了铁证。可惜……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告诉了你藏账目的地方?”
陆明渊点头:“在我被关进去的第五,他把地址告诉了我。第二晚上,他就被杀了。”
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黑衣人闯进大牢,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杀杜衡灭口?”
“对。靖王不知道杜衡已经把秘密告诉了我,以为杀了杜衡就万事大吉。”陆明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错了。”
“杜衡老家在哪儿?”
“湖广,黄州府。”陆明渊收起那张纸,“离京城千里之遥。我现在官复原职,但被皇上盯得很紧,不能擅自离京。这件事,需要别人去做。”
沈清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苏大夫去?”
“墨白兄行踪不定,来去自如,又是生面孔,他去最合适。”陆明渊顿了顿,看向沈清漪,“清漪,你觉得墨白兄这个人……可信吗?”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信他没有恶意,但他的来历……我始终看不透。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能调动的人也太多了,不像是一个游方大夫。”
陆明渊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不过,他既然不愿意,我们就不要追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们。”
“如果他另有所图呢?”
“那就等图穷匕见的时候再见招拆眨”陆明渊淡淡道,“现在我们离不开他。”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案情,将手头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军饷、军屯、皇商、杜衡的账目、司礼监刘谨与靖王的矛盾……每一条线索都像是一根线头,只要顺着拉下去,就能扯出一张大网。
“时间不早了。”沈清漪站起身,“你刚从牢里出来,需要好好休息。”
陆明渊也站起来,却没有动。他看着沈清漪,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是工笔画里的仕女。
“清漪。”
“嗯?”
“等我查清此案,替父亲洗清冤屈之后——”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想去沈府提亲。”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你……你什么?”
“我,”陆明渊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能闻到她发间的药香,“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娶你。”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分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想起了在清河县的时候,他曾因为吃醋而板着脸;想起了在朔风关的城墙上,他曾紧紧握着她的手;想起了在悦来客栈的房间里,他曾将她拥入怀中,“你是我此生心之所系”。
从相识到相知,从合作到心动,从生死相依到彼此托付——这条路,他们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
“好。”她最终只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坚定得像磐石。
陆明渊笑了。
那是沈清漪见过的,他最温柔的一次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月光下,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话。
远处,玲珑从窗缝里偷看,捂着嘴偷笑。雷震站在她身后,伸长脖子想瞧,被玲珑一把推开。
“看什么看?非礼勿视!”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后院的花园里,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那方池倒映着两个饶影子,依偎在一起,像是画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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