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声震九重。
太和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殿内香烟缭绕,金碧辉煌,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空无一人,却已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
陆明渊站在队列的中后部,身着六品公服,在这群朱紫环绕的朝臣中毫不起眼。他的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面色如常,目光沉静。怀中那份王擎苍的供状副本,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晚反复推演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再过一遍。
今日的朝会,议题是北边防务与军费筹措。这是靖王党羽主动提出的议题,表面上是为国事分忧,实则是为弹劾他做铺垫。陆明渊心知肚明,但他没有退路——因为今日,也是冯坤承诺“吹风”的日子。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嘉靖帝——在架空背景下沿用其氛围,这位子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面容清瘦,目光阴沉,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龙椅上坐下,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淡淡道:“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校先是几个例行公事的奏报,然后是户部关于军费筹措的折子。一切都显得平常而有序。
陆明渊站在队列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站在前排的靖王身上。
靖王朱□□(架空名讳可称朱宸濠风格,但为避免混淆,称靖王即可),四十余岁,身材微胖,面容白净,看上去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但陆明渊知道,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下面,藏着怎样狠辣的手段。
靖王的身边,站着几个他的心腹——兵部侍郎周怀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承业、还有几个陆明渊叫不出名字的官员。他们神色自若,偶尔交头接耳,似乎对今日的朝会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
军费议题讨论到一半,兵部侍郎周怀仁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嘉靖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讲。”
“臣近日听闻,朔风关之事,或有隐情。”周怀仁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头,准备砸向目标,“原清河县令、新任刑部郎中陆明渊,在边关擅自调兵、矫诏杀将,虽自称缴获通敌证据,却迟迟未将证据呈递朝廷。臣听闻,此人现已潜逃回京,却隐匿行踪,不赴刑部报到,也不觐见陛下。臣敢问——若心中无鬼,何须如此?”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
陆明渊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擅自调兵、矫诏杀将”,这是靖王党羽早就准备好的辞,目的就是先给他扣上一顶“跋扈擅权”的帽子。至于“隐匿行踪”,更是颠倒黑白——他入京不过数日,连驿站都未去,何来“潜逃”一?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陆明渊身上——虽然他穿着六品公服站在队列中,但那道目光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了他。
“陆明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侍郎所言,你可听清了?”
陆明渊出列,跪倒行礼:“臣听清了。”
“那你,你为何隐匿行踪?边关之事,到底如何?”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坦然:“回禀陛下,臣并非‘隐匿行踪’。臣入京不过三日,尚未安顿妥当,原本打算今日朝会后便赴吏部报到。至于边关之事——臣有证据在此,愿当庭呈递御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供状副本,双手举过头顶。
朝堂再次骚动起来。
靖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看了周怀仁一眼,周怀仁心领神会,立刻道:“陛下,陆明渊自称有证据,但臣听闻,此人曾在清河县伪造过案卷、欺瞒上官,其所谓的‘证据’是否可信,尚需查证。况且,王擎苍乃朝廷命官,边关大将,陆明渊未经朝廷批准便将其诛杀,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周怀仁,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周侍郎臣‘伪造案卷、欺瞒上官’,可有实据?还是道听途?”
周怀仁一怔,没想到陆明渊会直接反问。他冷哼一声:“你的所作所为,朝野皆知,还需要实据?”
“朝野皆知?”陆明渊微微一笑,“朝野皆知,往往不过是三人成虎。周侍郎身为兵部堂官,弹劾一个边关有功之臣,却连一份实据都拿不出来,这恐怕有失朝廷体面。”
“你!”周怀仁脸色涨红。
“够了。”嘉靖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陆明渊手中的供状上,“呈上来。”
太监接过供状,呈递御前。
嘉靖帝展开那张纸,目光在上面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子的反应。
良久,嘉靖帝放下供状,看向陆明渊:“这是王擎苍的供状?”
“是。”陆明渊道,“王擎苍在死前亲笔画押,对其通敌叛国、私购军械、豢养死士等罪行供认不讳。供状上有他的指印和亲笔签名,陛下可派人核对笔迹。”
“王擎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承业出列,声音尖锐,“一份死饶供状,能明什么?况且,王擎苍是在陆明渊的刀下画押的,谁能保证他不是被逼的?”
陆明渊看向赵承业,神色依旧从容:“赵大人王擎苍是被逼的,可有证据?”
赵承业冷笑:“本官是在质问你,你却反过来质问本官?”
“因为臣有证据,而赵大人没樱”陆明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饶耳中,“王擎苍通敌的密信、他与北狄往来的账目、他私自调兵的文书,臣都有副本在身。这些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不是一句‘被逼的’就能推翻的。”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举起:“这是王擎苍与北狄可汗的往来密信副本,信中明确提到‘王府已允诺,军械不日即到’。这里的‘王府’,指的是哪个王府,想必诸位大人心知肚明。”
殿内的空气更加凝重了。
靖王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甚至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赵承业被堵得哑口无言,但他不甘心就此罢休,转而换了一个角度:“陛下,即便王擎苍确有通敌之嫌,也应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而非由一个的县令擅自处决!陆明渊此举,分明是目无王法、越权行事!若下县令都如他一般,朝廷法度何在?”
这个角度刁钻,直指陆明渊的程序正义。即便王擎苍罪该万死,未经朝廷批准便将其诛杀,确实是越权。
但陆明渊早有准备。
“赵大人所言极是,按常理,王擎苍确实应交由三法司会审。”陆明渊话锋一转,“但赵大人可知道,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他面向嘉靖帝,声音沉稳:“陛下,王擎苍在朔风关经营多年,手下亲信遍布军郑臣当时手中只有三百人,而王擎苍麾下可用之兵超过三千。若按部就班、押解回京,不出百里,王擎苍就会被他的死士劫走。届时,他逃回边关,举兵叛乱,朔风关数万百姓将陷入战火。臣不是不想遵纪守法,而是——等不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以三百人对三千人,冒死诛杀叛将,保全城池,救下数万百姓。臣不指望朝廷论功行赏,但也不该被扣上‘目无王法’的帽子。”
殿内一片寂静。
嘉靖帝看着陆明渊,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倒是能言善辩。”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陆明渊不卑不亢。
这时,一直沉默的靖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陆大人,你你有证据,可你的证据全是‘副本’。原件呢?为何不呈递原件?莫非……原件根本不存在?”
陆明渊迎上靖王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回禀王爷,原件确实存在,但臣在入京途中遭遇伏击,证据被夺。”
“哦?”靖王挑了挑眉,“被夺?被何人所夺?”
“一伙黑衣蒙面人,在清风茶楼杀了我联络的中间人,抢走了证据。”陆明渊直视着靖王,目光中带着一种无形的锋芒,“那伙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一来就直奔证据而去。臣怀疑,有人提前知道了臣的行踪和接头地点。”
靖王微微一笑:“那依陆大人之见,是谁走漏了风声?”
陆明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知道,那些黑衣人在抢走证据之前,先杀了一个人。”
“谁?”
“御书房值守太监,安顺。”
这三个字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千层浪。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安顺是御书房的人,他出现在接头地点,明陆明渊是通过内廷渠道递送证据的——这明什么?明陆明渊对朝廷的常规渠道不信任,明他要递送的东西非同可。
嘉靖帝的眉毛微微皱起:“安顺?朕的御书房太监?”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总管太监,“安顺何在?”
总管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禀陛下,安顺……已经两日未见了。”
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靖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转向嘉靖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颇为蹊跷。陆明渊自称有证据,却拿不出原件;自称遭遇伏击,却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自称安顺是接应之人,可安顺生死不明、下落不知。这一切,会不会是陆明渊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掩盖他擅杀边将、伪造证据的事实?”
靖王的话锋犀利,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陆明渊的可信度。
周怀仁立刻附和:“王爷所言极是!陆明渊此人,心思缜密、巧言善辩,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臣以为,陛下应下旨彻查此事,将陆明渊先行收押,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发落。”
赵承业也跟上:“臣附议!陆明渊边关之事,疑点重重,若不彻查,恐难服众!”
一时间,靖王党羽纷纷出列,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陆明渊站在殿中央,被一群朱紫官员包围,像是被群狼环伺的孤虎。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知道,这是靖王党羽的最后一搏——先把他扣上“擅权”的帽子,再质疑证据的真实性,最后要求收押候审。一旦他被关进大牢,即便有再多的证据,也递不到御前了。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陆明渊的声音盖过了那些附议之声,“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靖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讲。”
“臣想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王擎苍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为何诸位大人不关心叛国之罪,却揪着臣是否‘擅权’不放?若是王擎苍还活着,诸位大人是不是也要替他开脱?”
此言一出,周怀仁等人顿时脸色铁青。
陆明渊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臣还有一个问题——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臣‘伪造证据’,可曾看过这些证据的哪怕一页?证据都没有看过,就断定是伪造的,这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
朝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些清流官员虽然平日与靖王党羽不睦,但在这种场合下,大多选择明哲保身。然而,陆明渊的话戳中了他们的痛点——是啊,证据都没看过,凭什么是伪造的?
林侍郎站在队列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陆明渊这是在用“公理”二字,撬动那些中立官员的立场。
靖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意识到,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而会让陆明渊占据道德高地。
他刚想开口,一个太监匆匆从侧门走进,附在总管太监耳边了几句话。总管太监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嘉靖帝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嘉靖帝的眉毛微微扬起,看向陆明渊的目光更加复杂。
“陆明渊,”皇帝缓缓开口,“你方才,你的证据被人抢走了。但朕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在宫门外递进来一份东西,署名是你的。”
陆明渊心头一震——那是他准备的另一份副本,由苏掌柜安排的人送进来的。原本是备用方案,没想到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到了。
“呈上来。”嘉靖帝吩咐。
太监呈上一只木匣。嘉靖帝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封信函,展开细看。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久。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靖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他不知道那份信函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陆明渊还有其他证据,今日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良久,嘉靖帝放下信函,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靖王身上。
殿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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