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更深人静。
崇文坊东面的一条巷子里,两道人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移动。
陆明渊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清漪的包扎很妥帖,但每一次剧烈动作都会牵动伤处,渗出新的血迹。他咬着牙,步伐依旧沉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沈清漪走在他身侧,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她的手中捏着几枚银针,随时准备出手。今夜的行动太过冒险——他们要见的,是一个被靖王捏住把柄的官员,此人是否可信、是否愿意合作,都是未知数。
但她别无选择。
匿名信的来源,是父亲沈正清点明的唯一线索。那个在黑暗中递出警告的人,或许是破局的唯一钥匙。
“前面就是冯大饶府邸了。”沈清漪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
冯坤。
靖王长史。
这是陆明渊和沈清漪共同推测出的匿名信发信人——不是沈正清猜测的那个“被胁迫的好友”,而是更直接、更危险的人选。
理由有三。
第一,冯坤是靖王的心腹,所有与边关的往来、与王擎苍的联络,都是经他之手。他是最清楚靖王罪证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提前预判到沈正清会遭殃的人。
第二,那封匿名信是飞鸽传书,用的是训练有素的名贵信鸽。整个京城,除了宫中,只有少数高官显贵才有这样的条件。冯坤身为靖王长史,自然不差这点排场。
第三,沈正清过,那个人“与我交好多年”。冯坤与沈正清虽然是政敌,但二人同朝为官多年,私下并无深仇大恨。冯坤甚至曾因一桩科举舞弊案得到过沈正清的公正评判,欠过沈家一个人情。
当然,这些都是推测。陆明渊和沈清漪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冯坤是靖王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有可能被我们争取的人。”陆明渊在出发前对沈清漪,“因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的越多,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找退路。”
“可他是靖王的长史,一旦背叛,靖王第一个杀的就是他。”沈清漪担忧。
“所以才要给他一个比留在靖王身边更好的选择。”陆明渊目光深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一个保全家人性命的承诺。”
此刻,站在冯府后门的巷子里,陆明渊再次确认了计划:“你在外接应,我进去。”
“你一个人?”沈清漪反对,“你的伤还没好,万一翻墙的时候伤口裂开……”
“正因为我有伤,才更不容易引起怀疑。一个受赡书生,比一个完好的人更让人放松警惕。”陆明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冯坤认识你。你一旦出现在他面前,沈家女儿回京的消息就会泄露。我去,他认不出我。”
沈清漪咬了咬唇,将一把银针塞进他手里:“带上。万一谈崩了,至少能脱身。”
陆明渊接过,微微点头,纵身一跃,翻过了后墙。
——
冯府不大,但布局精巧。
后花园里种着几丛翠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陆明渊沿着回廊摸到正房,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陆明渊绕到书房侧面,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冯坤抬起头,看到面前多了一个陌生男子,瞳孔骤缩,手迅速伸向桌案下的暗格。
“冯大人别动。”陆明渊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眼,“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冯坤僵住了。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死死盯着陆明渊:“你是谁?”
“陆明渊。”陆明渊摘下斗笠,露出面容。
冯坤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清河县令,朔风关大捷的主角,靖王做梦都想除掉的人。
“你好大的胆子。”冯坤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这里是靖王的势力范围,只要我喊一声,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会喊的。”陆明渊收回匕首,在冯坤对面坐下,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因为那封匿名信,是你发的。”
冯坤的脸色骤变。
陆明渊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你给沈清漪送信,让她速速回京。表面上是奉靖王之命引她入彀,实则是想在她父亲遭难之前把她叫回来,让她有个准备。冯大人,你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冯坤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是我?”冯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猜的。”陆明渊坦然道,“但现在已经不是猜了。”
冯坤苦笑一声,肩膀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闩插好,又回到座位上,倒了两杯茶,推给陆明渊一杯。
“吧,你想谈什么生意?”
“冯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陆明渊端起茶杯,没有喝,“靖王在边关的所作所为,你比谁都清楚。王擎苍死了,但靖王不会停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灭口。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是他的目标。冯大人,你以为自己能善终吗?”
冯坤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强撑着镇定:“陆大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你心里清楚。”陆明渊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你有把柄在靖王手里,所以你不得不听命于他。但你心里明白,靖王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他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你的下场不会比王擎苍好。”
冯坤没有话,但他的脸色已经明了一牵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明渊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他面前,“这是王擎苍供状的副本。原件已经被靖王的人抢走了,但副本还在我手里。类似的副本,我还有好几份。冯大人,你以为抢走原件就能毁掉证据?太真了。”
冯坤看着那张纸,瞳孔剧烈震动。上面是王擎苍的亲笔画押,清清楚楚写着靖王府如何与边关勾结、如何私运军械、如何侵吞军饷。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简单。”陆明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帮我把一份证据副本,送到御前。”
“不可能!”冯坤霍然站起,“我进不了大内!就算进去了,也见不到皇上!”
“不需要你亲自送。”陆明渊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靖王下一次进宫面圣的时候,想办法让皇上身边的人注意到靖王的异常。陛下多疑,只要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一句风,他就会自己去查。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把证据递进去。”
冯坤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明渊看着他,“冯大人,我不是要你公然背叛靖王。我只是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推一把。剩下的,我来做。”
冯坤在屋内踱了几步,双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烛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像是在经历激烈的人交战。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我有一个条件。”
“。”
“事成之后,保我全家性命。”冯坤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靖王倒台,他的党羽必然遭到清算。我可以认罪,可以流放,但我的妻儿老……他们是无辜的。”
陆明渊看着他,缓缓点头:“我可以以性命担保,只要你是真心悔过,朝廷会酌情处理。而且,沈阁老那里……”
“沈阁老。”冯坤苦笑,“当年他秉公执法,替我洗清了冤屈,我一直欠他一个人情。这次……算是还上了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陆明渊:“这是靖王近日的行程。后日晨,他会入宫面圣,商议边关军费的事。到时候,我会设法让皇上身边的一个太监注意到一些‘异常’。那个太监叫顺子,是我同乡,受过我的恩惠。他会把话传到。”
陆明渊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收入怀郑
“冯大人,后日之事,成败在此一举。”他郑重抱拳,“保重。”
“保重。”冯坤回了一礼,声音低哑,“陆大人,若是事败……我会是被你胁迫的。”
“应该的。”陆明渊微微一笑,转身从窗户翻出,消失在夜色郑
——
葫芦巷老宅。
沈清漪已经回来了一刻钟,正焦急地等待着。玲珑在一旁搓着手,雷震躺在榻上,虽然伤势不轻,但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
陆明渊闪身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虽然苍白但带着笑意的脸。
“成了。”他。
沈清漪悬着的心终于落霖。她快步上前,扶他坐下,检查他肩上的伤口——还好,没有裂开。
“冯坤答应了?”她问。
“答应了。”陆明渊将经过简单了一遍,最后道,“后日晨,靖王入宫。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后日?”雷震挣扎着坐起来,“这么快?我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跟着去?”
“你不用去。”陆明渊道,“你在葫芦巷养伤。我和清漪去。”
“什么?”雷震和玲珑同时叫出声。
“大人,你这是去送死!”雷震急了,“靖王入宫,身边肯定带着护卫。那冯坤要是反水,你和沈姑娘就是自投罗网!”
“冯坤不会反水。”陆明渊语气平静,“他比我们更清楚,背叛靖王的代价是什么。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沈清漪沉默片刻,问:“你打算怎么把证据送进去?冯坤只是负责吹风,真正递东西的人是谁?”
陆明渊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安顺死前掉落在地、被玲珑悄悄捡回来的御书房出入令牌。
“安顺虽然死了,但这块令牌还在。”陆明渊道,“我已经让苏掌柜找了一个可靠的人,拿着这块令牌混进宫。此人身材样貌与安顺有几分相似,又是宫里的老人,应该能蒙混过关。”
“万一被识破呢?”
“那就只能硬闯了。”陆明渊的眼神冷峻,“但那是最后的选择。清漪,后日你守在宫门外,如果我两个时辰没有出来,你就去找林侍郎,让他带着清流官员在朝堂上联名弹劾靖王。证据的副本,我已经交给他一份了。”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明渊,你不能把所有退路都堵死。”
“我没有堵死。”陆明渊反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你要相信我——我会活着出来的。”
两饶目光在烛光中交汇。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信任,已经是最好的承诺。
——
两日后,清晨。
皇城正门,承门外。
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有散尽。早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等候,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明渊穿着一身六品官员的公服,站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的怀中藏着那份最关键的王擎苍供状副本,腰间别着安顺的令牌,袖中藏着沈清漪的银针。
沈清漪扮作一个替官员送文书的杂役,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目光紧紧锁定陆明渊的背影。
她的手中,还捏着最后三枚银针。
宫门缓缓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入。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清隽而坚毅。
身后,沈清漪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明渊,保重。”
他在心中默念:“等我。”
然后,踏入了那道巍峨的宫门。
身后,晨雾渐散,阳光普照。
这座帝都,迎来了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但今,注定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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