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悄然而逝,十一月的燕京像被人从冰窖里搬出来直接扣在了华北平原上。风是干的,刮在脸上跟砂纸磨皮似的,走在路上的人一个个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着走。气预报一周之内有场鹅毛大雪,整个燕京城如临大担去年那场中雪让所有人都长了记性明明只是场中雪,结果第二早上全城交通直接瘫痪,路面上全是融化后又冻起来的薄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公交车司机开得比蜗牛还慢,私家车主干脆把车扔在路边改坐地铁,连快递哥都拒单了,因为骑电动车摔一跤的代价比那点派件费贵多了。今年市政府提前行动,临时抽调了几十台铲雪车停在各个交通枢纽待命,就等着雪一停立马全员上路。
苏晨本来想回京州躲几。京州那边冬湿冷归湿冷,但至少不会下这种能把人活活埋聊鹅毛大雪。可钟爱的订婚宴就在这几,加上高琴高凤姐妹俩也在燕京,他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回头钟爱能拿这件事念叨他半年。于是他老老实实留在燕京,每裹着羽绒服出门,上车开暖气,下车进暖气,能不在室外待着就绝不在室外多站一秒。
这一大早,苏晨先去了趟公司。耀光集团挂牌之后,各部门改子公司的方案已经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几个核心业务的负责人正在会议室里为各自的薪酬标准扯皮。苏晨推门进去的时候,财务总监正拿着计算器跟人事经理核对一个数字,两个人对着屏幕上的表格争得面红耳赤。苏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听了五分钟就听明白了他们争的不是普通员工的工资,是各子公司总经理的薪酬标准,以及未来董事长和cEo的工资应该定在什么区间。
“董事长,您来得正好。”财务总监把表格往苏晨面前一推,“子公司总经理的年薪,我建议定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根据业绩浮动。总经理(cEo)的年薪大概在一百五十万上下。至于董事长,因为您持股比例最高,工资定高定低其实影响不大,但考虑到将来可能引入职业经理人,我建议还是设一个行业内有竞争力的标准,免得将来继任者难做。”
苏晨扫了一眼表格上的数字。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在2002年的国内互联网行业里,这绝对是顶薪级别了。普通程序员的月薪还在五六千上下挣扎的时候,一个子公司总经理拿百万年薪,出去足够让同行酸掉半边牙。但苏晨心里门儿清,这个数字放在耀光集团未来的体量面前,不仅不高,甚至可以定得相当克制。等子公司一个个上市,这些总经理手里的期权价值会远远超过工资本身。到那时候,区区百万年薪对他们来连零花钱都算不上。“没问题,就按这个方案走。”苏晨把表格推回去,在总裁签字栏上刷刷刷签了名,“工资高不怕,怕的是人坐在位子上不干活。只要他们能把业绩做上去,拿多少我都认。”
签完文件,苏晨又把公司法务和财务的人叫过来,交代了一件事在开曼群岛注册一家控股公司,用来持有耀光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用开曼的公司持股,是为了将来上市做架构铺垫。明年初启动第一批子公司的分拆上市计划,三到五年内,把所有成熟业务线全部推上剩”苏晨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排一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棋谱,“上市不是为了圈钱,是为了给公司备足弹药。互联网这个行业,越往后越是拼谁兜里钱多。你今觉得某个方向没必要烧钱,明就有人用钱砸出一条新路把你堵死。诺基亚当年多风光?功能机时代一不二的主,智能机时代来了,转身慢了半拍,啪,没了。我不想耀光变成下一个诺基亚。”
在座的人听完这番话,表情各异。有茹头,有人沉思,有人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苏晨把该的都完,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辞。中午还要去机场接人,不能耽误。
中午的燕京国际机场,出发大厅外面北风卷着碎纸片呼呼地刮,把人脸吹得生疼。苏晨把商务车停在停车场,搓着手快步走进接机口,在到达大厅的屏幕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他远远地看到通道那头走来三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嫂子陈阳,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步子迈得利索,精神头比旁边不少年轻人都足。她手里推着一辆折叠婴儿车,车上坐着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家伙,粉色毛线帽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脸蛋。跟在后面的是许半夏,穿了一件宽松的驼色大衣,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短靴,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出国前沉了一些,脸上也圆润了不少。但苏晨的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福的轮廓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那是坐月子坐出来的福气,他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看着那两团被西雅图的好伙食喂出来的软肉,心里挺高兴。
“嫂子!”苏晨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先接过陈阳手里的婴儿车把手,低头朝车里的家伙看了一眼。苏夏正仰着脑袋,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她好像认出了苏晨,也可能只是单纯看到有人凑过来觉得新鲜,两条短腿在婴儿车的毯子底下蹬了两下,胖乎乎的手从嘴里抽出来,朝苏晨的方向伸了伸,嘴里发出一串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桨爸爸”还是在“我饿了”。
“看看你闺女。”陈阳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算来了”的无奈和宠溺,“刚才下飞机的时候,又尿又拉,折腾了我一身。你闻闻我外套,还有味儿呢。”
苏晨低头嗅了嗅空气,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婴儿屎尿混合物的特殊气息从陈阳的外套方向飘过来。他把婴儿车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蹲下身,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苏夏的脸蛋。丫头被戳得一愣,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还没长全的粉红色牙床,笑了。那笑容跟苏晨印象中所有婴儿的笑容一样毫无逻辑,毫无保留,纯粹得像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夏,想爸爸了没有?”苏晨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胖手,肉嘟嘟的,五个指头跟五颗剥了皮的花生米似的,攥着他的食指就不撒手了。
陈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道:“怎么不想?在西雅图的时候,每晚上都要抱着你的照片才能睡着。半夏都吃醋了,这孩子上辈子肯定是你的情人。”
“嫂子!”许半夏在旁边红着脸扯了一下陈阳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她其实没真的吃醋,苏晨对这个闺女的上心程度,她比谁都清楚。从西雅图的月子中心到后来那栋买下来的房子,从请月嫂到订医院,苏晨把能安排的事一样没落下。她嘴上不,心里是踏实的。
苏晨站起来,目光从苏夏脸上移到许半夏脸上,伸手在她比出国前更圆润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软乎乎的,手感极好。“辛苦你了,半夏。”
许半夏心里甜滋滋的,脸上却不饶人,偏过头去哼了一声:“我有什么辛苦的。嫂子照顾着,还有两个保姆洗衣做饭。我就是喂喂孩子,拉屎撒尿我都不用管,整除了吃就是睡,都吃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底下微微隆起的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烦恼,“回去得赶紧减肥。”
“减什么减。”苏晨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这样挺好的。以前太瘦了,抱着硌手。”
“你什么?”许半夏斜了他一眼,眼里有杀气也有笑意。
陈阳在旁边酸不溜秋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回家再亲热去。赶紧走吧,这儿太冷了,别把我家夏冻着。”她把手揣进兜里,又补了一句,“苏晨,你闺女刚才在飞机上哭了一路,空姐过来问了三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结果一落地,看到机场的灯,立马不哭了,笑得跟什么似的。你她是不是故意的?”
“肯定是故意的。”苏晨笑着把婴儿车调了个头,朝停车场方向推去,“随她妈,爱折腾人。”
“随你!”许半夏跟在旁边,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掐了一把。苏晨被掐得嘶了一声,脚下步子却没慢,推着婴儿车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北风从航站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苏夏帽子上的毛球吹得滚来滚去,丫头不但不怕,反而张着嘴去接风,被灌了一嘴凉气又缩回来,咯咯笑出了声。苏晨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燕京的冬也没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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