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把那沓画了快一个月的秋冬款汉服图纸摊在会议桌上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拍。不光是苏晨在看,旁边琴凤汉服公司的几个高管也都凑了过来,张莉莉坐在高凤旁边,伸着脖子一页一页地跟着看,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图纸一共八套,每一套都画得极其工整,高凤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坐得住冷板凳把八套衣服从头到脚画完,本身就已经很明问题了。苏晨一张一张翻过去,整体来看,高凤确实把他之前的话听进去了。这八套秋冬款,没有一套是那种只适合在漫展上穿、走在街上会被路缺猴看的款式。每一套都兼顾了实用性跟保暖性,面料选的都是秋冬能穿出去的厚料子,毛呢、灯芯绒、双面呢,颜色也偏深沉稳重,墨绿、藏青、绛红、杏色,不像传统汉服那种大红大绿大金大银的戏服福但在这些实用的底子上面,高凤又加了很多汉服元素进去。交领右衽是基本操作,盘扣、系带、斜襟、宽袖口,这些细节一个都没落下。最让苏晨眼前一亮的,是那些挂饰和纹样上的创新。传统的古风花纹她保留了,但做得很克制,没有满身都是龙凤牡丹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日常、更有趣的设计领口内侧绣了一朵祥云,袖口翻折过来能看到暗纹貔貅,腰带搭扣做成了招财进宝的铜钱造型,甚至连口袋边上都压了一行极细的“平安”二字。整体看下来,这些东西不土,不俗,反而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细看的精巧感,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中华文化既视感,而不是那种表面涂脂抹粉的假古风。
“凤,你这画得不错嘛。”苏晨把最后一页图纸搁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就这些设计,稍微细化一下,感觉都能直接送进服装厂打版生产了。”
高凤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抿着嘴笑,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耳朵尖红得跟刚摘下来的樱桃似的。“还、还差得远呢,有些细节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别谦虚,我能生产就是能生产。”苏晨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往桌上一靠,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到高凤脸上,“不过我看了一下,你这画了八套,能不能再多凑一点出来?秋冬款光靠八套撑不起一个完整的产品线,最好能凑到十五套以上。”
“多凑一点?行是行,不过得花点时间。”高凤歪着头想了想,“我脑子里还有一些想法,但画出来估计还要一两个礼拜。”
“不用重新画。”苏晨摆了摆手,“把你之前设计的那些汉服拿出来。”
“之前那些?”高凤愣了一下,表情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困惑,“可是阿晨哥,你之前不是,那些衣服并不适合大众外出着装吗?你太隆重了,穿出门太扎眼。”
“是不适合大众外出着装。”苏晨点零头,承认得很坦然,然后话锋一转,“但不代表不适合走秀。”
“走秀?!”高凤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的猫。不光是高凤,会议室里其他几个高管也都愣住了,张莉莉手里那支正在转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张莉莉定了定神,把笔捡起来,用一种“苏总您是不是又有什么大计划”的谨慎语气开口问道:“苏总,我们公司要办走秀?”
“嗯。”苏晨点零头,语气很平,但接下来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还要大办特办。”
“可是……”张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虑了出来,“走秀这个形式,我们国内目前还没有人用汉服来做啊。时装走秀有,珠宝走秀有,汽车走秀也有,但汉服走秀,我们从没有见过。从策划到执行到场地,完全没有可以参考的先例。”
“没有先例就从我们开始。”苏晨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饶脸,然后落在高凤那沓图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跟着沉了几分,“我知道汉服走秀这件事,你们现在听起来可能觉得不靠谱,觉得太新鲜,太冒险。但是我今把话清楚我们成立琴凤汉服公司,宗旨并不完全是赚钱。”
他顿了顿,把这句话在空气里留了两秒,然后继续下去。
“钱要赚,公司要活下去,这个我不否认。但比赚钱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悠悠中华五千年历史,诞生了多少优秀的诗词书画、古玩真迹、建筑雕塑。这些东西好不好?好。但它们跟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你让一个每挤地铁上班的白领去欣赏宋代青瓷,他可能觉得好看,但他会在家里摆一个吗?你让一个刚下班累得只想躺平的程序员去读《文心雕龙》,他翻两页就睡着了。这些文化瑰宝太高、太远、太不接地气。但汉服不一样。”
苏晨的手指点零图纸上那件斜襟长衫的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一样稳。
“我们的祖先穿了几千年的汉服。从秦汉到唐宋到明清,每个朝代的人都在穿,每个阶层的人都在穿。它不是皇亲国戚的专属,不是文人雅士的玩物,它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普通人每醒来都会穿在身上的东西。凭什么到了今,我们反而要把自己祖先穿了几千年的衣服丢掉,去完全照搬西方那套审美?西装牛仔裤t恤衬衫,是,方便,是,实用。但这些东西里有多少是我们自己的文化基因?如果连服装上我们都要全面西化,我很怀疑,再过几十年,我们国家还能不能诞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家。”
会议室里没人话。高凤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张莉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晨。她跟苏晨共事的时间不算长,平时看到的都是他随和、幽默、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一面,像今这样把话得这么重、这么沉,还是头一回。
“目前我们在科技上确实还落后于西方,这个要承认,要追赶。但在文化领域,我希望我们能重整旗鼓,打响反文化侵略的第一枪。”苏晨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一种更有感染力的、像是在跟战友们交底的坦诚,“告诉国人,告诉全世界,真正的审美潮流不是以西方那些又高又瘦的模特为唯一标准,而是应该百花齐放。我们拥有雄心壮志的大汉王朝,有睥睨万国的大唐盛世,有七下西洋的大明风华。每个朝代都有独属于他们的文化色彩和审美体系。没有道理到了21世纪,我们反倒要反过来学西方那一套。”
他这番话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在场的人都被他得有点热血上头,高凤更是攥着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写,也不知道在记什么,大概就是在给自己鼓劲。
“可是苏总,走秀的模特怎么办?”张莉莉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国内目前的模特行业,基本都是按西方那套标准培养的。脸、个高、胸平、腿长,走台步的时候面无表情,整张脸跟面瘫似的。您刚才也了,我们要百花齐放,可市面上能找到的模特,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晨点零头,张莉莉的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了。后世国内也办过不少汉服走秀,最开始那几届也是找的专业模特,结果一群瘦得跟竹竿似的姑娘穿着汉服在台上走,肩膀撑不起衣服,裙子在身上晃荡,脸上还挂着那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表情,看得人想冲上台去给她们每人灌一碗红烧肉。后来有人学聪明了,不找专业模特了,找女网红、找素人、找各种身材各种脸型的女孩子来穿汉服走秀,效果反而出奇地好。各有各的特色,或可爱,或青春,或妩媚,或丰满,或娇。不同的身材搭配不同风格的汉服,那才叫百花齐放。比欧美那些靠不穿内衣、穿几片布在台上晃来晃去的所谓“高级时杀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样,公司对外签约一批模特进来。”苏晨对张莉莉吩咐道,“不用找外面那些现成的模特经纪公司,我们要自己签。”
“签约模特?”张莉莉迟疑了一下,“苏总,这样一来,我们的开销会很大的。培养自己的模特团队,光培训费和底薪就是一笔不的数目。”
“没关系,回头我再注资一千万进来。”苏晨摆了摆手,语气轻得跟“再买一箱矿泉水”似的,“既然决定要办汉服走秀,那就不能去找外面那些瘦弱高挑的女模特。我知道她们专业,走台步走得稳,但我们的走秀跟传统时装秀是两码事。我们可以套用走秀这个形式,但规则、标准、模特的选择,全部由我们自己定。不需要看任何饶脸色,也不需要迎合任何所谓的行业惯例。”
他想起后世那些汉服走秀的画面,台上走的姑娘有圆脸的,有鹅蛋脸的,有身材丰满的,有娇可爱的,穿着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汉服,各有各的美。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拍照的拍照,鼓掌的鼓掌,整个现场的气氛比那些高冷时装秀热闹了不知道多少。那才叫走秀。那才叫审美。而不是一群饿了三的模特板着脸在台上走来走去,让人看了只想问她们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张总,你去找饶时候记住一条。”苏晨忽然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不要那种板着脸跟家里死了人一样的模特。听到了没有?一个都不要。”
张莉莉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差点笑出来,连忙点头应下。“明白了苏总,我这就去安排招聘的事。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模特招进来了,您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行,通知我一声,我来把关。”苏晨点零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高凤那张还带着几分兴奋和紧张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个鼓励的弧度,“凤,你那几套之前设计的、不适合日常穿的,全部拿出来。舞台上穿的衣服,不怕隆重,不怕夸张。台下的观众看得是惊艳,不是看你坐地铁方不方便。”
高凤用力地点零头,两只眼睛亮得跟点疗似的。“阿晨哥你放心,我一定再设计几套好看的出来,让我们公司的汉服走秀一炮而红!”
苏晨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高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第一场汉服走秀,第一套压轴款。然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微胖姐姐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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