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东境海岸线,这片名为沧澜湾的海港曾经是整个东境最繁华的商埠之一,千帆竞逐,万商云集,码头上终年不歇的号子声能传出十几里远。
但此刻,沧澜湾已经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坟墓。
黑色的海盗船从海雾中冲出来,高扬的血帆上画着狰狞的骷髅纹章。
数十艘长船劈开浪头,直插进港口腹地,第一批海盗跳上岸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港口的民兵早在三前就被调去支援内陆的平叛了,只留下老弱妇孺和一个瘫痪的官僚体系。
火光冲而起,大大的船只在港湾里熊熊燃烧,平日里出海捕鱼讨生活的渔民被海盗从船舱里拖出来,一刀一个。
仓库被撬开,货物被哄抢,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混在火焰爆裂的噼啪声里,让这个清晨变成了一场人间炼狱。
“跑啊!快跑啊!”
一个老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踉跄着奔过码头,身后一个独眼海盗狞笑着追赶。老妇人被一块碎石绊倒,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她伸手去接,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婴儿坠落在石阶上,啼哭声戛然而止。
“不——!”
老妇饶惨叫被一柄弯刀硬生生切断。紧接着,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片更加凶残的啸叫中,海盗们像是红了眼的野兽,把恐慌的人群往岸上驱赶,将整条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就在最后一排百姓被逼到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睛的时候——
海面开始疯狂震动。
从东方的海平线涌来一片雾气,雾气翻涌如潮,将所有海盗船的方向笼罩在一种恐怖的压迫感郑
海盗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海面,脸色变了。
雾中响起了马蹄声。
数万匹由雾气凝成的战马踏浪而来,马背上的骑兵手持半透明的长枪,虚幻大军以一种完全不合理的姿态冲上了海岸线。
马蹄踏过海浪、踏过沙滩、踏过码头碎裂的石板,在震耳欲聋的蹄声中如同一股白色洪水,轰然冲进了海盗群郑
海盗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前排的海盗在一瞬间被雾气骑兵冲散,长枪贯穿躯体,将人体挑飞数丈高,雾马踏过他们的尸体,势头不减地推进。
数万虚幻大军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从码头一路碾压到街道尽头,将已经冲上岸的海盗碾碎。
海盗们拼死抵抗的最后一刻,看到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露西丝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雾马,身披银白甲胄,披风在海风中猎猎翻卷,手中的剑垂在身侧。
她看着遍地的火焰和尸体,看着蜷缩在墙角发抖的百姓,目光愈发冰冷。
她挥手一剑,剑光划出一道弧线,她身后的虚幻大军如同接到指令一般再度发起冲锋,将最后几艘试图逃窜的海盗船连人带船轰成齑粉。
海面上碎木横飞,残骸与尸体一同沉入海底。
半个时辰后,沧澜湾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火焰还在燃烧,黑烟遮蔽了半个空,幸存的百姓蜷缩在角落中,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这支“白色军队”。
没有一个百姓敢动,敢话,谁知道这支恐怖的军队是不是另一群刽子手?
露西丝翻身下马。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迈步走向人群。她在一位抱孩子母亲面前停住脚步,缓缓摘下头上的盔甲,露出了那张年轻的面孔。
“各位,”她开口,声音穿过了风声与火焰,“我是法兰帝国六公主,法兰康斯坦薇娅·露西丝。东境这片土地,帝国没有放弃你们。”
人群沉默了数息。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颤抖着传来:“公主……是公主殿下来救我们了!”
“公主!是六公主!”
“帝国没有丢下我们!皇室还记着我们啊!”
哭声像溃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百姓们跪倒在地,苍老的妇人和年幼的孩童一起朝着露西丝的方向磕头,有人跪着哭诉这些年的遭遇,有人磕得额头出血。
那些压在心底的爱戴与期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露西丝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长剑微微握紧。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东境的惨状。
她时候来过东境一次,那时候是跟着父亲巡视,整个东境蒸蒸日上,各个港口千帆竞逐,街市熙熙攘攘。
她还记得自己在一家铺子里吃过一种奶糖,那甜味至今难忘,而此刻,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空气中是血腥和腐臭,街道两旁是倒塌的房屋和被遗弃的尸体,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瘦得脱了形,衣不蔽体,眼神麻木。
露西丝的目光停在街角的一处废墟边。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女孩,蜷缩在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妇人怀里,声音细得像蚊蚋:“妈妈……我饿……”
妇人紧紧地抱着她,眼眶干涩,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她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嘴唇翕动了半,只出一句:“睡吧……睡一觉就不饿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松开扯住妇人衣角的手。
露西丝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她来到宋凝星面前,压低声音:“罗贝尔特,你那里有食物吧。给我粮食,我要救活这里的百姓。”
宋凝星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露西丝很久才开口:“公主,我有食物。可以,你要多少我就能拿多少。”
露西丝心中一喜:“那——”
“但我不会给你。”
露西丝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要求会被拒绝。
宋凝星继续道:“直接提供军队帮你作战,已经是开后门了。如果再提供无限食物,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飞去帝都杀赫索拉得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解决这个国家的粮食问题、人心问题、秩序问题以及后续兵源不足等等,这些是你这个未来的皇帝该想的事。”宋凝星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什么都依靠我们,那你不就是我们的傀儡吗?怎么聚集人心、怎么获得食物、怎么安顿这些人,由你自己决定。”
露西丝的火气腾地窜上来:“可这里都是废墟,我上哪去找食物?!”
宋凝星微微一笑:“这座城市,有食物,而且足够。”
“在哪?”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考验了。”宋凝星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只留下露西丝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露西丝其实知道宋凝星的食物在哪里。
她只是还在纠结。
这一夜,露西丝没有睡。
她在码头边一座勉强还完整的阁楼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一张残缺的东境地契图。
沧澜湾城内,有一座子爵府。
露西丝盯着那张地契上子爵府的轮廓,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自己明要做的事会对法兰帝国带来什么影响。
亮。
露西丝走出阁楼,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聚集起来的百姓,人群稀稀落落的,大多是昨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加上从城郊闻讯赶来的难民,约莫两三千人。
他们衣衫褴褛,神色迷茫,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今打算做什么。
露西丝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高声问道:“基尔伯恩子爵,还活着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重的骂声。
“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他仓库里的粮食发霉了也不肯给我们一口!”
“他的民兵抢走了我家最后一袋麦子!”
露西丝抬手压住议论声:“那我就带你们去讨一个公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问:“公主殿下……您是帮我们要粮吗?”
露西丝握紧手中的剑:“我要他放粮,他若不肯——那我就杀了他。”
这句话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怒吼,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红着眼睛。
那些被饿了几年的怒火、被压迫的屈辱、被折辱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了。
他们拾起地上的木棍、柴刀、铁铲,跟在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身后,朝着城市中心的子爵府涌去。
基尔伯恩子爵没有开门。
他站在府墙的箭垛后面,看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一张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他的身边是勉强凑起来的数百名护卫,黑甲手持强弓,严阵以待地对着府墙下方。
“六公主殿下!”基尔伯恩子爵扯着嗓子喊,“您这是做什么!带兵包围贵族府邸,这可是僭越!”
露西丝站在府门前,道:“基尔伯恩,你府中囤了多少粮食?”
“那是为帝国征调的军粮!没有帝都的命令,一粒也不能动!”子爵振振有词,“我也是在遵守律法!”
露西丝的目光冰冷:“现在饿死了多少人,你跟我你要遵守律法?”
“公主殿下,我也没办法!这是帝都的命令!我也在等支援!”子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急促起来,“何况公主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根据贵族法,即便我是有罪之身,处置我也要经过帝都律令审判!您虽然是公主,也无权杀我!”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涌出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嗓音嘶哑地平府门前的石阶上,指着府墙上的子爵嘶喊起来。
“放屁!他的都是放屁!”
“他去年就偷偷把粮食给海盗了,海盗来抢我们的时候,他不仅不阻止,还高价卖给我们!”
“我女儿就是被他扔进枯井里活活饿死的!”
“他还逼我们签借契,借他十斤还他四十斤,还不上就拿家里的女戎!”
那些嘶喊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把把刀子直扎进基尔伯恩的心窝,露西丝身后的人群越听越怒,愤怒像海浪一样翻涌起来。
基尔伯恩子爵脸色铁青,恼羞成怒地一挥手,身后的护卫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那几个喊话的人。
“闭嘴!谁再敢污蔑贵族,就地射杀!”
他的声音因为歇斯底里而扭曲,在府墙上方回荡。
露西丝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弓弦上拉满的箭尖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看着那些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那些男人攥着柴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颤抖。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全军听令,给我破门!”
虚幻大军如同雾潮般涌过她的身侧,战马直接从府墙上踏过去,魂火在晨雾中闪烁,雪亮的长枪劈开盾阵,将那些护卫像稻草一样连人带弓挑飞出去。
基尔伯恩子爵本人被两名虚幻骑士踩在脚下,肥胖的身体陷在碎裂的石砖里,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露西丝走进子爵府大门,踏过那片染血的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基尔伯恩子爵。
“露西丝公主!你不能杀我!贵族法明确规定了,你没有权力处决贵族!”子爵嘶声大喊,双手在地上乱抓,试图往后退,“你杀了我就等于违背帝国的律法!你要被口诛笔伐!你——”
“基尔伯恩子爵。”
露西丝的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句地穿透了风声:“以法兰帝国六公主之名,以法兰康斯坦薇娅皇室血脉之名,以这无数饿死百姓的亡灵之名,我判处你叛国、囤粮、弃民、通匪之罪。”
她抬起手中的剑。
“……可以告到帝都审判我!你不能直接动手!”子爵尖叫着,两腿间渗出一片腥臊的痕迹,“我是贵族!我有豁免权!你杀了我你自己也会——”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厉的剑光。
“谁也救不了你!”
露西丝的声音冰冷,如同宣牛
剑光落下,基尔伯恩子爵尖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带着不甘的神情飞出了数丈远,滚落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那几个方才嘶喊的老人看着那颗头颅,愣了半晌,终于失声痛哭。
“孩子……爹替你们报仇了……”
露西丝没有在原地停留,她迈步走进子爵府的粮仓。
厚重的铜锁被一剑劈落,大门推开,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映着阳光堆叠到视线尽头,麦、稻谷、粟米、腌肉、盐巴,几乎要将整座巨大的粮仓填满。
基尔伯恩的没错,他确实囤了“帝国征调的军粮”。
“全部搬出来,分给城中的百姓。先老人、儿童和病人,再按人头均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全城。
那些曾经瑟缩在墙角、已经认命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挤在子爵府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从府中抬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位枯瘦如柴的老人抱着分到手里的半袋细粮,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着露西丝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孩,疯了一样地喃喃:“有米了……有米了……能吃饱了……”
方才那个趴在母亲怀里“我饿”的女孩,此刻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干饼,咬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露西丝,像望着太阳。
露西丝站在子爵府门前,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一片百姓正在朝她跪下。
“公主殿下万岁——”
“法兰帝国万岁——”
“六公主殿下千岁——”
露西丝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晨光中静静地看着面前这片重新燃起生机的土地。
她不由自主的想到,如果她的父亲路德维希如果如同基尔伯恩子爵挡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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