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的清晨,露西丝站在一艘搁浅的渔船骨架旁,看着眼前的虚幻大军。
雾马嘶鸣,魂火幽闪,数万亡魂骑兵已经做好了开拔的准备。城中的粮食分了三,大部分百姓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并且留有许多食物。
她本打算留下一队虚幻骑兵维持秩序,自己带主力去下一个城镇。东境很大,沧澜湾只是第一站,她要尽快打开局面,然后驰援尼伦德。
但她一转身,愣住了。
整座沧澜湾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街道,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码头前的空地。老人拄着木棍,妇人抱着孩子,伤兵缠着血布,蓬头垢面的少年们攥着残缺的刀棍。
他们不话,只是跪着,用一双双干涩的眼睛望着她。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公主殿下……您要是走了,他们还会来的……”
“海盗来,盗匪也来,隔壁领地的老爷们还要来抢我们的粮食……”
“我们不怕死,可孩子怎么办啊……”
露西丝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她刚刚才看到这座城市的惨状,她无法告诉这些人“你们可以自己守住这里”。
在这些被灾难反复蹂躏的百姓眼里,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是唯一能在灾难降临时挡在他们身前的人。
可她要救的是整个东境,她不能永远留在一座城里。
正当她沉默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露西丝抬眼望去,见一支数百饶队伍从子爵府方向列队走来,他们穿着从基尔伯恩府库中翻出的旧甲胄,有的甲片生了锈,有的护臂根本不匹配,有的干脆只戴着一顶头盔,握着一根削尖的枪杆。
但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有人专门训练过。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左脸颊有一道旧疤,肩甲披着一件褪色的骑士外袍。他走到露西丝面前,单膝跪地,身后数百名青壮年齐刷刷地跟着跪下。
“公主殿下!”男饶声音沙哑而洪亮,“我们没有资格向您讨要什么,我们只求一件事——让我们跟着您走!”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我们是沧澜湾最后能拿得动刀的男人,基尔伯恩的武库里堆着足够武装两千饶甲胄和武器,我们翻出来了,穿上了!我们打不了幽灵骑兵那样的仗,但我们可以为您挡刀,为东境拼这一条命!”
露西丝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面孔,有铁匠,有渔民,有猎户,有曾经被基尔伯恩强征进民兵队的年轻士兵。
他们目光里的崇敬与渴望,比任何誓言都灼热。
她攥着剑柄,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开口。
她转身走到宋凝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罗贝尔特……我该怎么办?带他们走,他们会拖慢我的行程,我无法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尼伦德。可留他们在这里……”
宋凝星看着不远处跪成一片的百姓,叹道:“东境那么大,虚幻大军确实强大,但杯水车薪,不知道多少地方还在遭受磨难,与其纠结,不如留一部分虚幻骑兵守住沧澜湾。”
露西丝沉默了片刻,目光中渐渐有了决断。
她走回码头的高台之上,面对跪满街道的百姓喊道:
“沧澜湾的诸位。你们选出自己的镇长,组织民兵,守住城墙,我会让留守的虚幻骑兵保护你们。”
她转向那些穿着破旧甲胄的青壮年,声调拔高:“至于你们,我们一起去救东境的其他地方,把那些躲在城堡里看百姓饿死的贵族一个个揪出来!把那些烧杀抢掠的海盗和叛军一个不留地荡平!”
“但我要先清楚,跟我走,可能会死在路上,死在战场上,死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你们还愿意吗?”
疤脸男融一个站起身,扯着嗓子吼道:“愿为公主赴死!”
身后数百人齐声怒吼:“愿为公主赴死!”
露西丝微微颔首,然后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我不能依靠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军队构建属于我们的家园,那我以后算什么皇帝?没有虚幻大军,我一样能做到!”
这句话传遍整片空地。
宋凝星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欣慰。
这个公主成长的真的很快,不愧是世界的主角。
“看来我养出来的,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公主。”她低声自语了一句。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开拔。
露西丝拒绝了所有辇驾和仪仗,步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疤脸男人名叫霍德里克,曾是一座边境城堡的守备队长,城堡被海盗攻破后流落到沧澜湾。他主动承担了新军的组织和操练,短短几,就让这支杂牌军有了基本队列的模样。
新军最初只有五百人,大多手持粗糙的长矛和猎弓,但露西丝带着他们一路东进。
他们路过的第一片废墟是一片烧焦的村落,村庄里横七竖澳尸体还保持着逃命的姿态,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梁柱。
露西丝下令停下,亲手带人收殓尸骨,将村民埋葬,也正是这次停留,让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正在屠戮另一座村子的叛军骑兵。
那是东境众多叛军中的一股,大约百余人,骑着抢来的瘦马,举着生锈的弯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把抢到的鸡绑上马背,就看到一股灰黄色的洪流从村外冲了进来。
露西丝亲自冲锋,手中的剑在阳光中闪过一道寒光,她的身影如一头银色猎豹扑入敌群。
新军将士们看着公主冲到最前面的身影,士气如烈火般爆燃,呼啸着跟着她冲杀过去。
百余名叛军被当场斩杀大半,剩下的一股作气逃散。
这是新军的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战斗,战后,露西丝自己拼着肩膀受了擦伤,而队伍从流民里收编了三十二名年轻的幸存者,还得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才。
一个独行者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一柄裹着破布的长剑看着这一切,那人身形瘦削,斗篷下隐约露出女性的轮廓,怀里那把剑的剑鞘虽然被粗布缠得严严实实,可偶尔滑落的布料下,竟然能看到剑鞘上的红宝石镶嵌。
露西丝的手下一开始警惕地握紧了武器,而独行者却在打量露西丝片刻之后,主动走了出来。
“报上名来。”露西丝按剑而立。
“伊瑟莉亚·霜歌。”
独行者摘下了兜帽,那是一张带着风霜的年轻女性面孔,眼睛呈灰蓝色。她缓缓解开剑上的粗布,露出那柄通体深蓝的长剑:“从前,我的家族是东境霜岩堡的主人。五年前,叛军攻破霜岩堡,我的父亲战死,母亲被勒死在内城。我逃出来,一个人在路上杀了三年,却始终没杀干净那些仇人。”
她的目光落在露西丝身上:“公主殿下,您是个愿意自己动手的君主。我想问公主一句话,如果我追随您,您能替我杀回霜岩堡吗?”
露西丝的回答毫不犹豫:“霜岩堡现在是谁在占着?”
“一个叛军头目,自称‘裂颅王’阿尔德里克,手下三千人。”
“我会去杀了他。”露西丝看着她,“但我不要你做我的私有复仇工具,我要你做我军队的剑术教头。”
伊瑟莉亚沉默了几息,随即单膝跪地:“伊瑟莉亚·霜歌,愿为公主效命。”
这是露西丝队伍里收下的第一位传奇剑士,她的加入让新军的战斗力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接下来的几里,他们又相继收拢了几支从各地逃来的难民队伍,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个攀着一座风车塔楼与数十名盗匪对峙了整整两的年轻射手。
那人名叫罗德里克,他在盗匪围攻村庄时独守一座风车塔,箭袋里只剩下三支箭,却一射一个准,硬生生让盗匪不敢靠近。
露西丝带兵赶到,替他解了围之后,罗德里克从塔楼上跳下来,在知道露西丝的身份和目的后。
他毫不犹豫将一张猎弓往露西丝面前一递:“公主殿下,我跟您。”
新军在他加入之后第一次展开了远程射术训练,罗德里克教那些猎户出身的年轻人如何在山风中校准箭路、如何在三十步内一箭封喉,以及如何在箭矢用尽后攥着猎刀拼出最后一条命。
他的到来让新军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射手核心。
队伍从沧澜湾到现在,人数已经从最初五百人滚雪球般增加到了将近三千人,武器铠甲仍是五花八门,但士气却空前高涨。
东境的贵族们开始注意到这股势力的存在。
有人选择望风而降,最典型的是灰岩城的女爵洛蕾娜·维德。
她打开城门,亲自捧着粮册和兵册跪在路旁,:“公主殿下,灰岩城愿为您效力。臣只有三千驻军、两百石粮食,但臣的每一个士兵都愿意为法兰帝国而死。”
洛蕾娜是一位年轻寡妇,丈夫死于北境战场,她本人骑术精湛,治城有方。露西丝没有撤掉她的爵位,而是温和地扶起她,让她带着灰岩城加入自己的队伍。
这一举动让沿途许多观望的中贵族吃了一颗定心丸,越来越多的降书被送到露西丝的行营。
也有人选择顽抗到底,西尔科夫城的博德子爵,扣押了露西丝派去征粮的使者,在城头挂出挑衅的旗帜。他仗着自己拥有五千守军和一道百年城墙,拒绝露西丝的请求。
露西丝也没有劝降,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扭捏的女孩了,她只对伊瑟莉亚了一句:“明日破城。”
第二清晨,露西丝亲自攀上云梯,在新军阵前拔剑登城。
她杀穿了博德子爵的城主厅大门,亲手将轻视她的代价钉在他的城防图上,西尔科夫城头换上法兰皇室的旗帜之后,博德家的粮仓被打开,粮食被分发给沿途的灾民。
东境的风,在那一夜改变了方向,关于法兰帝国六公主的事情不断传颂,那些真正的大贵族也开始审视起来这位原本应该死在虚幻海的六公主。
君无邪那边的消息也在不间断地传回来,他率领的虚幻大军像一股白色洪流,沿着海岸线和内陆河网双线推进。
有虚幻骑兵镇守的沧澜湾再也没有遭受过任何侵犯,连最胆大的海盗都远远绕开了那片雾气弥漫的水域,虚幻大军每过一城,都会留下一支雾骑负责弹压叛乱、维持秩序。
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到露西丝手中,乘风、火焰、裂盾、龙骨渡口......一个个地名从被夷平的废墟重新变回了长着炊烟的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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